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镇武司地牢深处的火把发出噼啪声响。
沈夜盘膝坐在冰冷的石板上,体内经脉空空荡荡,十二年苦修的《天元剑气诀》内力已被悉数抽尽。他的双手被玄铁锁链缚在身后,肩胛骨处两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还在渗血——那是被幽冥阁特有的噬魂钉贯穿的痕迹。
“沈夜,交出剑谱,本座可以留你全尸。”
地牢铁门外,一个身穿紫色锦袍的中年男人负手而立,面容阴鸷,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他身后站着四名黑甲卫,腰悬长刀,目光如鹰隼般锁死牢中之人。
沈夜缓缓睁开眼。
他的眼睛很亮,即便身处绝境,那双眸子依然像淬了剑光一般锋利。他盯着铁门外的人,嘴角微扬:“谢云鹤,你背叛镇武司,投靠幽冥阁,就是为了《万剑朝宗》的剑谱?”
谢云鹤笑容不变:“识时务者为俊杰。镇武司给不了我的,幽冥阁能给。而你——”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快意,“三年前,你在落雁坡一剑败我,让我在镇武司颜面扫地。你可想过,有朝一日会像条狗一样跪在我面前?”
沈夜没有跪。
他坐得笔直,脊梁如同出鞘的长剑。即便内力尽失,即便浑身是伤,他身上的那股气势依然没有半点萎靡。
“你以为废了我的内力,就能拿走剑谱?”沈夜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万剑朝宗》不在纸上,不在竹简里,它在这里。”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的眉心。
谢云鹤的笑容终于冷了下来。他挥了挥手,铁门吱呀打开,四名黑甲卫鱼贯而入,将沈夜从地上拖了起来。
“那就带回幽冥阁,让阁主亲自搜魂。”谢云鹤转身,衣袍猎猎,“我倒要看看,你的骨头能硬到什么时候。”
黑甲卫押着沈夜穿过幽暗的地牢甬道,潮湿的石壁上爬满了青苔,空气中弥漫着血腥与霉腐的气息。沈夜脚步虚浮,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但他的神情始终淡漠,甚至还有心思打量沿途的守卫布防。
出了地牢,夜风裹着山林的气息扑面而来。沈夜抬头,看见了漫天星斗。
镇武司建在洛阳城外的龙泉山上,此刻山下万家灯火,而山上却是一片肃杀。谢云鹤早已在偏门外备好了马车,黑甲卫将沈夜塞进车厢,铁链碰撞发出刺耳的声响。
马车沿着山道疾驰而下。
车厢内,沈夜闭上眼,心神沉入识海。那里有一柄剑——不是实物,而是他十二年来日夜淬炼的剑意凝结。即便内力被噬魂钉尽数化去,这柄剑意之剑却依然悬在识海深处,散发着幽幽寒光。
《万剑朝宗》的核心不是内力,是剑意。
谢云鹤不懂,幽冥阁阁主也不懂。他们以为废了内力就能让他变成废人,却不知道真正的剑道帝王,从不需要依赖内力。
马车行至半山腰,异变陡生。
一道凌厉的刀气从路旁树林中劈出,带着开山裂石之势,直奔马车车厢。驾车的黑甲卫猝不及防,被刀气连人带车辕劈成两半,马车猛地倾斜,沈夜从车厢中滚落出来。
“有埋伏!”
四名黑甲卫瞬间拔刀,护在谢云鹤身前。
树林中走出三个人影。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刀客,背负一柄三尺宽刃大刀,浓眉虎目,满脸络腮胡子,正是镇武司左指挥使赵铁衣。他身后跟着一男一女,男的身形瘦削,手持一柄软剑,眼神灵动;女的一袭白衣,容貌清丽,腰间悬着一支玉笛,气质温婉如月。
“赵铁衣?”谢云鹤瞳孔微缩,“你也想趟这浑水?”
