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黑。
风高。
一只白鞋不轻不重地踩上了武侯府的青瓦。
京城的人都知道,武侯府的瓦是江南御窑烧的金砖琉璃瓦,一片值五十两银子。寻常贼人踩上去,瓦碎人翻,摔个半死。但今夜踩上去的那双白鞋,落瓦无声,如猫踏雪,连瓦缝间的灰尘都没有惊动一粒。
来人身穿白衣,腰间斜插一把乌鞘短刀,脸上蒙着半块黑巾,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很亮,带着笑意。
“武侯府。”他轻声自语,声音被夜风揉碎,“号称京城戒备最严的地方,内藏武库,收尽天下神兵利器。今夜我倒要看看,这‘最严’二字,有多少斤两。”
他叫沈夜白。
江湖人送了他一个称号——“盗圣”。
但很少有人知道,三年前他还不叫这个名字。三年前,他叫沈风,是大梁皇城锦衣卫千户沈铮的独子。那一年,锦衣卫指挥使赵万钧以“通敌叛国”的罪名将沈家满门下狱,沈铮在狱中绝笔自尽,沈母撞柱而亡。
沈风逃了。
他用了三个月养好身上的伤,又用了两年多学会了一身本事。
当年沈铮在锦衣卫掌刑多年,手里掌握着赵万钧贪墨军饷、勾结北境敌国的铁证。那些证据被沈铮藏在一本《沈氏武备录》中,而这本账册,据说就被封存在武侯府的藏经阁里。
所以沈夜白来了。
他今夜不是来偷的。
他是来讨债的。
武侯府的藏经阁在府邸最深处,一共三层,飞檐斗拱,四角挂着铜铃。夜风吹过,铃声叮当,像是在提醒府中的人“有客来访”。
沈夜白无声无息地落在藏经阁的屋顶上,手按瓦面,内力透入,整栋楼的结构脉络尽收心底。
忽然,他嘴角微微一挑。
“有意思。”
藏经阁三楼有一间暗室,入口藏在一面书墙之后。暗室四面以铸铁浇筑,厚达三寸,没有钥匙根本无法打开。但暗室的顶上却留了一道透气孔,只有碗口大小。
对别人来说,碗口大的洞什么也做不了。
对沈夜白来说,够了。
他修的不是寻常武功。三年前他被赵万钧的人追杀坠入悬崖,被一个隐居山野的老人所救。那老人自称姓墨,是墨家遗脉的最后一代传人,精通机关术、轻功和一套叫“无影手”的绝学。墨家讲“兼爱非攻”,但墨家也讲“以术止戈”。
老人教了他三年。
三年里,沈夜白把墨家的机关术和江湖上的轻功融为一体,练出了一身独一无二的本事。他能在墙上走,能在水上漂,能在针尖上跳舞,能在蛛网上睡觉。至于那套“无影手”,练到极致时,双手快如残影,能从一个人身上取走任何东西而不被察觉。
老人说:“你天赋极高,但心太急。”
沈夜白说:“我爹娘在等我。”
老人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去吧。记住,盗亦有道。你的手不该只用来偷东西,还应该用来扶人。”
沈夜白记住这句话,记了三年。
此刻他身形一缩,从透气孔钻了进去。铁铸的暗室里一片漆黑,他双足落地的瞬间,已经用脚底感知了地面的材质和硬度。
暗室不大,约莫十步见方。靠墙是一排铁架,上面摆着大大小小的锦盒。沈夜白没有动那些锦盒,他的目标是一面墙——西面那面墙。
因为《沈氏武备录》不放在锦盒里,它嵌在西墙的砖缝之中。
沈夜白伸手在墙上敲了三下,两轻一重,然后从腰间拔出一根银针,插进墙砖缝隙,轻轻一撬。砖块松动,里面露出一个油纸包裹的小包。
他刚把油纸包取出来,外面忽然亮起了火把。
火把的光从暗室外面的透气孔透进来,照亮了整个暗室。
紧接着,一个声音从外面传来,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
“沈夜白,老夫等你很久了。”
那声音苍老而阴沉,沈夜白一听就认了出来。
赵万钧。
锦衣卫指挥使,三年前构陷沈家满门的幕后黑手。
暗室外响起密集的脚步声,少说也有四五十人。沈夜白不用看就知道,武侯府的护卫已经将整栋藏经阁围了个水泄不通。这些人训练有素,呼吸沉稳,至少都是内功入门以上的好手。
藏经阁的门被一脚踹开,赵万钧大步走了进来。
他今年五十七岁,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如刀刻斧凿,一双三角眼却精光四射。他身穿绯红色的锦衣卫指挥使官服,腰佩金刀,左手按着刀柄,右手里把玩着一串碧玉佛珠。
“三年了。”赵万钧的声音在空旷的藏经阁里回荡,带着几分猫戏老鼠的快意,“三年前让你跑了,老夫找了你好久。沈风,不,现在该叫你沈夜白了。盗圣?呵呵,就凭你?”
