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陈家沟的陈家在三天之内被人灭门了。
陈家沟方圆五十里,陈家七十二口人,连同看门的瘸腿老狗大黑,一并死了个干干净净。消息传出来的那一夜,连绵阴雨下得砸在屋瓦上,像是在哭。
最先发现的是来送豆腐的张老六。他挑着担子,站在陈家那两扇朱漆大门前,手抖得差点把豆腐都晃出去。门是虚掩着的,门缝里伸出来一只手,五指张开,青白僵直,像在抓着什么东西。张老六壮着胆子推开那扇门,然后整个人就蹲在地上吐了个翻江倒海。
镇武司的人来得很快。领头的是位姓葛的老捕快,在镇武司干了二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可那天他从陈家沟回来,一整天没吃饭,只是坐在案前,把一块青布一遍遍地擦。
葛捕头连夜写了折子递上去,折子上只有四个字——请求增援。
折子到京城时,是第二天午后。镇武司总司的内堂里,几个人围坐在一张长案前,案上摊着葛捕头的折子和另一份密报。
坐在首位的镇武司指挥使沈惊鸿是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面白无须,一双眼睛常年眯着,像在笑,又像在打量什么。他把两份文书摆在面前,用手指敲了敲,声音不大,但整间屋子里的人都听见了。
“陈家沟陈家,在三天之内被人灭了满门。”沈惊鸿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在案板上敲过的钉子,“七十二口人,加上一条狗。凶手在每一具尸体身上都留了一个印记——左胸第三根肋骨处,用短刃刺入,只透一寸。”
坐在他左手边的副指挥使赵松龄皱眉道:“一寸?杀人不致命,这不像杀人,倒像……”
“像在屠狗。”沈惊鸿接了他的话,“每一具尸体都是这样,老人、孩子、仆役、护院,无一例外。不是寻仇,不是劫财,就是屠。”
内堂里安静了一瞬。
赵松龄深吸一口气:“凶手的手段极其利落,七十二具尸体,致命伤全在同一个位置,分毫不差。能做到这一点的,中原武林里屈指可数。”
“不是屈指可数。”沈惊鸿睁开眼,那双眼睛清亮得有些吓人,“是只有一个。”
他从袖中抽出一样东西,放在案上。那是一柄折扇,扇骨是上好的紫竹,扇面上绘着一枝寒梅,梅枝盘曲嶙峋,墨色浓淡相宜。扇子合着,系着一根暗红色的丝绦。
沈惊鸿缓缓展开那柄折扇,扇面上露出四个字——
无双公子。
“这柄扇子,是凶手留在陈家正堂梁上的。”沈惊鸿说,“不是不小心留下的,是故意留下的。他在告诉所有人,这事,他做的。”
赵松龄的脸色变了。
这柄扇子在中原武林几乎是一个传说。五年前,江湖上忽然冒出一个自称“无双公子”的人物,没有人知道他的来历,没有人见过他的真面目,只知此人武功高绝,行事诡谲,杀人从不留活口,但每次杀人后都会留下一柄紫竹折扇,扇面上写着“无双公子”四个字。五年来,死在他手上的人不下三百,从北地豪侠到江南巨贾,从官府要员到江湖散人,不分正邪,不论善恶,全凭他自己的心意。
镇武司追查了他整整五年,甚至连这个人的一片衣角都没摸到。
沈惊鸿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一个少年身上。
那少年十七八岁的年纪,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腰间悬着一柄长剑,剑鞘陈旧,剑穗已经磨得起了毛边。他坐得很直,像是练过千百遍的站姿,脊背挺拔如松,面容清俊,眉目间有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林墨。”沈惊鸿开口。
少年微微欠身:“属下在。”
“你在镇武司学了两年,从没出过任务。”沈惊鸿说,“这次该你出去走走了。”
林墨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陈家沟的事,你去查。”沈惊鸿将那柄紫竹折扇推到他面前,“这柄扇子,你带着。”
赵松龄忍不住开口:“沈大人,这个无双公子行踪诡秘,武功深不可测,林墨他还只是个——”
“两年了。”沈惊鸿打断了他的话,“两年里,他每天练剑四个时辰,风雨无阻。镇武司的所有案卷,他翻了不下十遍。他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沈惊鸿看着林墨,那双眯着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些别的东西:“记住,你这次去,不是抓他,是看他。看他的武功,看他的习惯,看他身上每一个破绽。”
林墨起身,双手抱拳,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然后伸手拿起那柄折扇。
扇子比他想象的要轻。他展开扇面,看着那四个字。字写得很漂亮,笔锋凌厉,像刀刻出来的。在“无双公子”四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小到几乎看不见——他凑近了,才看清那行小字写的是什么:
公道不在人心,在剑上。
林墨合上扇子,将它收入怀中,转身走出了内堂。
二
林墨是黄昏时分到的陈家沟。
他一个人骑着一匹瘦马,沿着官道走了三天三夜,翻过两座山,才在第三天黄昏看见那片烧焦的村落。
陈家沟依山而建,背后是一座不高不矮的山,村前有一条小溪。溪水还是清的,但林墨刚靠近村口,一股浓烈的腐臭气息就扑面而来。
他下马,将马拴在村口的老槐树上,一个人走了进去。
葛捕头带着人已经在村子里驻守了三天。看到林墨,这个四十多岁的老捕快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多了几分担忧。
“林公子。”葛捕头抱拳行礼,“三天了,弟兄们都绷着弦,就怕那个人杀回来。”
林墨点了点头:“带我去看看。”
葛捕头领着他穿过一条碎石铺成的小路,来到陈家正堂。正堂的大门已经被拆掉了,一股浓烈的血腥气从里面冲出来。林墨站在门口,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正堂里停着十几具尸体,都用白布盖着。葛捕头掀开最近的一具白布,露出一具老人的尸体。
老人六十多岁的样子,面容安详,像是睡着了一样。林墨的目光落在老人的左胸,第三根肋骨的位置。那里有一个很小很小的伤口,像被针扎过一样,如果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林墨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个伤口。
伤口极小,极深,刺入的角度近乎完美,正好从两根肋骨的间隙中穿入,直透心脏。
“好剑。”林墨说。
葛捕头一愣:“什么?”
“他的剑很快。”林墨站起身,目光在正堂里扫了一圈,“而且他的剑很轻,轻到可以随心所欲地控制刺入的深度。每一剑都是一寸,分毫不差,这不是杀人,这是在炫耀。”
葛捕头咽了口唾沫:“炫耀?”
“他在告诉所有人,他可以杀得更快、更狠,但他选择了一寸。”林墨的声音很平静,“一寸,是穿心的距离。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享受这种感觉。”
林墨在陈家沟待了一天一夜,将每一具尸体都看了一遍,将每一个角落都搜了一遍,没有任何遗漏。第二天清晨,他找到了葛捕头。
“葛头儿,麻烦你帮我送一封信回镇武司。”
葛捕头接过信封,信封上没有写任何字,封口处用蜡封住了。
林墨看着远处那座山,山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他忽然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还在附近。”
葛捕头的手猛地按在了刀柄上。
“别紧张。”林墨说,“他要动手早就动手了。他在等人。”
“等谁?”
林墨没有回答,转身走了。
他沿着陈家沟后面的山脊走了一个多时辰,在一处悬崖边停了下来。
悬崖下面是一条深不见底的峡谷,峡谷对面是连绵不绝的群山,山间云雾缭绕,像一幅泼墨山水画。
林墨找了块石头坐下,从怀中取出那柄紫竹折扇,缓缓展开。山风吹来,吹得扇面微微颤动,那四个字像是活了一样。
“公道不在人心,在剑上。”林墨念了一遍那行小字,然后笑了笑,“这人倒是挺有意思。”
他合上扇子,站起身来,对着面前的群山说了一句话。
“我知道你在听。我知道你能听见。”
山风呼啸,没有人回应。
林墨又说:“我叫林墨,镇武司的。我来找你。”
风停了,云雾也仿佛凝固了一瞬。
林墨身后忽然有人开口说话。那个声音很轻,很慢,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找我?”
林墨转过身去。
悬崖边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一身白色的长衫,衣袂在风中轻轻飘动。他的面容看不清,因为脸上戴着一张白玉面具,面具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眼孔,里面是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睛。
那双眼睛正看着林墨,像是在看一个有趣的玩具。
“你说你来找我。”那人把“你”字咬得很重,像是在确认什么,“你知道我是谁吗?”
“无双公子。”林墨说。
那人轻轻笑了一声,笑声不大,但在这个空旷的山崖上,听起来格外清晰。
“无双公子……”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像是在品评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人,“你既然知道我是谁,那你也应该知道,来找我的人,没有一个能活着回去。”
“我知道。”林墨说,“但那是因为他们来找你,是想杀你。我不是。”
那人微微一怔,歪了歪头,饶有兴味地看着他:“那你是来干什么的?”
