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很大。
大到足以洗去人世间所有的罪恶。
可这把剑上的血,洗不掉。
剑长三尺七寸,剑身无纹,剑柄缠着已经发黑的玄丝,看上去平平无奇。可当你握住它的时候,你会觉得握住的不是一把剑,而是一座山,一条江,一个天下。
天下至尊之物,从来不需要花哨的外表来证明自己。
陆沉川就是这把剑的主人。
他站在断龙崖边,雨水顺着他的衣袍倾泻而下,将整件玄色锦袍淋得透湿。可他没有避雨,甚至没有动。他就那么站着,像一尊雕塑,目光死死盯着对面那个同样没有动的身影。
对面的身影裹在一袭深红色的斗篷里,斗篷的兜帽压得极低,只露出一截苍白消瘦的下巴。那人手里没有兵器,但十指指甲呈现出一种诡异的乌青色,在雨夜中散发着幽幽暗光。
幽冥阁,左右护法之一,代号“血屠”。
“你就是镇武司新任司主?”血屠的声音沙哑,像砂纸划过铁板,“就一个人?”
“一个人。”陆沉川的声音很平静。
“你知道你前任的前任,是怎么死的吗?”血屠慢慢抬起了手,那十根乌青色的指甲在雨幕中格外醒目,“他带了整整三十六人围剿我,三十六人,一个没活下来。”
陆沉川没有说话。
他缓缓举起了手中的剑。
剑身入雨,雨水在剑锋上被切成了两半,顺着剑脊两侧滑落。没有凌厉的剑气,没有摄人的杀意,甚至连剑鸣都没有。可就在剑锋指向前方的那一刻,血屠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是幽冥阁的顶级高手,杀过的人比这雨夜里的雨滴还多。可他从没见过这样的剑——不,不是剑,是握剑的人。
这个人的身上没有杀意,却有一样比杀意更可怕的东西。
镇压。
仿佛整个天地都在他面前俯首称臣。
“我在位三年,杀过叛乱十七起,斩贪官四十九人。”陆沉川开口,声音不急不缓,“可我杀得最多的,不是叛逆,不是贪官。”
血屠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是你这样的江湖败类。”陆沉川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一百三十七人。这是你教中同伙的数量,也是我亲手的斩杀数。今夜之后,再加一人。”
血屠突然笑了。
那笑声尖锐刺耳,在雨夜中回荡开来,像夜枭的哀鸣。
“陆沉川,你当真以为,你是皇帝就了不起了?”血屠的声音陡然拔高,十指猛然张开,乌青色的指甲在雨中划出十道诡异的弧线,“江湖不问朝堂事,这是千百年来的规矩!你一个当皇帝的,非要踏足江湖,那就别怪江湖不把你当人!”
话音未落,血屠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雨幕中。
不,不是消失——是太快了,快到人的眼睛根本捕捉不到。
幽冥阁的身法,向来以诡异著称。血屠的身法更是诡异中的诡异,他的每一个动作都违背常理,时而向左,时而向右,时而前冲,时而后退,就像一片被狂风吹卷的枯叶,让人完全无法预判他的轨迹。
可在血屠动的同一瞬间,陆沉川也动了。
他没有花哨的身法,没有鬼魅般的速度,他只是向前迈了一步。
就是这一步,让血屠的身形猛然凝滞了一瞬。
因为他发现,无论他往哪个方向闪避,陆沉川的剑锋都恰好对准了他下一个落点的位置。
不是巧合。
是预判。
是居高临下的、绝对碾压的预判。
“帝王剑法第一式——君临天下。”陆沉川的声音在雨中响起。
剑锋劈开了雨幕,带着一种不可抗拒的威压,朝血屠斩去。
血屠的双臂交叉格挡,十根指甲同时迸发出刺目的乌光,那是他苦修三十年的幽冥毒掌,中者三息之内毒发身亡,从未失手。
剑掌相交。
没有金铁交鸣声。
没有气劲爆破声。
只有一声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嗤”——
像刀切豆腐。
血屠的双臂齐齐断开,切口平整如镜,乌青色的鲜血喷涌而出。
剑锋继续向前,没有停留,甚至没有减速。
血屠的瞳孔中,那把剑越来越大,越来越近。他想躲,可他躲不了,因为那把剑上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压住了他,就像一座山压在肩膀上,让他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这不是武功。
这是帝王威压。
剑尖在血屠眉心三寸处停住了。
“你的教主在哪里?”陆沉川问。
血屠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双臂的剧痛几乎让他昏厥,可他还是咬着牙,挤出了一个狰狞的笑容:“你……你杀了我,也救不了他们。”
“他们?”
