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
没有星,没有月,没有风。
整个惊云山庄笼罩在一片死寂之中,连虫鸣都消失了,像是连虫子都嗅到了空气中弥漫着的血腥味。
沈惊鸿缓缓睁开眼。
入目是一片猩红——血从屋顶渗下来,一滴一滴,砸在他脸上,带着温热。
他躺在冰冷的地上,浑身骨骼仿佛被人拆散后又胡乱拼凑回去,每一寸筋骨都在发出剧烈的抗议。丹田处空空荡荡,内力如流水般泄尽,连动一动手指都仿佛要耗尽毕生气力。
但他还是动了。
因为他闻到了血的味道——太多血,浓烈到令人作呕,浓烈到连空气都变得黏稠。
沈惊鸿撑起身体,目光穿过破碎的窗棂,望见院子里的景象。
月光终于从乌云后露出一角,照亮了庭院。
横七竖八,全是尸首。
惊云山庄三十六名护卫,二十三名家仆,连同他七岁的弟弟沈惊风,全部倒在了血泊之中。每个人的咽喉处都有一道极细极薄的伤口,像是被一片落叶划过,却精准地切断了气管与血脉。
一剑封喉,剑剑如此。
这是何等的剑法。
沈惊鸿浑身发抖,不知是因为愤怒还是因为恐惧。
他记得自己昏迷前的最后一幕——师父谢云鹤破门而入,浑身浴血,将一颗温热的丹药塞进他嘴里,说了最后一句话。
“吞下去,活着。”
“等你醒来,我教你的东西,就全忘了。”
“忘得干干净净,你才能活。”
然后师父就倒在了他面前,后心嵌着一柄漆黑如墨的剑。
那是幽冥阁的剑。
幽冥阁,江湖最神秘的暗杀组织,正派的死敌,朝廷的眼中钉。他们的剑从不留活口,却偏偏留了沈惊鸿一条命。
为什么不杀他?
沈惊鸿盯着师弟小小的尸体,泪水和着脸上的血一起往下淌。七岁的孩子,什么也不懂,连剑都握不稳,为什么要杀他?
他伸出手,想摸一摸弟弟的脸。
手停在半空。
因为他看见了弟弟身下的地面——有人用血在地上写了一行字。
“剑神遗孤,死。”
沈惊鸿瞳孔骤缩。
剑神遗孤。
他父亲。
剑神沈傲天。
十七年前,剑道宗师沈傲天以一己之力镇守雁门关,独战幽冥阁七大杀手,力竭而亡。那一战被誉为“雁门落日”,江湖人说他以生命为代价,换来了中原武林二十年的太平。
沈傲天死后,惊云山庄便由师父谢云鹤接管,沈惊鸿被养在庄中,从未踏出山庄一步。师父从不提他的父亲,只说他是孤儿,从不教他高深剑法,只让他练最基础的桩功和吐纳,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他以为自己是普通人。
现在他知道了——不是师父不教,是师父不敢教。
剑神血脉,天生就是幽冥阁的猎物。
可他还是不明白——为什么要等十七年?为什么偏偏是今夜?为什么要屠尽满门?
他必须找到答案。
沈惊鸿咬牙站起来,将师父的尸首背在背上,穿过遍地的血腥,一步一步走向庄外。
没有人追来。
幽冥阁的人早已离去,像是完成了某项任务,对这片废墟再没有半点兴趣。
沈惊鸿将师父葬在后山竹林深处,没有墓碑,没有坟头,只有三炷清香和一壶浊酒。
“师父,你说让我忘了。”沈惊鸿跪在墓前,声音沙哑,“可我怎么忘?”
“三十六条人命,我弟弟才七岁,他连剑都握不稳。”
“你让我怎么忘?”
