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月如钩,悬于落雁峰顶。
山风裹挟着浓烈的血腥气,灌入天书阁残破的殿阁。朱漆立柱上刀痕纵横,青石地面浸透了暗红色的血渍,数十具黑衣人的尸身横七竖八,断剑残刀散落一地。
陆沉舟单膝跪在血泊之中,右臂的伤口深可见骨,鲜血顺着手臂滴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密的血花。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满地尸骸,死死盯着天书阁正堂那面被劈成两半的匾额——“镇魔天书”四个大字从中裂开,仿佛一张嘲讽的嘴。
他本是江湖散人,无门无派,三年前承蒙天书阁阁主沈惊鸿收留,传他剑法,教他读书,待他如子。可就在今夜,幽冥阁三大护法率领百余杀手突袭天书阁,沈惊鸿为护天书战死,临死前将一卷帛书塞进他怀中,只说了一句:“送去镇武司,莫要让……莫要让那东西落入……裴……”
话未说完,便已气绝。
“少阁主,快走!”一声暴喝从殿外传来。
陆沉舟循声望去,只见天书阁大弟子周牧手持长剑,正与三名黑衣杀手缠斗。周牧浑身浴血,左臂已经耷拉下来,显然是被卸了关节,可他依然咬牙死战,剑光霍霍,护住了通往正堂的唯一通道。
陆沉舟咬紧牙关,强行站起身来。怀中的帛书硌在胸口,仿佛一团灼热的炭火。他记起沈惊鸿最后的话,裴?裴什么?镇武司指挥使姓裴,名渊,字静深。莫非沈惊鸿要他去找裴渊?
不及多想,殿外又传来密集的脚步声。陆沉舟透过残破的窗棂望去,只见山道上火把通明,又有数十名黑衣人正朝山上涌来。领头之人身形魁梧,手持一柄九环大刀,刀环碰撞之声在山谷中回荡,刺耳至极。
幽冥阁三大护法之首——厉天狂。
“天书阁上下四十七口,一个不留!”厉天狂声如洪钟,震得殿阁梁柱上的灰尘簌簌而落。
陆沉舟心头一寒。四十七口,那是天书阁所有人丁的总数。幽冥阁这是要灭门,要斩草除根。
“少阁主,你再不走,阁主就白死了!”周牧嘶声吼道,一剑逼退三名杀手,转身朝陆沉舟扑来,用身体将他撞向殿后的暗门,“走!走啊!”
陆沉舟被撞得踉跄后退,后背撞开了暗门的机关。石板翻转的瞬间,他看到周牧被三名杀手的长剑同时刺穿身体,鲜血从周牧口中喷涌而出,可周牧却死死抓住当先那名杀手的剑刃,不让他们追击。
“周师兄!”陆沉舟目眦欲裂。
暗门合拢,将他吞入黑暗。
陆沉舟顺着密道翻滚而下,肩背撞在粗糙的石壁上,擦出火辣辣的疼痛。密道狭窄逼仄,只容一人爬行,他不知爬了多久,终于从一处隐蔽的山洞口滚落出来。
洞口外是一片茂密的竹林,月光透过竹叶洒下斑驳光影。陆沉舟趴在厚厚的竹叶上大口喘息,右臂的伤口已经麻木,失血过多让他视线模糊。
他挣扎着撕下一截衣襟,胡乱缠住伤口,然后从怀中取出那卷帛书。帛书以火漆封缄,火漆上印着一个古怪的纹章——那是一柄剑与一卷书交叠的图案,正是天书阁的徽记。
陆沉舟犹豫片刻,没有拆封。沈惊鸿要他送去镇武司,那便送去镇武司。他虽不知帛书中写了什么,但能让幽冥阁倾巢而出、不惜灭门抢夺的东西,必定干系重大。
他将帛书重新收入怀中,撑着竹竿站起身来,辨认了一下方向,朝山下走去。
从这里往东三十里,便是青州城,镇武司青州分司就设在城中。
竹林中寂静异常,只有陆沉舟踩踏竹叶的沙沙声。他走了不到半里,忽然停下脚步——太静了,静得连虫鸣都没有。
这是杀机将至的前兆。
“出来。”陆沉舟握紧腰间长剑,剑名“沉渊”,是沈惊鸿赠他的入门之物,虽非神兵利器,却跟随他三年,早已心意相通。
竹影摇曳,一道纤细的身影从暗处缓步走出。
那是一个年轻女子,约莫二十出头,身着黑色劲装,长发束成马尾,面容冷艳,眉宇间透着一股凌厉的英气。她手中提着一柄窄刃长刀,刀身漆黑如墨,不反一丝月光。
“陆沉舟?”女子开口,声音清冽如泉水击石。
“阁下是?”