“青州七县的百姓。”血屠的笑容越发狰狞,“教主已经在青州七县的水源中下了七绝散,明日日出之前没有解药,七县百姓,一个都活不了。你以为我们只是来杀你的?不不不,杀你只是顺便的。我们想要的,是让整个天下都知道——你这个最强帝王,连自己的子民都保护不了!”
陆沉川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这是他从出现到现在,第一次露出除了平静之外的表情。
血屠看到这个表情,笑得更开心了,笑声中夹杂着血沫和喘息:“怎么?怕了?心疼了?你现在赶回青州,至少需要三个时辰,而青州七县的解药,在我幽冥阁总舵。从我这里到总舵,快马加鞭也要两个时辰。你只有不到四个时辰。你觉得,你来得及吗?”
陆沉川没有说话。
他收回了剑。
血屠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加癫狂:“哈哈哈哈哈!堂堂帝王,也不过如此——”
话没说完,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陆沉川已经转身,迈步朝山下走去。
那个背影在雨中显得格外挺拔,格外孤寂。
雨夜的断龙崖上,只剩下断了双臂的血屠,和一个渐行渐远的身影。
那把剑上的血,在雨中被一点一点地冲淡,可剑身始终泛着一层若有若无的血色光晕,仿佛在告诉所有人——
杀戮,才刚刚开始。
青州七县,三十万百姓。
陆沉川赶到青州府衙的时候,已经是三更天。
府衙大堂灯火通明,青州知府周怀安急得团团转,额头上的汗珠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掉。堂下跪着七县的知县,个个面色惨白,浑身发抖,有几个已经瘫软在地,连跪都跪不稳了。
“陛下驾到——”
随着太监尖细的嗓音传遍整座府衙,周怀安猛地抬起头,看到那道玄色的身影大步流星地走进大堂,整个人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扑了上去,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
“陛下!陛下您可算来了!青州七县的水源全部被投毒,七绝散,臣无能,臣已经调集了全州的大夫,可没有一个人能解此毒!陛下!三十万百姓的命啊!”周怀安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陆沉川没有说话。
他径直走到堂中摆着的一缸水前,伸手从缸中舀起一捧水。
水很清,看不出任何异样。
可他知道,这缸水是从青州城外护城河中取来的,而护城河的水源已经连通了青州七县所有的河道,整个青州七县的自来水,都已经变成了毒水。
他低头闻了闻,又轻轻抿了一小口。
“陛下不可!”周怀安大惊失色,连滚带爬地冲过来想要阻止,可哪里还来得及。
陆沉川将那一小口毒水咽了下去,闭眼感受了片刻。
“七绝散。”他睁开眼,“以七种毒物炼制,分别是断肠草、鹤顶红、孔雀胆、金线蛇毒、银环蛇毒、蓝环章鱼毒、河豚毒素。单是其中一种就足以致命,七种混在一起,毒性相互中和,反而不会立刻致死。但十二个时辰之内若无解药,七毒同时发作,神仙难救。”
满堂寂静。
所有人都呆住了。
不是因为陆沉川能分辨出七绝散的成分,而是因为他竟然亲自尝了毒。
“陛下!快传太医!”周怀安声嘶力竭地吼道。
“不必。”陆沉川抬手制止了周怀安,他的面色依然平静,甚至嘴角还微微上扬了一丝,“我自幼修炼帝王心经,百毒不侵。这七绝散对我来说,不过是喝了一杯苦茶。”
周怀安怔怔地看着他,眼眶突然就红了。
他知道陛下没有说谎,可他更知道,就算百毒不侵,吞下七种剧毒也不是什么好受的事情。
“陛下……”周怀安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陆沉川没有理会他的感动,转身看向堂下跪着的七县知县,声音陡然凌厉:“七绝散的解药配方,需要以天心草、龙涎果、紫丹参三味主药,辅以十二味辅药炼制。我问你们,青州七县境内,有多少天心草和龙涎果?”
