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如霜,洒落在落星峰顶。
夜风裹挟着松涛声,像是千军万马在远处奔腾。
沈惊鸿躺在峰顶的巨石上,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仰头望着满天星辰。他的衣衫破旧,腰间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铁剑,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懒散劲儿。
“师兄,你说师父让咱们来这破地方找什么剑谱?”他身边坐着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面容俊朗,腰间佩着一柄精钢长剑,正是他的师兄赵凌云。
赵凌云没有回答,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落星峰地处五岳盟势力边界,再往南三十里便是幽冥阁的地盘。这地方山高林密,常年不见人烟,若非师父陈道远临终前留下遗言,说这峰顶埋藏着失传已久的《落星剑谱》,他们断不会冒险深入此地。
“别说话,有人在靠近。”赵凌云忽然压低声音,右手按上了剑柄。
沈惊鸿微微一怔,随即翻身坐起,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他虽然平日里嬉皮笑脸,但那双眼睛在关键时刻却异常锐利,像是能洞穿黑夜。
脚步声从山道传来,是两个人。
一个身形魁梧,背着两柄铜锤,每一步落地都震得碎石滚落;另一个则是瘦削的中年文士,手执折扇,步履轻盈,像鬼魅一样无声无息。
“五岳盟的弟子?”那魁梧大汉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这大半夜的,跑到咱们幽冥阁的地盘上来,是嫌命太长?”
赵凌云脸色一变,沉声道:“落星峰乃三不管之地,何时成了幽冥阁的地盘?”
“老子说是就是。”魁梧大汉将两柄铜锤往地上一砸,轰的一声,地面龟裂,“识相的交出兵器,跪下来磕三个响头,老子心情好,兴许饶你们一条狗命。”
赵凌云拔剑出鞘,剑光如匹练,直指大汉咽喉。
“师兄且慢。”沈惊鸿忽然开口,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这两人不简单。那大汉是幽冥阁‘铜锤鬼’周霸,内力已至大成境;那文士更是个狠角色,‘折扇书生’柳如风,精通暗器和毒术,内力虽只入门,但手段阴毒。”
赵凌云手一颤,剑尖偏了三寸。
“哟,倒是有点眼力。”柳如风啪地合上折扇,目光阴鸷地盯着沈惊鸿,“你这小子,穿着打扮像个叫花子,倒是个识货的。不过识货有个屁用,能打才最要紧。”
沈惊鸿咧嘴笑了,从巨石上跳下来,拍拍屁股上的灰。
“能打?”他歪了歪头,“要不我先来?”
赵凌云一把拦住他:“师弟别胡闹,你的内功修为……”
他话没说完,便觉得手臂一轻,沈惊鸿已经像泥鳅一样滑了出去。
周霸见沈惊鸿冲过来,狞笑一声,双锤交错砸下,劲风呼啸,像是要将人砸成肉泥。然而沈惊鸿脚步一错,身子如柳絮般飘开三尺,双锤砸在地上,碎石飞溅,炸出一个三尺深坑。
沈惊鸿没有拔剑,只是一掌拍在周霸肩头。
这一掌轻飘飘的,像是拂去肩头的灰尘。但周霸整个人像被巨锤击中,闷哼一声,向后连退七八步,一屁股坐倒在地。
“内力不错。”沈惊鸿收回手掌,神色淡然,“可惜你只练了皮肉,没练筋骨,空有一身蛮力,却不懂得如何发力。”
柳如风脸色骤变,折扇唰地展开,数十枚银针如暴雨般激射而出,笼罩沈惊鸿周身要害。这银针细如牛毛,淬过剧毒,沾肤即死。
沈惊鸿身形未动,腰间的锈剑不知何时已经握在手中。
剑光一闪,银针纷纷落地,尽数被斩成两截。
柳如风瞳孔猛地一缩:“好快的身手!”
沈惊鸿将锈剑随手一抛,剑在空中翻转几圈,稳稳落回鞘中。他看向赵凌云,微笑道:“师兄,这两人我替你收拾了,那剑谱归我,如何?”
赵凌云没有回答,脸上的表情却极为复杂。
周霸从地上爬起来,满脸通红,眼中满是惊骇。他在幽冥阁中虽算不上顶尖高手,但也是排得上号的人物,竟然被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一掌拍飞,这传出去,他的脸往哪搁?