“镇武司,沈青萝。”女子亮出一块铜牌,牌上刻着“镇武”二字,边角有青州分司的编号,“我奉指挥使之命,前来接应天书阁遗物。东西在你身上?”
陆沉舟仔细端详那铜牌,确认是真品。他在天书阁三年,见过镇武司的令牌样式,这块铜牌的形制、刻字、纹路都无破绽。可他还是没有立刻交出帛书。
“沈姑娘来得倒是快。”陆沉舟不动声色地说,“天书阁遇袭不过两个时辰,镇武司在青州城中,就算快马加鞭,也得三个时辰才能赶到。除非——你们早就知道幽冥阁会动手。”
沈青萝面色不变,淡淡道:“镇武司自有消息渠道。陆少侠若不信,可随我一同回青州分司,当面将东西交予裴指挥使。”
陆沉舟心头一动。裴指挥使,果然是说裴渊。他正要答应,忽然瞥见沈青萝握刀的手——她的虎口有厚茧,那是长期握刀留下的痕迹,可茧的位置不对。练刀之人,虎口茧应在拇指与食指之间,而沈青萝的茧却偏向了食指与中指之间。
那是长期握剑柄才会留下的茧。
一个用刀的人,怎么会有握剑的茧?除非她平时用的根本不是刀。
陆沉舟缓缓后退半步,右手不动声色地搭上剑柄。
“沈姑娘,我改主意了。”他说,“帛书事关重大,我要亲手交给裴指挥使,不假他人之手。”
沈青萝眼中闪过一丝寒芒,嘴角却微微上扬:“陆少侠信不过我?”
“江湖险恶,小心为上。”陆沉舟说着,又退了一步。
“可惜。”沈青萝叹了口气,手中黑刀忽然一转,刀身竟从中裂开,露出内藏的狭长剑刃——那是一柄刀中剑,剑刃薄如蝉翼,泛着幽幽蓝光,分明淬了剧毒。
她不再伪装,身形如鬼魅般掠出,剑刃直刺陆沉舟咽喉。
陆沉舟早有防备,沉渊剑出鞘,横剑格挡。金铁交鸣,火星四溅。他借力后翻,拉开距离,右臂伤口却因剧烈动作崩裂,鲜血浸透了布条。
“你不是镇武司的人。”陆沉舟沉声道。
“镇武司?”沈青萝冷笑,“我是幽冥阁右使,沈青萝。今夜天书阁灭门,本该万无一失,没想到沈惊鸿临死前还留了一手,把东西交给了你。交出帛书,我给你个痛快。”
陆沉舟握紧剑柄,心中念头急转。幽冥阁右使,武功远在他之上,正面对决绝无胜算。唯一的生机,是利用竹林地形周旋,寻找脱身的机会。
“想要帛书,自己来拿。”陆沉舟说完,猛地转身朝竹林深处掠去。
沈青萝冷哼一声,纵身追去。
竹林茂密,竹竿交错,月光被层层竹叶筛得支离破碎。陆沉舟在竹林中左突右冲,借着对地形的熟悉——他在天书阁三年,常来这片竹林练剑——不断变换方向。沈青萝武功虽高,却不熟悉地形,几次差点追上,都被他利用竹竿弹射之力拉开距离。
可陆沉舟终究失血过多,体力急剧流逝。奔出三里有余,他脚步踉跄,险些栽倒。沈青萝抓住机会,剑刃破空而至,直取他后心。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银光从天而降,精准地击中沈青萝的剑刃。
那是一枚铜钱。
铜钱虽小,劲道却大得惊人,竟将沈青萝的剑刃震偏了三寸,擦着陆沉舟的肋下掠过,只划破衣衫,未伤皮肉。
“什么人?”沈青萝收剑后退,警惕地环顾四周。
竹梢之上,一道人影负手而立。那人一袭青衫,约莫三四十岁,面容清瘦,颌下三缕长髯,腰间悬着一枚古朴玉佩,整个人如同一柄藏在鞘中的利剑,不露锋芒,却让人不敢逼视。
“墨家遗脉,谢云舟。”青衫人淡淡报出名号,从竹梢飘然落下,足尖点地无声,“这少年身上有天书阁的遗物,我墨家也想要。”
沈青萝面色微变。墨家遗脉,江湖中立势力,不依附朝廷,不与正邪为伍,专攻机关术数与武学典籍。他们的消息最为灵通,行事最为诡秘,天书阁刚被灭门,墨家的人就出现在这里,说明他们早就盯上了那卷帛书。
“谢先生来得也巧。”沈青萝语带嘲讽。
“巧?”谢云舟微微一笑,“天书阁三年前收留陆沉舟,是因为沈惊鸿算出三年后有一场血光之灾,特意找了个身负气运的少年做传人。我墨家三年前就算到了这一步,等的就是今夜。”
陆沉舟心头一震。他三年前被天书阁收留,一直以为是机缘巧合,没想到竟是沈惊鸿有意为之。身负气运?什么气运?