七位知县面面相觑,谁都不敢说话。
最终还是周怀安硬着头皮站了出来:“陛下,天心草和龙涎果皆是珍稀药材,全州库存加起来,恐怕也只够炼制三五百人的解药。三十万百姓……远远不够。”
“那就去采。”陆沉川的声音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天心草喜阴,长在背阳的山崖峭壁上。龙涎果喜阳,长在向阳的山坡丛林里。紫丹参倒是不难找,药铺里都有。把全州的药铺搜一遍,把所有能找到的药材全部集中起来。另外,派人快马加鞭,从邻近三州调拨药材。”
周怀安连连点头,可脸上依然写满了绝望:“陛下,就算药材齐全,炼制解药也需要时间。三十万份解药,全州的大夫加起来不到两百人,就算日夜不停地炼,没有三五天也炼不完。可那些百姓……他们等不了那么久啊!”
陆沉川沉默了片刻。
“将毒发时间最长的一批人放在后面。”他缓缓开口,“我在毒发之前,会拿到解药。”
周怀安一怔:“陛下要去何处?”
“幽冥阁总舵。”陆沉川转身朝门外走去,“既然毒是他们下的,解药自然在他们手中。我去取。”
“陛下!”周怀安猛地跪下,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幽冥阁总舵戒备森严,高手如云,陛下只身前往,实在太危险了!臣恳请陛下调集大军,围剿幽冥阁!”
“来不及。”陆沉川头也不回,“大军调集需要时间,而青州的百姓没有时间。四个时辰之内,我会带着解药回来。”
“四个时辰?”周怀安几乎要疯了,“从青州到幽冥阁总舵,最快的马也要两个时辰!来回就是四个时辰!陛下到了那里,哪有时间拿解药?”
陆沉川停下脚步,缓缓回头,看了周怀安一眼。
那一眼中,没有愤怒,没有急躁,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平静。
“朕,不需要两个时辰。”
他说“朕”。
不是“我”。
当他说“朕”的时候,周怀安就知道,这件事已经没有商量的余地了。
这是帝王的决定。
幽冥阁总舵,坐落在断云山脉深处的幽冥谷中。
这座山谷四面环山,只有一条狭窄的通道可以进入,可谓是易守难攻。谷中常年雾气弥漫,阳光几乎照不进谷底,因此得名“幽冥谷”。
陆沉川骑马赶到谷口的时候,天还没亮。
雾气很重,五步之外就看不清人影。可他不需看清,因为他的耳朵已经捕捉到了三十丈外潜伏着的暗哨呼吸声。
“出来。”他的声音不大,却在浓雾中清晰地传了出去。
没有回应。
他又说了一遍:“朕再说一遍,出来。”
谷口的雾气中突然传来一阵沙沙的声响,紧接着,数十个黑影从浓雾中冒了出来,将陆沉川团团围住。这些人穿着统一的黑色劲装,腰悬弯刀,面容藏在面罩之后,只露出一双双冰冷的眼睛。
幽冥阁,护法卫队。
“来者何人,报上名来!”领头的卫队长声音冷厉。
“大梁皇帝,陆沉川。”他翻身下马,动作从容不迫,“让你们阁主出来见朕。”
此言一出,所有卫队成员都愣了一下。
皇帝?