他跪了一整夜。
第二日清晨,天光大亮,沈惊鸿站起来,转身下山。
他没有回头。
因为他知道,从今夜起,江湖再无惊云山庄,再无谢云鹤的徒弟。
从今夜起,他不再是需要被人护在身后的孩子。
他是沈惊鸿。
剑神沈傲天的儿子。
也是这座江湖里,最后一个可能活着的——剑神遗孤。
九月初九,重阳。
长安城,西市。
沈惊鸿靠在悦来客栈二楼的窗边,面前摆着一壶酒,两个小菜,目光却一直落在街对面的镇武司门口。
三个月了。
三个月前,他离开惊云山庄,一路西行,从江南走到长安。他不敢暴露身份,不敢展露武学——虽然师父教他的那点东西在江湖人眼里根本不值一提。他唯一带在身上的,是师父临终前塞进他嘴里的那颗丹药。
那颗丹药不仅救了他的命,还彻底改造了他的丹田。
原本空空荡荡的丹田,如今像是被重新铸过,内息流转间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锋芒。他不知道这是什么丹药,但他知道,自己的身体变了。
变得更快、更敏锐、更有力量。
他试过在城外的山林中练剑,只是随手一挥,剑气便削断了三丈外的一棵小树。那是一种纯粹的、未经雕琢的力量,像是被封印多年的东西终于破土而出。
他知道,这是父亲的血脉在苏醒。
但他更需要知道——幽冥阁为什么要等十七年才动手?他们到底在怕什么?或者说,他们在找什么?
镇武司的朱红大门忽然开了。
一队人马鱼贯而出,为首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官员,一身玄色官袍,腰间悬着一柄玉剑,面容冷峻,目光如刀。他身后跟着八个侍卫,个个精悍干练,步履沉稳,一看便知是内家高手。
镇武司。
朝廷设立的特殊机构,专司处理江湖事务,权势极大,上可直达天听,下可调用各地驻军。镇武司的人行走江湖,正派要给三分薄面,邪派也要退避三舍。
沈惊鸿来长安,就是想通过镇武司查到幽冥阁的线索。
但他不能直接去找他们。
一个无名无姓的江湖散人,贸然找上镇武司,只会被当成疯子赶出去。
他需要一个机会。
一个能让他堂堂正正走进那扇朱红大门的机会。
机会来了。
那队人马停在西市街口,被一群人拦住了去路。拦路的是长安城的地头蛇——飞鹰帮,帮主赵天豪,仗着背后有江湖势力撑腰,在长安横行多年,连官府都要让他三分。
赵天豪四十来岁,膀大腰圆,脸上一条蜈蚣似的刀疤从左眉斜劈到右颧,说话时刀疤跟着一抽一抽的,看着就让人不舒服。他今天带了三四十号人,堵在街口,点名要找镇武司的麻烦。
“姓周的!”赵天豪指着那年轻官员的鼻子,“你镇武司管天管地,管到我飞鹰帮头上来了?老子在西市开赌坊,开的是正经生意,凭什么封我场子?!”
年轻官员姓周,周牧之,镇武司长安分司的副使,在江湖上有个外号叫“玉面判官”。他看了赵天豪一眼,语气平淡得像在念公文:“赵帮主,你的赌坊窝藏通缉要犯,贩卖私盐,强占民田,证据确凿。镇武司依法查封,你有何异议?”
“放屁!”赵天豪啐了一口,“你镇武司算什么东西?老子背后是——”
他话没说完,一把飞刀贴着他的头皮飞过,钉在他身后的柱子上,嗡嗡作响。
赵天豪僵住了。
周牧之身后,一个身穿青色劲装的女子缓缓收回手,面无表情地看了赵天豪一眼。她二十出头,眉目如画,却冷得像冬天的寒潭,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息。
“再说一句,”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传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下一刀就不偏了。”
赵天豪咽了口唾沫,但当着三四十号手下的面,他不能怂。
“兄弟们,给我上!”
三四十人齐刷刷抽出刀棍,朝镇武司的人扑了过去。
沈惊鸿眯起眼睛。
他在等。
等一个最好的时机。
周牧之的八个侍卫同时出手,刀剑交击声在街口炸开。那八个侍卫个个是好手,配合默契,三五招间便放倒了十来个飞鹰帮的喽啰。但赵天豪这次是有备而来,人群后面又涌出二三十个手拿铁链、钩爪的精锐打手,显然是花大价钱请来的江湖亡命徒。
场面一时胶着。
那青衣女子护在周牧之身侧,一把短刀使得出神入化,刀光如雪,每一刀都精准地切开对手的攻势,但从不伤人要害,只是让他们失去战斗力。她的刀法凌厉而克制,像是一只优雅的猎豹。
周牧之始终没有动手。
他负手站在人群中,目光平静地扫过整个战场,像是在看一盘棋。
但沈惊鸿注意到,他的右手始终没有离开腰间那柄玉剑的剑柄。
忽然,一道黑影从人群中窜出,直扑周牧之后心。
那是一柄漆黑如墨的剑。
沈惊鸿浑身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那柄剑的形制,和师父后心嵌着的那柄一模一样。
幽冥阁的人,竟然混在飞鹰帮里!
