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狂雨暴的夜。
雷音寺的大雄宝殿内,烛火被穿堂风吹得忽明忽暗。百余名武僧手持戒棍,将大殿围得水泄不通。殿外的雨幕中,隐约可见数十具尸体横陈,雨水冲刷着石阶上的血迹。
“净尘,你可知罪?”
说话的是雷音寺方丈了空大师,他年过七旬,白眉垂肩,一双眼睛却如鹰隼般锐利。在他身后,达摩院首座、罗汉堂首座、戒律院首座一字排开,个个面色铁青。
净尘披着染血的袈裟,盘膝坐在蒲团上。他不过二十五六岁的年纪,面容清秀,眉眼间却透着一股不属于僧人的凌厉之气。
“弟子不知。”净尘声音平静,像是没有看到周围那些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断的同门。
“放肆!”戒律院首座了因猛地拍案而起,“你勾结幽冥阁妖人,盗取藏经阁七十二绝技,毒杀达摩院十三位师兄——铁证如山,还敢狡辩?”
净尘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方丈,弟子在雷音寺出家十年,可曾有过一日懈怠?”
了空没有回答。他知道净尘说的是实话。这个年轻人十岁入寺,天资卓绝,短短十年便将寺中绝技练成大半,连几位首座都自愧不如。可正是这样一个人,昨夜被人发现与幽冥阁右使在藏经阁密会,随后七十二绝技手稿失窃,达摩院十三位高手中毒身亡。
所有证据都指向净尘。
“你与幽冥阁的关系,老衲早有察觉。”了空缓缓开口,“本以为你只是一时糊涂,不想你竟丧心病狂至此。”
净尘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恐惧,没有悔恨,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
“方丈既然认定弟子有罪,弟子无话可说。”净尘站起身,将袈裟脱下,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蒲团上,“但弟子有一个请求。”
“说。”
“让弟子与方丈单独待一盏茶的工夫。”
了因当即喝道:“不可!此獠武功诡异,万一方丈——”
“无妨。”了空抬手打断,摆了摆手示意众人退下。
百余名武僧鱼贯而出,大殿内只剩下净尘和了空。
风雨声在殿外呼啸,烛火跳动着,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净尘沉默了许久,才开口说道:“方丈可还记得十年前,弟子是如何入寺的?”
了空眉头微动:“你师父送你入寺时,说你父母双亡,无依无靠。”
“师父?”净尘苦笑,“送弟子入寺的那位‘师父’,方丈可查过他的底细?”
了空的脸色微变。
他当然查过。当时净尘的师父法号“无念”,挂单在雷音寺住了三日便离开了。他派人去查访,却发现无念这个名字在江湖上没有任何踪迹,仿佛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
“他是镇武司的人。”净尘说道。
了空的瞳孔骤然收缩。
镇武司——朝廷设立的武道衙门,专管江湖事务。五岳盟也好,幽冥阁也罢,在镇武司眼中都只是需要被管控的势力。雷音寺虽不问朝政,但与镇武司也保持着井水不犯河面的默契。
“十年前,镇武司便已盯上了雷音寺。”净尘的声音很低,“方丈可知道,寺中有多少人是幽冥阁的暗桩?”
了空猛地站起身。
“你说什么?”
“戒律院的净明师兄,达摩院的净悟师兄,罗汉堂的净业师兄——他们三人,都是幽冥阁的卧底。”净尘一字一句地说道,“昨夜藏经阁失窃,七十二绝技正是被净明带走的。达摩院十三位师兄中的毒,也是净悟下的手。至于净业,他负责在事发后嫁祸给弟子。”
“你——”了空的声音有些发颤。
“方丈可以派人去查。净明的禅房床下,有他与幽冥阁往来的密信。净悟的右手腕上,有一道三寸长的刀疤,那是他在幽冥阁受训时留下的标记。净业的——”
“够了。”了空跌坐在蒲团上,浑浊的眼中满是惊骇。
他自诩佛法高深,自认将雷音寺治理得井井有条,却不知寺中早已被渗透成了筛子。
“镇武司既然知道此事,为何不早说?”了空的声音沙哑。
“因为镇武司需要的不是揭穿几个暗桩。”净尘说道,“方丈可知,幽冥阁为何要盗取七十二绝技?”