皇帝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领头的那人显然不信,冷笑一声:“荒唐!皇帝在皇宫里待着,跑到这荒山野岭来做什么?我看你就是个疯子,拿下!”
他话音刚落,数十个黑影齐齐扑上,弯刀出鞘,寒光在浓雾中一闪而逝。
陆沉川没有拔剑。
他只是抬手,轻轻拂了拂衣袖。
一股无形的气劲从他袖中涌出,如同飓风扫过湖面,将扑上来的数十人全部震飞出去。那些人摔在地上,口吐鲜血,弯刀叮叮当当地散落一地,没有一个还能站起来。
领头的那人满脸惊恐地后退了两步,转身就跑。
陆沉川没有追。
他相信,用不了多久,会有人主动来找他。
果不其然,不到半炷香的工夫,浓雾中传来了密集的脚步声。
不是十几个人,也不是几十个人。
是几百个人。
四面八方,密密麻麻,将陆沉川团团围住。
那些人排成十二个方阵,每个方阵三十六人,共计四百三十二人。他们手持不同的兵器,刀枪剑戟、斧钺钩叉,十二种兵器,十二种阵法,将谷口围得水泄不通。
幽冥阁,十二杀阵。
这是幽冥阁最负盛名的战阵,由阁主亲自训练,据传从未有人能从阵中活着走出来。
阵中缓缓走出一个人。
那人身材高大,穿着一袭暗金色的长袍,面色苍白如纸,眼窝深陷,像一具会行走的尸体。他走路的姿势很奇怪,每一步都像是踩着虚空,脚尖轻轻点地,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幽冥阁阁主——独孤幽冥。
“有意思。”独孤幽冥的声音像从地底下传来的,阴冷,空洞,没有一丝人味儿,“朕?大梁的皇帝?怎么,朝廷待不下去了,跑到我这幽冥阁来避难?”
“避难的,不是我。”陆沉川平静地看着他,“是你的四十二个分舵,和你的一千七百二十八名教众。”
独孤幽冥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什么意思?”
“三天之内,你的四十二个分舵已经被朝廷连根拔起,一千七百二十八名教众死的死、抓的抓。”陆沉川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地剜在独孤幽冥的心上,“你之所以还不知道,是因为消息被朕封锁了。你要不要猜猜看,朕为什么要封锁消息?”
独孤幽冥的脸色变了。
他当然知道为什么。
因为封锁消息的目的,就是为了让他继续待在总舵里,让他继续坐在这张阁主的位子上,以为一切都平安无事。等他发现的时候,一切都晚了。
“好手段。”独孤幽冥咬着牙,一字一顿,“不愧是当皇帝的。可我告诉你,你就算杀了我的教众,毁了分舵又如何?只要我还在,幽冥阁就还在。三天之内,我可以重建分舵,再招教众。而你呢?你永远也杀不了我,因为这座山谷是我的地盘。”
他伸手指向四周的十二杀阵,嘴角露出一丝残忍的笑容:“这是我的第十二杀阵,四百三十二名顶尖高手,每一人都能以一当十。他们联起手来,就算是当今天下第一高手来了,也未必能活着走出去。你一个养尊处优的皇帝,凭什么?”