“臭小子,你找死!”周霸怒喝一声,双锤再次抡起,这一次他用上了全力,内力灌注铜锤,锤身泛起暗红色的光芒,砸下来的劲道比之前足足强了三倍。
沈惊鸿叹了口气:“不听劝。”
他不退反进,身子欺入周霸怀中,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如剑一般点出,正中周霸胸口膻中穴。周霸只觉得一股雄浑内力透体而入,四肢一软,双锤脱手飞出,砸在十丈外的松树上,将那棵百年古松拦腰砸断。
周霸口喷鲜血,仰面倒地,再起不能。
柳如风见势不妙,转身就逃。他的轻功在幽冥阁中排得上前十,几个起落便窜出了数十丈。沈惊鸿没有追,只是弯腰捡起一枚石子,随手弹出。
石子破空而去,精准地击中柳如风膝弯。柳如风惨叫一声,扑倒在地,折扇和暗器散落一地。
“师弟,你……”赵凌云看着沈惊鸿,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他入门比沈惊鸿早三年,一直以为这个师弟资质平庸,内功稀松平常,平日里只知偷懒耍滑,从不好好练功。每次师父考校武功,沈惊鸿总是排在最后一名,被师父骂得狗血淋头。可方才那一掌、一剑、一指、一石,招招精妙,内力雄浑,分明是巅峰高手才有的水准。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沈惊鸿拍了拍手,笑道,“我虽然偷懒,但该练的功夫一样没落下。”
“你隐藏了实力?”赵凌云脸色阴沉,“你瞒了师父三年?”
“也不算是瞒。”沈惊鸿耸耸肩,“师父教的东西我确实都学了,只不过学得快了点,所以显得懒了些。”
赵凌云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他知道现在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幽冥阁的人出现在这里,说明消息已经走漏,此地不宜久留。
“先找剑谱。”赵凌云沉声道。
两人在落星峰顶搜寻了大半夜,最终在一处隐蔽的山洞中找到了一个石匣。石匣上刻着四个古篆——“落星剑谱”。
赵凌云打开石匣,里面静静躺着一卷帛书,帛书已经发黄,但字迹依然清晰。帛书首页写着八个字:“落星为剑,天地为鞘。”
沈惊鸿凑过去看了一眼,忽然皱起了眉头:“这不是完整的《落星剑谱》。”
“什么意思?”赵凌云问。
“真正的《落星剑谱》是一套完整的剑法,但这帛书上记录的只是一部分,另一部分被分成了上中下三卷,分别藏在不同的地方。”沈惊鸿指着帛书末尾的一行小字,“你看这里,‘剑谱三卷,分藏三处,得全者,可窥剑道之极’。”
赵凌云目光闪动:“你的意思是,师父只给了我们一卷的线索?”
“恐怕是这样。”沈惊鸿将帛书卷好,塞进怀里,“这件事没这么简单。幽冥阁的人已经盯上了落星峰,说明消息泄露得比我们想象的要快。师父临终前让我们来找剑谱,恐怕不只是为了让我们学一套剑法那么简单。”
赵凌云沉默片刻,忽然开口:“师弟,你觉得师父的死,真的只是寿终正寝吗?”
沈惊鸿脚步一顿,回头看向赵凌云。
月光下,赵凌云的脸一半明一半暗,表情看不太真切。
“师兄想说什么?”
“师父走得太突然了。”赵凌云缓缓说道,“他虽然年事已高,但内力深厚,身体一向硬朗。我总觉得,他的死有些蹊跷。”
沈惊鸿没有接话,只是转身继续往山下走。
山风呼啸,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两人在山路上走了大半夜,天亮时才在镇子上找了一家客栈歇脚。
这客栈名叫“来福客栈”,门脸不大,但收拾得还算干净。柜台后面站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穿一身青色布裙,发髻高挽,面容清秀,一双丹凤眼却透着几分凌厉。
“两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老板娘笑盈盈地迎上来。
“两间上房,再弄点吃的。”赵凌云从怀中摸出一锭银子放在柜台上。
老板娘眼睛一亮,麻利地收了银子,领着两人上了二楼。沈惊鸿注意到,老板娘走路时脚步极轻,每一步落地几乎听不到声响,分明是个练家子,而且轻功不弱。
他心中暗暗提防,面上却不露声色。
饭菜端上来,是一碟卤牛肉、一碟花生米、一碟青菜和一大碗热汤。沈惊鸿看了一眼,忽然伸手拦住赵凌云。
“师兄,等等。”
他从怀中取出一根银针,插进每道菜里试了一遍。银针没有变色,说明没有毒。
“师弟,你也太小心了。”赵凌云笑了笑,端起碗就要吃。
沈惊鸿摇了摇头,将银针插入热汤中,这次银针前端迅速变黑。
“汤里有毒。”他看向门口,老板娘正倚在门框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
“好眼力。”老板娘拍了拍手,“可惜你就算试出来了也没用,这毒不是烈性毒药,而是慢性迷药,混在汤里无色无味,银针只能测出几种常见毒物,测不出这种。”
沈惊鸿脸色微变:“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是什么人不重要。”老板娘微微一笑,“重要的是,你们怀里那卷东西,该交出来了。”
赵凌云拔剑出鞘,剑尖直指老板娘咽喉:“就凭你?”