了空没有回答。
“幽冥阁阁主‘灭空’修炼了一门邪功,名为‘破佛诀’。这门武功专克佛门心法,但修炼时需要七十二门佛门绝技作为根基。他若练成此功,天下佛门武学都将被他克制。”
“所以镇武司让你潜伏在寺中?”
“不是潜伏。”净尘摇头,“是牺牲。”
了空愣住。
“镇武司要的是幽冥阁的覆灭,为此可以付出任何代价。”净尘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自嘲,“十年前他们选中弟子,将弟子送入雷音寺,就是为了让弟子成为今日的‘佛门败类’——引幽冥阁出手盗经,让雷音寺与幽冥阁彻底决裂,逼五岳盟对幽冥阁宣战。”
“而你——”
“弟子早已是弃子。”净尘打断了空的话,“昨夜净明盗走绝技后,弟子本可离开,但弟子没有。”
“为何?”
“因为弟子在雷音寺住了十年。”净尘的声音变得低沉,“这十年,方丈待弟子如子,师兄弟们待弟子如手足。弟子若一走了之,雷音寺上下的罪名谁来担?那些被嫁祸的冤屈谁来洗?”
了空沉默了。
他终于明白净尘为何要单独见他——不是为了辩解,不是为了求饶,而是为了交代后事。
“方丈。”净尘从怀中取出一个油布包,放在蒲团上,“这是弟子昨夜从净明手中截下的三本绝技,其余的已被他送往幽冥阁,弟子无力追回。但弟子在每本绝技中都暗藏了一道真气,若幽冥阁有人修炼,必会走火入魔。”
了空看着那个油布包,眼眶泛红。
“净尘,你——”
“方丈不必多说。”净尘再次笑了,这一次笑得释然,“弟子既然入了佛门,便当以佛法行事。佛法有云: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他说完这句话,猛地运掌拍向自己的丹田。
“住手!”了空惊呼。
但已经晚了。净尘的内力如决堤洪水般倾泻而出,丹田瞬间碎裂。他闷哼一声,嘴角溢出鲜血,身子晃了晃,缓缓倒下。
“方丈。”净尘的声音虚弱得像一缕风,“弟子自废武功,从此不再是雷音寺的人。方丈可以将弟子逐出山门,向江湖宣布——佛门败类净尘,已被方丈亲手废去武功,逐出雷音寺。”
“你——”了空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雷音寺的声誉不能毁在弟子手里。七十二绝技被盗的过错,也该有人承担。”净尘的视线开始模糊,“方丈,这十年,弟子虽是奉命行事,但雷音寺的一草一木,一粥一饭,弟子都记在心里。”
“若有机会重来,弟子愿意——”
他的话没有说完。
风雨声掩盖了一切,大殿内的烛火忽然熄灭,只剩下一片黑暗。
了空跪在蒲团上,抱着那个已经昏迷过去的年轻人,老泪纵横。
殿外,了因推门而入,看到眼前的景象,脸色大变。
“方丈,这——”
“传令下去。”了空的声音苍老而疲惫,“净尘勾结幽冥阁,盗取绝技,残害同门,已被本座废去武功,逐出雷音寺。从今日起,雷音寺再无净尘此人。”
了因愣了一下,随即抱拳:“遵命。”
他转身离去,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中回荡。
了空低头看着怀中那张苍白的脸,心中涌起无尽的悲凉。
江湖险恶,人心难测。
有时候,真正的佛门败类,未必是那些被钉在耻辱柱上的人。
大雪纷飞。
通往南方的官道上,一个衣衫单薄的年轻人在雪地里艰难地行走。他的脸色苍白如纸,每走几步便要停下来喘息,呼出的白气在寒风中迅速消散。
他正是被雷音寺逐出的净尘——不,现在他已经不是和尚了。
丹田碎裂,武功尽废,身无分文,形单影只。这样的一个人,在风雪天里赶路,简直是在找死。
但净尘必须走。
了空给了他一个方向——南方,越远越好。江湖上的耳目太多,若被人发现净尘还活着,雷音寺的声誉便保不住了。
雪越下越大。
净尘的脚下一个踉跄,整个人扑倒在雪地里。冰冷的雪花钻进他的衣领,冻得他浑身发抖。他想爬起来,却发现四肢已经完全不听使唤。
“就这样死在这里也好。”净尘闭上眼睛,喃喃自语。
十年前,镇武司的人找到他时,他不过是个十五岁的少年。他们告诉他,他全家都被幽冥阁所杀,他们可以帮他报仇,但代价是他必须成为镇武司的棋子。
他没有犹豫。
十年后,仇没有报成,他却成了人人唾弃的佛门败类。
命运真是可笑。
就在净尘的意识渐渐模糊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远处传来。
“前面有人!”