“我是来看你的。”林墨说,“看看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山风吹过,将两人的衣袂吹得猎猎作响。
那人的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林墨以为他已经走了。但他没有走,他甚至往前走了一步。
“林墨。”那人忽然开口叫了他的名字,“十七岁,江南人氏,三岁时被父母遗弃,被一个老乞丐收养,八岁时老乞丐病死,你独自流浪,靠偷抢活到了十四岁。两年前,沈惊鸿在街头遇见了你,将你带回了镇武司。”
林墨的脸色变了。
“你在镇武司两年,每天练剑四个时辰,风雨无阻。你翻遍了镇武司所有的案卷,你查过我的每一个案子,你看过我的每一柄扇子。”那人顿了顿,那双漆黑的眼睛透过白玉面具直直地看着林墨,“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灭陈家满门吗?”
林墨没有说话。
“你不知道。”那人说,“因为你看到的只有尸体和扇子,你看到的只是一场屠杀。你不知道陈家沟的那些人,做了什么。”
他的声音忽然冷了下去,冷得像腊月的风。
“陈家沟陈家,表面上是生意人,暗中做的却是贩卖人口的勾当。近二十年来,经他们之手卖出去的孩子不下五百个。这些孩子被卖到各地的妓馆、戏班、暗窑,有的活了下来,有的没有。”
那人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他的声音依然很轻,但林墨听出了其中的颤音。
“五百个孩子,最小的只有三岁。三岁,和你当年被遗弃的年纪一样。”
林墨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五年前我找到了陈家沟。”那人继续说,“但我没有动手,我在等。我等了五年,等着看有没有人来管这件事。官府不管,江湖不管,谁都不管。没有人管。”
“所以你自己管了。”林墨说。
“对。”那人说,“我自己管了。”
山风又起,吹散了崖边的雾气。
林墨看着面前这个戴着白玉面具的人,忽然觉得他并不像镇武司案卷里记载的那样——一个冷酷无情、杀人如麻的魔头。案卷里没有这些,案卷里只有时间、地点、死者数量和那柄扇子。
“你今天告诉我这些,”林墨问,“是打算杀我吗?”
那人摇了摇头。
“不。”他说,“我是来看你的。”
林墨怔住了。
那人转过身去,背对着他,白衫在风中翻飞,像一面旗。
“林墨,”他的声音从风中飘来,“你该回镇武司了。回去告诉沈惊鸿,陈家沟的事,只是开始。”
话音刚落,人影一晃,那个白色的身影便消失在了山雾之中。
林墨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紫竹折扇,扇面上那枝寒梅在晨光中泛着幽幽的光。
三
林墨回到镇武司时,是第二天的深夜。
沈惊鸿还在内堂等着他。案上的烛火已经烧了大半,烛泪堆了厚厚一层。沈惊鸿眯着眼靠在椅背上,像是在打盹,但当林墨推门进来的那一刻,他立刻睁开了眼。
“见到他了?”沈惊鸿问。
“见到了。”林墨将那柄紫竹折扇放在案上,“但他说的和我们知道的不一样。”
沈惊鸿没有追问,只是等着。
林墨把在山崖上听到的一切说了。他说得很平静,但说到那些被卖掉的孩子时,他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沈惊鸿听完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
“他说得对。”
林墨猛地抬头。
“陈家沟陈家的事,镇武司三年前就收到过线报。”沈惊鸿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有千斤重,“但陈家沟后面有人。那个人在朝中位高权重,我们没有足够的证据,动不了他。”
“所以就一直没管?”林墨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五百个孩子,就这么没了?”
沈惊鸿抬眼看着他,那双常年眯着的眼睛里,忽然多了些林墨从未见过的东西。
“林墨,”沈惊鸿的声音很轻,“你以为我不想去管吗?你以为赵松龄不想去管吗?镇武司三百七十二人,哪一个不想去管?但管不了的,就是管不了。”
林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没有说出口。
沈惊鸿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面是一片漆黑的夜色,看不到星星,看不到月亮。
“这个天下,不是靠一柄剑就能改变的。”沈惊鸿的声音从窗前飘来,“剑可以杀人,可以杀一百个人、一千个人,但杀不完天下所有的恶。剑可以维护一时的公道,但维护不了一世的公道。”
“那怎么办?”林墨问。
沈惊鸿回过头来看着他,那双眼睛在烛火的映照下,亮得像两盏灯。
“所以镇武司存在的意义,不是用剑去杀恶人,而是用律法去约束人心。”沈惊鸿说,“剑只能杀一个恶人,但律法可以震慑千万个恶人。这就是为什么我们不能像那个无双公子一样,想杀谁就杀谁。因为我们杀一个人,就要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林墨沉默了。
他想起了那个白玉面具后面的话——“等着看有没有人来管。官府不管,江湖不管,谁都不管。没有人管。”
“沈大人。”林墨忽然开口,“那个无双公子,他到底是谁?”
