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大雪封山。
破败的山神庙外,北风裹着碎冰砸在斑驳的墙面上,发出密集如暗器破空的脆响。庙内没有佛像,只有三具尚带余温的尸体。
血还未凝。
林墨蹲下身,指尖沾了沾尸体胸口的伤口——三寸宽,边缘整齐,一剑穿心。他抬起头,看向破窗外飘飞的大雪,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黑风寨的人干的。”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楚风抱着一捆干柴走进来,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眉头皱起,“这是这个月第七起了。镇武司的人不管?”
林墨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镇武司的陆千户收了黑风寨的好处,上个月还给他们送了批兵器。”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刚从镇武司出来。”林墨说这话时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今早吃了碗面,“陆千户的银子就藏在书房夹墙里,我顺手拿了三锭,够咱们吃半个月的。”
楚风愣了愣,苦笑:“你这个人,做事总是这么出人意料。”
林墨没接话。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画着黑风寨的地形图——这是他花了五两银子从一个江湖掮客手里买来的,那掮客现在大概已经把他卖了。
“黑风寨有八十七个人,寨主‘断魂刀’马元庆是幽冥阁的外门执事,内功已入精通之境,刀法走刚猛路子。”林墨将地图摊在地上,手指点着几处标记,“这里是寨门,这里是箭楼,这里是他睡觉的地方。”
楚风凑过来看:“你打算怎么打?”
“晚上摸进去,从这儿。”林墨指了指地图上一条标注为‘密道’的虚线,“掮客说这条道通向寨子后厨,是以前运粮用的。”
“就咱们两个?”
“就咱们两个。”
楚风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行,反正我也欠你一条命。不过咱们先说好,要是打不过,你得跑。”
林墨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放心,我跑得很快。”
这当然是玩笑话。楚风认识林墨三年,从没见过这个人逃跑。三年前在洛阳城外,林墨一个人对上十三个马匪,把人家杀得跪地求饶;两年前在洞庭湖畔,他为了救一个素不相识的船夫,跳进湖里跟一条水桶粗的蟒蛇搏斗;一年前在金陵城,他因为看不惯镇武司的人欺压百姓,硬是把一个百户打得三个月下不了床。
这个人,天生就不是会逃跑的料。
夜色渐深,风雪更急了。
林墨和楚风顶着寒风摸上了黑风寨所在的黑风岭。山路陡峭,积雪没过脚踝,每走一步都要耗费不小的力气。楚风走在前头,手里攥着一把短刀,刀刃在雪光映照下泛着冷冽的青光。
“到了。”林墨突然按住楚风的肩膀,示意他停下。
前方三十步外,一座木制寨门横在路中间。寨门两侧各有一座箭楼,楼上各有一人值守。篝火在箭楼里跳动,将守卫的影子投射在雪地上,拉得很长。
楚风低声问:“怎么过去?”
林墨没说话,从腰间摸出两枚飞蝗石,掂了掂分量,然后手腕一抖——两枚石子无声无息地飞出,精准地击中了两名守卫的太阳穴。守卫连哼都没哼一声,软软地倒了下去。
“走。”
两人迅速穿过寨门,按照地图的指示摸到了后厨的位置。密道的入口藏在水缸底下,林墨搬开水缸,露出一块木板,掀开木板,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密道很窄,只容一人通过。林墨打头,楚风断后,两人猫着腰在黑暗中摸索前进。大约走了半柱香的功夫,前方出现了微弱的亮光。
林墨停下脚步,竖起耳朵听了听——外面有说话声。
“今天抢的那个小娘们儿真带劲,寨主说要留着自己享用,咱们兄弟连口汤都喝不上。”
“嘘,小声点!寨主脾气不好,这话让他听见了,你脑袋搬家。”
“我就说说而已……哎,你说咱们寨主到底什么来头?我听人说,他跟幽冥阁有关系?”