沈青萝显然也被这个消息惊到了,她盯着陆沉舟看了片刻,忽然笑了:“原来如此。沈惊鸿那个老狐狸,临死还要设一个局。既然如此,我更不能让你们带走他了。”
话音未落,她身形暴起,剑刃化作漫天寒星,同时笼罩陆沉舟和谢云舟两人。
谢云舟不慌不忙,从袖中取出一支竹笛,横在唇边吹出一个尖锐的音符。笛声如利刃,竟震得空气都泛起涟漪。沈青萝的剑刃触及音波,剧烈颤抖,攻势顿时瓦解。
“音波功?”沈青萝面色铁青。
“墨家非攻,却兼修百家之长。”谢云舟放下竹笛,“沈姑娘,你幽冥阁今夜折损不小,厉天狂还在山上搜刮天书阁的藏经,你若在这里与我缠斗,他未必来得及救你。”
沈青萝眼神闪烁,显然在权衡利弊。片刻后,她冷哼一声,收剑入鞘:“谢云舟,这笔账幽冥阁记下了。至于你——”她看向陆沉舟,“帛书上的秘密,你守不住。”
说完,她身形一闪,消失在竹林深处。
竹林重归寂静。陆沉舟靠着竹竿缓缓滑坐在地,大口喘息。失血和剧痛让他的意识开始模糊,可他还是强撑着看向谢云舟:“你也是来抢帛书的?”
谢云舟摇头:“我若是来抢,方才就不会救你。”
“那你为何而来?”
“送你一程。”谢云舟走到他面前,从怀中取出一枚丹药递过去,“这是墨家的续命丹,能止血清创。你右臂的伤口再不处理,半个时辰内就会因失血过多而死。”
陆沉舟犹豫了一瞬,接过丹药吞下。药力入腹,一股暖流涌向四肢百骸,右臂的伤口果然止住了血,疼痛也减轻了大半。
“多谢。”陆沉舟站起身来,“可我还是不明白,墨家为何要帮我?”
谢云舟沉默片刻,缓缓道:“因为帛书上记载的秘密,关系到整个武林的存亡。沈惊鸿选了你做传人,墨家认可他的选择。我只能告诉你这么多,剩下的,你自己去青州找裴渊。”
“裴渊可信吗?”