沈惊鸿看着窗外的夜色,缓缓吐出两个字:“你自己查。”
四
接下来两个月,林墨几乎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无双公子的案子中。
他白天翻阅镇武司历年来的案卷,晚上在演武场练剑,练到双手发软才肯停下来。赵松龄说他是疯了,林墨只是笑笑,然后继续练。
两个月后,他翻遍了所有与无双公子相关的案卷,发现了两个所有人都忽略的细节。
第一,无双公子杀人从来不是随心所欲。他杀的人,每一个都有详细的背景调查,每一个人背后都牵涉着某种不为人知的罪恶。
第二,无双公子五年前第一次出现,正好是朝廷裁撤地方巡按使的那一年。
地方巡按使裁撤后,地方上的冤案、错案、隐案数量急剧上升,很多案子报上去后就石沉大海,再也没有人过问。
而无双公子,正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
林墨忽然有了一个猜测。
他去找了沈惊鸿。
“沈大人,我想去一趟江南。”
沈惊鸿看着他,没有问为什么,只是说了一句:“路上小心。”
林墨在江南待了整整一个月。他走访了无双公子杀过的所有人的亲友、仇家、故交,一点一点拼凑出一个真相。
这些被杀的人,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曾经做过恶事,但因为各种原因,要么没有被定罪,要么被轻判,要么干脆没有被发现。
而无双公子,就像是这个江湖的“影子判官”。他用自己的方式,用手中的剑,去执行他认为的公道。
一个月后,林墨在江南的最后一站,找到了一座废弃的院子。
院子不大,三进三出的格局,但已经破败不堪,杂草丛生,蛛网密布。林墨推开院门,走了进去,在正堂的梁上找到了一个暗格。
暗格里放着一本薄薄的册子。
林墨翻开册子,里面记录着一个个名字、日期、地点、罪行。字迹清秀,一笔一划都很认真,像是花了很大功夫才写出来的。
最后一页,写着这样一段话:
“我本是一个教书先生的儿子。十岁那年,陈家沟的人把我从父母身边抢走,卖到了一家妓馆。我在那里待了三年,三年里,我学会了一个道理——这个世界,不会有人来救你。如果你自己不站出来,你就永远只能等着被宰。”
“十三岁那年,我逃了出来。我用了五年时间找到了当年卖掉我的那个人,杀了他。从那天起,我就知道,我再也停不下来了。”
“因为我杀的不是一个人,我杀的是这世间的不公。不公不尽,我手中的剑便不会停下。”
最后一行字写的是:
“公道不在人心,在剑上。”
林墨合上册子,将它收入怀中。
他站在那座废弃的院子里,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他想起沈惊鸿说的话:“剑可以杀人,但杀不完天下所有的恶。”
他想起那个白玉面具后面的人说的话:“没有人管,所以我自己管了。”
他想起自己十四岁那年,在街头被人追打时,躲在一条暗巷里瑟瑟发抖的样子。
没有人来救他。
后来是沈惊鸿来了。
但不是每个人都能等到沈惊鸿。
林墨睁开眼睛,天色已经暗了,院子里只有他一个人,风吹过破败的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哭。
五
回到镇武司后,林墨没有把江南的发现告诉任何人,包括沈惊鸿。
他只是继续练剑,继续翻阅案卷,继续他原本的生活。但有些事情已经变了,变得悄无声息,像暗处滋生的藤蔓,一天天攀上他的心头。
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林墨忽然收到了一封信。
信上没有署名,没有地址,只在信封上写了一个“无”字。
林墨拆开信,里面只有一句话:
“沈惊鸿查了无双公子五年,为什么不告诉你们真相?”
