月牙湾的月亮,是弯的。
弯得像一把刀,冷得像寺庙檐角的残雪。
江风掠过芦苇荡,带起一阵沙沙的声响。河湾边的酒旗被吹得猎猎作响,旗上写着四个大字——“醉卧江湖”。酒肆里传来醉汉的吆喝,混着琵琶弦上蹦出的断音,搅碎了一河的月光。
远处,一个灰袍僧人正沿着河岸走来。
他走得不算快,步子却很大,每一步落下都踩得河滩碎石咔咔作响。僧袍被风吹得贴紧身体,露出精瘦结实的身形。肩上扛着一根熟铜棍,棍头挂着个葫芦,葫芦里装的是酒——不是水。
酒水晃荡,在月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那僧人抬起头来,露出一张年轻的脸。约莫二十五六的年纪,眉目间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沧桑。嘴角微微上扬,似笑非笑,眼底藏着一股谁也说不上来的疯劲儿。
法号一疯。
普济寺的疯和尚。
“师兄说你来了,我还当是诳我。”酒肆门口,一个佩剑的白衣青年倚着门框,懒洋洋地笑,“没想到你这酒肉和尚,还真出了寺门。”
一疯走到近前,把熟铜棍往地上一顿,棍头砸进泥土里三寸有余。他摘下葫芦,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大口酒,酒水顺着下巴淌下来,打湿了僧袍前襟。
“楚风,少废话。”一疯抹了把嘴,“信上说的事,有眉目了?”
楚风收起笑容,看了看四周,低声道:“进屋说。”
两人进了酒肆,在角落靠窗的位置坐下。小二端上一碟花生米、一壶热酒,识趣地退开了。
楚风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推过桌面。
“镇武司的人,三天前在落雁坡设伏,截了幽冥阁的一批货。”楚风的声音压得很低,“货是银子和兵器,押货的是赵寒的亲信。镇武司的人没动那批货,原封不动地送到了镇武司总舵。”
“镇武司和幽冥阁什么时候闹翻了?”一疯皱眉。
“不是闹翻。”楚风摇头,“是镇武司背后有人,想让两边都打起来。”
一疯端起酒杯,没喝,盯着杯中的酒水出神。
窗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按住了各自的兵器。
三匹快马从官道上飞驰而来,在酒肆门口勒住。马上的人翻身落地,掀起一阵尘土。为首的是个黑衣女子,腰佩长剑,面容冷峻,眉宇间带着几分英气。
她径直朝一疯走来。
“一疯大师。”黑衣女子抱拳行礼,“镇武司总捕沈清秋,冒昧打扰。”
一疯打量着她,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又浮了上来。
“沈总捕的大名,贫僧早有耳闻。”一疯晃了晃酒杯,“不知道镇武司找贫僧一个出家人,所为何事?”
沈清秋看了看楚风,又看了看一疯,沉声道:“幽冥阁和五岳盟要在落雁坡火并。三天后,两边的人马会打起来。大师若肯出手,镇武司愿以黄金千两酬谢。”
“千两黄金?”一疯笑了,“沈总捕,贫僧是出家人,要金子做什么?塑金身?”
沈清秋盯着他,一字一顿:“若大师不出手,落雁坡方圆十里内的百姓,恐怕都得遭殃。”
酒肆里安静了下来。
琵琶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连醉汉的吆喝声也消失了。只剩下江风呜咽着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烛火明灭不定。
一疯放下酒杯,笑容还在,眼神却变了。
“带路。”
三日后,落雁坡。
这是一个狭长的峡谷,两侧山势陡峭,中间一条土路蜿蜒向南。峡谷尽头是一片开阔地,东边连着官道,西边通向幽冥阁的总舵所在。
黄昏时分,天边烧起大片大片的晚霞,像是有人把整片天都点燃了。
一疯站在峡谷西侧的断崖上,俯瞰着下方。楚风和沈清秋分立左右,三人的身影在夕阳下拉得老长。
“幽冥阁这次来的是赵寒,带了三百精锐。”沈清秋指着峡谷东侧,“五岳盟这边是衡山派掌门陆长风,带了二百余众。”
“三百对二百,五岳盟不占便宜。”楚风道。
“他们不是要分胜负。”一疯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出奇,“他们是想把两边的人都留在这儿。”
楚风和沈清秋同时看向他。
一疯盘膝坐下,把熟铜棍横在膝上,闭上眼睛,仿佛在入定。但他的声音却清晰地传入两人耳中:“镇武司截的那批货,是幽冥阁从北边运来的兵器。这批兵器本是要卖给五岳盟的,但有人告诉五岳盟,说幽冥阁要拿这批兵器打他们。五岳盟信了,所以陆长风来了。”
“幽冥阁那边呢?”沈清秋问。
“幽冥阁知道兵器被镇武司截了,但他们不知道是谁截的。”一疯睁开眼,目光如刀,“有人告诉他们,是五岳盟动的手。所以赵寒也来了。”
楚风倒吸一口凉气:“有人想让他们两败俱伤?”