赵万钧身后跟着两个人。
左边那人身材魁梧,虎背熊腰,双手抱在胸前,指节粗大如铁钳。他叫罗铁山,锦衣卫镇抚使,外功已达大成境界,一双铁掌能开碑裂石,在锦衣卫中素有“铁罗汉”之称。
右边那人瘦得像根竹竿,一身黑色长衫,面白无须,眼睛细长如蛇。他叫韩飞,是锦衣卫的暗探统领,精通暗器毒功,轻功也不弱。此人最擅长的不是杀人,而是折磨人。据说被他审问过的犯人,没有一个人能撑过三天。
赵万钧看了一眼暗室的方向,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你以为老夫不知道你来武侯府?沈家的那本账册是老夫故意放在这里的。老夫就是要引你来,然后瓮中捉鳖。”
暗室里没有回应。
赵万钧皱了皱眉,挥手道:“打开暗室!”
罗铁山大步上前,铁掌拍在铸铁暗室的门上。只听“轰”的一声巨响,铁门连带着半边墙体轰然倒塌,烟尘弥漫。火光映照进去,暗室之内空空如也。
赵万钧的脸色变了。
“不可能!”他快步冲进暗室,目光扫过西墙。砖块还在,但砖缝之间的那个小孔还在,油纸包已经不翼而飞。他猛地抬头看向头顶的透气孔——碗口大小,一个人怎么可能从那里钻出去?
“在上面!”
韩飞的声音从外面传来。赵万钧冲出藏经阁,抬头一看,只见一道白影正从藏经阁的屋顶纵身而起,踏着树梢凌空掠过,朝着武侯府的后院方向疾掠而去。
“追!”赵万钧暴喝一声,“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罗铁山第一个冲了出去。他虽身材魁梧,轻功却也不差,三步并作两步跃上屋顶,如一头蛮牛般横冲直撞。韩飞紧随其后,身形飘忽如鬼魅,几个起落便追到了罗铁山身侧。
护卫们一拥而上,火把照亮了大半个武侯府。
沈夜白在前方掠行,速度极快,足尖在树梢上一点,整个人便飞出十余丈,白袍猎猎作响,如同月下惊鸿。但他并没有直接往府外逃,而是绕了个弯,朝着武侯府的前院掠去。
“不对劲。”赵万钧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做了三十年锦衣卫,什么样的贼人没见过?一个进了死局的贼人,拿到东西之后不往外逃,反而往更深处跑,这不合常理。
赵万钧猛地回头,看向藏经阁的方向。
藏经阁三楼,窗户大开。
风从窗户灌进去,吹得书架上的书页哗哗作响。赵万钧忽然想起一件事——那本《沈氏武备录》他看过原件,里面不光有他贪墨军饷的账目,还有他和北境金帐王庭勾结的信件往来。这些东西一旦落到皇帝手中,他赵万钧就是满门抄斩的下场。
但那个暗室里的油纸包,真的是《沈氏武备录》吗?