老板娘没有拔兵器,只是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弹在剑身上。叮的一声脆响,赵凌云的剑脱手飞出,钉在墙上嗡嗡作响。
赵凌云大惊失色。他的内力虽然不算顶尖,但也有精通之境,竟然被一个客栈老板娘轻描淡写地弹飞了兵刃,这人的实力远超他的想象。
沈惊鸿将赵凌云拉到身后,目光凝重地盯着老板娘。
“你的内力至少是大成巅峰,甚至有可能已经触及了化境的门槛。以你的修为,不该是幽冥阁的人,你到底是什么身份?”
老板娘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你这小子,眼力倒是不错。不过眼力好可不够,得手底下见真章。”
话音未落,她身形一闪,已经欺到沈惊鸿面前,一掌拍向他的胸口。这一掌看似轻描淡写,掌风却如山岳般厚重,沈惊鸿只觉得呼吸一窒,仿佛被一座大山压住。
他没有硬接,而是侧身一闪,同时右手如剑点出,刺向老板娘肩井穴。
老板娘咦了一声,收回掌势,变掌为爪,扣向沈惊鸿手腕。两人你来我往,在狭小的客房中交手十余招,招式精妙,看得赵凌云目瞪口呆。
“好小子!”老板娘忽然收手后退,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你体内那股内力,是怎么来的?”
沈惊鸿心头一震,表面却不动声色:“师门所传,有什么问题吗?”
“师门?”老板娘冷笑一声,“你师门若是能教出你这样的弟子,你师父就不会死了。”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沈惊鸿胸口。
“你认识我师父?”
“我不认识。”老板娘摇了摇头,“但我听说过。你师父陈道远,二十年前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落星剑客’,一手落星剑法,天下罕有敌手。后来他忽然退出江湖,收了两个弟子,隐居在五岳盟边境的小镇上。这二十年来,江湖上很多人都以为他已经死了。”
沈惊鸿的心越来越沉。
他自幼跟着师父长大,师父从不在他面前提起从前的事,只说他是一个孤苦无依的孤儿,被他收留养育。沈惊鸿一直以为师父只是个普通的江湖老人,从未想过师父曾经是名动天下的剑客。
“你的意思,我师父是被人害死的?”沈惊鸿的声音很平静,但赵凌云注意到,他握着锈剑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
“你师父是被人害死的,这一点我可以肯定。”老板娘的语气忽然变得严肃,“而且害死他的人,就藏在你身边。”
沈惊鸿猛地回头,看向赵凌云。
赵凌云脸色煞白,嘴唇微微发抖,眼神躲闪着不敢与沈惊鸿对视。
“师兄?”沈惊鸿的声音有些涩。
“师弟,你别听她胡说!”赵凌云嘶声喊道,“她是在挑拨离间!”
“是吗?”老板娘冷笑一声,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扔在桌上,“这封信是我从赵凌云的行囊里搜出来的。你自己看看,你师兄是怎么跟幽冥阁通风报信的。”
沈惊鸿拿起信,展开一看。
信上的字迹确实是赵凌云的,内容不长,只有短短几行——
“落星峰藏有《落星剑谱》,七日后陈道远将派弟子前往取剑谱。届时可埋伏落星峰,夺取剑谱,击杀陈道远弟子。事成之后,幽冥阁需履行承诺,助我登上五岳盟盟主之位。”
沈惊鸿看完信,慢慢抬起头,看向赵凌云。
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让人心悸的空洞。
“师兄,你出卖了师父?”
“我没有!”赵凌云嘶吼道,“这封信是假的!是她伪造的!”