“不对。”沈清秋眉头紧锁,“幽冥阁和五岳盟打起来,对镇武司没有任何好处。镇武司要的是江湖安宁,不是江湖大乱。”
“所以镇武司不是你背后的那个人。”一疯看向她,“沈总捕,你这次来,是奉命行事,还是自作主张?”
沈清秋沉默了片刻,道:“我是瞒着上面来的。”
楚风一怔。
一疯却笑了:“果然。”
“我查到镇武司内部有人和幽冥阁有勾结,但我不知道是谁。”沈清秋的声音很低,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截兵器的事,不是镇武司的命令,是有人假借镇武司的名义干的。这个人想挑起五岳盟和幽冥阁的冲突,好从中渔利。”
一疯站起身来,熟铜棍在地面上敲出沉闷的声响。
“三百对二百,再加上一个躲在暗处的搅局者。”他望向峡谷尽头,“这场局,布得真不小。”
远处忽然传来号角声,沉闷而悠长,像是野兽的嘶吼。
峡谷东侧,黑压压的人马出现了。为首的是一个灰袍老者,面容清癯,手持长剑,正是衡山派掌门陆长风。他身后跟着两百多名五岳盟弟子,刀剑在暮色中闪着寒光。
峡谷西侧,同样涌出一队人马。为首的是个中年汉子,虎背熊腰,双手各持一把弯刀,正是幽冥阁的赵寒。他身后三百人,清一色的黑衣黑甲,像是从夜色里走出来的鬼魅。
两拨人马在峡谷中央的空地上对峙,空气仿佛凝固了。
“要开始了。”楚风握紧了剑柄。
一疯却没动。他站在断崖上,目光越过两军对峙的战场,落在峡谷尽头的一座小山包上。山包上隐约有人影晃动,粗略一数,不下百人。
“果然。”一疯低声道。
沈清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脸色骤变:“还有人?”
“这就是那个躲在暗处的搅局者。”一疯扛起熟铜棍,“沈总捕,你带着你的人,去把那些埋伏的解决掉。楚风,你跟我下去。”
“下去?”楚风一愣,“下到哪儿?”
一疯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三分癫狂、三分豪迈,还有三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下到峡谷里去。人家摆好了局,咱们不出席,岂不是不礼貌?”
话音未落,他已纵身跃下断崖。
暮色四合,峡谷中的光线越来越暗。
陆长风缓缓拔出长剑,剑身上映着最后一抹夕阳的余晖,像是一道燃烧的火焰。他抬头看向对面的赵寒,目光沉稳如磐石。
“赵寒,你我两派相争多年,今日是该有个了断了。”
赵寒冷笑着,双刀在掌中旋转:“陆长风,你截我幽冥阁的货,还说得这般大义凛然?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截你的货?”陆长风皱眉,“老夫何时截过你的货?”
赵寒脸色一变,正要开口,一道破空声突然撕裂了暮色。
一柄熟铜棍从天而降,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砸落在两军之间的空地上。尘土飞扬,碎石四溅。地面被砸出一个三尺见方的深坑,坑中插着一根熟铜棍,棍身在微微颤动。
所有人都愣住了。
一个灰袍僧人从坑边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咧嘴一笑。
“阿弥陀佛,贫僧来晚了,诸位久等。”
赵寒冷声道:“哪里来的野和尚?这是幽冥阁和五岳盟的事,与你无关!”