赵铁衣将大刀往地上一顿,地面震动,碎石飞溅:“谢云鹤,镇武司待你不薄,你却勾结幽冥阁残害同僚,我赵铁衣今天就要替镇武司清理门户。”
“就凭你?”谢云鹤冷笑,手腕一翻,一柄细长的软剑从袖中滑出,剑身泛着幽蓝光泽,显然淬了剧毒。
他身后那四名黑甲卫齐齐扑出,刀光如雪,与赵铁衣三人战在一处。
沈夜半跪在地上,冷眼旁观。
谢云鹤没有急着出手,而是缓缓走向沈夜,软剑在地上拖出一道火星:“你以为有人来救你?赵铁衣那个莽夫,连我的黑甲卫都未必能赢。”
话音未落,赵铁衣的大刀已经劈翻了一名黑甲卫。刀势刚猛无匹,每一刀都带着呼啸的破风声,正是成名绝技《破军刀法》。那瘦削青年手中的软剑则灵动刁钻,专攻对手关节要害,配合得天衣无缝。白衣女子的笛声也不简单,音波化作无形的气劲,干扰着黑甲卫的步法配合。
但黑甲卫毕竟是幽冥阁精心培养的死士,悍不畏死,配合默契,一时间竟打得难解难分。
谢云鹤不再迟疑,软剑一抖,化作三点寒星直刺沈夜咽喉、心口、丹田。
这一剑又快又毒,显然是要一击毙命,不留活口。
沈夜没有躲,也躲不开。
他只是抬起了头,看着谢云鹤的眼睛,嘴角微微上扬。
就在剑尖距离沈夜咽喉不到三寸的瞬间,一道白影从侧面掠出,玉笛横架,精准地格开了这一剑。金铁交鸣,火花四溅。
是那白衣女子。
她不知何时脱离了战圈,挡在了沈夜身前。玉笛在手中旋转半圈,化作一道凌厉的指法点向谢云鹤肩井穴。谢云鹤撤步后仰,软剑回撩,削向她的手腕。
两人瞬息间拆了七八招,白衣女子内力显然不如谢云鹤深厚,渐渐落了下风。但她身法轻盈,步法诡异,竟能凭借技巧勉强周旋。
“苏晴,你不是我的对手。”谢云鹤剑势一变,软剑如毒蛇吐信,每一剑都带着嗡鸣声,剑身上附着的毒气开始扩散,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腥味。
苏晴屏住呼吸,玉笛连点,封住谢云鹤的进攻路线,同时对沈夜低声说:“你还能走吗?”
沈夜看着她因为剧烈打斗而微微泛红的脸颊,认真地说:“我内力全废,走不了。”
苏晴咬了咬唇:“那我背你。”
“不用。”沈夜撑着地面站了起来,肩胛骨的伤口撕裂,鲜血顺着衣衫流下,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你退开。”
苏晴一愣。
沈夜越过她,直面谢云鹤。
谢云鹤持剑而立,眼中满是戏谑:“怎么,想用眼神杀我?”
沈夜没有回答。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瞳孔中仿佛有一柄剑在凝聚。
《万剑朝宗》第一重——剑心通明。
不需要内力,不需要招式,只需要一颗纯粹的剑心。以意御剑,以心杀人。
谢云鹤的笑容僵住了。
他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从沈夜身上散发出来,那不是内力,不是杀气,而是一种更纯粹、更可怕的东西——剑意。
纯粹的剑意。
四周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地上的碎石开始震颤,就连正在激战的赵铁衣和黑甲卫都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惊骇地看向沈夜。
“不可能……”谢云鹤后退半步,眼中第一次出现了恐惧,“你内力已废,怎么可能还能催动剑意?”
沈夜抬手,食指与中指并拢,作剑诀。
“谢云鹤,你以为《万剑朝宗》是剑法?”沈夜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个人的耳中,“它是剑道。剑道不在内力,在心意。”
剑诀指出。
没有任何光华,没有任何声响,只有一道无形无质的剑意贯穿虚空。
谢云鹤瞳孔骤缩,本能地横剑格挡。那柄淬毒软剑在剑意面前如同纸糊,寸寸断裂,剑意余势不减,穿透了他的右肩。
血光迸现。
谢云鹤闷哼一声,身形暴退,捂着肩膀的伤口,满脸不可置信。他低头看着手中只剩下剑柄的软剑,嘴唇颤抖:“你……你到底是什么怪物?”
