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镇,枫叶正红。
黄昏的余晖将长街染成一片暗金色,酒旗在晚风中猎猎作响。
燕十三坐在醉仙楼的二楼雅间,面前摆着一壶温好的女儿红,却一口未动。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条石板路上,似乎在等什么人,又似乎在等一个了断。
街面上行人稀疏,偶尔有挑担的货郎匆匆走过,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
就在这时,脚步声响起。
不是一个人,是三个人。
脚步声轻重不一,却隐隐形成某种合围之势——一个从楼梯口正面逼近,两个从两侧的包厢迂回包抄。燕十三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
门被推开。
当先一人年约四十,身穿玄色锦袍,腰间悬着一柄嵌玉长剑,面容清瘦,目光如鹰隼般锐利。他身后跟着一男一女,男的魁梧雄壮,虎口老茧厚重,显然是刀中好手;女的体态轻盈,一袭红衣,腰间缠着一条银链软鞭,走起路来无声无息。
“燕十三?”锦袍中年人的语气不像问话,更像确认。
“是。”燕十三放下酒杯,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那便没找错人。”锦袍中年人迈步进来,在燕十三对面坐下,丝毫不客气地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在下镇武司北镇抚使秦怀远。”
燕十三没动,也没说话。
秦怀远喝了口酒,将酒杯重重往桌上一顿:“有人举报你私藏朝廷钦犯,跟我走一趟。”
“我不认识什么钦犯。”
“认不认识不是你说了算。”秦怀远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啪地展开,“三个月前,镇武司通缉的江洋大盗‘血燕子’楚云飞,使用的正是夺命十三剑中的‘回风夺月’。”
燕十三的瞳孔微微一缩,随即恢复如常:“那是别人的剑法,不是我的。”
“天下会使夺命十三剑的,只有你燕十三。”秦怀远冷冷道,“楚云飞在青州连杀七人,每一剑都干净利落,若非燕家嫡传,绝无此等火候。”
燕十三沉默片刻,缓缓站起身来。
他身量颀长,比秦怀远高出半个头,一身黑衣衬得他整个人如同一柄出鞘的长剑,锋芒内敛却杀机暗藏。他走到窗前,望向远处的暮色。
“我的剑法,不杀无辜。”
“那楚云飞杀的七人,都是罪有应得?”秦怀远讥讽道。
“我不知道。”燕十三转过身来,目光落在秦怀远脸上,“我只知道,你若再不收回那卷通缉令,今晚你就走不出这间酒楼。”
话音刚落,那魁梧刀客的手已按上刀柄,红衣女子的软鞭也在腰间微微颤动。
气氛陡然紧绷。
秦怀远却笑了,笑声干涩而阴沉:“燕十三,你果然和传闻中一样狂。不过你以为镇武司是那些江湖草莽,任由你拿剑吓唬?”
他猛地一拍桌面,整个人腾身而起,掌中长剑出鞘如龙吟——
剑光乍起,直奔燕十三咽喉!
与此同时,那魁梧刀客拔刀横扫,一柄金背大刀携雷霆之势斩向燕十三腰间;红衣女子的软鞭如灵蛇吐信,从斜刺里卷向他的左腿。
三面夹攻,配合默契,显然演练过无数次。
燕十三没有拔剑。
他只是向右踏出一步。
这一步看似平淡无奇,却刚好避开了秦怀远的剑锋、刀客的刀芒和软鞭的攻势。三人招式落空,身形交错的一刹那,燕十三的右手动了——他的剑依旧挂在腰间,出手的只是两根手指。
秦怀远只觉得后颈一凉,一柄冰凉的长剑已架在他的肩头,剑尖抵住了他的喉结。
“你——”
“你的剑慢了。”燕十三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从出剑到刺中我,你至少慢了半息。”
刀客和红衣女子同时止步,脸色煞白。
他们根本没看清燕十三是如何拔剑的。那柄剑像凭空出现在秦怀远肩头,悄无声息,却带着让人脊背发凉的杀意。
秦怀远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是镇武司的北镇抚使,在朝在野都算得上顶尖高手,可方才那一剑,他甚至不知道对方是如何出手的。
“楚云飞的事,与我无关。”燕十三收回长剑,“但如果你想用这件事来试探我,我劝你省省力气。”
“你以为镇武司会这样算了?”秦怀远的声音有些发紧。
“那是你的事。”燕十三将长剑插回剑鞘,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时忽然停下,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回去告诉你们镇抚使,夺命十三剑真正的传人,不是我。”
“那是谁?”