陆沉川看了一眼那十二个方阵,又看了一眼独孤幽冥。
然后他拔剑了。
剑锋出鞘的那一刻,十二杀阵中的所有高手同时感到了一股无形的压力,仿佛有千钧重物压在他们胸口,让他们喘不过气来。
独孤幽冥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修炼邪功数十年,已经半只脚踏入了武道巅峰,可在这个年轻人的身上,他看到了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境界——
不,不是境界。
是一种气质。
一种只有真正握过天下权柄的人才有的气质。
那是一种让人不由自主想要跪下的气质。
“十二杀阵,起!”独孤幽冥大喝一声,声音中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慌乱。
十二个方阵同时动了起来。
刀阵在前,枪阵在后,剑阵在左,戟阵在右。斧钺钩叉从两翼包抄,镗棍槊棒封锁退路,鞭锏锤抓伺机而动。
这是幽冥阁最引以为傲的战阵变化,攻守兼备,环环相扣,每一个方阵之间配合得天衣无缝,就像一台精密的杀人机器。
可陆沉川没有退。
他向前走了。
一步,两步,三步。
他的步伐不急不缓,就像他三年前一步一步走上龙椅一样。每一步都踏得很实,每一步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帝王剑法第二式——江山如画。
剑锋在空中划过一道完美的弧线,那弧线不是刀光剑影的凌厉弧线,而是一条国境线的弧线,一条江山社稷的弧线。每一寸剑锋所过之处,都带着万里江山的重量。
刀阵最先被破。
三十六把弯刀同时劈向陆沉川,可剑锋只是一个横扫,三十六把弯刀齐齐断为两截,刀身上的罡气被剑锋上那股无形的力量震得粉碎。
枪阵紧随其后。
三十六杆长枪如毒蛇吐信,从各个角度刺向陆沉川的要害。可剑锋一挑一拨,三十六杆长枪齐齐脱手飞出,钉在周围的岩壁上,枪杆嗡嗡作响。
剑阵最快。
三十六把长剑从左侧突袭,剑光如织,密密麻麻地织成一张剑网。可剑锋只是一个下劈,剑网从中裂开,三十六把长剑齐柄而断。
戟阵最猛。
三十六杆方天画戟如猛虎下山,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砸下。可剑锋只是一个上挑,三十六杆画戟齐齐震飞,戟上的月牙刃在雾气的映照下闪烁着惊恐的光。
斧钺钩叉,镗棍槊棒,鞭锏锤抓——十二个方阵,十二种兵器,全部被这一剑击溃。
前后不过三十息。
陆沉川收剑,缓缓抬头,看向独孤幽冥。
“你说的对,你是这座山谷的主人。”他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朕,是这片江山的主人。你的山谷,在朕的江山里。你脚下踩的每一寸土,呼吸的每一口气,喝的每一滴水,都是朕的。”
独孤幽冥的脸色已经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他修炼邪功数十年,自诩天下无敌,可今天他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无敌。
那不是一个境界的问题。
那是一种本质的区别。
就像蚂蚁和人的区别。
“交出七绝散的解药。”陆沉川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青州七县的百姓中了毒,解药在你这里。交出来,朕可以留你一条命。”
独孤幽冥盯着他,突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很轻,轻得像风中飘落的枯叶。
“解药?”他笑着摇头,“我没有解药。”
陆沉川的眼神微微一沉。
“七绝散是一种奇毒。”独孤幽冥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一种变态的快感,“它的解药必须在毒发之前四个时辰内服用才有效。过了这个时限,神仙难救。而现在,距离日出,不到两个时辰了。”
他伸手指向远处的天际:“就算我现在把解药给你,你赶回青州,最快也要两个时辰。等你到了,青州七县的百姓已经毒发了。你来不及的,陆沉川。你来不及的。”
陆沉川沉默了很久。
久到独孤幽冥以为他放弃了。
久到十二杀阵中那些倒下的高手以为这场战斗结束了。
可他没有放弃。
他将剑收入鞘中,转身,朝着谷口走去。
“你这就走了?”独孤幽冥愣了一下,“你不杀我?”