赵万钧心中一凛。
“调虎离山!”他低吼一声,转身就往藏经阁跑。
就在这时,武侯府的前院传来一阵喧哗。
前院的一棵老槐树上,沈夜白稳稳地坐在树杈上,手里拿着一个油纸包,正在慢条斯理地拆开。
罗铁山追到这里,抬头一看,怒火中烧。他双掌一错,纵身跃起,铁掌带着破空之声朝沈夜白劈去。
沈夜白侧身一让,罗铁山的铁掌劈在树干上,“咔嚓”一声,碗口粗的树枝应声而断。沈夜白借着树枝断裂的力道,身形凌空一转,如柳絮般轻飘飘地落在另一根树枝上。
“罗镇抚使,好大的火气。”沈夜白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罗铁山正要再攻,韩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别打了,他手里拿的不是账册!”
罗铁山一愣,定睛看去。沈夜白手里的油纸包已经拆开,里面确实是一沓纸张,但纸张上写的不是账目,而是几行歪歪扭扭的大字——“赵万钧老匹夫,你上当了。”
罗铁山的脸色变了。
沈夜白将那沓纸随手一扬,纸张在夜风中四散飞舞。他纵身一跃,从树上飘落,白袍在月光下如霜似雪。
“三年前沈家被抄家的时候,赵指挥使把我爹的《沈氏武备录》抄走了。但他不知道,我爹留了一手。真正的账册根本不在武侯府,而在一个只有沈家人才知道的地方。”
沈夜白的声音不疾不徐,像是在讲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三年来,我一直在找机会接近赵万钧。但我发现他这个人太谨慎了,连出门都带着三十多个护卫,我根本没有下手的机会。所以我放出风声,说我要来武侯府取账册。我知道赵万钧一定会派人守在武侯府等我,果然,他亲自来了。”
“他要是不来,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接近他。”
沈夜白话音刚落,藏经阁方向传来一声巨响。
赵万钧冲进藏经阁三楼的时候,窗边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和沈夜白一模一样的白衣,蒙着同样的黑巾,身形也几乎相同。但赵万钧一眼就看出那不是沈夜白——因为那人的眼睛是闭着的,脸上没有表情,像一具傀儡。
“机关傀儡?”赵万钧倒吸一口凉气。
他听说过墨家的机关术,能造出栩栩如生的木人,甚至能模仿人的动作。但他从没见过真的,更没想到有人能用机关傀儡在一群锦衣卫的眼皮底下唱一出空城计。
那个白色的影子从藏经阁屋顶掠向武侯府后院的时候,所有人都在追那个影子。但那个影子不是人,是墨家的机关飞鸢,被内力催动后在夜空中滑翔,看起来就像一个人在飞。
真正的沈夜白呢?
