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无星无月。
风在落雁坡的乱石间呼啸而过,卷起黄沙如刀。
一柄剑插在坡顶的巨石上,剑柄系着一缕白绫,在风中猎猎作响。
林墨站在剑前,青衫已被夜露浸透。
他在等一个人。
准确地说,他在等一个答案。
三个月前,师父唐问心在青云阁被人一剑穿心,死状极惨。凶手在墙上留下五个字——“幽冥阁办事”。林墨赶到时,师父的尸身已经凉透,手边还攥着半张烧焦的纸,纸上只残留两个字:赵寒。
赵寒。幽冥阁左使,江湖人称“幽冥剑客”,以一手阴毒诡异的“幽冥十三剑”闻名。死在他剑下的正道高手,这三年已不下二十人。
林墨用了三个月追查赵寒的踪迹,终于在这落雁坡布下棋局。他让人放出消息:青云阁余孽林墨在此,愿以命换当年师门血案的真相。
果然,赵寒来了。
落雁坡下,一道黑色的身影踏着乱石缓缓走来。
赵寒年约四十,身形瘦长,裹着一袭黑色大氅。他的脸隐在兜帽的阴影里,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和一双鹰隼般的眼睛。那双眼扫过落雁坡的地形,又落在林墨身上,像一条蛇在丈量猎物的要害。
“你就是唐问心的徒弟?”赵寒的声音沙哑,像铁锹刮过碎石。
林墨缓缓拔起巨石上的剑,剑锋映着微弱的月光,如一泓秋水。
“我师父是不是你杀的?”
赵寒没有否认,甚至连脚步都没有停。
“唐问心多管闲事。”他冷冷道,“幽冥阁查了三个月,那个老东西手里有一份名单,记录了当年墨家遗脉的藏身地。幽冥阁主只要那份名单,唐问心非但不交,还想把名单交给五岳盟——他自己找死。”
“所以你们就杀了他?”林墨握剑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
“你是唐问心的徒弟,那份名单你应该知道在哪儿。”赵寒在大氅下缓缓抽出一柄漆黑的长剑,剑刃上隐隐泛着幽蓝色的光泽,“把名单交出来,我留你一个全尸。”
林墨没有再说话。
他拔剑而起,青衫卷起一道劲风,剑锋直取赵寒咽喉。
赵寒没有退,黑色长剑斜刺而出,剑刃在半空划过一道诡异的弧线,后发先至,精准地架住了林墨的剑。两剑相撞,火花四溅。
林墨只觉一股阴寒之气从剑身传来,顺着剑柄侵入虎口。那寒毒阴冷刺骨,仿佛要把整条手臂冻僵。
“幽冥寒毒。”林墨心中一惊,立刻运起内力驱毒。他的内功“青云心法”乃是唐问心亲传,至阳至刚,恰好克制阴寒之物。内力运转之下,那股寒毒被迅速逼退,但虎口处已被冻得发紫。
赵寒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有点意思。”他低声道,“青云心法能驱我的寒毒,看来唐问心把压箱底的东西都教给你了。”
话音未落,赵寒的身影忽然变得模糊起来。他的脚步飘忽不定,如同一道黑色的幽灵在落雁坡的乱石间穿梭。幽冥十三剑以诡诈著称,每一剑都从意想不到的角度刺出,防不胜防。
林墨在青云阁学的剑法向来堂堂正正,讲究大开大合、正面交锋。面对赵寒这种鬼魅般的打法,他很快就落入了被动。
第三剑,赵寒的剑从林墨的右肋下穿出,剑锋划过衣襟,留下一道寸许长的伤口。
第七剑,赵寒的身影忽然出现在林墨背后,黑剑如毒蛇般咬向他的后心。林墨仓促转身格挡,剑锋擦着他的肩膀掠过,削下一缕布片。
第十二剑,赵寒的剑如暴雨般刺出,每一剑都笼罩着林墨的要害。林墨竭力抵挡,却仍被一剑划破左臂,鲜血染红了青衫。
林墨倒退数步,大口喘着气。
赵寒并不急着追,反而停下脚步,用黑剑指向他,语气带着讥讽:“就这点本事,也敢约我单挑?唐问心要是知道他徒弟这么没用,怕是棺材板都压不住了。”
林墨没有说话。
他在等。
等一个时机。
落雁坡的东北角,一棵枯死的老槐树上,楚风正趴在枝干上,嘴里叼着一根野草,眼睛死死盯着坡下的战局。
“这家伙的幽冥十三剑果然名不虚传。”楚风低声自语,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腰间的刀柄。他是林墨在江湖上认识的第一个朋友,也是青云阁遭劫后唯一陪在林墨身边的人。
楚风的武功虽然不算顶尖,但轻功和暗器造诣极佳。按照林墨的计划,一旦赵寒露出破绽,楚风就在暗处发射“追魂针”,扰乱赵寒的节奏,为林墨创造决胜的机会。
但楚风一直没有出手。
不是他不想,而是找不到出手的时机。赵寒的每一剑都留有余地,攻防之间毫无破绽可言。
“这小子到底在等什么?”楚风急得满头大汗,牙齿把野草咬得稀烂。
与此同时,落雁坡南面的一处隐蔽石洞中,苏晴正跪在一尊铜炉前,炉中烧着一把奇特的香。