一个年轻的声音在风雪中响起,随后是马蹄踏雪的沙沙声。净尘感觉到有人将他从雪地里扶起来,一双温暖的手贴在他的后背,一股柔和的内力渡入他的经脉。
“姑娘,这人受了重伤,丹田碎了,再不救治恐怕撑不过今晚。”
“那就带他走。”
两个声音,一男一女。男的声音沉稳有力,女的清脆悦耳,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净尘勉强睁开眼睛,看到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正抱着他,身后站着一个身穿白衣的少女。少女眉目如画,腰间悬着一柄短剑,雪白的狐裘在风中猎猎作响。
“你们是——”净尘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别说话。”年轻人打断他,“我叫楚风,这位是苏晴苏姑娘。我们是去南边办事,路过此地。”
苏晴走上前,看了净尘一眼,眉头微皱。
“他的伤势很重,必须找个地方落脚。前面二十里有个镇子,我们赶一赶,天亮前能到。”
楚风点了点头,将净尘抱上马背,自己也翻身上马。苏晴则骑上另一匹马,两人一前一后,在风雪中疾驰而去。
净尘靠在楚风怀里,意识时断时续。
他隐约听到楚风和苏晴在说话,但听不清内容。只记得那些话里反复出现一个地名——“幽冥阁”。
净尘的心猛地一紧。
幽冥阁——他这十年噩梦的源头,害死他全家的罪魁祸首。
他想起身,却发现自己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丹田碎裂的痛苦如潮水般涌来,他的意识再次陷入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净尘醒了过来。
他发现自己躺在一座破旧的庙宇里,身下铺着干草,身上盖着一件厚实的棉袍。庙外风雪依旧,但庙内燃着一堆篝火,将寒气挡在了门外。
楚风正蹲在篝火旁烤着干粮,听到动静回头看了一眼。
“醒了?”
净尘挣扎着坐起来,发现自己的丹田虽然还痛着,但已经不再像之前那样撕心裂肺。楚风显然用了某种秘法帮他稳住了伤势。
“多谢救命之恩。”净尘说道。
“不用谢。”楚风将烤好的干粮递过来,“苏姑娘去镇上买药了,你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净尘接过干粮,却没有急着吃。他看着楚风,犹豫了一下,开口问道:“你们去幽冥阁做什么?”
楚风的手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们要去幽冥阁?”
“刚才在马上,我听到你们说话。”净尘说道,“实不相瞒,我与幽冥阁有不共戴天之仇。若你们也是去找幽冥阁的麻烦,或许我可以帮上忙。”
楚风打量了他半天,忽然笑了。
“你一个丹田破碎的人,能帮什么忙?”
净尘没有说话。
他闭上眼睛,将心神沉入体内。丹田虽然碎了,但他修炼了十年的内力并非全部消散——有一部分已经融入了他的经脉和骨骼之中。这十年,他修炼的不仅是雷音寺的武功,还有一门镇武司的秘传心法——“枯木逢春诀”。
这门心法最大的特点,便是在丹田破碎后仍能运转。
当然,以他现在的状况,能发挥出的实力不足巅峰时期的三成。但三成,也足以应付一般的江湖人了。
净尘深吸一口气,将体内残余的内力汇聚于右掌,猛地拍向地面。
“砰!”
地面上的青砖应声碎裂,溅起一片灰尘。
楚风的眼睛猛地睁大。
“你——”
“我虽然丹田碎了,但还有一战之力。”净尘收回手掌,“带我去幽冥阁,我不会拖累你们。”
楚风沉默了片刻,刚要说话,庙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什么人?”
楚风拔剑而起,挡在庙门前。
庙门被人一脚踢开,一个浑身浴血的黑衣人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他看到楚风和净尘,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楚风——快——快走——幽冥阁的人追上来了——”
话音未落,黑衣人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栽倒在地。
楚风脸色大变,上前扶起黑衣人,探了探他的鼻息,又摸了摸他的脉搏,脸色铁青。
“死了。”楚风咬着牙说道,“他是镇武司的暗探,负责给我们传递情报。”
“镇武司?”净尘心中一惊。
“没错。”楚风站起身,握紧了手中的剑,“我们来这里,是为了阻止幽冥阁阁主修炼‘破佛诀’。但现在情报泄露,我们的行踪已经暴露,恐怕——”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庙外便传来一阵诡异的笑声。
那笑声尖利刺耳,像是夜枭的啼鸣,又像是厉鬼的哭嚎,在风雪中回荡,令人毛骨悚然。
“楚风小子,你还想往哪里跑?”