“你管他什么来头,跟着他有肉吃就行了。去去去,把酒给我拿来。”
林墨听到这里,回头看了楚风一眼,比了个手势——外面有两个人,他负责左边那个,楚风负责右边那个。
楚风点头。
林墨深吸一口气,猛地推开密道的暗门,身形如鬼魅般窜出。两名黑风寨的喽啰还没反应过来,一柄长剑已经架在了其中一人的脖子上,而另一人则被楚风从背后锁住了喉咙。
“别出声。”林墨的声音很轻,但透着不容置疑的杀意,“你们寨主在哪?”
被剑架着脖子的喽啰吓得浑身发抖,裤裆都湿了,哆哆嗦嗦地指了指楼上:“在……在三楼,最大的那间房。”
林墨一剑柄敲晕了他,楚风也如法炮制。两人将昏倒的喽啰拖进密道,然后摸上了楼梯。
黑风寨是一座三层的木楼,一层是大堂和厨房,二层是普通喽啰的住处,三层是马元庆的私人地盘。林墨和楚风一路上到三层,竟然没有遇到任何阻拦——大概是因为黑风寨在这一带横行惯了,没人敢来招惹,守卫也松懈得很。
三层只有一扇门,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烛光,隐隐有女人的哭声传来。
林墨握紧了剑柄,一脚踹开了门。
房间里,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正坐在桌边喝酒,桌上摆着几碟小菜和一壶酒。他大约四十来岁,满脸横肉,一双眼睛像狼一样闪着凶光。他身后的一张床上,一个衣衫不整的年轻女子被绑着手脚,嘴里塞着布条,脸上全是泪痕。
马元庆看到林墨和楚风闯进来,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我还以为是谁呢,原来又是两个不知死活的。”他放下酒杯,缓缓站起身,顺手从桌下抽出一把厚背大刀,“小子,你们是哪条道上的?报上名来,老子刀下不斩无名之辈。”
林墨没有回答,而是看向床上的女子,确认她还活着,然后才把目光转向马元庆:“你杀了七个人,抢了三个女人,抢了多少银子你自己都数不清了吧?”
马元庆挑眉:“所以呢?你是来替天行道的?”
“我是来杀你的。”
马元庆又笑了,这次笑得更加放肆:“就凭你?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他掂了掂手里的刀,刀身泛着暗红色的光泽——那是常年饮血留下的痕迹,“知道我这把刀叫什么吗?断魂刀。死在这把刀下的高手,没有二十也有十八。你算什么东西?”
林墨没有废话,剑已出鞘。
剑光如匹练,直取马元庆咽喉。
马元庆眼神一凛,横刀格挡。刀剑相击,火星四溅,林墨只觉得一股大力从剑身传来,虎口微微发麻——这个马元庆的内力果然深厚,至少是精通之境,比自己高出一个层次。
但林墨从来不是靠蛮力打架的人。
他一剑被挡,身形立刻后撤,左脚在柱子上一点,借力翻身,剑尖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从另一个角度刺向马元庆的后颈。
马元庆反应极快,回刀护身,又是“铛”的一声,再次格开。
“有点意思。”马元庆舔了舔嘴唇,眼中露出兴奋的光,“小子,你的剑法不错,谁教你的?”