一疯拔起熟铜棍,扛在肩上,慢悠悠地走到两军之间。晚风吹起他的僧袍,猎猎作响。
“怎么会无关?”一疯指了指峡谷两侧,“山上埋伏着几百号人,正等着你们两败俱伤好收渔利呢。你们打完了,他们就会下来,把你们一个不留全杀光。”
此言一出,两军阵中顿时骚动起来。
陆长风脸色微变:“此言当真?”
“出家人不打诳语。”一疯笑了笑,又补了一句,“不过贫僧打酒喝,所以偶尔也说两句假话。但这一次,是真的。”
赵寒冷笑:“妖言惑众!诸位随我杀!”
他双刀一挥,身后三百黑衣甲士齐声呐喊,如潮水般涌向五岳盟阵营。
陆长风面色一沉,长剑指天:“五岳盟弟子,迎战!”
两百多柄刀剑同时出鞘,寒光映着暮色,两股洪流在峡谷中央轰然相撞。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一疯站在战场中央,闭目合十。
身边的厮杀声、惨叫声、兵刃交击声,像是与他无关。
楚风从断崖上跃下,落在他的身边,挥剑格开一刀,急声道:“一疯!你倒是动手啊!”
一疯睁开眼,看着眼前的战场。
他看见一个五岳盟的弟子被一刀劈翻,倒在血泊中。他看见一个幽冥阁的刀客被人从背后刺穿胸膛,瞪大了眼睛倒下。他还看见远处山包上,那些人影在缓缓移动,像是一群等待着猎物精疲力尽的豺狼。
“楚风,你信不信佛?”一疯忽然问。
楚风一剑逼退三名幽冥阁刀客,气喘吁吁:“这时候你问这个?我不信!”
“那贫僧给你讲讲。”一疯抬起熟铜棍,棍尖指向山包上的人影,“佛说,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话音未落,他的身形已在三丈之外。
一疯没有冲入战场。
他径直朝峡谷尽头的小山包奔去。足尖点地,每一步都跨出数丈,僧袍在风中鼓荡如帆,熟铜棍拖在身后,在碎石地上划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山包上的埋伏者显然没想到会有人直奔他们而来。
为首的是一个黑袍老者,鹰钩鼻,眼神阴鸷,腰间别着一柄长剑。他看见一疯冲来,眉头微皱,挥手道:“拦下他!”
数十道人影从山包上跃下,手持刀剑,截住了一疯的去路。
一疯不停步,不减速。
熟铜棍猛然扫出,带着撕裂空气的呼啸声,将最前排的三个人直接扫飞出去。三人撞在身后的石壁上,喷出一口鲜血,滑落在地。
后面的人愣住了。
一疯从他们中间穿过,速度不减反增。有人从侧面偷袭,他一棍横扫,挡开兵刃,顺势一棍砸下,地面被砸出一个大坑,碎石子溅在偷袭者的脸上,那人捂着脸惨叫着后退。
熟铜棍在他手中如同活物,时而横扫千军,时而直捣黄龙,每一棍都带着千钧之力,却又灵巧得令人难以置信。棍法看似杂乱无章,实则暗含精妙变化,每招每式都衔接得天衣无缝。
这不是普通的疯魔杖法。
这是他在藏经阁扫了十年地,日夜揣摩少林七十二绝技后,融汇贯通自创的疯魔伏魔棍。
断崖上,沈清秋正带着她的手下与另一股埋伏者缠斗。她瞥了一眼峡谷尽头,看见一疯如入无人之境般杀入敌阵,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这和尚,到底是什么来头?”
战场中央,楚风已经被幽冥阁的人团团围住。他剑法精妙,但双拳难敌四手,身上已添了数道伤口。血从右臂的伤口中涌出来,染红了半边衣袖。
一棍挡开三柄刀,楚风咬牙苦撑,心里却不由得嘀咕起来——那疯和尚要是再不回来,自己怕是要交代在这儿了。
峡谷尽头,一疯已经杀穿了第一层防线。
黑袍老者站在山包顶部,俯瞰着下方,眼神阴冷。他从腰间拔出长剑,剑身在暮色中闪着幽幽青光。
“少林寺的和尚,果然有两下子。”
一疯抬头看着他,喘着气,嘴角却依然挂着那抹似笑非笑的笑容。
“少林寺不收贫僧这样的疯子。”一疯用棍尖撑着地面,稳住身形,“贫僧是普济寺的野和尚,法号一疯。”
“普济寺?”黑袍老者冷笑,“一个小破庙,也配出你这样的高手?”