沈夜没有追击。
不是不想,是不能。那一剑几乎耗尽了他识海中积攒的全部剑意,此刻他的脑袋像要裂开一样疼,眼前一阵阵发黑。但他站得笔直,眼神依然平静如水。
“赵铁衣。”沈夜开口,声音依然平稳,“拿下他。”
赵铁衣回过神来,大刀一挥,声如洪钟:“遵命!”
谢云鹤见势不妙,从怀中掏出一枚黑色药丸捏碎,浓烈的黑烟瞬间弥漫开来。等烟雾散去,原地已经没了他的踪影,只有地上残留的几滴血迹。
“遁地符?”赵铁衣脸色铁青,“这狗贼准备得倒是周全。”
苏晴快步走到沈夜身边,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你伤得很重,我先给你止血。”
沈夜没有拒绝,任由她撕下衣裙布条包扎伤口。他的目光扫过地上的黑甲卫尸体,又看了看赵铁衣和那瘦削青年,淡淡地问:“谁让你们来的?”
赵铁衣抱拳:“是楚风兄弟找到的我。他说你有危险,我赵铁衣虽然是个粗人,但也知道知恩图报。三年前你在落雁坡救过我的命,今天这条命还给你。”
那瘦削青年——楚风嘿嘿一笑,收起软剑:“沈大哥,我早就觉得谢云鹤那老小子不对劲,偷偷跟踪了他三天,果然发现他跟幽冥阁有书信往来。可惜我武功不行,打不过他,只好搬救兵。”
沈夜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他知道,事情远没有结束。谢云鹤逃了,幽冥阁不会善罢甘休,而他的《万剑朝宗》只练到了第一重,远远不够。
龙泉山后山,一处隐秘的山洞。
这是沈夜早年练剑时发现的所在,洞口被藤蔓遮掩,内部却宽敞干燥,还有一条地下暗河提供水源。赵铁衣和楚风将沈夜安置在这里,苏晴负责照料伤势。
三日过去,沈夜肩胛骨的伤口开始结痂,但噬魂钉造成的经脉损伤却没那么容易恢复。他盘膝坐在洞中,闭目凝神,识海中的剑意之剑比三日前黯淡了许多。
“沈大哥,喝药了。”苏晴端着一碗黑漆漆的药汤走了进来,药味苦涩,弥漫在整个洞中。
沈夜睁开眼,接过药碗一饮而尽,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苏晴在他对面坐下,犹豫了一下,问道:“你的内力……真的恢复不了了吗?”
“噬魂钉化尽了我十二年的内力,经脉受损严重,寻常功法确实无法重修。”沈夜放下药碗,语气平淡,“但我不需要内力。”
苏晴看着他,欲言又止。
她知道沈夜说的是《万剑朝宗》。这套剑谱是沈夜师父临终前传给他的,据说是一位剑道帝王留下的传承,不依赖内力,只修剑意。但这种修炼方式太过凶险,剑意与心神相连,稍有不慎就会心神俱碎,变成行尸走肉。
“苏晴。”沈夜忽然开口。
“嗯?”
“你为什么要救我?”
苏晴愣了一下,低下头,耳根微微泛红:“因为你救过我。”
沈夜想了想,似乎没想起来。
苏晴咬了咬唇,轻声说:“三年前,落雁坡。你一剑败谢云鹤的那天,我被几个江湖散人围攻,是你顺手解的围。你可能不记得了,但我记得。”
沈夜沉默了片刻,说:“谢谢。”
就两个字,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客套的寒暄。这就是沈夜,沉默寡言,惜字如金,但他的剑从不沉默。
洞外传来脚步声,赵铁衣掀开藤蔓走了进来,脸色凝重:“沈兄弟,出事了。”
“说。”
“谢云鹤逃回幽冥阁后,阁主亲自下令,悬赏十万两白银买你的人头。江湖上已经炸开了锅,不少亡命之徒都在找你。而且……”赵铁衣顿了顿,“幽冥阁还派出了四大护法中的两个,‘血手’厉苍生和‘鬼影’阴九幽,专门来取你性命。”
楚风从赵铁衣身后探出头来,脸色发白:“厉苍生可是幽冥阁排名第二的高手,据说他一双手掌练得比钢铁还硬,徒手能捏碎刀剑。阴九幽更邪门,来无影去无踪,杀人不留痕。这两个人一起来,我们怎么挡?”