燕十三没有回答。
他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脚步声渐渐远去,只留下一室寂静。
秦怀远缓缓坐回椅子上,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手微微发抖。
“大人,要不要追?”刀客低声问。
“追?”秦怀远苦笑一声,“追上了能怎样?你拦得住他?”
刀客沉默。
秦怀远望着桌上那杯燕十三未喝完的女儿红,喃喃道:“他的剑……已经不只是快了。”
夜。
镇武司北镇抚司衙门,灯火通明。
秦怀远跪在大堂正中,面前是一道屏风,屏风后面坐着一个人,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和一双沉稳如渊的手。
“他说夺命十三剑真正的传人不是他?”屏风后的声音低沉而平静。
“是。”秦怀远不敢抬头。
“那会是谁?”
“属下不知。”
屏风后沉默了片刻,那人缓缓道:“楚云飞的事查得如何?”
“回大人,楚云飞使用的剑法确实与夺命十三剑极为相似,但经过比对,似乎少了些……变化。”秦怀远斟酌着措辞,“燕十三的剑更灵动,楚云飞的剑更狠辣,更像是……”
“更像什么?”
“更像是一种简化版的剑法,只取其形,未得其神。”
屏风后的人忽然轻笑一声:“秦怀远,你觉得燕十三这个人如何?”
秦怀远一愣,想了想才道:“狂妄、孤傲、不近人情。”
“还有呢?”
“剑法……深不可测。”
“那就对了。”屏风后的声音忽然变得意味深长,“一个剑法深不可测的狂人,偏偏说自己不是剑法的真正传人——你觉得他在撒谎吗?”
秦怀远沉思片刻,摇了摇头:“不像。”
“那就有意思了。”屏风后的人站起身来,绕过屏风走到窗前,月光照在他脸上——那是一张四十余岁的面容,剑眉星目,气度不凡,正是镇武司副司主沈惊鸿。
“大人,接下来怎么办?”
“盯着他。”沈惊鸿负手而立,“燕十三这个人,是一柄双刃剑,用好了能斩敌,用不好会伤己。在他露出破绽之前,不要轻举妄动。”
“是。”
三日后的清晨,燕十三骑着马,走在通往青州的官道上。
他穿了一身黑衣,腰间悬着一柄长剑,剑鞘上镶着十三颗明珠,在晨光中熠熠生辉。他的面容冷峻,眼角有一道淡淡的疤痕,那是多年前与一位剑客交手时留下的印记。
道路两旁的枫树已落尽红叶,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是无数柄指向苍天的剑。
燕十三的思绪回到了十二年前。
那一年他十五岁,父亲将夺命十三剑的剑谱交到他手中,只说了一句话:“这套剑法,是燕家三代的心血,你要好好练。”
他问父亲:“这套剑法的精髓是什么?”
父亲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让他至今不解的话:“当你练到最后一剑时,你就知道了。”
三年后,他将十三式剑法全部练成。
又过了两年,他在青州与一位隐世高人交手时,剑法忽然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变化——那不是剑谱上记载的招式,而是一种自然而然的演化,仿佛这套剑法本身就蕴含着无限的可能。
那种变化,后来被称为“第十四剑”。
也是在那一年,他的父亲神秘失踪。家中翻遍所有角落,找不到父亲的任何线索,只在他练剑的石台上发现一行用剑刻下的字:
“去找楚云飞。”
楚云飞是谁?燕十三不知道。
他花了三年时间寻找,终于在青州一个偏僻的山村找到了答案——楚云飞是他的师弟,父亲当年收下的关门弟子。
可是当他找到楚云飞时,对方已经变成了一具尸体。
尸体旁放着一封信,信上只有一句话:
“夺命十三剑,不祥之物,遇之则亡。”
从那以后,燕十三便成了这套剑法的唯一传人。但他始终觉得,这套剑法背后藏着某个巨大的秘密,一个父亲至死都不愿说出口的秘密。
马蹄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前方官道上,一骑飞驰而来,马上是一个身穿青衫的年轻女子,眉目如画,身形矫健,腰间挂着一柄短剑。她看到燕十三,勒马停住。
“燕公子,你可算来了。”
燕十三微微皱眉:“苏姑娘,你怎么在这?”