“你行囊里的东西,我还能伪造?”老板娘从怀中又掏出一块令牌,扔在地上,“这是幽冥阁的玄铁令,非幽冥阁核心弟子不可持有。你的行囊里可不止有这封信,还有这东西。”
赵凌云看着地上的玄铁令,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去了。
他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凄厉,像夜枭啼叫。
“没错,是我出卖了师父!”他猛地拔出了墙上那柄剑,剑尖指向沈惊鸿,“那又怎样?我在五岳盟待了二十年,勤勤恳恳,修为有成,可那帮老东西眼里只有你!师父临死前把所有东西都留给了你,甚至连看都不看我一眼!凭什么?凭什么!”
沈惊鸿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赵凌云,眼神复杂。
“你知道师父为什么不把东西留给你吗?”沈惊鸿缓缓开口,“不是因为你修为不够,也不是因为他不看重你。而是因为你心术不正。师父跟我说过,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野心太大,总想着走捷径。武功没有捷径,江湖也没有捷径。你想当盟主,可以光明正大地去争,但你选择了勾结幽冥阁,害死自己的师父,你以为这样就能登上盟主之位?”
赵凌云脸色狰狞:“闭嘴!你懂什么?你什么都不懂!”
他长剑一挺,剑光如毒蛇吐信,直刺沈惊鸿咽喉。这一剑灌注了他全部内力,剑气凌厉,竟隐隐有破空之声。
沈惊鸿没有闪避,只是伸出两根手指,轻轻夹住了剑尖。
赵凌云只觉得剑身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牢牢锁住,他使出全身力气,竟然无法将剑拔出分毫。
“师兄,我曾经很敬重你。”沈惊鸿松开手指,赵凌云连退数步,跌坐在地,“但今天,你我情分尽了。”
他转头看向老板娘:“你把幽冥阁的事告诉我,想要什么?”
老板娘笑了:“聪明人说话就是省事。我要的很简单——第二卷《落星剑谱》的下落。我知道你师父在临终前把三卷剑谱的藏处都告诉了你,只要你告诉我第二卷在哪儿,今天的事,我可以当没发生过。”
沈惊鸿也笑了:“如果我说不呢?”
“那我只能自己动手了。”老板娘叹了口气,身形忽然消失在原地。
沈惊鸿只觉得一股凌厉的掌风从身后袭来,他头也不回,反手一剑,锈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封住了老板娘的掌路。老板娘咦了一声,再次变招,掌影重重,如漫天雪花般笼罩下来。
这一次,沈惊鸿没有退让。
他横剑于胸,锈剑上的铁锈忽然片片剥落,露出剑身下那层寒光。那是一柄绝世好剑,剑身通体呈淡蓝色,剑脊上刻着两个古篆——“落星”。
剑气冲霄而起,如星河倒悬。
老板娘瞳孔骤缩,想要后退已经来不及了。
沈惊鸿一剑斩出,剑气如虹,将整间客房从中间劈成两半。老板娘拼尽全力侧身闪避,剑气贴着她的脸颊掠过,削下几缕青丝,在她身后的墙壁上留下一道三尺深、一丈长的剑痕。
“这……这是落星剑法?”老板娘的声音有些发抖。
沈惊鸿收剑入鞘,目光平静地看着她:“不错,我早就学会了落星剑法。师父教了我二十年,不是我不想学得快,而是这套剑法需要用二十年去打磨。”
老板娘沉默良久,忽然笑了。
“好一个沈惊鸿。”她拍了拍手,“我输了。你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沈惊鸿摇了摇头:“我不杀你。但你得告诉我,你是谁。”
老板娘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我叫沈清辞,墨家遗脉当代掌门人。你师父陈道远,是我二十年前的故人。”
沈惊鸿怔住了。
“墨家遗脉?我师父认识你?”
沈清辞叹了口气,缓缓走到窗前,望着天边的晚霞,眼神悠远。
“二十年前,你师父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落星剑客’,一手落星剑法,号称‘剑出落星,无人可挡’。我是墨家遗脉的弟子,当时奉师命行走江湖,与他相识于一场江湖纷争中。我们惺惺相惜,结为知己。”
她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后来,幽冥阁的阁主苏夜天找上你师父,想拉拢他入伙。你师父拒绝了,苏夜天便对他下了毒手,用阴谋诡计陷害他,逼得他退隐江湖,从此销声匿迹。”
“苏夜天?”沈惊鸿皱眉,“幽冥阁阁主?”