赵铁衣瞪了他一眼:“怕什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楚风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我怕的是水还没来,土就先被冲垮了。”
沈夜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筋骨,骨骼发出轻微的咔咔声。他走到洞口,看着山下的洛阳城,目光悠远。
“赵铁衣,镇武司现在谁在主事?”
“朝廷新派了一位指挥使,叫李慕白,据说是从京城来的,武功深不可测。不过他暂时没有动作,似乎在观望。”
沈夜点了点头:“幽冥阁要的是《万剑朝宗》,不会只派两个人来。厉苍生和阴九幽只是探路的棋子,真正的杀招在后面。”
赵铁衣皱眉:“那你的意思是?”
“引蛇出洞。”沈夜转过身来,眼中剑意凝聚,“与其躲在这里等他们找上门,不如主动出击。幽冥阁在洛阳城里有据点,楚风,你应该知道在哪里。”
楚风一愣,随即苦着脸说:“沈大哥,你这是要我死啊。幽冥阁的据点守卫森严,就凭我们几个,闯进去不是送死吗?”
“谁说我们要闯进去?”沈夜嘴角微扬,“我们等他们出来。”
当天夜里,洛阳城南,一座不起眼的棺材铺。
这是幽冥阁在洛阳城的暗桩之一,表面经营丧葬生意,实则是情报中转站和杀手接头的据点。此刻棺材铺后院的地下密室里,谢云鹤正坐在太师椅上,右肩缠着厚厚的绷带,脸色苍白如纸。
“废物。”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密室角落传来。说话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双手戴着一副漆黑的手套,正是“血手”厉苍生。他站在阴影中,一双眼睛泛着幽绿色的光,像两团鬼火。
谢云鹤额头青筋暴起,但不敢发作。在幽冥阁,实力就是一切。他打不过沈夜,在厉苍生面前就没有说话的资格。
“那小子内力尽失,还能发出那样的剑意,说明《万朝剑宗》确实有独到之处。”另一个声音从空气中传来,飘忽不定,分不清方位,“阁主说得没错,这套剑谱值得幽冥阁倾力出手。”
是阴九幽。他明明就在密室里,但即便是厉苍生也无法锁定他的准确位置。
厉苍生冷哼一声:“再厉害的剑意,也不过是强弩之末。他那一剑连谢云鹤都没杀死,能有多大威力?等我找到他,一掌拍碎他的脑袋,看他还怎么用剑意。”
话音刚落,密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个黑衣探子单膝跪地,抱拳道:“两位护法,找到沈夜的行踪了。他在龙泉山后山的一个山洞里,身边有赵铁衣、楚风和苏晴三人。”
厉苍生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走。”
阴九幽的声音从空气中飘来:“不急。先派几批人去试探,摸清他的底细。那剑意虽然不强,但诡异得很,没必要亲自冒险。”
厉苍生不屑地撇了撇嘴,但没有反驳。阴九幽是出了名的谨慎,也正是因为这份谨慎,他才能在无数次生死搏杀中活到现在。
“就按你说的办。”
两天后,龙泉山后山。
沈夜盘膝坐在山洞外的青石上,怀中横着一柄普通的铁剑——这是赵铁衣从镇武司兵器库顺手牵羊带出来的,没有开刃,剑身上还有锈迹。
苏晴坐在不远处的树下,手中把玩着玉笛,时不时抬头看一眼沈夜的背影。晨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身上,将那柄锈迹斑斑的铁剑镀上一层金色。
“苏姑娘,你看沈大哥已经坐了两个时辰了,一动不动,他不累吗?”楚风蹲在洞口,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百无聊赖。
苏晴摇头:“他在修炼剑意。师父说过,真正的剑道高手,不需要动,心意一动,剑就到了。”
楚风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正要再说什么,忽然神色一变,猛地站起身来。
山道尽头出现了十几个人影,清一色的黑衣劲装,腰悬短刀,步伐整齐划一,显然训练有素。为首的是一个独眼大汉,脸上有一道从额头延伸到下巴的狰狞刀疤,杀气腾腾。
“幽冥阁的黑煞卫。”赵铁衣从洞中走出来,手握大刀,脸色凝重,“十六人,全是精锐。看来他们是来真的。”
楚风拔出软剑,手心里全是汗:“十……十六个?我们才四个人,沈大哥还受了伤,这怎么打?”