苏晴跳下马来,快步走到他跟前,神情急切:“你还不知道?楚云飞的徒弟出事了!”
“出什么事?”
“他被幽冥阁的人抓了,就关在城外的破庙里。”苏晴压低声音,“幽冥阁的人说他手上有一件东西,是当年你父亲留下的。”
燕十三眼中寒光一闪:“什么东西?”
“一柄剑。”苏晴一字一顿,“你父亲当年失踪前,最后铸成的那柄剑。”
燕十三的瞳孔骤然收缩。
父亲不仅是剑客,还是铸剑师。他一生铸剑无数,但最得意的作品却从未示人,只说那是一柄“不该存在于世间的剑”。
父亲失踪后,那柄剑也跟着消失了。
如今,它竟然在楚云飞手里?
不,不对。楚云飞已经死了多年,他的徒弟又是如何得到那柄剑的?
“带我去。”燕十三的声音低沉而果决。
“就你一个人?”苏晴迟疑道,“幽冥阁在那里设了埋伏,至少有三四十人,为首的是——”
“是谁?”
“幽冥阁左使,赵寒。”
燕十三的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一个冷冽的笑,不带任何温度。
“那就更有意思了。”
破庙在青州城外的落雁坡上,占地不大,四周是密林和乱石岗。
燕十三和苏晴赶到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暮色笼罩着整座山坡,破庙的轮廓在昏暗中显得格外阴森。庙门半掩,里面透出微弱的烛光,偶尔有人影晃动。
“庙里有十三个人。”燕十三趴在乱石岗后面,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四周,“庙外还埋伏了二十个,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各五个。”
苏晴暗暗心惊。她的轻功在江湖上也算一流,可愣是一个都没察觉出来。
“你怎么看出来的?”
“风吹草动,皆有痕迹。”燕十三淡淡道,“那些人的呼吸太沉,是内力还没到收发自如的地步。”
“那怎么办?”苏晴握紧短剑,“要不要先回去叫人?”
“来不及了。”燕十三的目光落在庙门前那个负手而立的身影上——那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身材魁梧,面容阴鸷,腰间挂着一柄弯刀,刀鞘上刻着狰狞的骷髅图案。
幽冥阁左使,赵寒。
此人十年前便是江湖上排名前十的刀客,投靠幽冥阁后更是凶名远扬。据说他杀人从不问缘由,只问价钱。
“你在这里等着。”燕十三站起身来。
“你要一个人去?”苏晴急了,“那可是三十多人!”
燕十三没有回答。
他缓步走向破庙,脚步不急不慢,像是走在自家后院。
“有人来了!”庙前的守卫看到了他,立刻拔刀警戒。
燕十三依旧走着。
“站住!再往前就——”
话没说完,燕十三的人影忽然消失在原地。守卫只觉得一阵风吹过,脖子上一凉,一柄长剑不知何时已抵在他咽喉。
“别动。”
守卫僵住了,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流。
庙里的烛光忽然一暗,赵寒从里面走出来,目光落在燕十三脸上,嘴角露出一丝阴冷的笑意。
“燕十三,你果然来了。”
“人呢?”
“你是说楚云飞的徒弟?”赵寒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中的弯刀,“在庙里,还活着。”
“放人。”
“放人可以。”赵寒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但你得拿东西来换。”
“什么东西?”
