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牛镇西北三十里,断龙峡。
峡谷两侧峭壁如刀削斧劈,山风从裂缝中挤进来,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像是无数冤魂在哭泣。暮色将天边染成一片暗红,将峡谷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狰狞。
断龙涧横亘在峡谷正中,宽约三丈,涧水湍急,水雾弥漫。涧上原本有一座石桥,三个月前被人一掌震塌了半边,只剩下几根粗大的石梁歪歪斜斜地架在两岸,像是垂死的巨兽露出的肋骨。
三十二岁的沈长青站在断龙涧东岸,一身青灰长袍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他身形清瘦,面容普通,若混在人群中绝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唯有那双眼睛,在昏暗中泛着一种异样的平静,像是千丈深潭,看不出任何波澜。
他腰间悬着一柄剑。剑鞘陈旧,上面有几道裂痕,用麻绳粗糙地缠着。剑柄处的红绳已经褪成了暗黄色。
沈长青深吸一口气,向前走了三步。
三年前,他还是江湖上人人唾弃的“青牛镇废物”。武功低微,资质平庸,连镇上的地痞都敢对他动手。师父临终前将掌门之位传给他时,全派上下炸开了锅,大师兄李元朗当场摔杯而去,带着一半弟子另立门户。
没有人知道,他每天夜里在后山瀑布下站桩三个时辰,寒暑不辍,整整站了十年。
没有人知道,他在崖壁上刻满了剑招,一招一式反复锤炼,十年间刻坏的铁剑足有七十三柄。
更没有人知道,三个月前,他在后山悬崖下的寒潭中,从一具枯骨身上找到了半卷残破的剑谱——《鬼谷纵剑》。
此刻,沈长青脚步沉稳,一步步朝涧上残存的石梁走去。身后,十余名黑衣劲装的杀手已经追到了峡谷口。为首之人身形魁梧,黑巾蒙面,掌中一柄鬼头大刀,刀身在暮色中泛着幽幽蓝光,那是淬了剧毒的标志。
“沈长青!你以为跑得掉?”为首杀手的嗓音粗粝低沉,像是生锈的铁器互相摩擦。
沈长青没有回头,脚步不停,踏上第一根石梁。
“昨天接到消息,青牛镇上你的那位师姐被人抓了。”为首的杀手忽然冷笑一声,“啧啧,苏晚棠那丫头,长得倒是不错。听说被抓的时候还想反抗,被咱们的人打断了右臂,骨头都碎成了几截。”
沈长青脚步一顿。
他停在了石梁正中央,身形纹丝不动,像是钉在了那里。风从峡谷深处吹来,将他袍角掀起,露出一双千层底的布鞋,鞋底已经磨得薄如蝉翼。
“把她关在幽冥阁黑牢第七层。”为首的杀手继续道,“你知道那地方。三年了,凡是被关进黑牢第七层的人,没有一个活着走出来。不过你放心,上头说了,只要你交出《鬼谷纵剑》下半卷,人不但可以放,还让你死得痛快些。”
沈长青缓缓转过身来。
他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依旧平静如初。但那双眼睛变了——原先的沉静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泛起层层涟漪,涟漪之下,是压抑了许久的暗流。
“打断的是右臂?”沈长青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甚至有些轻,但在峡谷中却传得很远,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亲手打断的。”为首的杀手拍了拍自己的右臂,“用的是这双手。”
沈长青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他拔剑出鞘。
剑身三尺,宽约两指,不是什么名器,甚至算不上好剑。剑刃上有几道缺口,剑身上覆着一层暗沉的铁锈,看起来就像是从垃圾堆里捡来的废铁。
为首的杀手哈哈大笑起来,身后的黑衣人们也跟着笑。
“就这?”杀手将鬼头大刀往地上一顿,刀尖入地三寸,“沈长青,你在青牛镇窝了十年,我当你有多了不起,原来就靠这么一把破——”
他的话戛然而止。
沈长青动了。
没有人看清他是如何从石梁上下来的。风似乎静止了一瞬,紧接着,一道青灰色的身影如鬼魅般掠过峡谷空地,沈长青出现在杀手阵中。
剑光乍起。
不是那种耀眼夺目的剑光,而是灰蒙蒙的、若有若无的一抹微光,像是冬日阴云缝隙中漏出的那一线日光,看得到,却抓不住。
最前面的两个黑衣人甚至来不及举刀,只觉喉间一凉,血线在颈间浮现,随即轰然倒地。
沈长青剑招没有任何花哨的变化,每一剑都是最简单的刺、挑、削、抹。但快,快得不像话。那柄生锈的剑在他手中仿佛没有重量,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在空气中划出道道灰芒。
为首的杀手瞳孔猛缩,鬼头大刀横斩而出,刀风呼啸,刀身上蓝芒暴涨——那是他将内力催到极致时毒气外溢的征兆。
沈长青不退反进。
他的身形在刀锋到来前的一瞬间微微一矮,堪堪避过刀锋,同时剑尖如蛇信般探出,在杀手右臂关节处一点。
“噗!”