沈夜睁开了眼。
他没有看那些黑煞卫,而是抬头看了看天空。朝阳刚刚升起,霞光万道,将整片山林染成了金红色。
“赵铁衣,你挡左边五个。”沈夜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安排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楚风,右边四个。苏晴,中间三个。剩下的四个,交给我。”
“你一个人打四个?”楚风瞪大眼睛,“沈大哥,你现在没有内力啊!”
沈夜没有解释,拿起那柄锈迹斑斑的铁剑,从青石上站了起来。
独眼大汉已经带着黑煞卫逼近到五十步内,他举起右手,十六名黑煞卫齐齐停步,拔刀出鞘,刀光在晨光中闪烁着森冷的寒芒。
“沈夜,厉护法让我给你带句话。”独眼大汉咧嘴笑道,“交出《万剑朝宗》,他可以给你一个痛快的死法。否则,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沈夜提着铁剑,缓步向前走去。
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得很稳,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精准。锈迹斑斑的铁剑垂在身侧,剑尖拖在地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上!”独眼大汉挥手。
十六名黑煞卫如潮水般涌来,刀光如雪,杀气冲天。
赵铁衣暴喝一声,大刀横扫,刚猛的刀气将左边五名黑煞卫逼退。楚风身形灵动,软剑如蛇,缠住右边四名黑煞卫的兵器。苏晴玉笛横吹,音波化作气劲,干扰中间三名黑煞卫的配合。
剩下的四名黑煞卫直扑沈夜,四柄短刀从四个方向同时劈下,封死了他所有的退路。
沈夜停下了脚步。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瞳孔中的剑意凝聚到了极致。右手铁剑抬起,没有招式,没有套路,只是简简单单地向前一刺。
这一剑快到了极致。
快到四名黑煞卫只看到一道寒光闪过,然后手腕一麻,四柄短刀齐齐脱手飞出,钉在路旁的树干上,刀柄嗡嗡震颤。
四名黑煞卫低头看着自己鲜血淋漓的手腕,眼中满是惊骇。他们甚至没有看清沈夜是怎么出剑的,只觉得眼前一花,手腕就多了道伤口。
沈夜没有停手。
铁剑横扫,剑脊拍在最近一名黑煞卫的胸口,将他震飞出去,撞断了一棵碗口粗的松树。紧接着身形一转,铁剑反撩,剑尖划破第二名黑煞卫的衣襟,在他胸口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第三名黑煞卫反应最快,就地一滚,从靴中拔出一柄匕首刺向沈夜的小腿。沈夜看也不看,抬脚踩住他的手腕,铁剑往下一指,剑尖抵在他的咽喉上。
第四名黑煞卫已经吓破了胆,转身就跑。
沈夜没有追,收剑而立,目光平静地看向独眼大汉。
从出剑到结束,不过三个呼吸的时间。
四名精锐黑煞卫,一伤一晕一降一逃。
全场死寂。
赵铁衣瞪大了眼睛,大刀举在半空中忘了落下。楚风的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就连苏晴都微微失神,玉笛差点从手中滑落。
他们都知道沈夜剑法高超,但没有内力的沈夜,竟然还能强到这种程度?
独眼大汉的脸色变了。
他盯着沈夜手中那柄锈迹斑斑的铁剑,喉结滚动了一下,咬牙道:“撤!”