“不杀你。”陆沉川头也不回,“朕需要你的命。因为朕回去之后,会把青州七县的事公之于众,让天下人都知道——幽冥阁在青州七县的水源中下了毒,三十万百姓命悬一线。到时候,全天下的人都会来找你。你活着,比死了更有用。”
独孤幽冥的脸色再次变了。
他终于明白了陆沉川的意图。
不是要杀他,是要让天下人来审判他。
“站住!”独孤幽冥大喝一声,身形暴起,朝陆沉川扑去,“想走?没门!”
他双手成爪,十指上的指甲乌黑发亮,与血屠的毒掌如出一辙,可功力不知深了多少倍。
陆沉川没有回头。
他只是随手朝身后挥了一剑。
那一剑没有什么名堂,也没有什么招式,就像随手挥走一只苍蝇一样随意。
可就是这一剑,将独孤幽冥的十根指甲齐齐削断。
独孤幽冥惨叫一声,踉跄后退了几步,双手不停地颤抖。他看着自己光秃秃的指尖,看着那上面渗出的乌黑鲜血,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颓然跪倒在地上。
“你……你到底是……”
陆沉川已经走远了。
他的背影在浓雾中一点一点地消失,只留下一句话,在幽冥谷中回荡——
“朕,是这片江山的主人。这片江山上的每一寸土地、每一个百姓,都归朕守护。谁敢动他们,朕就动谁。”
陆沉川赶到青州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东方泛起了鱼肚白,朝霞将天际染成一片淡红,看上去很美。
可这美丽的景色下,是三十万条命悬一线的性命。
他没有带回解药。
他知道自己来不及,从一开始就知道。
幽冥阁的算盘打得很响——投毒、拖延时间、让皇帝左右为难。不管陆沉川去不去取解药,青州七县的百姓都难逃一劫。
可他还是去了。
不是因为他不怕死,而是因为他知道,他必须去。
他是皇帝。
皇帝可以不敌,但不能不战。
他推开府衙大门的时候,周怀安正跪在大堂上哭。
听到开门声,周怀安猛地抬起头,看到陆沉川空手而归,那张已经哭肿的脸上露出了绝望的神色。
“陛下……没有解药?”
陆沉川摇了摇头。
周怀安彻底瘫软在地,放声大哭:“三十万百姓啊!三十万条人命啊!老天爷啊!你怎么能这么狠心啊!”
陆沉川没有说话。
他走到堂中那缸毒水前,低头看着那清澈的水面。
水面倒映着他的脸——那是一张年轻的脸,可眼神却比最年长的老者还要沧桑。
他突然伸手,将整只手掌浸入了毒水中。
“陛下!您在做什么!”周怀安大惊,连滚带爬地冲过来。
陆沉川没有理他。
他闭上眼睛,运转体内的帝王心经,将手掌中浸入的毒素一点一点地吸入体内。
他确实百毒不侵。
可百毒不侵,不代表他能将毒素从别人的体内清除出去。
他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他想起了一件事。
一件他小时候的事。
那时候他还是太子,师父教他帝王心经的时候告诉他,帝王心经修炼到大成境界,可以百毒不侵,可以内力外放,甚至可以隔空传功。但师父还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
“帝王心经最大的用处,不是用来杀人的,而是用来救人的。”
当时他不明白。
现在他明白了。
他猛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周怀安。”他站起身,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将所有中毒的百姓集中到城外广场上,一个时辰之内,必须全部到齐。”
周怀安愣了一下:“陛下要做什么?”
“朕要救人。”陆沉川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像千钧重锤,砸在周怀安的心上,“三十万人,朕一个一个地救。”
周怀安呆住了。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三十万人,一个一个地救?
就算一个人只用一炷香的工夫,三十万人也要三千个时辰,那是整整一百二十五天!
“陛下,时间不够……”周怀安颤声说。
“时间够。”陆沉川打断了他,“朕的帝王心经修炼到了巅峰境界,内力深厚程度远超常人。将一个人的毒逼出体外,只需要三息。”
“三……三息?”周怀安彻底傻了。
他没有修炼过武功,不知道三息意味着什么。可他很快反应过来了——三息一个,三十万人,只需要九十万息。
九十万息是多少?