庙门再次被人踢开,一个身穿黑色袈裟的中年僧人走了进来。他身材高大,面容阴鸷,一双眼睛闪烁着猩红的光芒。最诡异的是,他的双手漆黑如墨,十根手指像枯骨一样嶙峋。
净尘看到那张脸,瞳孔骤然收缩。
他认识这个人。
“净明。”净尘的声音冷得像冰。
那人听到这个名字,先是一愣,随后目光落在净尘脸上,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容。
“我当是谁,原来是雷音寺的净尘师弟——不对,应该叫你‘佛门败类’才对。”净明嘲笑道,“怎么,被逐出山门后无处可去,跑到这种破庙里来等死?”
净尘没有理会他的嘲讽,只是死死地盯着他。
就是这个人的手,十年前杀了他全家。
净尘永远不会忘记那个夜晚。那年他十五岁,全家二十余口人,一夜之间全部被杀。他躲在地窖里,透过缝隙看到那个黑衣人——就是眼前这个净明——用那双漆黑如墨的手,掐死了他的母亲。
“净明,你可还记得十年前在青州做过的那些事?”净尘的声音颤抖着。
净明愣了一下,随即大笑。
“青州?十年前的青州?老子杀了那么多人,谁知道你说的是哪个?”他笑得肆无忌惮,“怎么,想报仇?就凭你现在这副残废的模样?”
楚风挡在净尘身前,冷冷地看着净明。
“净明,你身为佛门弟子,却投靠幽冥阁,残害同门,盗取绝技,罪不容诛。今日既然来了,就别想走了。”
“就凭你?”净明不屑地哼了一声,“楚风小子,你不过是镇武司的一条狗,有什么资格在老子面前狂吠?”
他话音刚落,身形如鬼魅般向前飘去,那双漆黑的手直取楚风的咽喉。
楚风早有准备,长剑出鞘,剑光如匹练般斩向净明的手腕。净明却不闪不避,五指一翻,竟硬生生抓住了剑刃。
“当!”
火星四溅,楚风的长剑被净明捏得弯曲变形。
“小子,你的剑太慢了。”净明狞笑着,另一只手直插楚风胸口。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白影从庙外掠入,剑光如雪,直奔净明后心。
净明感知到危险,猛地侧身,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一剑。
白影落在楚风身边,正是苏晴。
“你来得正好。”楚风松了一口气。
苏晴没有答话,只是冷冷地看着净明,手中短剑寒光闪闪。
净明打量了苏晴一眼,眼中闪过一抹贪婪。
“好一个水灵的姑娘。”他舔了舔嘴唇,“正好老子好久没有开荤了,今晚就拿你——”
他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净尘动了。
没有人看清净尘是怎么动的。他的身形如鬼魅般穿过楚风和苏晴之间那不到两尺的缝隙,一掌拍在净明胸口。
“砰!”
净明被这一掌打得倒飞出去,撞在庙墙上,将整面墙撞塌了一半。
“你——”净明捂着胸口,满脸不可思议地看着净尘,“你不是丹田碎了吗?”
净尘缓缓收回手掌,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谁说丹田碎了就不能杀你?”
他说话的时候,嘴角溢出鲜血,显然那一掌已经超出了他身体的承受极限。但他的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坚定。
净明挣扎着站起来,眼中满是恐惧。
他认出了净尘方才那一掌——那是雷音寺的绝学“大慈大悲掌”。但净尘打出的这一掌,威力竟然比他在寺中见到的任何一次都要大。
“你——你到底——”
净尘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
他再次出手,这一次更快,更狠,更准。
净明想要抵挡,却发现自己的双手竟然不听使唤。那双手被净尘方才那一掌震断了经脉,此刻已经废了。
“不——”
净明的惨叫在夜空中回荡,随即戛然而止。
净尘一掌拍碎了净明的天灵盖,鲜血溅了他一脸。
他站在那里,浑身是血,像一尊从地狱中走出来的修罗。
“青州陈家,二十一口人。”净尘低声说道,“这笔账,今天终于算了。”
净明死了,但事情远没有结束。
楚风将净明的尸体拖到庙外,回来时看到净尘正盘膝坐在篝火旁,闭目调息。他的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嘴角的鲜血已经干涸,留下暗红色的痕迹。
“你那一掌……”楚风犹豫了一下,“是在燃烧自己的生命力。”
净尘睁开眼睛,点了点头。
“枯木逢春诀,燃命换力。这一掌,大概折损了我五年的寿命。”
苏晴倒吸一口凉气。
“值得吗?”