林墨的心猛地一跳。
他拿着信翻来覆去地看,信纸是最普通的那种宣纸,墨水也是最普通的松烟墨,看不出任何特别的痕迹。
但他知道这封信是谁写的。
第二天清晨,林墨没有像往常一样去练剑,而是直接去找了沈惊鸿。
沈惊鸿刚起来不久,头发还没有束好,披散着坐在书房里看公文。他看到林墨推门进来,微微皱了皱眉,但什么也没说。
林墨将那封信放在沈惊鸿面前。
沈惊鸿拿起信,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看着林墨。
那目光很复杂,像是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你查到了什么?”沈惊鸿问。
林墨没有说话,只是从怀中取出那本从江南带回来的册子,放在了沈惊鸿面前。
沈惊鸿看着那本册子,手微微颤了一下。
他没有翻开。
“你知道那本册子里写的是什么。”林墨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是在质问,“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你不告诉我,不是因为怕我冲动,是因为你不想让我看到真相。”
沈惊鸿闭上了眼睛。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那本册子,我三年前就看过了。”
林墨怔住了。
“三年前,镇武司收到一份匿名举报,举报陈家沟陈家贩卖人口。我派人去查了,查了三个月,什么都没查到。不是查不到,是有人在背后遮了天。”沈惊鸿睁开眼,那双眼睛布满了血丝,“但我不甘心。我亲自去了江南,找到了那座院子,找到了那本册子。”
他看着林墨,目光沉得像一潭死水。
“你知道我看了那本册子之后做了什么吗?我把它放回去了。因为如果我把它带回镇武司,要么它成为一纸空文,要么有人会因为它丢掉性命。而那个人,不是我惹得起的。”
林墨站在原地,一言不发。
沈惊鸿站起来,走到窗前,像两个月前一样看着窗外的夜色。但这一次,夜色很浓,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无双公子猜得对,陈家沟陈家,背后确实有人。那个人是当朝太傅,太子的老师,皇帝最信任的人之一。”沈惊鸿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贩卖人口二十年,获利数百万两,全部充作太子的私库。这些钱用来养私兵、买人心、培植党羽,为的是有朝一日太子能够顺利登基。”
林墨的脸色白了。
“所以,”林墨的声音发干,“陈家沟陈家,是替太傅和太子办事的。”
沈惊鸿没有否认。
“太傅想要一个稳定的财源,陈家沟帮他弄到了。陈家沟替他办事,他替陈家沟遮天。这就是为什么我们查了五年,什么都查不到。”沈惊鸿说,“因为查到查到的是天子的门生,是未来的皇帝。”
屋子里的烛火跳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微的“噼啪”声。
“那无双公子灭陈家满门的事,你打算怎么办?”林墨问。
“怎么办?”沈惊鸿苦笑了一声,“上面给了我一个期限,一个月之内,必须抓到无双公子,否则镇武司从上到下,全部换人。”
林墨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冷,冷得像冬天的霜。
“所以,你不告诉我真相,是因为你要我去抓他。”
沈惊鸿没有说话,但他的沉默就是回答。
“你要我找到他,然后杀了他。”林墨一字一顿地说,“替太子和太傅掩盖那五百个孩子的血债。”
“不是掩盖。”沈惊鸿的声音忽然大了,“是缓一缓。无双公子杀了陈家沟的人,已经打草惊蛇了。太傅现在正在查他的身份,一旦查出,不管他武功多高,都难逃一死。如果我们先找到他,把他关起来,至少他还能活着。”
“活着?”林墨的声音忽然尖锐起来,“把他关起来,然后呢?一辈子关在地牢里,让那些孩子继续被卖?让太傅继续用那些沾满血的钱去养私兵?”
沈惊鸿没有回答。
林墨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出了书房。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将那本册子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一个又一个名字,一行又一行字迹,每一个字都是那个曾经十岁孩子的眼泪和愤怒。
他想起那个白玉面具后面的那双眼睛,漆黑如墨,像是无底的深渊。
他把册子合上,放在枕边,闭上眼睛。
那一夜,他没有睡着。
六
七天后,无双公子在江南再次现身。
这一次他杀的是江南织造局的总管张怀远。张怀远贪墨朝廷绸缎款项数十万两,以次充好,将劣质绸缎充作贡品送入宫中。此事本是死罪,但张怀远与朝中权贵往来密切,朝堂上有人替他说话,刑部判了三年,又改成一年,最后连一年都没有坐,只是罚了些银子就放了。
无双公子杀他的方式和他的每一次杀人一样——一剑穿心,左胸第三根肋骨处,只透一寸。杀人后,他在张怀远的书房里留下了一柄紫竹折扇。
林墨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演武场练剑。
他的剑势比两个月前快了很多,快到他自己的眼睛都追不上剑尖的轨迹。赵松龄在旁边看着,忍不住摇头,说他已经不像一个镇武司的密探,更像一个武林中的剑客。
林墨没有理会,继续练。
练到精疲力竭,他把剑插回鞘中,擦了擦汗,然后去找沈惊鸿。
“沈大人,”林墨站在书房门口,没有进去,“我要去江南。”
沈惊鸿从案后抬起头来,看着他。
“你去了,就回不来了。”沈惊鸿说。
林墨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沈惊鸿叹了口气,从案上拿起一件东西,扔了过去。林墨伸手接住,是一块铜制令牌,上面刻着一个“镇”字。
“这是镇武司最高级别的密令。”沈惊鸿说,“拿着它,沿途的驿站、军寨、州府,都可以为你提供补给和情报。但你记住,这枚令牌只能帮你到江南,到了江南之后,所有的事情,都要靠你自己。”
林墨将令牌收入怀中,抱拳行礼,然后转身走了。
他没有回头。