按一息两秒来算,九十万息就是一百八十万秒,也就是三万分钟,五百个小时,不到二十一天。
二十一天。
比一百二十五天快多了。
可二十一天,依然太长了。
青州七县的百姓根本等不了二十一天。
陆沉川看出了周怀安的疑虑,淡淡一笑:“朕没有说要按顺序一个一个来。朕的帝王心经有一个特性,内力外放可以覆盖一定的范围。如果朕将内力覆盖到整个广场上,一次可以同时驱除三十万人的毒素。”
周怀安猛地瞪大了眼睛。
同时驱除三十万人的毒素?
这是什么概念?
这需要多么深厚的内力?
这需要多么逆天的功法?
“陛……陛下……”周怀安已经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了。
陆沉川转身朝门外走去:“去安排吧。朕在这里等你。”
一个时辰后。
青州城外的广场上,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三十万人。
老人、孩子、男人、女人,全部站在那里,他们的脸上带着茫然、恐惧、绝望,还有一丝连他们自己都不相信的希望。
他们不知道皇帝要做什么。
他们只知道,他们的皇帝来了。
陆沉川站在广场中央的高台上,看着台下那三十万双眼睛。
那三十万双眼睛里,有他的子民,有他的江山,有他存在的意义。
他缓缓拔出了那把剑。
剑锋指向天空,朝霞映在剑身上,将整把剑染成了金色。
“朕的剑,名叫‘苍生’。”他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到了三十万人的耳朵里,“这把剑,是朕登基那天,一个江湖老前辈送给朕的。他说,这把剑的材料来自九州十地,融合了天下万民的祈愿,所以取名‘苍生’。他还说,这把剑不是用来杀人的,是用来守护的。”
三十万人静静地听着。
“朕登基三年,用这把剑杀了很多人。叛逆、贪官、恶霸、江湖败类,朕以为,杀尽天下恶人,就是守护天下苍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那一张张苍白的脸。
“今天朕才知道,真正的守护,不是杀人,是救人。”
他将剑横在胸前,左手握住剑锋,用力一划。
鲜血从掌心流出,顺着剑身蜿蜒而下。
那把剑上的金色光芒越来越盛,越来越亮,最终化作一道冲天的光柱,将整座广场笼罩其中。
阳光也在这一刻穿破了云层,洒落在广场上。
金色的阳光,金色的剑光,交相辉映。
三十万人的身体同时一震。
他们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暖流从脚底升起,顺着经脉流向四肢百骸,将体内那些致命的毒素一点一点地逼出体外。
有人呕吐了,吐出黑血。
有人流汗了,汗珠发黑。
有人流泪了,泪水带毒。
可他们脸上那死灰色的阴霾,正在一点一点地褪去。
血色重新回到了他们脸上。
生机重新回到了他们身体里。
陆沉川站在高台上,看着这一切,嘴角微微上扬。
他的脸色很苍白,因为同时为三十万人驱毒,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内力。他的手在发抖,他的腿在发软,他眼前的景象开始变得模糊。
可他没有倒下。
他不能倒下。
他是皇帝。
他是这片江山的主人。
他要是倒下了,这片江山也就倒了。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一整天——三十万人的毒全部清除了。
广场上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哭泣声、欢呼声、跪拜声。
三十万人跪倒在地,朝着高台上的那道玄色身影,重重地磕头。
“陛下万岁!”
“陛下万岁万万岁!”
那声音排山倒海,响彻云霄。
陆沉川站在高台上,看着台下那三十万个跪伏的身影,眼眶突然有些发酸。
他将剑缓缓插入剑鞘,转身,一步一步地走下高台。
每一步都很慢,每一步都很稳。
他要让他的子民看到,他们的皇帝永远站得直,永远靠得住。
他走到高台最下面一层台阶的时候,周怀安冲了过来,扶住了他的胳膊。
“陛下……”
周怀安哭了。
不是刚才那种绝望的哭,而是感动的哭,心疼的哭。
“朕没事。”陆沉川笑了笑,“走吧,回府衙。还有很多事要做。”
“什么事?”