鲜血飞溅。杀手整条右臂应声而断,鬼头大刀连同断臂一起飞出三丈,刀身在空中翻转几圈,斜斜插进山壁,嗡嗡震颤。
杀手的惨叫声在峡谷中回荡。
沈长青没有再看他,剑尖一转,身形如游鱼般在黑衣人之间穿梭。每一次出剑,都有一人倒下,剑剑命中要害,不留活口。
三十息。
十五名黑衣人,倒下了十四具尸体。
只剩下最后一个人。
那是个身材瘦小的黑衣人,此刻正瘫坐在地上,裤裆已经湿了一大片。他看着满地的尸体,看着浑身浴血的沈长青,嘴唇剧烈地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沈长青走到他面前,蹲下身来。
“我问你答。”沈长青语气平淡,“苏师姐被关在哪里?”
“黑……黑牢第七层……”瘦小杀手的声音带着哭腔。
“路线。”
“从……从幽冥阁总舵西侧进入,经过三重暗哨,穿过水牢……第七层在地下三十丈……”
沈长青点了点头,站起身来。
剑光一闪,瘦小杀手的喉间多了一道血线。
沈长青收剑入鞘,走到断臂杀手面前。那人已经失血过多,脸色惨白如纸,但还没有断气,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沈长青,满是惊恐和不甘。
“你断了苏师姐右臂。”沈长青看着他,“我说过要还。”
说完,他转身朝峡谷外走去。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极其坚定。破旧的青灰长袍沾满了血迹,手中的铁剑剑身上鲜血顺着剑脊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碎石路上。
他要去幽冥阁。
去救那个十年前在他最落魄时,唯一对他好的人。
三个时辰后。
沈长青站在幽冥阁总舵外的密林中,身形隐在一棵古松之后,双目透过枝叶间的缝隙,死死盯着那座依山而建的巨大建筑群。
幽冥阁总舵建在伏牛山腹地,三面环山,一面临水,易守难攻。整座建筑群占地数百亩,楼台殿阁层层叠叠,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半山腰。此刻虽是深夜,但总舵内灯火通明,人影绰绰,警戒比平时森严了数倍。
显然,断龙峡的覆灭已经传了回来。
沈长青从怀中取出一块黑布,蒙住下半张脸,身形一晃,消失在夜色中。
他绕过了前门的岗哨,从西侧的悬崖峭壁攀援而上。八十丈高的绝壁,他只用了一炷香的功夫便登了上去,双手在凸起的岩石上借力,腾挪之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翻过外墙,落入一座偏院。
两个巡逻的幽冥阁弟子正从回廊尽头转过来。沈长青贴住廊柱,等二人经过时,双掌齐出,掌风无声无息地印在二人后脑。
二人软倒,被沈长青拖进暗处。
他换上其中一个弟子的黑衣,低着头,沿回廊朝西侧走去。
黑牢入口在一座假山后面。入口处站着四个守卫,个个太阳穴高高鼓起,显然内力不弱。沈长青从暗处走出,低着头快步朝入口走去。
“站住!口令!”为首的守卫喝道。
沈长青抬起头,目光一扫。
“凌霄——”
话未说完,四根银针从他袖中激射而出,正中四人咽喉。四人同时倒地,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沈长青推开黑牢铁门,走了进去。
黑牢内部潮湿阴冷,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血腥气。石壁两侧每隔数丈插着一支火把,火光将狭窄的甬道照得影影绰绰。
他经过第一层、第二层,每一层的守卫都比他预想的要多。显然,幽冥阁知道他今夜会来。但他没有犹豫,一路杀了下去。
第三层,七名守卫,一人断喉。
第四层,九名守卫,全部毙命。
第五层,十一人。
第六层,十三人。
沈长青的剑越来越快,身影越来越模糊。那柄生锈的铁剑在层层厮杀中已经染成了暗红色,鲜血顺着剑格往下淌,在他握剑的手上结成一层薄薄的血痂。
他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人。