沈惊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光中,忽然觉得那个背影和十七年前那个在街头被人追打的少年重合在了一起。但又不完全一样,因为十七年前那个少年是逃跑的,而今天这个少年是追上去的。
七
林墨到江南的时候,无双公子已经离开了。
但他留下了线索。每一具尸体的扇子里,都藏着一个地名——落雁坡。
落雁坡在江南道西边,是一片荒无人烟的山岭。林墨在驿站歇了一个时辰,灌了一壶水,带了三天的干粮,便独自一人朝着落雁坡的方向去了。
山路崎岖,林墨走了整整两天才到了山脚下。
落雁坡和他想象中的不一样。他以为会是一片陡峭的山崖,或者是一个阴森的峡谷,但眼前看到的却是一片开阔的山坡,坡上长满了野草,风吹过时,草浪翻滚,像是绿色的海洋。
坡顶有一棵老树,树下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白衫,戴着白玉面具,一柄剑横放在膝上,像是一尊雕塑,纹丝不动。
林墨走到树下,在他对面坐下。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风吹过山坡,吹得草浪翻涌,吹得老树的枝叶沙沙作响。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人才开口。
“你来了。”
他的声音比上一次听到时更轻了一些,像是说了一整天的话,嗓子已经哑了。
“我来了。”林墨说。
“沈惊鸿让你来的?”
“是。”
“来杀我?”
“不是。”林墨说,“来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那人歪了歪头,等着。
“你为什么要杀陈家沟满门?”林墨问,“七十二口人,老人和孩子,他们有什么错?”
沉默。
沉默了很久。
然后那人开口了,声音沙哑而疲惫。
“你去过陈家沟,你去过江南,你找到了那本册子。那你应该知道,陈家沟陈家,上到当家主事的家主,下到做饭的厨娘,每一个人都知道那些孩子是怎么来的。厨娘给那些孩子做饭的时候,可曾问过这些孩子是从哪里来的?护院看着那些孩子被关在后院的时候,可曾想过打开门放他们出去?”
他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像是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了出口。
“他们都看到了,他们都知道,但他们什么都没有做。因为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所以五百个孩子,就这么没了。”
林墨沉默了。
他知道这个人说得对。但他也知道,屠戮满门,哪怕是恶人的满门,也不是对的。
“你知道你这么做,”林墨说,“和那些恶人有什么区别吗?”
那人忽然笑了。
笑声不大,但在这个空旷的山坡上,听起来格外的凄凉。
“你问我区别?”他说,“区别是,恶人杀人的时候,是为了钱,是为了权,是为了自己。而我杀人,是为了那些再也回不来的孩子。”
“但你还是杀了人。”林墨说,“你杀了七十二个人,七十二个活生生的命。”
那人忽然摘下了脸上的白玉面具。
林墨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很年轻的脸,看起来不到三十岁。面容清瘦,颧骨高耸,眼睛深陷,眼眶下面是一圈浓重的乌青,像是一个很久没有睡过觉的人。他的嘴角微微上翘,但那个笑容让人看了只觉得心酸,不像是在笑,倒像是一个将死之人最后的一丝倔强。
“你看清了?”那人说,“看清了就去告诉沈惊鸿吧。他知道我是谁。”
林墨愣住了。
那人站起身来,将剑从膝上拿起,剑鞘轻轻敲击着地面,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我叫谢长风。二十年前,我是江南道按察使谢云山的独子。”他说,“二十年前,陈家沟的人把我从家里抢走,卖到了扬州的一家妓馆。我父亲到处找我,找了整整一年,倾家荡产,最后在一个雨夜里郁郁而终,死在扬州城的街头,身边只有一壶酒和一张我的画像。”
他的声音依然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林墨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翻涌的波涛。
“我母亲得知我父亲死讯后,自尽殉情,死在了我父亲的坟前。那一年,我十一岁。”
林墨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我在妓馆里待了三年,三年里,我见过太多太多被卖进来的孩子。有的比我大,有的比我小,有的来了几天就被转走了,有的和我一样,在妓馆里煎熬了一年又一年。”谢长风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三年后我逃了出来,在江湖上流浪了五年,拜了一位隐世的剑客为师,学了一身本事。我用了五年时间找到了当年卖我的那个人,杀了他。”
“然后呢?”林墨问。
“然后我以为我可以停下来了。”谢长风说,“但我没有。因为我在找那个人的时候,发现了太多太多和陈家沟一样的地方。一个县城,一个乡里,一个小镇,到处都是贩卖孩子的勾当。而那些做这些事的人,没有一个受到惩罚。官府不管,江湖不管,谁都不管。”
他看着林墨,那双眼睛里满是血丝。
“所以我决定,我来管。”
山风吹过,吹得他的白衫猎猎作响。
“五年了,我杀了三百一十二个人,每一个都是该死之人。三百一十二个,听起来很多,但比起那些被卖掉的孩子,这三百一十二个人,还远远不够。”
林墨站了起来,和他面对面站着。
两人之间只有一臂的距离。
“谢长风,”林墨叫了他的名字,“你已经报了仇了,你杀了陈家沟满门,你杀了那个卖你的人,你父亲在天之灵,已经可以安息了。”
“安息?”谢长风忽然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响,响彻了整个落雁坡,“你以为我停得下来吗?你以为我想继续杀人吗?你知不知道我每天晚上闭上眼睛,看到的都是那些孩子的脸?你知不知道我每次杀完一个人,回到客栈,一个人坐在漆黑的房间里,是什么样的感觉?”