他从来就没有离开过藏经阁。
沈夜白从暗室的西墙后走了出来。
原来那面墙是空心的,砖缝里的油纸包只是幌子,真正的通道藏在墙后。墨家的机关术精妙无比,沈夜白在暗室里敲的那三下墙,不是检查砖缝,而是触发机关,打开了墙后的暗门。
墙后的通道直通藏经阁的地窖。地窖里藏着武侯府多年收缴的兵器和财物,但沈夜白对那些东西不感兴趣,他要找的是赵万钧。
赵万钧已经回到了藏经阁三楼,正对着那个机关傀儡发愣。
沈夜白从地窖的出口爬出来的时候,正好站在赵万钧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一步,两步,三步。
沈夜白伸手,指尖离赵万钧的后颈只有三寸。
赵万钧忽然转身,一掌拍出。
掌风如刀,带着凛冽的内力。沈夜白脚下步法一变,身形如柳絮般被掌风带起,向后飘出三尺,堪堪避开这一掌。
“老夫就知道你没走。”赵万钧冷笑,三角眼中精光闪烁,“你以为墨家的那点机关术就能瞒过老夫?老夫在锦衣卫做了三十年,什么样的贼没见过?你这点小把戏,在老夫面前不过是雕虫小技。”
沈夜白没有说话。
赵万钧的内功已臻大成之境,内息浑厚如渊,一掌拍出,周围的空气都被带得嗡嗡作响。相比之下,沈夜白的内功不过是入门境界,硬碰硬绝不是对手。
但沈夜白从来没有打算和赵万钧硬碰硬。
他身形一晃,从赵万钧的视线中消失了。
不是真的消失,而是速度快到肉眼难以捕捉。墨家轻功“踏月留香”配合无影手的步法,沈夜白在三步之内能移形换位。赵万钧只觉眼前一花,沈夜白已经出现在他的左侧。
“好轻功。”赵万钧赞了一声,左手五指如钩,朝沈夜白的咽喉抓去。
沈夜白没有退,反而欺身而进。
他双手如穿花蝴蝶,在赵万钧的手腕、手肘、肩窝三处各点了一下。无影手的精髓不在伤人,而在“借”。借力、借势、借物。这三下看似轻描淡写,实际上每一指都精准地按在了赵万钧手臂的关节缝隙上,内力渗透进去,让赵万钧的整条左臂暂时失去了知觉。
赵万钧吃了一惊。
他没想到一个内功只有入门境界的年轻人,竟然能用这种巧劲卸掉他的攻击。墨家的武功和江湖上的内家拳法不同,不以力取胜,而以巧破力。墨家讲“以术止戈”,讲究用最小的力量达到最大的效果。
但赵万钧毕竟是锦衣卫指挥使,身经百战,岂会被一个毛头小子轻易制住?他左臂虽麻,右掌却毫不迟疑地朝沈夜白胸口拍去。这一掌用了七成功力,掌风呼啸,排山倒海。
沈夜白来不及闪避,只能硬接。
他双掌齐出,与赵万钧的右掌撞在一起。
“砰!”
沈夜白只觉得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内力涌入体内,五脏六腑都在震荡。他整个人被震得倒飞出去,重重地撞在书架上,书架轰然倒塌,书本四散飞舞。
一口鲜血涌上喉头,沈夜白硬生生咽了回去。
“不自量力。”赵万钧收起手掌,居高临下地看着沈夜白,“你的轻功确实不错,无影手也算精妙,但内功太弱。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任何技巧都是花架子。”
沈夜白撑着书架站起来,嘴角溢出一丝血迹,但他眼中的笑意没有消失。
“赵指挥使,你是不是忘了一件事?”
赵万钧眉头一皱:“什么事?”
“你手下那五十多个护卫,现在都在哪里?”
赵万钧脸色一变。
他猛地回头,看向窗外。武侯府的护卫们刚才被机关飞鸢引到了后院,现在正乱成一团。罗铁山和韩飞还在前院。藏经阁周围,空无一人。
“你引开了所有人,就是为了和老夫单独交手?”赵万钧冷笑,“就算只有老夫一个人,你以为你能赢?”