“幽冥阁。”陆沉川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这一次,朕要让他们从这片江山上彻底消失。”
七日后。
早朝。
满朝文武齐集金銮殿,分列两班。
陆沉川端坐在龙椅上,看着下面那些俯首帖耳的大臣们。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太监高喊。
青州知府周怀安出列,跪下,双手高举一封奏折:“陛下,青州七县百姓毒患已除,臣特此奏报。三十万百姓联名上书,恳请陛下受万民伞一柄,以表感恩之心。”
太监接过奏折,呈给陆沉川。
陆沉川打开奏折,看了一眼,缓缓合上。
“万民伞,朕不要。”他的声音不大,可在金銮殿中回荡开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朕的子民平安健康,就是对朕最好的回报。”
周怀安连连磕头,还想再说什么,陆沉川抬手制止了他。
“朕还有一件事要宣布。”
满朝文武竖起耳朵。
“朕决定,在镇武司下设‘江湖调处司’,专司管理江湖事务。”陆沉川的目光扫过所有人,“凡在江湖中为非作歹、欺压百姓者,镇武司有权就地正法,先斩后奏。”
此言一出,朝堂上顿时炸开了锅。
“陛下!江湖事务自古以来由江湖人自理,朝廷不应插手啊!”
“陛下!此举恐怕会引起江湖动荡,得不偿失啊!”
“陛下!臣恳请陛下三思!”
陆沉川没有说话。
他就那么看着下面那些吵吵嚷嚷的大臣们,就像看一群小孩在吵架。
等到声音渐渐平息,他才缓缓开口:“朕问你们一个问题。”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江湖,是什么?”
没有人回答。
“有人说,江湖是刀光剑影,是快意恩仇。”陆沉川的声音很平静,“也有人说,江湖是人心叵测,是尔虞我诈。可在朕看来,江湖就是一个大号的民间。江湖人,也是朕的子民。既然江湖上有为非作歹之人,朕就要管。既然江湖上有欺压弱小之事,朕就要查。”
他站起身,朝前走了两步,目光如炬:“朕登基三年,杀叛逆、斩贪官、除恶霸,自以为已经做得够多了。可这一次青州的事让朕明白,朕做得还不够。江湖一日不靖,朕的江山就一日不安。”
他停了一下,声音陡然拔高:“传朕旨意,即日起,镇武司江湖调处司正式成立。司主由朕亲自兼任,下设左右使、四大护法、十二金卫。朕要让那些躲在江湖里为非作歹的人知道——朕的剑,不仅可以守护苍生,也可以斩尽奸邪!”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满朝文武跪伏在地,山呼万岁。
陆沉川重新坐回龙椅上,目光穿过金銮殿的大门,看向远处的天际。
那里,是江湖。
那里,有他的另一场战争。
他知道,青州的事只是一个开始。
江湖中还有更多的恶需要清除,更多的善需要守护。
而他,愿意做那个持剑而行的人。
不是因为他喜欢杀戮,而是因为——
他是皇帝。
这片江山的主人。
这片江山上的每一个百姓,都值得被守护。
他缓缓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师父当年说过的那句话——
“帝王心经最大的用处,不是用来杀人的,而是用来救人的。”
当时他不明白。
现在他懂了。
真正的帝王之道,不在于能杀多少人,而在于能救多少人。
真正的武林至尊,不在于武功有多高,而在于胸中有多大。
江湖再大,大不过天下。
武功再高,高不过苍生。
而那个站在庙堂之巅、江湖之远的人——
他叫陆沉川。
大梁皇帝。
也是这片江湖上,唯一的、最强的帝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