剩下的黑煞卫如蒙大赦,架起受伤的同伴,转身就跑,转眼间消失在密林中。
沈夜没有追。
他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苏晴眼疾手快,扶住了他。沈夜的脸色比刚才白了几分,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连续催动剑意,对他识海的负担太大了。
“你没事吧?”苏晴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担忧。
沈夜摇了摇头,推开她的手,站直身体:“他们还会再来。”
赵铁衣走过来,满脸敬佩:“沈兄弟,你这是什么剑法?没有内力都能这么厉害,要是内力恢复了,那还得了?”
沈夜将铁剑插回腰间,淡淡道:“不是剑法,是剑意。《万剑朝宗》的核心不是招式,是心意。心意到了,剑就到了。”
楚风凑过来,眼睛放光:“沈大哥,这《万剑朝宗》能不能教教我?”
沈夜看了他一眼:“你心意不纯,学不了。”
楚风:“……你就不能委婉一点?”
“不能。”
夜幕降临,山洞中燃起一堆篝火。
赵铁衣出去巡山了,楚风靠在洞壁上打盹,苏晴坐在火堆旁,借着火光给沈夜换药。沈夜肩胛骨的伤口已经结痂,但噬魂钉留下的两个血洞依然触目惊心。
苏晴的手指轻轻按在伤口边缘,指尖微凉,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
“疼吗?”她问。
“不疼。”沈夜说。
苏晴抬头看了他一眼,火光映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冷硬的轮廓。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但苏晴注意到,他的手在不自觉地攥紧,指节泛白。
她垂下眼帘,加快了换药的速度。
就在这时,洞外的夜风忽然变了。
原本轻柔的山风骤然变得凌厉起来,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篝火猛地摇晃了几下,火苗被压得几乎贴到了地面。
沈夜猛地站起身来,铁剑已经握在手中。
“来了。”
话音刚落,洞口的藤蔓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撕裂,一个魁梧的身影大步走了进来。厉苍生,幽冥阁四大护法之一,“血手”之名响彻江湖。他依然戴着那副漆黑的手套,但此刻手套上沾满了鲜血——不是别人的,是赵铁衣的。
沈夜的瞳孔微缩。
厉苍生将手中一个血淋淋的东西扔到地上,是一柄断裂的大刀——赵铁衣的破军刀。
“那个大块头还活着。”厉苍生咧嘴笑道,声音像两块砂纸在摩擦,“我留了他一条命,让他看着我怎么杀你。”
苏晴的脸色瞬间苍白,楚风惊醒过来,看到地上的断刀,浑身都在发抖。
沈夜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握剑的手紧了紧。
“阴九幽呢?”沈夜问。
“他?”厉苍生不屑地哼了一声,“他在外面守着,防止你逃跑。不过我倒是觉得没必要,你一个内力全废的废人,能跑到哪里去?”
沈夜没有说话,提着铁剑向厉苍生走去。
苏晴拉住他的衣袖,声音发颤:“你打不过他的。厉苍生的血手功已经练到了大成的境界,徒手能碎金裂石,你现在……”
“退后。”沈夜打断了她。
苏晴的手僵在半空中,看着沈夜的背影,眼眶泛红。
厉苍生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缓缓摘下右手的手套,露出一只泛着暗红色光泽的手掌。那不是正常人的手,皮肤下面仿佛有血液在流动,整个手掌像是被血浸泡过一样,散发着浓烈的腥气。
“血手功,大成境界。”厉苍生握了握拳,指骨发出噼啪的爆响,“我这双手,捏碎过四十七柄刀剑,三十二个人的脑袋。你猜,你的脑袋会是第几个?”