净尘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反问道:“你们要去幽冥阁做什么?”
楚风和苏晴对视一眼,最终还是楚风开了口。
“三个月前,镇武司得到消息,幽冥阁阁主‘灭空’正在闭关修炼‘破佛诀’。这门武功一旦练成,天下佛门武学都将被他克制。届时,五岳盟、少林、雷音寺,所有以佛门内功为基础的武林正派,都将变成待宰的羔羊。”
“所以镇武司要阻止他。”
“没错。”楚风点头,“但幽冥阁守卫森严,正面强攻无异于送死。镇武司派我们两个潜入幽冥阁,在灭空练功最紧要的关头出手,打乱他的真气,让他走火入魔。”
“就你们两个?”净尘皱眉。
“还有其他人。”楚风说道,“但我们的行踪已经暴露,其他人恐怕——”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净尘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带我去。”
楚风一愣:“你去能做什么?你——”
“我知道幽冥阁的布局。”净尘打断他,“十年了,我一直在查幽冥阁的一切。他们的暗哨分布,他们的换岗规律,他们的藏宝密室,我都知道。”
楚风和苏晴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苏晴问道。
净尘看着篝火,目光幽深。
“因为十年前,镇武司派我潜入雷音寺,就是为了今天。他们需要一个能接触佛门绝技的人,引出幽冥阁,逼他们暴露行踪,找到灭空闭关的地方。”
“而你就是那个——”
“我是弃子。”净尘苦笑,“但弃子也有弃子的用处。”
楚风沉默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
“好,我带你去。”
幽冥阁坐落在南疆十万大山之中,四周瘴气弥漫,毒虫遍地,常人根本无法靠近。
净尘三人趁着夜色,从一条隐秘的山路摸上了幽冥阁的后山。这条路是净尘花了三年时间,从无数江湖传闻中拼凑出来的,连幽冥阁内部的人都未必知道。
“前面就是幽冥阁的后殿。”净尘压低声音,“灭空闭关的地方在后殿地下三层的密室。密室的入口在后殿的佛像后面,机关在佛像的左眼。”
楚风看着净尘,眼中满是佩服。
“你这些情报是怎么得来的?”
“十年。”净尘只说了两个字。
十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对净尘来说,这十年每一天都是在刀尖上行走。他要用雷音寺弟子的身份取信于所有人,又要暗中搜集幽冥阁的情报,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他们摸到后殿外,发现守卫果然比平时多了三倍。净明虽然死了,但幽冥阁显然已经知道了有人要刺杀灭空的消息。
“怎么办?”苏晴低声问道。
净尘看着那些守卫,忽然笑了。
“我来引开他们。”
“你疯了?”楚风一把拉住他,“你现在的状态,引开他们就是送死。”
净尘挣开楚风的手,脸上的笑容没有变。
“我已经没有几年可活了。燃命换力的代价,你们比我更清楚。与其等死,不如死得有价值。”
他不再给楚风说话的机会,身形一闪,朝另一个方向掠去。
“有人!”守卫们发现了动静,一窝蜂地追了过去。
楚风想要去追,却被苏晴拉住。
“别去。”苏晴的声音有些哽咽,“他说的对,这是他的选择。”
楚风咬着牙,看着净尘消失的方向,眼眶泛红。
“走。”苏晴拉着楚风,闪进了后殿。
后殿地下三层,密室之中。
一个身穿黑袍的中年男人盘膝坐在蒲团上,周身环绕着黑色的气旋。他的面前摊开着七十二本佛门绝技的手稿,每一本都被黑色的真气浸染,散发着诡异的气息。
他就是幽冥阁阁主——灭空。
楚风和苏晴潜入密室时,灭空正处于修炼的关键时刻。他的破佛诀已经到了最后关头,只要再过一个时辰,便能大功告成。
“动手!”