沈夜白没有说话,只是从腰间拔出了那把乌鞘短刀。
刀出鞘。
刀身通体乌黑,没有开刃,看起来像一根铁尺。但刀身上刻满了细密的纹路,那是墨家独有的机关符文。
赵万钧看着那把刀,瞳孔骤缩。
“墨家的天机刀?”他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不安。
墨家天机刀,不伤肉身,专破内功。刀刃上的符文能够化解内力的冲击,将对方的真气打散。当年墨家祖师爷用这把刀,击败过无数内力远胜于他的高手。
沈夜白握紧刀柄,深吸一口气。
三年前,墨家老人把这把刀交给他时说:“这把刀不是用来杀人的,是用来破邪的。邪在哪里?在人心。人心不正,内力再强也是虚的。”
沈夜白那时候不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现在他明白了。
赵万钧的内力浑厚如山,但他的内力是靠权力和阴谋堆出来的,根基不稳,暗藏破绽。沈夜白这三年来一直在研究赵万钧的武功路数,他知道赵万钧的命门在哪里。
不在身上,在心里。
赵万钧贪生怕死,这是他最大的破绽。
沈夜白没有再给赵万钧思考的时间。
他一刀刺出,刀势如飞燕掠水,又快又飘。赵万钧侧身闪避,右掌拍向刀身。掌刀相触的瞬间,刀身上的符文忽然亮了起来,一道诡异的力道顺着赵万钧的掌心侵入他的经脉,将他的内力搅得七零八落。
赵万钧脸色大变。
他的内力在疯狂流失,像是被人用什么东西在吸走。这种感觉他从没经历过,心中恐慌万分。他拼命催动内功想要稳住局面,但越是慌乱,内力流失得就越快。
沈夜白抓住这个机会,欺身而上,左手一探,从赵万钧怀中摸出了一个小巧的紫檀木盒。
木盒打开的瞬间,赵万钧面如死灰。
盒子里装的是那本真正的《沈氏武备录》,账册、信件、印信,一样不少。这三年来,赵万钧一直把这个木盒贴身收藏,从不让任何人触碰,因为他知道,这些东西一旦落入旁人手中,就是他的催命符。
但现在,它们落入了沈夜白的手中。
“你……”赵万钧的声音都在发抖。
沈夜白将木盒收好,收起天机刀,退后三步,与赵万钧拉开距离。
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罗铁山和韩飞已经察觉到不对,正在赶回藏经阁。
“赵指挥使,这三年来,我一直想亲手杀了你。”沈夜白的声音很平静,“但我师父跟我说过一句话——盗亦有道。我爹生前也常说,锦衣卫办案讲究‘依法依规’,不能以私刑代替国法。”
他看了一眼手中的木盒。
“这些东西,我会交给刑部。你在朝中的那些同党,一个也跑不了。你的命,不该由我来收,该由国法来收。”
赵万钧的嘴唇在颤抖,他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夜白转身,推开窗户,纵身跃出。
罗铁山正好赶到藏经阁楼下,看见沈夜白从三楼跳下,大喝一声,双掌齐出朝沈夜白拍去。沈夜白在半空中身形一折,如同燕子穿柳,从罗铁山的掌风中滑了过去,然后足尖在罗铁山的肩膀上轻轻一点,借力掠上院墙。
韩飞抬手打出一把毒针,针如暴雨,封住了沈夜白所有退路。
沈夜白在半空中身形一转,白袍鼓荡如伞,将那把毒针尽数兜住,然后一抖袍角,毒针原路射回。
韩飞大惊,狼狈闪避。
就这片刻的耽误,沈夜白已经翻过了武侯府的高墙,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身后传来赵万钧歇斯底里的吼声。
“追!给老夫追!就是把京城翻个底朝天,也要把那个小畜生给老夫抓回来!”