沈夜没有回答。
他闭上眼,识海中的剑意之剑剧烈震颤,发出嗡鸣。那是《万剑朝宗》第二重的门槛——剑意化形。以意凝剑,以形杀人。
他之前从未触及过这个境界。
但此刻,在厉苍生的压迫下,在那股近乎实质的杀意笼罩下,沈夜感觉识海中的那柄剑意之剑开始碎裂。
不是破碎,是蜕变。
碎片旋转、重组、凝聚,化作一柄更加凝实、更加锋利的小剑。剑身上隐隐有光芒流转,那是剑意凝聚到极致的外在表现。
沈夜睁开眼。
厉苍生已经扑了过来,血红色的手掌撕裂空气,带着尖锐的啸声拍向沈夜的天灵盖。这一掌刚猛无匹,掌风将篝火直接压灭,山洞陷入短暂的黑暗。
黑暗中,一道剑光亮起。
不是铁剑的光芒,是剑意,是沈夜识海中那柄蜕变后的小剑化形而出,凝聚在铁剑之上,锈迹斑斑的铁剑瞬间绽放出刺目的寒光。
两柄剑——一实一虚,同时刺出。
厉苍生感觉到了危险,但他的血手功已经催动到了极致,收不回来了。他咬牙加力,血红手掌与沈夜的铁剑硬撼在一起。
轰!
气浪炸开,碎石飞溅,山洞的石壁上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纹。
厉苍生倒退三步,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那只曾经捏碎过四十七柄刀剑的手掌,此刻被一道剑痕从掌心贯穿到手背,鲜血汩汩流出,暗红色的血手功真气从伤口处逸散,发出嗤嗤的声响。
“你……”厉苍生抬起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沈夜站在原地,手中那柄锈迹斑斑的铁剑已经断成了两截,但他的识海中,那柄剑意化形的小剑完好无损,甚至比之前更加凝实。
“剑意化形。”沈夜淡淡地说,“《万剑朝宗》第二重。”
厉苍生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转身就跑,血手功全力催动,双掌连挥,将洞口的岩石拍碎,想要夺路而逃。
一道寒光闪过。
阴九幽的身影从黑暗中浮现,挡在了厉苍生的面前。他的脸色比厉苍生更加难看,因为他看到了沈夜出剑的全过程——没有内力,没有招式,只有心意。
心意到了,剑就到了。
这种剑道,已经超出了他的认知。
“联手。”阴九幽第一次在人前露出了真身,是一个瘦小枯干的老者,双手各握一柄漆黑的短刺,“否则谁也走不了。”
厉苍生咬牙点头,血手功和幽冥刺同时催动,两大护法联手围攻。
沈夜深吸一口气,识海中的剑意之剑疯狂旋转。
他闭上眼,感受着山洞中的每一丝气流,每一缕杀意,每一声心跳。厉苍生的血手功刚猛霸道,阴九幽的幽冥刺阴狠毒辣,一刚一柔,一明一暗,配合得天衣无缝。
但在沈夜的剑意感知中,他们的破绽清晰得像白纸上的墨点。
铁剑断刃扬起。
一剑。
只一剑。
剑意化形的小剑从断刃上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先破厉苍生的血手,再穿阴九幽的幽冥刺,最后从两人胸口的膻中穴穿过,带出两蓬血雾。
厉苍生和阴九幽同时僵住,低头看着胸口的血洞,眼中满是惊骇与不甘。
“怎么……可能……”
两人轰然倒地,气绝身亡。
沈夜收剑,身体晃了晃,靠在石壁上,大口喘息。连续催动剑意化形,他的识海几乎被抽空,眼前一阵阵发黑,耳中嗡嗡作响。
苏晴跑过来扶住他,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楚风瘫坐在地上,看着厉苍生和阴九幽的尸体,半天说不出话来。
沈夜缓过气来,拍了拍苏晴的手背,声音虚弱但依然平静:“去找赵铁衣,他应该还活着。”
苏晴擦了擦眼泪,用力点头。
沈夜靠着石壁,抬头望向洞外的夜空。星辰漫天,银河横贯,一枚流星划过天际,转瞬即逝。
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幽冥阁死了两个护法,不会善罢甘休。谢云鹤还在逃,幽冥阁阁主还没有出手,而他的《万剑朝宗》只练到了第二重。
真正的战斗,还在后面。
但沈夜不急。
他的剑,会越来越快。
他的道,会越来越远。
终有一日,万剑朝宗,天下无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