楚风长剑出鞘,剑光如虹,直取灭空咽喉。苏晴短剑紧随其后,封死了灭空的所有退路。
灭空猛地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漆黑如墨,没有眼白,像是两个黑洞,吞噬着一切光明。
“找死。”
灭空抬手一挥,一股磅礴的真气席卷而出,将楚风和苏晴震飞出去。
“噗——”楚风口吐鲜血,重重撞在墙上。苏晴也好不到哪里去,短剑脱手飞出,虎口震裂。
“就凭你们两个,也敢来刺杀本座?”灭空站起身,周身黑气翻涌,“本座的破佛诀即将大成,今日正好拿你们来祭功。”
他抬起右手,五指成爪,黑色的真气在指尖凝聚,化作五道利刃,直取楚风心脏。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密室的门被人一掌拍碎。
净尘浑身浴血地冲了进来。
他的身上至少中了十几刀,鲜血顺着衣襟往下淌,但他的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
“灭空!”
净尘大吼一声,体内的枯木逢春诀疯狂运转,将残余的所有生命力全部燃烧殆尽。他的身上迸发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强大气势,连灭空都为之动容。
“枯木逢春诀——燃命境?”灭空脸色大变,“你是镇武司的人?”
净尘没有回答。
他将所有的力量汇聚于右掌,使出了雷音寺的至高绝学——大慈大悲掌。
这一掌,燃尽了他十年的修行,燃尽了他剩余的所有寿命,燃尽了他对这个世界上所有的牵挂。
“佛门败类净尘,今日替天行道!”
掌出,风云变色。
灭空想要抵挡,却发现净尘的这一掌竟然蕴含了七十二门佛门绝技的精髓。那些绝技的真气与他体内的破佛诀相互克制,瞬间引发了他体内的真气暴动。
“不——”
灭空惨叫一声,体内的真气如火山喷发般炸开,将整个密室炸得粉碎。
烟尘散去,楚风从废墟中爬起来,发现灭空已经变成了一具焦黑的尸体,而净尘却不知所踪。
“净尘!”楚风大喊,声音在废墟中回荡。
没有人回答。
苏晴走到灭空的尸体旁边,发现他的手中握着一串佛珠。那是净尘的东西——十年来,他从未离身。
她将那串佛珠捡起来,发现其中一颗佛珠上刻着两个字:
“舍身。”
楚风看着那两个字,泪水夺眶而出。
佛门有云:菩萨为度众生,不惜舍身饲虎,割肉喂鹰。
净尘是佛门败类吗?
在那些不知内情的人眼中,是的。他勾结幽冥阁,盗取绝技,残害同门,被废去武功,逐出山门。
但楚风知道,净尘用他的死,换来了天下佛门武学的平安。
他用自己的生命,完成了一次真正的“舍身取义”。
一个月后。
雷音寺的山门外,一个白衣少女站在石阶上,手中拿着一串佛珠。
“施主,请问——”
“麻烦转告了空方丈。”苏晴打断了知客僧的话,“就说‘佛门败类’净尘的遗物,请方丈代为保管。”
知客僧脸色一变:“净尘?那个勾结幽冥阁的——”
“他不是。”苏晴转身离去,只留下一句话在风中飘荡。
“他是雷音寺最不该被逐出山门的弟子。”
山风吹过,佛珠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清脆的声响。
了空站在大雄宝殿前,望着山门的方向,老泪纵横。
他知道净尘的冤屈,但他不能说。
他知道净尘的牺牲,但他不能言。
他只能将净尘的名字刻在藏经阁的密室中,在那个人永远不会被人看到的地方,为他立一块牌位。
牌位上只写了一行字:
“净尘——真佛子也。”
十年后,江湖上流传起一个传说。
说是在南疆十万大山深处,有一个和尚,每天都会在断崖上打坐。他的身上没有袈裟,没有佛珠,只有一袭破烂的僧袍。
有人问他法号,他笑而不答。
有人问他在等什么,他指着山下的村庄,说:“等他们不用再害怕的那一天。”
有人说,他就是当年被雷音寺逐出的佛门败类净尘。
也有人说,那不过是一个疯和尚而已。
但楚风知道,那就是净尘。
他没有死。
枯木逢春诀,枯木可以逢春,死地可以重生。
只是从今往后,他再也不是净尘,再也不是佛门弟子。
他只是一个在山崖上打坐的疯子,守着南疆这片土地,守着那些他拼了命也要保护的人。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