周牧之似乎也察觉到了危机,身形一晃,避开了第一剑。但幽冥阁的杀手显然训练有素,第二剑紧随而至,角度刁钻至极,直取周牧之心口。
那一剑太快了。
快得周牧之来不及拔剑。
快得青衣女子来不及救援。
快得所有人都以为这一剑必中。
但一柄剑挡在了周牧之心口前三寸的位置。
“叮——”
金铁交鸣,火星四溅。
幽冥阁杀手的剑被精准地格开,剑尖偏了三寸,擦着周牧之的衣襟划过。
沈惊鸿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周牧之身前,手里握着一柄普通的铁剑——那是他在路边铁匠铺花了一两银子买的,剑身粗糙,剑刃甚至还有些卷口。
但就是这柄破剑,挡住了幽冥阁杀手的致命一击。
“你是谁?”幽冥阁杀手的声音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沈惊鸿没有回答。
他握着剑,目光平静地看着对方。
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与人正面交手。他心里其实在发抖,手心全是汗,脑子里一片空白。师父教他的剑法不过是些粗浅的入门功夫,根本拿不出手。
但他的手不抖。
奇怪的是,手不抖。
剑在他手里,像是活了。剑尖微微颤动,带着一种本能的、几乎是与生俱来的锋芒,像是一条刚刚苏醒的蛇。
幽冥阁杀手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瞳孔微微一缩,脚下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
“你是剑神的后人。”他说,语气笃定。
沈惊鸿没有否认。
“难怪。”幽冥阁杀手冷笑一声,“难怪你活着。”
话音未落,他的身形化作一道残影,剑光如毒蛇吐信,直取沈惊鸿咽喉。
这一次,沈惊鸿看清楚了。
幽冥阁的剑法,快、狠、毒,每一剑都奔着要害,不留余地,不给人喘息的机会。他们的剑上涂着一种特殊的草药,在暗夜中不会反光,剑风极轻极细,破空无声,所以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杀人。
但此刻是白天。
阳光照在那柄黑剑上,剑身的弧度、剑尖的指向、出剑的角度,全部暴露在沈惊鸿的视线中。
他动了。
不是用脑子想的,是身体自己动的。
剑锋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从侧面切入,在对方剑锋即将刺中他的前一瞬,抢先一步,剑尖点在了对方的剑脊上。
“叮——”
幽冥阁杀手的剑脱手飞出,在空中旋转了几圈,“噗”的一声插进街边的木柱里。
杀手愣住了。
他杀人无数,从没见过这样的剑法。不是快,不是狠,而是——恰到好处。
每一剑都出现在它应该出现的位置,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沈惊鸿也愣住了。
他自己也不知道这一剑是怎么使出来的。
但周牧之看懂了。
他静静地看着沈惊鸿的背影,缓缓拔出腰间的玉剑,剑身映着他冷峻的脸。
“拿下。”周牧之的声音不大,却让在场所有人都不敢动弹。
镇武司的侍卫一拥而上,将飞鹰帮的人全部制服。那个幽冥阁的杀手被重点看押,封住了穴道,戴上了镇武司特制的精钢锁链。
周牧之走到沈惊鸿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叫什么名字?”
“沈惊鸿。”
“为什么要帮我?”
沈惊鸿看着他的眼睛:“因为惊云山庄的三十六条人命。”
周牧之的眼神变了。
他盯着沈惊鸿看了很久,久到周围的人都不敢出声。
然后他伸出手。
“镇武司缺一个巡捕。你愿不愿意来?”