“镇武司指挥使,朝廷的人,未必全可信。”谢云舟说,“但沈惊鸿临死前让你去找他,说明至少在帛书这件事上,裴渊是站在你这边的。”
陆沉舟点了点头,将帛书重新贴身收好。
“从这儿往东三十里就是青州城,路上小心。”谢云舟说完,转身朝竹林深处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对了,你身上的气运,并非天生,而是沈惊鸿用了三年时间,以天书阁秘法一点一点注入你体内的。那气运不是福缘,而是责任。你接下的,是整个江湖的担子。”
说完,他的身影消失在竹影之中。
陆沉舟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三年前只会劈柴挑水,三年后却握住了剑,握住了帛书,握住了一个他根本不知道是什么的秘密。
江湖,从来就不是他想象的那样。
东方的天际泛起鱼肚白,陆沉舟深吸一口气,迈步朝青州城走去。
三十里山路,他走了整整两个时辰。一路上没有再遇到截杀,可他的神经始终紧绷着,任何风吹草动都会让他握紧剑柄。
青州城是江南重镇,城墙高耸,护城河宽阔,城门处有镇武司的兵丁盘查来往行人。陆沉舟混在入城的商队中顺利通过,按照谢云舟的指引,找到了城东的镇武司分司。
镇武司是一座灰砖黑瓦的大院,门前立着两尊石狮,台阶上站着四名佩刀兵丁,气派森严。陆沉舟上前说明来意,兵丁进去通报,不多时,一名管事模样的中年人迎了出来。
“陆少侠,裴指挥使在正堂等候,请随我来。”
陆沉舟跟着管事穿过前院、回廊,来到正堂。正堂宽敞明亮,正中悬着一块匾额,上书“镇武安民”四个大字,笔力雄浑。堂中陈设简朴,只有一桌一椅一屏风,屏风上绘着一幅猛虎下山图。
桌案后端坐一人,约莫四十岁,身穿玄色官袍,面容方正,眉宇间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他正在翻阅公文,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如电,在陆沉舟身上扫过。
“你就是天书阁的陆沉舟?”裴渊的声音低沉浑厚。
“正是。”陆沉舟抱拳行礼,然后从怀中取出那卷帛书,双手呈上,“沈阁主临终前命我将此物送来,请指挥使过目。”
裴渊接过帛书,仔细检查了火漆封印,确认完好无损后,才用裁纸刀挑开火漆,展开帛书。
帛书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陆沉舟站在堂下,看不清内容,只能看到裴渊的脸色随着阅读逐渐变得凝重。读到一半,裴渊猛地站起身来,手中的帛书微微颤抖。
“来人!”裴渊沉声喝道。
堂外立刻走进两名亲卫。
“传我命令,青州分司进入一级戒备,关闭四门,任何人不得出入。派人快马加鞭,将这份帛书抄送京城总司,八百里加急,不得有误。”
亲卫领命而去。裴渊重新坐下,看向陆沉舟的目光变得复杂起来。
“你知道这帛书上写的是什么吗?”
陆沉舟摇头。
裴渊沉默良久,缓缓开口:“二十年前,江湖上有一个神秘组织,名为‘天机营’。这个组织网罗了当时武林中最顶尖的武学奇才、机关大师、药理宗师,暗中研究一种足以改变武林格局的禁忌之术——‘心魔大法’。这种功法能够操控人的心智,让正派侠客变成嗜血魔头,让忠臣良将变成叛国逆贼。天机营的野心不止于江湖,他们想用‘心魔大法’控制朝堂,进而掌控天下。”
陆沉舟听得心惊肉跳。
“后来,这件事被当时的武林盟主联合朝廷镇武司一同剿灭,天机营灰飞烟灭,‘心魔大法’的秘卷也被焚毁。可沈惊鸿在这卷帛书上写得很清楚——‘心魔大法’从未被真正销毁,天机营的余孽将它藏在了某个秘密的地方,并且,当年天机营的核心人物,并没有死绝。”
“幽冥阁就是天机营的延续?”陆沉舟问。
裴渊点头:“幽冥阁的幕后主使,就是当年天机营的副营主——‘鬼手’韩千山。此人武功深不可测,心智更是诡诈绝伦。他蛰伏二十年,暗中重建势力,如今终于按捺不住了。天书阁被灭门,就是因为沈惊鸿查到了这个秘密,并且找到了‘心魔大法’藏匿之处的线索。”
“什么线索?”
裴渊将帛书翻到最后一页,上面画着一幅地图,标注了几个地名,但关键位置被一块墨迹遮盖了。墨迹上写着四个字——血为钥匙。
“血为钥匙?”陆沉舟不解。
“沈惊鸿在帛书最后写了一段话。”裴渊念道,“‘心魔大法藏于九幽谷,九幽谷入口需以天书阁传人之血开启。吾已选定传人陆沉舟,其血中蕴三年天书秘法之气运,可启九幽之门。’”
陆沉舟浑身一震。谢云舟说的“气运”,原来是用在这里的。沈惊鸿三年前收留他,给他注入气运,不是要他继承天书阁的武学,而是要他的血做钥匙,去开启九幽谷的门。
他成了一枚棋子,一枚沈惊鸿布了三年的棋子。
“你不必多想。”裴渊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沈惊鸿选你,固然是为了开启九幽谷,但他待你如子,也是真心。他本可以随便找个人来培养,却偏偏选了你,说明你在他心中,不只是钥匙那么简单。”
陆沉舟沉默片刻,深吸一口气:“裴指挥使,九幽谷在哪儿?”