他忽然止住了笑声,声音低了下去,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停不下来。因为那些孩子还在看着我。他们的眼睛看着我,问我为什么不去救他们。每一次我想停下来,他们的眼睛就浮现在我面前,看着我,瞪着我,质问我。”
林墨看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想起那个十四岁的自己,躲在暗巷里瑟瑟发抖,等着有人来救他。
没有人来。
但至少,他等到了沈惊鸿。
而谢长风,什么都没有等到。没有人来救他,没有人来帮他,他只能靠自己。
“谢长风,”林墨的声音很轻,“把剑放下吧。”
谢长风看着他,那双漆黑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丝亮光。
“放下?”他喃喃道,“放下之后呢?”
“跟我回镇武司。”林墨说,“你杀的那些人,他们的罪行,我帮你查。查到的,我去找沈惊鸿,去找刑部,去找御史台,我去找所有能找的人。总有一天,我会让这些案子大白于天下,让那些真正该死的人受到应有的惩罚。”
谢长风怔怔地看着他,像是不认识这个人一样。
“你为什么要帮我?”他问。
林墨笑了笑。
“因为你说的对,公道不在人心。”林墨说,“但公道也不只在剑上。公道在每一个人心里,如果每个人都不愿意站出来,那这世上就没有公道可言。你不愿放弃,我也不愿放弃。所以,我们一起,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把这个江湖变得好一点。”
谢长风沉默了。
山风停了,草浪不再翻涌,整个落雁坡安静得像一幅画。
过了很久,谢长风终于开口。
“晚了。”
他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破碎了一样。
“我手上沾了太多的血,回不去了。”
话音刚落,一道寒光从谢长风身后射来。
那是一支箭,通体漆黑,箭头闪着幽蓝的光,是淬了毒的。
箭来得太快,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直奔谢长风的后心。
但谢长风更快。
他甚至没有回头,剑鞘轻轻一挑,那支箭便偏了方向,从他肩头擦过,钉入了那棵老树的树干,箭尾震颤不已,发出嗡嗡的声响。
山坡下,不知何时涌出了一大群人。
领头的是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穿着一身紫色的官袍,面容阴鸷,一双三角眼透出冷光。
谢长风看到那个人,瞳孔骤然一缩。
“太傅。”他念出了那两个字,声音冷得像腊月的冰。
太傅站在人群中央,身后是数十名弓箭手和上百名全副武装的护卫。
“谢长风,”太傅的声音不急不慢,像是闲庭信步,“你让本官好找啊。”
“你找到我了。”谢长风说,“然后呢?”
太傅微微一笑,那笑容阴森得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
“本官奉旨缉拿江湖凶犯谢长风,犯案三百余起,杀人三百一十二口,罪无可赦。”太傅抬了抬手,“就地正法,格杀勿论。”
话音未落,数十名弓箭手同时搭弓拉弦,箭头直指谢长风和林墨。
林墨挡在了谢长风身前。
“他是镇武司要的人!”林墨亮出那枚铜制令牌,“谁敢动手?”
太傅的目光落在林墨身上,那双三角眼里闪过一丝不屑。
“镇武司?”太傅嗤笑一声,“区区一个镇武司,也敢拦本官的路?”