“你不配知道。”
林墨再次出剑,这次更快,更狠。他的剑法走的是轻灵路线,没有大开大合的刚猛,而是像毒蛇吐信一样,每一剑都精准地刺向马元庆的要害——咽喉、心脏、眼睛、太阳穴。
马元庆虽然内力深厚,刀法刚猛,但论身法的灵活和剑法的刁钻,他远不如林墨。几个回合下来,他身上已经多了三道伤口,虽然不深,但血迹斑斑,看起来颇为狼狈。
“妈的!”马元庆怒了,内力全开,一刀劈向林墨。
这一刀势大力沉,刀风呼啸,连空气都被撕裂了。林墨不敢硬接,侧身避开,刀锋擦着他的衣角劈在地上,将地板劈出一道深深的裂口。
楚风在门口看得心惊,想上来帮忙,但林墨给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不要动——楚风的武功还不如林墨,上来反而添乱。
马元庆一刀不中,紧接着又是一刀,刀刀紧逼,不给林墨喘息的机会。林墨且战且退,被逼到了墙角。
“去死吧!”马元庆暴喝一声,双手举刀,全力劈下。
这一刀,避无可避。
林墨眼中闪过一道寒光,突然双脚在墙上一蹬,整个人像离弦之箭一样弹射出去,堪堪从马元庆的刀锋下掠过。与此同时,他手中的剑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刺出——不是刺向马元庆的身体,而是刺向他握刀的手腕。
剑尖精准地刺入马元庆右手腕的筋腱,血光迸现。
马元庆惨叫一声,断魂刀脱手飞出,“夺”的一声钉在墙上。
林墨落地,剑尖已经抵在了马元庆的咽喉上。
“你……”马元庆捂着受伤的手腕,满脸不可置信,“你怎么知道我的弱点?”
“你的刀法太依赖手腕的力量,只要废了你的手腕,你的刀就是一块废铁。”林墨的语气依旧平淡,“这个破绽很明显,你自己不知道吗?”
马元庆脸色铁青,咬牙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林墨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马元庆彻底绝望的话:“我叫林墨,我师父叫林远山。二十年前,你杀了他,抢走了他的剑谱。今天,我是来讨债的。”
马元庆瞳孔骤缩:“你是林远山的徒弟?不可能!林远山全家都死了!”
“我师父没成家,他只有我一个徒弟。”林墨的剑尖往前送了一分,刺破了马元庆咽喉的皮肤,渗出一滴血,“当年你趁他重伤,偷袭杀了他,抢走了《落雁剑法》的残谱。你以为这件事没人知道,但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马元庆面如死灰,突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大侠饶命!我……我把剑谱还给你!我还有银子,很多银子,都给你!求你饶我一命!”
林墨低头看着他,眼神中没有怜悯,只有冷漠。
“我师父临死前跟我说了一句话——‘江湖路远,侠义为先。杀我者马元庆,替我了结。’”林墨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马元庆的心里,“我等了二十年,今天终于可以给师父一个交代了。”
剑落。
血溅三尺。
马元庆的尸体轰然倒地,脖间的伤口整齐如线,鲜血缓缓洇开,染红了地板。
楚风沉默地走上前,解开了床上那个女子的束缚。女子早已吓得说不出话,只是抱着楚风的胳膊不停地发抖。
“别怕,没事了。”楚风轻声安慰她,脱下自己的外袍披在她身上。
林墨捡起地上的断魂刀,端详了片刻,然后“铛”的一声扔出了窗外。他在马元庆的房间里翻找了一番,找到了一个铁匣子,里面装着《落雁剑法》的残谱、一沓银票,以及一封盖着幽冥阁印章的信。
林墨展开信,快速浏览了一遍,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信上写着:黑风寨须在除夕之前,截杀五岳盟派往镇武司的信使,抢夺密函。事成之后,幽冥阁将助马元庆成为江北绿林总盟主。
“幽冥阁要对五岳盟动手了。”林墨将信递给楚风,“而且这件事背后,恐怕还有朝廷的影子。”
楚风看完信,脸色也变得凝重:“你打算怎么办?”
林墨将信收好,又把银票分出一半递给楚风:“这些银子,你带这位姑娘找个安全的地方安顿下来。剩下的一半,我去查这件事。”
“你要一个人去?”