“帛书上的地图被墨迹遮盖了,需要你的血才能显现。”裴渊说,“但这不是你现在该考虑的事。幽冥阁已经盯上了你,你留在青州城也不安全。我会派人护送你离开,去一个幽冥阁找不到的地方。”
“不。”陆沉舟摇头,“沈阁主把帛书交给我,把开启九幽谷的钥匙留在我身上,不是让我躲起来的。他要我去九幽谷,要我在幽冥阁之前找到‘心魔大法’,将它彻底销毁。”
裴渊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你倒是有几分沈惊鸿的倔脾气。也罢,你要去,我不拦你。但你必须答应我一件事——带上我的人。”
“谁?”
“进来吧。”裴渊朝屏风后说了一句。
屏风后转出一人,竟是昨夜竹林中的沈青萝。
陆沉舟脸色大变,猛地握住剑柄。
“别急。”裴渊抬手制止,“沈青萝确实是幽冥阁右使,但她也是我镇武司安插在幽冥阁的暗桩。昨夜竹林中的截杀,是她奉命试探你,看你是不是真有资格继承天书阁的衣钵。”
沈青萝抱拳行礼,淡淡道:“昨夜多有得罪,陆少侠见谅。”
陆沉舟将信将疑地看向裴渊。
裴渊点头:“青萝是我最信任的人,她在幽冥阁卧底三年,冒了无数风险。有她陪你同去九幽谷,我才放心。”
陆沉舟沉默良久,终于松开剑柄:“好,我信你。”
裴渊从桌案下取出一个长条木匣,递给陆沉舟:“这是沈惊鸿生前寄存在镇武司的东西,他说,如果他遭遇不测,就把这个交给他的传人。”
陆沉舟打开木匣,里面躺着一柄剑。剑鞘是墨绿色的鲨鱼皮,剑柄缠着深蓝色的丝线,剑格处镶嵌着一枚碧绿的玉珠。他缓缓抽出长剑,剑身寒光流转,如一泓秋水,剑脊上刻着两个古篆——惊鸿。
这是沈惊鸿的佩剑,天书阁镇阁之宝,江湖上赫赫有名的神兵利器。
陆沉舟握紧剑柄,指尖因用力而泛白。他抬起头,眼中已无迷茫,只有坚定。
“走吧。”他对沈青萝说,“带我去九幽谷。”
沈青萝看了裴渊一眼,裴渊点头。她转身朝堂外走去,陆沉舟紧随其后。
两人出了镇武司,沈青萝带着他穿过青州城的大街小巷,从北门出城,一路向北。出了城,沈青萝的脚步陡然加快,几乎是在奔跑。陆沉舟咬牙跟上,右臂的伤口在剧烈运动中隐隐作痛,可他没有吭声。
两人奔出十余里,来到一处荒废的山神庙前。沈青萝停下脚步,转身看向陆沉舟。
“从这里往北,要穿过幽冥阁的势力范围。”沈青萝说,“厉天狂还在搜捕你,我们一旦进入那片区域,随时可能遭遇截杀。你做好准备了吗?”
陆沉舟握紧惊鸿剑,点了点头。
沈青萝看着他手中的剑,忽然问了一句:“你知道沈惊鸿为什么给你取名叫‘沉舟’吗?”
陆沉舟一愣。他是孤儿,名字是沈惊鸿取的,他从未想过其中有什么深意。
“破釜沉舟。”沈青萝说,“沈惊鸿从一开始就做好了赴死的准备,他也希望你有一往无前的决心。九幽谷之行,九死一生,可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
她推开山神庙的破门,门后是一条幽深的地道,通向未知的黑暗。
陆沉舟深吸一口气,第一个走了进去。
身后,山神庙的门缓缓关闭,将最后一丝光线隔绝在外。
前方是黑暗,是杀机,是九幽谷中尘封二十年的禁忌之术。可陆沉舟的脚步没有犹豫,因为他的怀里,揣着沈惊鸿的遗命;他的手中,握着惊鸿剑;他的心里,装着天书阁四十七条人命的血债。
江湖路远,恩仇必报。
九幽谷中,那一场终极对决,正在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