林墨握紧了剑柄。
他知道自己一个人挡不住上百名护卫和数十名弓箭手,但他没有退。
谢长风看着林墨挡在自己面前的背影,那双眼睛里忽然有了些不一样的东西。
“林墨,”谢长风说,“你走。”
“我不走。”林墨说,“我答应过你,要帮你把那些案子查清楚。我还没做到,我不会走。”
谢长风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这一次的笑声,不像之前在陈家沟那样冷,也不像在落雁坡初遇时那样悲。这一次的笑声里,有释然,有解脱,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
“好。”谢长风说,“那我也不走了。”
他抬手,将横在膝上的长剑拔出剑鞘。
剑身在阳光下亮如秋水,没有一丝瑕疵。那是一柄极好的剑,剑身薄如蝉翼,剑脊上刻着一行小字——
“谢家长剑,斩尽不公。”
太傅的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他下意识地退了一步。
“放箭!”
数十支箭矢破空而出,像一张巨大的网,铺天盖地地罩向两人。
林墨的剑也出了鞘。
那一剑,快得连他自己都没有看清。
剑光在阳光下炸开,像是盛开了千百朵银色的花。箭矢在剑光中纷纷折断、弹飞、碎裂,叮叮当当的声音在山坡上回荡,像是有人在敲打一千面铜锣。
谢长风也出手了。
他的剑和林墨的剑截然不同。林墨的剑凌厉迅猛,一剑横扫八方,如狂风过境。而谢长风的剑轻灵如烟,剑尖像是蝴蝶的触角,无声无息地探入每一支箭矢之间的缝隙,将那些漏网之箭一一挑落。
两支剑,两种截然不同的风格,却在这一刻配合得天衣无缝。
太傅的脸色变了。
他没有想到,这个镇武司的年轻人,武功竟然高到了这种地步。
林墨杀出一条血路,剑尖直指太傅。
太傅惊骇欲绝,连连后退。
护卫们蜂拥而上,将太傅团团护在中间。
林墨一剑劈开三名护卫的刀剑,剑锋直逼太傅的咽喉。
就在这一刻,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几十匹快马从山道奔来,马上的人全部穿着镇武司的青色制服,领头的是沈惊鸿。
沈惊鸿翻身下马,大步走到太傅面前,亮出一卷明黄色的圣旨。
“圣旨到!”
太傅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沈惊鸿展开圣旨,朗声宣读。
圣旨上的内容很简单——着镇武司全权查办江南道贩卖人口一案,太傅与太子涉案事宜,交由大理寺与刑部会同审理,不得延误。
太傅跪在地上,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瘫软在地。
沈惊鸿合上圣旨,看向林墨。
“做得不错。”
林墨将剑收入鞘中,没有笑,也没有说话。他转过身去看谢长风,谢长风也正在看他。
两人对视了一瞬。
谢长风忽然开口道:“林墨,那柄扇子,还带着吗?”
林墨从怀中取出那柄紫竹折扇。
谢长风伸出手去,将扇子拿过来,展开扇面,看着那四个字。然后他忽然用剑尖在扇面上划了一剑,将“无双公子”四个字划去了。
扇面上只剩下那一枝寒梅,和那一行小字。
谢长风将扇子递还给林墨。
“留着吧。”谢长风说,“等以后你有了孩子,告诉他,这把扇子的故事。”
林墨接过扇子,合上,收入怀中。
八
一年后。
谢长风被关在镇武司的地牢里,刑部判了他无期,但沈惊鸿在判决书上加了一句附议——如果贩卖人口一案查清,所有涉案之人定罪,谢长风可酌情减刑。
林墨每个月都会去地牢看谢长风一次,带一壶酒,带一些外面买的小菜。
谢长风在地牢里待了一年,人瘦了很多,但那双眼睛反而比从前亮了一些。他不再像从前那样,每到夜晚就辗转难眠,至少现在,他闭上眼睛的时候,那些孩子的脸不再像从前那样频繁地出现了。
“因为你在替他们查。”谢长风有一次对林墨说,“因为你没有放弃。”
林墨笑了笑,没有回答。
他把那柄紫竹折扇从怀中取出来,展开,放在谢长风面前。
扇面上那枝寒梅依然嶙峋如初,墨色依然浓淡相宜。
“等案子查完,”林墨说,“你出来的时候,把这把扇子带上。”
谢长风看着那把扇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抚摸了一下扇面上那枝寒梅。
“好。”他说。
山里的风依旧吹着,落雁坡上的草浪依旧翻涌,那棵老树依旧伫立在山坡上,枝叶茂盛,像一把撑开的巨伞,替过往的人遮风挡雨。
而那柄被划去了“无双公子”四个字的紫竹折扇,静静地在林墨怀中,等待着它真正的主人回来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