“你父亲留下的那柄剑。”赵寒一字一顿,“我知道它在哪。”
燕十三心中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那柄剑不在我手上。”
“我知道。”赵寒笑了,“在楚云飞手上。而楚云飞把剑藏在哪里,只有他徒弟知道。”
“所以你才抓了他。”
“聪明。”赵寒收起弯刀,“我给你三天时间,从楚云飞徒弟口中问出剑的下落,拿剑来换人。如果你做不到——”
他拍了拍手,庙里传来一声闷哼,随即是一阵压抑的喘息声。
“这小子骨头硬得很,我让人招呼了他三天,愣是一句没吐。”赵寒的语气变得危险起来,“不过没关系,我还可以再招呼他三天,看他还能撑多久。”
燕十三的拳头微微握紧。
他见过楚云飞的徒弟,那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叫沈岳,资质平平但心性坚韧。楚云飞收他为徒,大概也是看中了他这一点。
“我答应了。”燕十三沉声道,“但在我问出剑的下落之前,我要见他。”
赵寒盯着他看了片刻,点了点头:“可以。”
破庙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宽敞得多。昏暗的烛光下,沈岳被绑在柱子上,身上伤痕累累,血迹斑斑。他的衣服已经被撕扯得不成样子,露出胸膛上一道道鞭痕和烙印。
“师父……”
沈岳看到燕十三,眼眶瞬间红了,声音沙哑而微弱。
燕十三蹲下身来,仔细查看他身上的伤势——鞭伤、烫伤、甚至有几处骨裂。幽冥阁的人下手很重,显然不是为了逼供,更像是刻意折磨。
“你师父把那柄剑藏在哪里了?”燕十三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沈岳能听见。
沈岳的嘴唇微微颤抖,似乎在犹豫。
“你不说,他们不会放过你。”燕十三的目光直视着他,“我也不会放过你。”
沈岳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师叔……那柄剑不能交出来。”
“为什么?”
沈岳沉默了片刻,忽然抬起头,用一种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燕十三的脸色骤变。
他猛地站起身来,转身朝庙外走去。
“问出来了?”赵寒挡住他的去路。
“没有。”燕十三的声音冰冷,“他没说。”
赵寒的脸色沉了下来:“那你就别想——”
话音未落,燕十三的剑已出鞘。
剑光如匹练,直奔赵寒咽喉。
赵寒早有防备,弯刀横挡,金铁交鸣之声震得庙中烛火剧烈摇曳。两人在狭窄的庙门内连拆三招,燕十三的剑法快如鬼魅,赵寒的刀势沉稳如岳,竟是旗鼓相当。
“燕十三,你想硬抢?”赵寒狞笑着退后半步,右手一挥,“给我上!”
二十多个埋伏在四周的幽冥阁高手齐声暴喝,从四面八方杀向破庙。
燕十三立在庙门前,长剑斜指地面,目光扫过围上来的敌人,嘴角露出一丝冷酷的笑意。
“夺命十三剑,第一剑——”
他动了。
不是冲向敌人,而是冲向赵寒。
这一剑的速度比方才快了何止一倍,剑光一闪,赵寒的弯刀应声断裂!
赵寒瞳孔骤缩,猛地向一侧翻滚,堪堪避过这致命一击,脸上被剑气划出一道血痕。
“第二剑!”
剑光再起,这一次赵寒避无可避,只好举掌相迎——
噗!
长剑刺穿他的手掌,鲜血迸溅。
燕十三手腕一转,将赵寒的手钉在地上,整个人如鬼魅般欺近,左手扣住赵寒的咽喉。
“让你的人退下。”
赵寒疼得脸色煞白,嘶声道:“退……都退下!”
围攻的幽冥阁高手面面相觑,缓缓退开。
燕十三拔出长剑,站起身来,看也不看赵寒一眼,转身走进庙里,解开沈岳身上的绳索,将他扶起来。
“走。”
三人走出破庙,穿过那群虎视眈眈的幽冥阁高手,消失在夜色之中。
赵寒捂着手掌上的伤口,看着那个渐行渐远的黑衣身影,眼中满是忌惮和怨毒。
“燕十三……”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夺命十三剑……果然名不虚传。”
燕十三没有回城,而是带着沈岳去了青州城外的一座山崖上。
山崖不高,但视野开阔,站在崖边可以看到整个青州城的灯火。夜风很大,吹得衣袂猎猎作响。
苏晴帮沈岳处理了伤口,燕十三坐在崖边的一块青石上,一言不发。
“师叔……”沈岳靠着一棵松树坐下,声音虚弱,“那柄剑的事,你不问我了?”
“你说。”燕十三的声音很平静。
沈岳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道:“师父当年临死前,把那柄剑交给我,让我好好保管,绝不能落入旁人手中。”
“他有没有说那柄剑是什么来历?”