“一个人方便些。”
楚风知道自己劝不动他,叹了口气:“那你小心。”
林墨点了点头,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口时,他突然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对了,黑风寨剩下的喽啰,我已经让人去通知镇武司了。不过陆千户那个人不靠谱,你去的时候顺便把这件事捅给五岳盟的人,让他们盯着点。”
楚风苦笑:“你又给我找事。”
林墨没有回答,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风雪依旧,但黑风寨的灯,灭了。
三天后,洛阳城。
林墨换了一身干净的青衫,腰间悬剑,走在洛阳最繁华的天街上。街道两旁酒楼茶肆林立,行人如织,叫卖声此起彼伏,一派热闹景象。
他找了一家名叫“醉仙楼”的酒楼,在二楼靠窗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壶酒和几碟小菜,一边慢慢喝着,一边观察着楼下来往的行人。
洛阳是镇武司北镇抚司的驻地,也是五岳盟在中原的重要据点之一。这两大势力表面上井水不犯河水,实际上暗地里早已剑拔弩张。林墨手里的那封信,就是最好的证明。
他在醉仙楼坐了半个时辰,终于等到了他要等的人。
一个身穿白色长裙的女子走上了二楼,她大约二十出头,容貌清丽,眉宇间带着一股英气。腰间挂着一块玉佩,上面刻着一个“苏”字。
苏晴。
五岳盟盟主苏正远的独女,江湖人称“玉面修罗”。别看她长得温婉可人,打起架来比男人还狠,一手“落英剑法”在同辈中罕有敌手。
苏晴扫了一眼酒楼,目光落在林墨身上,微微一顿,然后径直走了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你就是林墨?”苏晴上下打量着他,眼神中带着审视的意味。
“是我。”林墨给她倒了一杯酒,“苏姑娘找我,是为了黑风寨的事?”
苏晴没有喝酒,而是从袖中掏出一封信放在桌上,正是林墨让楚风转交给五岳盟的那封幽冥阁密函。
“这封信,你是从哪里得到的?”
“黑风寨,马元庆的房间里。”林墨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我杀他的时候,这封信就放在桌上。”
苏晴眉头微挑:“你一个人杀了马元庆?”
“还有我朋友。”
“你朋友我见过了,武功一般。”苏晴直言不讳,“马元庆的内功已入精通之境,刀法更是凶悍,就算是五岳盟的内门弟子,也没几个能稳赢他。你一个江湖散人,凭什么杀他?”
林墨放下酒杯,看着苏晴的眼睛:“苏姑娘是在怀疑我?”
“我只是好奇。”
林墨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说道:“我师父是林远山。”
苏晴愣了一下,随即脸色大变:“‘落雁剑’林远山?二十年前失踪的那位?”
“不是失踪,是被马元庆偷袭杀害。”林墨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发白,“马元庆抢走了《落雁剑法》的残谱,靠着那本剑谱里的武功,才有了今天的地位。”
苏晴深吸一口气,看向林墨的眼神变了。她重新审视了林墨一番,似乎想从这个看似普通的年轻人身上看出些端倪。
“林远山前辈的剑法,我父亲提起过。”苏晴的语气变得客气了许多,“他说‘落雁剑’是天下最快的剑,一剑既出,雁落九天。可惜他老人家英年早逝,江湖少了一位真正的侠客。”
林墨微微点头,没有说话。
苏晴话锋一转:“不过,就算你是林远山的徒弟,这件事也不是你能插手的。幽冥阁这次要截杀五岳盟的信使,背后牵扯甚广。我父亲已经在调集人手,准备跟幽冥阁正面交锋。你一个外人,还是不要掺和为妙。”
林墨看着她,忽然笑了:“苏姑娘,你今年多大?”
苏晴一愣:“二十二,怎么了?”
“我二十三。”林墨说,“我师父死的那年,我三岁。他临死前把我托付给一个老樵夫,老樵夫养我到十岁,也死了。从那以后,我就一个人活到现在。”
苏晴沉默。
“我见过很多人死,有好人,有坏人,有跟我无关的人,也有我拼了命想救却救不回来的人。”林墨的目光落在窗外的街道上,声音低沉,“我师父说,侠义为先。以前我不太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后来我慢慢懂了——侠义就是,看到不平事,就要管。”
他转过头,看向苏晴:“所以不管你们五岳盟要不要我掺和,这件事我管定了。”
苏晴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展颜一笑:“你这个人,还挺有意思的。”
“很多人都这么说。”
“那你知道,这次幽冥阁派来截杀信使的人是谁吗?”