一疯笑了:“庙不在大,有佛则灵。人不在多,有疯则行。”
黑袍老者不再废话,长剑一震,剑尖上绽出一朵剑花,朝一疯刺来。
剑法极快,快得像一道闪电。
一疯侧身避开,棍尾横扫,逼退黑袍老者,但对方的剑如同附骨之疽,又紧贴着棍身划了过来。
这一剑刁钻毒辣,正是幽冥阁的绝学——追魂夺命剑。
一疯瞳孔微缩,手中熟铜棍猛然一震,棍身旋转,搅动气流,竟将那一剑硬生生带偏了方向。黑袍老者吃了一惊,收剑后撤,低头一看,虎口已被震得发麻。
“你这是什么棍法?”
“疯魔伏魔棍。”一疯握紧棍身,一步踏前,“第一式,伏魔——”
熟铜棍当头砸下,带着毁灭性的力量。黑袍老者举剑格挡,只听“当”的一声巨响,长剑从中折断,黑袍老者被震得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山包上的大石上,喷出一口鲜血。
“——伏魔。”一疯收棍而立,呼出一口浊气。
他看着瘫软在地的黑袍老者,目光平静。
“说,指使你的人是谁?”
黑袍老者惨笑一声,嘴角溢出血沫:“你会知道的……很快……”
话音未落,他的身体忽然剧烈抽搐,嘴角流出黑血。
一疯脸色一变,俯身查看,却发现黑袍老者已经断气。他的牙缝里藏有毒药,咬碎即毙命。
这是死士。
峡谷中央的厮杀已经白热化。
陆长风和赵寒正面对决,两人武功在伯仲之间,数百招后仍未分胜负。但五岳盟人数劣势,渐渐落了下风。已经有三十多名弟子倒在血泊中,而幽冥阁的损失虽然更大,但赵寒毫不在意,像赶羊一样驱赶着手下向前冲。
楚风在战团中奋力厮杀,身上伤口越来越多。他的剑法凌厉,但体力已经接近极限。每一剑挥出,都像是在燃烧生命。
就在他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一道灰色的身影从战场边缘杀入。
熟铜棍横扫,十几个幽冥阁刀客被扫飞出去。一疯在人群中左冲右突,每一棍都带着毁灭性的力量,将幽冥阁的阵型撕开一个口子。
“楚风!带着五岳盟的人往峡谷口撤!”一疯大喝。
楚风咬牙:“你一个人扛得住吗?”
一疯没有回答。
他把熟铜棍往地上一插,双手合十,闭上了眼睛。
赵寒看见了这一幕,冷笑一声:“装神弄鬼!给我杀!”
数十名幽冥阁刀客同时扑向一疯。
一疯猛然睁开双眼,眼中精光暴射。他双手一拍,一股浑厚至极的内力从丹田涌出,沿着经脉贯入双掌。双掌在胸前合十,指尖相抵,缓缓拉开。
一道金光在他掌间亮起,由暗转明,瞬间化作一团耀眼的光芒。
“佛光普照!”
那团光芒从他掌间炸开,化作一道金色的气浪,向四面八方席卷而去。气浪所过之处,地面上的碎石被掀起,尘土漫天,几十名幽冥阁刀客被气浪击中,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推开,惨叫着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断崖上的沈清秋看得目瞪口呆。
这哪里是凡人的武功?
一疯站在原地,双掌缓缓收回,金光消散。他的脸色有些苍白,额头沁出汗珠,但眼神依然清明如初。
赵寒的脸色终于变了。
“你……你是少林寺的人?”