“没错。”沈清辞转身看着他,“你师父的退隐,是因为他中了苏夜天的‘幽冥蛊’,一身内力被压制大半,无法再发挥全部实力。他隐居在边境小镇上,一是为了躲避苏夜天的追杀,二是为了寻找解蛊之法。”
“那他为什么又死了?”沈惊鸿的声音在发抖。
“因为幽冥蛊在他体内潜伏了二十年,终于爆发了。”沈清辞的声音很轻,“你师父的死,确实是寿终正寝,但他的死是因幽冥蛊而起,而幽冥蛊是苏夜天种下的。所以归根结底,是苏夜天杀了他。”
沈惊鸿攥紧了手中的落星剑,指节咔咔作响。
“第二卷剑谱在哪里?”沈清辞忽然问道。
沈惊鸿抬头看着她:“你刚才不是来抢剑谱的吗?怎么现在又问这个?”
“因为我发现我打不过你。”沈清辞苦笑,“而且……你师父的死,也让我觉得愧疚。二十年前,如果我没有和他走得太近,也许苏夜天就不会注意到他,他也不会落到这个下场。”
沈惊鸿沉默了片刻,从怀中取出那卷帛书,翻开最后一页,指着那行小字。
“剑谱三卷,分藏三处。第一卷在落星峰,第二卷在忘川谷,第三卷在无间崖。这三处都是江湖上最凶险的地方,每一处都有苏夜天布下的高手把守。师父让我去找剑谱,不是为了让我学剑法,而是让我去替他完成他没有做完的事。”
“什么事?”赵凌云从地上爬起来,脸色灰败。
沈惊鸿看了他一眼:“师父让我集齐三卷剑谱,用完整的落星剑法,去杀了苏夜天。”
房间里陷入一片死寂。
赵凌云嘴唇蠕动,想要说什么,最终却什么都没有说出来。他跪倒在地,重重地磕了三个头,然后起身,跌跌撞撞地走出了客栈。
沈清辞看着他远去的背影,轻声道:“你不杀他?”
“他是我的师兄。”沈惊鸿的声音很轻,“虽然他对不起师父,但师父生前最疼他。杀了赵凌云,师父在九泉之下不会瞑目的。”
沈清辞深深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欣赏。
“你师父没有看错人。”
沈惊鸿将帛书收回怀中,转身走出客栈。
夕阳西下,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你要去哪儿?”沈清辞在身后喊道。
“忘川谷。”沈惊鸿没有回头,“去找第二卷剑谱,然后去无间崖,找第三卷。等我集齐三卷剑谱,就是苏夜天的死期。”
他顿了顿,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来福客栈的招牌,嘴角微微上扬。
“沈前辈,你的店,以后还开吗?”
沈清辞笑了:“开,当然开。等你杀了苏夜天,回来我请你喝酒。”
“好。”
沈惊鸿身形一纵,如一只大鸟般掠上屋顶,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暮色之中。
天边的晚霞如火,像是要用最后的光亮,为他照亮前路。
镇子外的小路上,赵凌云独自一人走在夕阳下。
他的身影踉跄,像是随时会倒下。
“师兄。”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赵凌云浑身一震,慢慢转过头。
沈惊鸿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月光下,少年的面容平静如水。
“你还叫我师兄?”
“你永远是我师兄。”沈惊鸿将一壶酒递给他,“师父说过,江湖上最难得的是一个‘义’字。你虽然背叛了师父,但你是被野心蒙蔽了双眼,不是十恶不赦之人。这壶酒是师父生前最爱喝的‘女儿红’,你带着,就当是师父送你的。”
赵凌云接过酒壶,眼眶发红。
“师弟……”
沈惊鸿没有等他说话,转身便走。
月光下,少年的身影渐渐远去,最终融入无边的夜色之中。
夜风送来他最后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师兄,好自为之。”
落星峰上,月光如水。
沈惊鸿站在峰顶,手中握着落星剑,目光凝视着远方忘川谷的方向。
师父的仇,他要报。
江湖的道,他要守。
天边的星辰一颗颗亮起来,像极了师父教他练剑时说的那句话——
“剑在人在,剑亡人亡。心中无剑,天下无敌。”
他将剑横于胸前,仰头望向满天星辰。
“师父,你放心。你的仇,我会替你报。你的剑,我会替你守。”
“这个江湖,不会忘了你。”
月明星稀,山河无言。
只有夜风呼啸,像是回应着他的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