镇武司的衙门坐落在长安城东,占地极广,青砖灰瓦,庄严肃穆。
沈惊鸿跟在周牧之身后,穿过三重院落,来到一间偏厅。厅中早已坐着一人,是个白发老者,一身灰布长袍,面容清癯,双目炯炯有神,手里拄着一根黑檀木拐杖,拐杖上刻满了他看不懂的铭文。
“墨先生。”周牧之行了一礼。
老者姓墨,单名一个“桓”字,江湖人称“墨铁算盘”,是墨家遗脉在长安的执掌者。墨家遗脉以机关术和阵法闻名江湖,超然于正邪之外,是江湖中最神秘的中立势力。
墨桓看了沈惊鸿一眼,点了点头:“玉面判官亲自带人来见我,这孩子不简单。”
周牧之将方才西市之事简单说了一遍。墨桓听完,眉头紧皱,手中的拐杖在地面上敲了三下。
“幽冥阁的人已经渗透到长安了?”他问。
“何止渗透。”周牧之冷笑一声,“飞鹰帮的赵天豪,背后就是幽冥阁在扶持。他们在长安的势力,恐怕比我们想象的要大得多。”
沈惊鸿一直在默默听着,此刻忽然开口:“墨先生,我想问一件事。”
墨桓看着他:“说。”
“剑神沈傲天,到底是怎样的人?”
偏厅中安静了一瞬。
周牧之看了墨桓一眼,墨桓沉默片刻,缓缓站起身,走到墙边的一幅山水画前,伸手将画卷拨开。
画后是一个暗格。
墨桓打开暗格,取出一卷泛黄的羊皮卷轴,摊开在桌案上。
那是一幅地图。
标注的不是山川河流,而是一座建筑——一座宏伟的地下宫殿,结构精密,层层嵌套,每一层都布满了机关暗器,地图上用朱砂标注了密密麻麻的红点,代表致命的陷阱。
“剑神沈傲天,”墨桓的声音低沉而缓慢,“不仅仅是江湖上公认的剑道第一人。”
“他还是这座江湖的守护者。”
沈惊鸿盯着地图:“这是什么?”
墨桓看了周牧之一眼,似乎在征询他的意见。周牧之微微点头。
“剑冢。”墨桓说。
“剑冢?”沈惊鸿从来没听过这个名字。
“天下神兵汇聚之地。”墨桓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划过,“江湖上流传着无数传说,说剑冢中藏有上古剑帝留下的绝世剑法,谁得到它,谁就能登临剑道之巅。但那些都是传说,是江湖人编出来骗自己的故事。”
“剑冢真正的秘密,不是剑法。”
沈惊鸿的心跳加快了。
“那是什么?”
“是一把钥匙。”墨桓抬起头,目光深沉,“一把可以打开天道之门的钥匙。得剑道者,通天地之造化,悟生死之玄机。谁能真正站在剑道之巅,谁就能掌握这把钥匙。”
“而你的父亲,沈傲天,就是上一个找到这把钥匙的人。”
沈惊鸿的手指微微发颤:“我父亲还活着?”
墨桓没有说话。
周牧之替他回答了:“十七年前,雁门关一战,沈傲天力战幽冥阁七大杀手,血战三天三夜。那一战之后,江湖上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但——”
“但没有人找到他的尸体。”墨桓接过话头,“幽冥阁倾巢出动,掘地三尺,在雁门关方圆五十里找了整整三个月,什么都没有找到。”
“你父亲还活着。”
“幽冥阁之所以等了十七年才对你动手,就是因为他们花了十七年的时间,才查到你被藏在惊云山庄。”
“他们之所以没有杀你——”
“是因为他们需要你。”
沈惊鸿的手握紧了剑柄,指节泛白。
“需要我做什么?”
墨桓看着他,一字一顿:“需要你的血。”
“剑神血脉,是开启剑冢的唯一钥匙。”
“当年沈傲天进入剑冢后,将剑冢彻底封闭,只有他的直系血脉才能重新打开。幽冥阁屠尽惊云山庄,就是为了取你的血——取一个活着的剑神后人的血。”
“但他们发现你逃了。”
“所以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不出三日,整个江湖都知道了一件事——剑神沈傲天尚在人世,剑冢的秘密即将重见天日。
五岳盟震怒,说这是武林千年难遇的盛事,剑冢内的传承理应由正派保管。
幽冥阁沉默不语,但他们的杀手已经开始向长安集结。
而沈惊鸿,就站在风暴的中心。
镇武司给了他一个月的训练时间。在这一个月里,墨桓亲自指点他剑法,周牧之帮他打通经脉,那青衣女子——她叫苏慕云,是镇武司的第一高手——每天陪他对练,从早到晚,从日出到星垂。
苏慕云的刀法刚猛凌厉,和沈惊鸿的剑截然不同。第一次对练时,她只用了三招就把沈惊鸿的剑打飞了。
“你太慢了。”她说。
第二次,五招。
第三次,十招。
到第二十天,沈惊鸿已经能和苏慕云对上百招而不落下风。他的剑越来越快,越来越准,越来越像是天生就长在手上。
但苏慕云说,他差的不是剑法,是心。
“你的剑太干净了。”她有一次忽然停下来,“你没有杀过人,你的剑上没有杀意。一个没有杀意的剑客,是走不到剑道之巅的。”
沈惊鸿沉默了很久。
“我不想杀人。”他说。
“那你为什么要练剑?”