他只知道,苏师姐在下面。
黑牢第七层的入口是一道铁闸门,重逾千斤。门上嵌着一把巨大的铁锁,锁芯处泛着幽幽蓝光——是毒。
沈长青伸手握住铁锁,内力吞吐。
“咔嚓。”
铁锁碎裂。
铁闸门缓缓升起,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门后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石阶尽头,是一间狭小的石室。
石室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腐臭味。
一个浑身是血的女人蜷缩在墙角,双手被铁链吊在石壁上,双脚离地数寸,整个人悬在半空中。她的衣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上面布满了鞭痕和刀伤,有些伤口已经结痂,有些还在往外渗血。她的头低垂着,长发散落,遮住了脸。
右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骨头碎裂的痕迹隔着衣服都能看出——碎成了好几截,有的骨茬甚至刺穿了皮肉,白森森的露在外面。
沈长青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快步走过去,长剑一挥,斩断了铁链。
女人软软地倒进他的怀里。沈长青轻轻拨开她脸上散乱的长发,露出一张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五官清秀,眉目如画,纵然遍体鳞伤,依然能看出当年的绝色姿容。
苏晚棠,青牛镇掌门二弟子,三年前江湖十大美人榜第四。
此刻,她的眼睛微微睁开了一条缝。
“沈……师弟?”她的声音细若蚊蚋,虚弱得几乎听不见。
“是我。”沈长青的声音有些发颤。
苏晚棠费力地抬起左臂,似乎想摸摸他的脸,但手臂抬到一半就无力地垂了下去。
“你……你不该来……”她喃喃道,“他们……他们布下了天罗地网,就……就是为了引你来……”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来?”
沈长青没有回答。
他撕下袍角,小心翼翼地替她包扎伤口。他的动作很轻,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生怕弄疼了她。
“他们都以为我是废物。”他一边包扎,一边低声道,“师姐,十年前师父把掌门之位传给我那天,全派上下只有你一个人站了出来。你说,掌门师弟虽然武功不高,但他心性纯良,重情重义,假以时日,必定能光大青牛派。”
苏晚棠的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似乎想笑。
“所有人都笑你。他们说你看走了眼,说你护着一个废物,说你自毁前程。”
沈长青将最后一处伤口包扎完毕,站起身来,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丹药,喂进苏晚棠口中。
“但他们不知道。”沈长青的声音低沉而平静,“那个废物,每天晚上在后山瀑布下站桩三个时辰,站了整整十年。”
“那个废物,在崖壁上刻了七十三柄铁剑的剑招,十年如一日。”
“那个废物,三个月前在寒潭底找到了半卷《鬼谷纵剑》,练成之后,一剑便可断人一臂。”
苏晚棠的眼睛慢慢睁大了。
“师弟,你……”
“师姐。”沈长青低下头,看着怀中虚弱至极的女子,“你当年护我一日,我今日护你一世。”
他的目光坚毅如铁。
“今夜,我就带你从这里杀出去。”
石室外传来密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沈长青将苏晚棠轻轻放在墙角,脱下自己的外袍盖在她身上,提剑转身,面向石室入口。
火光照亮了他的脸。
那张普通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表情。唯有那双眼睛,像两柄出鞘的剑,锋芒毕露,寒意逼人。