但沈夜白已经听不见了。
他穿过几条巷子,翻过两道高墙,在一座废弃的城隍庙里停了下来。
他靠在破旧的供桌上,大口喘着气,胸口的伤势开始剧烈疼痛。他低头看了一眼,白袍上已经被鲜血浸透了一大片。赵万钧那一掌虽被他卸去了大半力道,但残余的内力还是伤了他的肺腑。
沈夜白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两粒药丸吞下。
那是墨家老人配制的疗伤药,专治内伤。药丸入腹,一股温热的气息从丹田升起,缓缓修复着受损的经脉。
他在城隍庙里坐了一炷香的时间,等伤势稳定下来之后,从怀中掏出那个紫檀木盒。
月光透过破败的窗棂洒进来,落在木盒上,紫檀的纹理清晰可见。
沈夜白打开木盒,里面整整齐齐地叠放着几十页纸。最上面一页是他父亲的亲笔信,开头写着“吾儿沈风亲启”。
他看了三行,眼眶就红了。
信里的内容他早就知道。三年前墨家老人救他的时候,这封信就在他身上。沈铮在信中解释了赵万钧构陷沈家的全部真相,并让沈风带着证据去刑部鸣冤。沈铮还在信的最后写了一句话——“吾儿莫要以私仇害公义。沈家世代为朝廷效力,为国尽忠,为民除害。即便有冤,也要依法申辩,不可行刺杀之举。”
沈夜白把信小心翼翼地放回去,合上木盒。
他深吸一口气,将木盒贴身放好。
明天一早,他要去刑部。
不,他要去午门。
他要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赵万钧的真面目。
沈夜白在城隍庙里待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听见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追兵。
脚步很轻,像是只有一个人。而且这个人走路的方式很特别——每一步都踩在别人留下的脚印里,这是在消除自己的足迹,防止被追踪。
沈夜白微微一笑。
“楚风,出来吧,我知道是你。”
话音刚落,一个人从庙门后面探出头来。
那人二十出头,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短打,腰间别着一把短剑,脸上挂着一副吊儿郎当的笑容。他就是楚风,沈夜白三年前在逃亡路上结识的朋友。楚风出身丐帮,是个孤儿,从小在街头摸爬滚打,练出了一身察言观色的本事和一张贫嘴。
“夜白哥,你也太不够意思了。”楚风走进来,一边拍打身上的灰尘一边抱怨,“说好的带上我呢?你倒好,一个人跑去武侯府偷东西,让我在外面替你望风。望风就望风吧,你倒是给我个信号啊。我在外面等了半天,就看见武侯府里火光冲天,还以为你被抓住了,差点冲进去救你。”
沈夜白靠在供桌上,笑道:“你要是冲进去,现在咱们俩就都出不来了。”
“得了吧。”楚风翻了个白眼,上下打量了沈夜白一眼,看见他白袍上的血迹,脸色一正,“受伤了?严重不?”
“皮外伤,不碍事。”
“你每次都说不碍事。”楚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包袱,里面包着几个馒头和一壶酒,“吃吧,我在东街的铺子买的,还热着。你先吃点东西,我去外面看着。”
沈夜白接过包袱,看着楚风走到庙门口蹲下,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单薄。
三年前他掉下悬崖被墨家老人救起的时候,楚风也在那个山谷里。楚风是去山谷里采药的,看见悬崖下有个人,就爬下去把他背了上来。从那以后,楚风就像狗皮膏药一样黏上了他,甩都甩不掉。
“楚风。”
“嗯?”
“谢了。”
楚风头也没回,摆了摆手:“少来这套。等你伤好了,请我吃顿好的就行。”
沈夜白咬了一口馒头,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江湖路远,能有这样一个朋友陪着走一程,也算不枉此生。
他吃完了馒头,喝了几口酒,感觉胸口的伤势又好了几分。墨家的疗伤药确实厉害,一个时辰不到,内伤已经好了大半。
“楚风,东西拿到了。”沈夜白说。
楚风转过头来,眼睛一亮:“真的?”
“嗯。明天一早,咱们去午门。”
“午门?那不是斩首犯人的地方吗?”楚风一脸茫然。
“不,那是告御状的地方。”
楚风愣了一瞬,然后咧嘴笑了。
“行。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夜色渐深,城隍庙外的风声渐起。
远处传来更夫的打更声,三更天了。
沈夜白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三年前父亲在狱中写下的那封信。信的最后几行字,他至今还记得清清楚楚——
“吾儿沈风,吾一生所修,非武功,乃侠义二字。何谓侠义?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见义勇为,扶危济困;以一人之命,护一方平安。此乃侠之大者。”
“吾儿若他日有所成,望以此自勉。”
“莫负吾望。”
沈夜白睁开眼睛,月光透过窗棂洒在他脸上,那双眼睛里没有泪水,只有坚定。
明天午门见,爹。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