苏晴是唐问心的义女,医术与毒术俱是一绝。她身穿一袭淡紫色的罗裙,面容清丽却带着几分病态的苍白。三个月来,她用尽一切办法替林墨疗伤、收集情报,此刻更是冒着生命危险潜入落雁坡,只为在暗中配合林墨的计划。
铜炉中烧的香叫“摄魂引”,是一种无色无味的毒香。中毒者会在不知不觉间陷入幻觉,心神紊乱,武功大打折扣。
苏晴算了算时间,香已燃了半炷香。
“林大哥,撑住。”她低声念道,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落雁坡上,赵寒已经攻出了第十九剑。
这一剑与前十八剑截然不同。
幽冥十三剑的前十二剑只是铺垫,真正的杀招是第十三剑——“一剑幽冥”。这一剑汇聚了赵寒全部的内力与杀意,剑未至,剑气已经如实质般扑面而来,空气仿佛被撕裂成两半。
林墨感受到了那股扑面而来的寒意。
他的青衫在劲风中猎猎作响,头发被吹得向后翻飞,脚下的碎石被剑气逼得向四周散落。那一剑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带着死亡的气息向他压来。
他知道,胜负就在这一剑。
林墨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师父唐问心临终前说的话。
“墨儿,剑法的最高境界,不是以力胜力,而是以心御剑。你的心就是剑,剑就是你的心。当你的心足够坚定时,你的剑就会比任何人的都快。”
那时候他不懂师父的意思。现在他懂了。
就在赵寒的黑剑刺到他胸口的刹那,林墨的剑动了。
那一剑很慢,慢到每个人都能看清它的轨迹。
但那一剑又很快,快到赵寒根本来不及变招。
“噗——”
林墨的剑穿过赵寒的剑网,精准地刺入他的胸口。剑尖刺穿了黑色大氅,刺入血肉,发出沉闷的声音。
赵寒的眼睛骤然瞪大,满脸不可置信。
他低头看着胸口的剑,又抬头看着林墨,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怎么会……”他终于挤出了一句话,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林墨缓缓睁开眼,眼神平静得可怕。
“幽冥十三剑,剑剑诡诈,却忘了最重要的一点。”林墨的声音很低,却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赵寒心上,“剑再诡,也是人用。你的人不稳,剑就不稳。”
赵寒浑身一震,像被人戳中了死穴。
他死死盯着林墨,忽然发出一声沙哑的大笑,笑声在落雁坡的夜风中回荡,透着几分疯狂。
“唐问心……”赵寒艰难地抬起头,月光照在他的脸上,露出一张扭曲的面孔,“唐问心收了个好徒弟……可惜……可惜幽冥阁主不会放过你……那份名单……名单是幽冥阁主谋划了二十年的大局……你护不住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终消失在了夜风中。
赵寒的身体僵直了片刻,然后向后倒下,大氅摊开在地面上,像一只折翼的黑鸟。
林墨收剑入鞘,低头看着赵寒的尸体,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楚风从老槐树上一跃而下,跑到林墨身边,上下打量着他。
“好小子,你这一剑也太邪门了,明明慢得要命,怎么偏偏能刺中他?”楚风搓着手,满脸兴奋。
林墨没有回答。
他走到赵寒的尸体旁,蹲下身,在他怀中摸索了一阵,翻出一块漆黑的令牌。令牌正面刻着一个“冥”字,背面刻着一只展翅的幽冥鸟。
林墨将令牌收好,站起身,望向北方。北方的天空漆黑一片,仿佛吞噬一切的深渊。
幽冥阁的总舵就在北方。
那份名单,是师父用命换来的。
他一定会把它送到五岳盟,揭开幽冥阁主谋划了二十年的阴谋。
但在这之前,他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因为幽冥阁的名单上,还有二十三个人,每一个都是当年参与杀害青云阁弟子的人。
赵寒,只是第一个。
“走吧。”林墨转身,朝山下走去。
楚风愣了愣,赶紧跟上去。
“去哪儿?”
“找第二十三个人。”
夜风吹过落雁坡,将剑柄上的白绫吹得猎猎作响。
月光下,林墨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那柄剑,还远远没有到封鞘的时候。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