“说了。”沈岳的眼神变得深邃起来,“他说那柄剑是你父亲用毕生心血铸成的,剑成之日,你父亲曾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此剑一出,天下再无夺命十三剑。’”
燕十三的身形微微一震。
“师父说,你父亲铸这柄剑,不是为了杀人,而是为了……封剑。”沈岳的声音很低,“夺命十三剑的第十五式,是世间不该存在的剑法。你父亲穷尽一生,终于铸成这柄剑,就是为了将这不该存在于世的剑法永远封存。”
燕十三沉默了很久。
夜风呼啸,吹动他的长发,月光照在他冷峻的面容上,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倒映着远处的万家灯火。
他终于明白父亲那句话的意思了。
“当你练到最后一剑时,你就知道了。”
夺命十三剑的精髓,从来不是杀人。
而是不杀。
“那柄剑现在在哪?”燕十三问。
沈岳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半块玉佩,递给燕十三:“这半块玉佩是钥匙。另一半在师父的坟里,合在一起就能找到藏剑之处。”
燕十三接过玉佩,入手温热,上面刻着一个奇怪的符号——那不是文字,更像是一种封印。
“楚云飞的坟在哪?”
“在青州城外的翠屏山。”沈岳道,“师父生前交代过,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打开那座坟。”
燕十三将玉佩收好,站起身来。
“走吧。”
“去哪?”
“翠屏山。”燕十三望向远处的山影,目光如剑,“把那柄剑取出来。”
苏晴忽然开口:“燕大哥,你难道不怕幽冥阁的人在那等着?”
“我怕。”燕十三淡淡道,“但我更怕那柄剑落到他们手里。”
苏晴沉默片刻,点了点头:“那我和你一起去。”
燕十三看了她一眼,没有拒绝。
翠屏山在青州城东三十里,山势险峻,树木葱郁。楚云飞的坟就建在半山腰的一处平地上,墓碑上刻着四个字:
剑客楚公。
坟不大,但很干净,显然有人时常来打扫。燕十三站在坟前,看着墓碑上的字,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楚云飞是他的师弟,两人虽未谋面,但父亲临终前将剑法传给楚云飞,说明父亲对他极为信任。
可是楚云飞为什么不肯把剑交给燕十三?
这个问题,或许只有见到那柄剑之后才能找到答案。
燕十三蹲下身来,从怀中取出那半块玉佩,又将沈岳从坟中挖出的另一半合在一起——两块玉佩严丝合缝,拼成一个完整的圆形。
咔嗒一声。
坟前的石板忽然裂开,露出一条向下的台阶。
台阶很深,不知道通向哪里。
燕十三第一个走了下去。
通道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两侧的石壁上刻满了剑招——夺命十三剑的十三式,每一式都被刻在石壁上,线条粗犷而有力,像是用剑直接凿出来的。
燕十三一路向下,目光扫过那些剑招,忽然发现了一个问题——这些剑招和他在剑谱上学的,有些细微的不同。
不是错误,而是进化。
每一剑的起手、转折、收势,都比剑谱上的更加凌厉、更加简洁,像是将所有的花哨都削去,只留下最纯粹的杀意。
这是父亲留下的。
燕十三的心忽然一紧。
父亲在失踪前,一定在这里待了很久,一遍又一遍地推演这套剑法,直到将每一剑都磨砺到极致。
可即便如此,父亲还是没有找到破解第十五剑的方法。
通道的尽头是一间石室。
石室不大,只有三丈见方,正中央放着一个石台,石台上横着一柄剑。
那柄剑很普通,没有华丽的剑鞘,没有镶嵌的明珠,甚至没有开刃——剑身漆黑如墨,没有任何光泽,像是一块烧焦的铁板。
但燕十三看到它的第一眼,就知道这是父亲铸的那柄剑。
因为剑身上刻着两个字:
止杀。
燕十三走到石台前,伸手拿起那柄剑。剑很重,比普通的剑重了至少一倍,握在手中沉甸甸的,像握着一座山。
就在这时,石室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
燕十三转过身来,目光落在通道尽头——赵寒带着三十多个幽冥阁高手,将出口堵得严严实实。
“燕十三,多谢你帮我找到这柄剑。”赵寒的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容,手掌上的伤口已经被包扎好了,看起来恢复得不错。
“你们是怎么跟来的?”