“为了保护。”
“保护什么?”
“保护那些我保护不了的人。”
苏慕云看了他一眼,收刀入鞘,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沈惊鸿练了一整夜的剑。
练的不是剑招,是心。
他想起弟弟的脸,想起师父的尸首,想起那些倒在血泊中的人。他的剑第一次有了重量——不是铁的重量,是生命的重量。
第三十天。
消息传来——幽冥阁的大批杀手已经抵达长安城外,为首的正是十七年前参与雁门关一战的元凶之一,幽冥阁副阁主,赵寒。
赵寒是当今江湖公认的顶尖剑客,剑法诡谲莫测,杀人无数,江湖人称“黑煞剑”。十七年前他败在沈傲天剑下,险些丧命,养伤三年才复原。这一次他来,不仅是为了剑冢,更是为了报仇。
周牧之决定主动出击。
落雁坡,长安城外三十里处的一片荒原,地势开阔,三面环山,是伏击的最佳地点,也是决战的绝佳选择。
镇武司在落雁坡设下了埋伏,但赵寒显然不是普通人。
他来了,带着幽冥阁最精锐的三十六名杀手,在落雁坡的对面一字排开。
风吹过荒原,卷起漫天的黄沙。
沈惊鸿站在落雁坡的最高处,手里握着那柄镇武司配发的精钢剑。苏慕云在他左侧,周牧之在右侧,墨桓拄着拐杖站在最后面,看似老迈,但沈惊鸿知道他才是这支队伍中最深不可测的人。
赵寒从人群中走出来。
他五十来岁,身形瘦削,面如枯木,一双眼却亮得像鬼火。他手里提着一柄漆黑的长剑,剑身没有任何装饰,质朴到极致,却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寒意。
“你就是沈傲天的儿子?”赵寒的声音像是从地底传来的,带着一股腐朽的味道。
沈惊鸿没有回答。
“你爹当年差一点就杀了我。”赵寒缓缓抽出长剑,“今天,我要把这笔账算在你身上。”
话音未落,赵寒的身影已经消失了。
不是真正的消失,而是太快了,快到肉眼根本捕捉不到他的移动轨迹。
沈惊鸿闭上了眼睛。
他听。
风声,黄沙打在剑上的细响,赵寒的脚步声——极轻,极快,每一步都踩在风与风的间隙中,但沈惊鸿听得见。
他听见了。
剑出鞘。
不是用眼睛看,是用心。
沈惊鸿的剑斜斜刺出,不偏不倚,正挡在赵寒剑锋的去路上。
“叮——”
两柄剑第一次碰撞。
赵寒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这少年的反应速度,比他想像的快得多。
但只是惊讶而已。
赵寒变招极快,剑锋一转,从一个完全不可能的角度刺向沈惊鸿的腰肋。这一剑没有任何花哨,只有一个字——快。
快到极致,快到令人绝望。
沈惊鸿的身体本能地后仰,剑锋贴着他的衣襟划过,削下一缕布条。
差一寸。
赵寒的第二剑已经来了。
这一次更快,更狠,更毒。剑尖直取沈惊鸿咽喉,带着刺骨的杀意,像是要把十七年的仇恨全部倾注在这一剑里。
沈惊鸿退。
再退。
连退七步,每一步都堪堪避开赵寒的剑锋,但他的剑始终没有出手。
不是不想出,是出不了。
赵寒的剑太快了,快到他根本没有出剑的空隙。
“就这点本事?”赵寒冷笑,“你爹的剑法可比你强多了。”
沈惊鸿知道,自己的剑法确实不如赵寒。
但他有一样东西是赵寒没有的。
剑神血脉。
丹田中那股被丹药唤醒的力量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像是一头沉睡的猛兽终于睁开了眼睛。沈惊鸿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动了起来——不是他在舞剑,是剑在引导他。
他的剑第一次主动出手。
不是刺,是斩。
从上而下,一往无前。
这一剑没有任何技巧,没有任何变化,简单到极致,却也纯粹到极致。
纯粹得像一片落叶。
纯粹得像一滴雨。