“贫僧说过,少林寺不收贫僧。”一疯弯腰拔起熟铜棍,一步步走向赵寒,“贫僧就是一疯和尚,普普通通,疯疯癫癫。”
赵寒咬牙,双刀旋转,朝一疯扑来。
双刀划出两道银光,一上一下,封住了一疯所有的退路。这是赵寒的杀招——双龙夺珠,不知多少高手死在这一招下。
一疯不闪不避。
熟铜棍在他掌中一震,棍身上泛起淡淡的金光。他踏前一步,一棍递出,正对着赵寒的面门。
这一棍极慢,慢得像是在水下挥出。
但赵寒的瞳孔却猛地收缩了。
他感觉到一股难以形容的压迫感从那根棍子上传来,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的双刀明明比棍快,但他却有一种直觉——就算他先击中对方,那一棍也会同时砸在自己的头上。
这不是速度的较量。
这是意志的较量。
一疯的目光平静如水,看着赵寒的眼睛,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施主,放下屠刀,回头是岸。”
赵寒的面容扭曲了。
他的手在颤抖,双刀停在半空中,进退两难。
“我不信佛!”赵寒嘶吼一声,双刀猛然斩下。
熟铜棍已经先一步砸中了他的胸口。
咔嚓一声脆响,肋骨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赵寒口喷鲜血,身体如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地上,滑出数丈远才停下。
一疯收棍,呼出一口浊气。
他转过身,看着战场上残存的幽冥阁刀客。那些人面如土色,手中的刀都在发抖。
“赵寒已败,你们还要打吗?”
没有人回答。
一柄柄刀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陆长风拄着长剑,看着一疯的背影,眼神复杂。他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峡谷中的战斗结束了。
幽冥阁的人撤了,五岳盟的人也撤了。峡谷里只剩下遍地的尸体和一地的刀剑。
月光洒在峡谷里,把一切都染成了银白色。
一疯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把熟铜棍横在膝上,又拿起葫芦喝了一口酒。酒水从嘴角淌下来,在月光下闪着光。
楚风捂着右臂的伤口走过来,一屁股坐在他旁边,龇牙咧嘴地喘气。
“你那一招‘佛光普照’,到底是什么来头?我看得魂都快飞了。”
一疯笑了笑:“什么来头?就是扫地的时候悟出来的。”
“扫地?”楚风不信。
“藏经阁的经书多,我一边扫地一边看,看了十年,就悟了。”一疯把葫芦递给他,“喝一口?”
楚风接过葫芦,仰头灌了一大口,呛得直咳嗽。
“好烈。”
沈清秋从峡谷尽头走来,身上的黑衣沾满了泥土和血迹,但她的步伐依然稳健。她走到一疯面前,抱拳行礼,目光中多了一丝敬重。
“大师,多谢出手相助。这次的事,我会查个水落石出。”
一疯看着她,那双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深邃。
“沈总捕,贫僧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大师请讲。”
“镇武司里的那个人,不是你能对付的。”一疯的声音很轻,“你查下去,可能会死。”
沈清秋沉默了。
良久,她抬起头,看着一疯的眼睛,一字一顿:“就算死,我也要查清楚。”
一疯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嘲讽,只有欣赏。
“好。”一疯站起身来,扛起熟铜棍,“那贫僧陪你走一趟。”
“大师?”沈清秋一怔。
一疯朝峡谷外走去,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楚风连忙爬起来追了上去。
“你又不管庙里的香火了?”
“庙里又没人上香。”一疯头也不回,“贫僧本来就是野和尚,走到哪儿都是和尚。”
沈清秋站在月光下,看着那疯疯癫癫的灰袍僧人越走越远。
风吹过峡谷,带走了血腥味,带来了远处寺庙的钟声。
铛——
铛——
铛——
三声钟响,在夜空中回荡。
像是在说——红尘路远,众生皆苦。不如疯癫,不如醉。
月牙湾的月亮,还是弯的。
弯得像一把刀,冷得像和尚眼里的光。
但那和尚的脚步声还在官道上回荡,一步一步,踏破了夜的寂静,朝着更深的红尘深处走去。
那里有更大的局,更强的敌,更深的谜。
而他还不知道,那些埋伏在山包上的死士背后,是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人。
那个人,正在镇武司总舵里,等着他。
——第一卷完——
【后记】
疯魔杖法余威未散,一疯踏上官道,沈清秋紧随其后。镇武司总舵,烛火摇曳,一个身着锦袍的中年男子站在窗前,望着远处夜空中残留的佛光余韵,嘴角微微上扬。
“一疯和尚……”他轻声念着这个名号,将手中的酒盏缓缓倾倒。酒水洒落在地,在烛光下映出暗红色的光泽,像极了落雁坡上那片被血染红的泥土。
那人的面容,一半隐在暗影中,一半被烛火照亮。
若是楚风在此,定会认出这张脸。
但楚风不在这里。
此时此刻,他正跟在一疯身后,踏着月光,走向那个他们都不知道的深渊。
夜风呼啸。
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