“你以为救了那小子就完事了?”赵寒冷笑,“我幽冥阁的追踪术,岂是你一个剑客能看破的?”
燕十三没有生气,也没有慌张。
他只是将“止杀”剑挂到腰间,拔出自己那柄镶着十三颗明珠的长剑,横在身前。
“你要这柄剑?”燕十三的声音平静如水。
“不只是剑。”赵寒的目光变得贪婪起来,“还有你的命。”
“那就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赵寒面色一沉,右手一挥:“上!”
三十多个幽冥阁高手齐声暴喝,朝燕十三扑来。
燕十三没有退,也没有避。
他站在石室中央,手持长剑,目光扫过蜂拥而来的敌人,忽然闭上了眼睛。
沈岳和苏晴躲在通道的另一侧,紧张地看着这一切。他们想帮忙,可石室太小,根本插不进手。
“夺命十三剑。”
燕十三睁开眼,剑光如匹练般绽放。
第一剑,削去了三个人的刀。
第二剑,震飞了五个人。
第三剑,逼退了七个人。
剑光越来越快,越来越密,像一张无形的网,将所有靠近他的人笼罩其中。每一剑都精准到毫厘,不杀一人,却让所有人都无法近身。
赵寒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见过燕十三的剑法,可那时的燕十三只用了一剑就击败了他。如今燕十三同时面对三十多人,剑法反而比之前更加从容,更加游刃有余。
“都让开!”
赵寒暴喝一声,从腰间抽出另一柄弯刀——这柄刀比之前那柄更长、更窄,刀身上泛着幽蓝色的光芒,显然淬过剧毒。
他一个箭步冲进石室,弯刀带着破空之声斩向燕十三!
燕十三侧身避开,长剑自下而上一撩——
当!
弯刀和长剑交击,火星四溅。
赵寒后退三步,燕十三也退了半步。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出手。
这一次,赵寒不再试探,一上来就用上了压箱底的刀法——幽冥十三斩。这刀法阴狠毒辣,每一刀都攻向对手的要害,不留任何余地。
燕十三沉着应对,长剑如行云流水般舞动,将赵寒的每一刀都挡了回去。
“第十四剑。”
燕十三忽然低喝一声,剑法骤然一变。
如果说之前的剑法只是防守,那么这一剑就是进攻。
进攻的方式很简单——直刺。
燕十三的长剑直直刺向赵寒的胸口,没有任何花哨,没有任何变招,快到了极致。
赵寒大惊,挥刀格挡——
嗤!
长剑穿透弯刀的刀身,继续向前,直抵赵寒的心口。
赵寒的瞳孔骤缩,身体僵在原地。
“你——”
“这一剑,本来可以杀了你。”燕十三将长剑收回,目光平静,“但我不想。”
赵寒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知道,刚才那一剑燕十三完全可以刺进去,但他没有。
“为什么?”
“因为你只是被人利用。”燕十三转身走向石台,拿起“止杀”剑,“这柄剑背后的秘密,不是你这种人有资格知道的。”
赵寒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终咬牙道:“你等着,幽冥阁不会放过你。”
“那就让他们来。”燕十三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夜深了。
燕十三独自站在翠屏山的山顶,手里握着“止杀”剑,望着满天的星辰。
苏晴和沈岳站在不远处,没有打扰他。
山风吹过,吹动他的长发和衣袂。那柄黑漆漆的长剑在他手中沉甸甸的,像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
但他知道,这柄剑有生命。
因为它里面封印着夺命十三剑的第十五式——那一式不该存在于世间的剑法。
父亲穷尽一生铸成此剑,不是为了传承,而是为了封存。
楚云飞守了它十年,最终也没能等到将它交给燕十三的那一天。
如今,这柄剑到了燕十三手中。
他是夺命十三剑的传人,也是这套剑法的终结者。
他要用这柄剑,将第十五式永远封存。
也要用这柄剑,找到父亲失踪的真相。
燕十三抬起头,看着天边那轮明月,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被风吹散,无人听见。
或许是一句誓言,或许是一句诀别。
苏晴走上前来,轻声问:“燕大哥,接下来去哪?”
燕十三没有回答。
他只是握紧了手中的剑,朝山下走去。
身后,月光洒满群山。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