纯粹得像当初师父教他的第一课——“天下武功,唯快不破。但还有一种东西比快更重要。”
“那就是纯粹。”
“当你把一件事做到极致,做到心无杂念,做到人剑合一,你就已经站在了剑道的门槛上。”
赵寒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见过这一剑。
十七年前,雁门关上,沈傲天用的就是这一剑。
那一剑差点要了他的命。
如今,同样的剑,同样的锋芒,同样的纯粹,出现在一个十七岁的少年手中。
赵寒咬牙,将毕生功力注入剑中,全力迎了上去。
两柄剑在半空中碰撞。
没有火星,没有巨响。
有的只是一声轻响,像是一滴水落入湖面。
然后是一声脆响——赵寒的剑断了。
断成两截,上半截在空中旋转了几圈,落在地上,插进黄土中。
赵寒的胸口多了一道剑痕,从左肩斜劈到右肋,深可见骨。他低头看了一眼伤口,又抬头看了沈惊鸿一眼,张了张嘴,没有说出一个字。
他缓缓倒下,溅起一地尘土。
落雁坡上一片寂静。
三十六名幽冥阁的杀手全部愣住了。他们的副阁主,江湖上排名前三的剑客,就这样被一个十七岁的少年一剑斩杀?
这不可能。
但事实就在眼前。
周牧之第一个回过神来,一声令下,镇武司的人马从四面八方涌出,将三十六名杀手团团围住。
苏慕云收刀入鞘,看着沈惊鸿的背影,眼神复杂。
墨桓拄着拐杖走到沈惊鸿身边,看了一眼倒地的赵寒,又看了一眼沈惊鸿手中的剑。
“你刚才那一剑,”墨桓的声音有些沙哑,“是你爹的‘归元剑’。”
沈惊鸿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剑。
剑身上没有任何痕迹,干净得像新的一样。但他的手上全是血——不是他的血,是赵寒的血。
他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第一次杀人。
墨桓拍了拍他的肩膀:“江湖就是这样,你不杀人,人就杀你。你父亲当年也是这样走过来的。”
沈惊鸿抬头看着他,目光渐渐变得坚定。
“墨先生,剑冢在哪里?”
墨桓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那块墨色令牌,递给沈惊鸿。
“等你准备好了,拿着它,来墨家找我。”
长安城,悦来客栈,二楼临窗的位置。
沈惊鸿坐在三个月前坐过的那个位子上,面前还是那壶酒,那两个小菜。
窗外,镇武司的朱红大门在夕阳下泛着金光。
周牧之从门中走出来,身后跟着苏慕云。
苏慕云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窗户,朝他点了点头。
沈惊鸿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很烈,很烫,像此刻他胸口涌动的血。
他知道,落雁坡只是开始。
赵寒的死,只会让幽冥阁更加疯狂。
五岳盟不会善罢甘休。
还有那个从未见过面的父亲——沈傲天,究竟在剑冢里等了十七年,到底在等什么?
他放下酒杯,将剑横在膝上。
剑很轻,但沈惊鸿知道,从今往后,这柄剑上承载的,是整个江湖的兴亡。
他站起身,将一块碎银放在桌上,拎着剑走下楼。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沉默的剑客,走向未知的远方。
江湖路远,剑道漫漫。
但沈惊鸿知道,他不再是孤身一人。
镇武司在身后,苏慕云在身旁,还有那个素未谋面的父亲,在前方的某个地方,等着他。
等着一场跨越十七年的重逢。
等着一场将决定整个江湖命运的最终对决。
沈惊鸿握紧剑柄,走进了长安城的暮色中。
风起了。
剑还在鞘中,但锋芒,已经按捺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