脚步声在石室入口戛然而止。
火光映照下,一个身着紫袍的中年男子缓缓走了出来。他身形高大,面容阴鸷,一双鹰隼般的眼睛冷冷地盯着沈长青。
“沈长青。”紫袍男子的声音低沉而威严,“你果然来了。”
沈长青认出了他。
赵无极,幽冥阁副阁主,内功修为已臻“大成”之境,一手“幽冥鬼爪”横行江湖二十年,杀人无数。
“阁主料得没错。”赵无极负手而立,嘴角挂着一丝讥诮的笑,“废物师兄为了一个师姐,果然会自投罗网。为了引你来,我们特意断了她右臂。听说她在青牛镇时对你最好,这一招果然管用。”
沈长青的手紧了紧剑柄。
“《鬼谷纵剑》下半卷在你身上?”赵无极的目光落在沈长青腰间那柄染血的长剑上,“交出来,我可以饶你师姐一命。否则——”
他伸出手掌,五指成爪,一股阴寒之气从掌心弥漫开来。
“你们都得死。”
沈长青抬起头,直视赵无极的眼睛。
“上半卷是在我身上。”他的声音不大,但在石室中听来格外清晰,“不过,要拿,得用命来换。”
赵无极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不知死活。”
他身形一动,紫影如电,直扑沈长青而来。五指成爪,爪风凌厉,爪尖弥漫着阴寒之气,在空气中留下一道道冰蓝色的轨迹——幽冥鬼爪的杀招“寒狱夺魂”。
沈长青不闪不避,长剑刺出。
没有剑招。
没有任何花哨的变化。
只是一剑。
普普通通的一剑,平刺而出。
但这一剑快到了极致,快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剑身划破空气,发出一声尖锐的呼啸,剑尖直取赵无极咽喉。
赵无极脸色大变。
这一剑的速度远超他的预料,快得让他来不及变招。他只能侧身闪避,同时左掌拍向剑身,试图将剑锋震偏。
“叮!”
剑身被掌力震偏三寸,但剑尖仍然在赵无极颈侧划过,带起一串血珠。
赵无极暴退三丈,伸手摸了摸颈侧,满手是血。他的脸色变得铁青,眼中第一次露出了凝重之色。
“好快的剑。”他咬牙切齿,“不愧是鬼谷纵剑。但这还不够!”
他猛地催动内劲,周身阴寒之气暴涨,爪影铺天盖地罩向沈长青。每一爪都足以裂石开碑,爪风中夹杂着凄厉的破空声,如百鬼夜哭。
沈长青的长剑迎了上去。
剑光与爪影在狭窄的石室中交织碰撞,火花四溅,气浪翻涌。石壁被爪风划出一道道深深的沟痕,碎石簌簌而下。
十招。
二十招。
三十招。
赵无极越打越心惊。他的幽冥鬼爪以阴狠毒辣著称,江湖上能接下他三十招的人屈指可数。而眼前这个被他视为废物的男人,不但全部接下,而且剑法越打越快,越打越凌厉。
剑光越来越密,越来越亮。
那柄生锈的铁剑,此刻在沈长青手中仿佛活了过来,剑身上覆着一层淡淡的青光,那是内功催到极致时剑气外溢的征兆。
赵无极终于明白了。
这个在青牛镇被嘲笑十年的废物,这个所有人眼中的笑柄,他根本不是废物。
他是一个隐忍了十年的剑客。
一个将十年光阴全部倾注在一柄剑上的疯子。
“铮!”
剑光一闪,赵无极的幽冥鬼爪被剑锋从中剖开,五根手指齐根而断。鲜血喷涌而出,赵无极发出一声惨叫,踉跄后退。
沈长青没有追击。
他收剑入鞘,转身走到苏晚棠身边,弯腰将她抱起。
苏晚棠靠在沈长青怀里,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浅笑。
“师弟。”她轻声道,“你真的……不是废物。”
沈长青抱着她,朝石室外走去。
满地尸骸。
鲜血汇成溪流,在石板上蜿蜒流淌。
沈长青踏着血水,一步步走出黑牢,走向黑暗的夜色。
他知道,今夜之后,江湖再无废物沈长青。
幽冥阁还会派更强的人来追杀他,《鬼谷纵剑》的秘密会引来无数觊觎者,而青牛派那场十年前埋下的恩怨,也终将有一个了结。
但现在,他只做一件事。
带师姐回家。
夜风拂过峡谷,吹散了黑牢中浓重的血腥气。天边露出了一线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将到来。
断龙涧的水依旧湍急,石梁依旧歪斜。
但有一柄剑,已经出鞘。
(后续连载见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