“谁?”
“幽冥阁右护法,‘鬼手’柳无常。”苏晴的表情变得凝重起来,“此人内功已入大成之境,一手‘幽冥鬼爪’出神入化,曾经一爪捏碎了一个精通境高手的天灵盖。就算是我父亲对上他,也不敢说稳赢。”
林墨皱了皱眉:“大成境?那确实不好对付。”
“所以我才说,这件事不是你能插手的。”苏晴站起身,“不过你既然有心,我也不拦你。三天后,五岳盟的信使会从洛阳出发,走官道前往金陵。柳无常一定会在路上动手。如果你真想帮忙,到时候可以来看看。”
她说完,转身就要走。
“苏姑娘。”林墨叫住她。
苏晴回头。
林墨想了想,说了一句:“柳无常的左肋下三寸,有一处旧伤。那是我师父二十年前留下的,一直没有完全愈合。如果你父亲要跟他交手,可以从那里下手。”
苏晴怔住了,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你连这个都知道?”
“我师父的遗物里有一本笔记,记载了他跟柳无常交手的经过。”林墨说,“柳无常的‘幽冥鬼爪’固然厉害,但他的左肋是罩门,只要击中那里,他的内力就会紊乱,至少三息之内无法运功。”
苏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多谢。”
她走了。
林墨重新端起酒杯,慢慢喝完,然后结了账,走出醉仙楼。
洛阳的风比黑风岭温柔多了,吹在脸上带着一丝暖意。林墨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脑子里却在盘算着三天后的事。
柳无常,大成境,幽冥鬼爪。
林墨现在只是内功入门境,连马元庆都不如。对上柳无常,基本上跟送死没什么区别。
但他有一样东西是柳无常没有的——师父的笔记。
那本笔记里,详细记录了柳无常的武功路数、招式习惯、内力运转方式,甚至包括他的性格弱点和心理破绽。林墨花了三年时间研究这本笔记,对柳无常的了解,可能比柳无常自己还要清楚。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这是师父教他的第一句话。
林墨走进一条小巷,正准备找个客栈住下,忽然感觉到身后有人跟踪。
他没有回头,只是加快了脚步,七拐八拐,走进了一条死胡同。
身后的人跟了进来。
林墨停下脚步,缓缓转身。
一个黑衣人站在胡同口,身材高瘦,面容隐藏在斗篷的阴影中,看不清长相。但林墨一眼就认出了他腰间的那块令牌——幽冥阁。
“林公子,我们阁主有请。”黑衣人的声音沙哑,像生锈的铁器摩擦。
林墨看着他,手按上了剑柄:“你们阁主怎么知道我来了洛阳?”
“这洛阳城里,没有我们阁主不知道的事。”黑衣人说,“林公子杀了马元庆,拿走了那封信,阁主很欣赏你的胆识。他想跟你谈谈,说不定还能交个朋友。”
“我跟幽冥阁的人,没什么好谈的。”
黑衣人轻笑一声:“林公子不要急着拒绝。我们阁主说了,只要你愿意合作,他可以告诉你一个秘密——关于你师父林远山真正的死因。”
林墨的眼神骤然一冷。
真正的死因?
师父不是被马元庆偷袭杀死的吗?
黑衣人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补充道:“马元庆只是一个棋子,真正杀你师父的人,另有其人。那个人,现在就在洛阳。”
林墨沉默了很久,手慢慢从剑柄上松开。
“带路。”
黑衣人的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转身带路。
林墨跟在他身后,穿过几条街巷,来到一座不起眼的宅院前。宅院不大,但门口的守卫却是两个内功已入精通境的高手——林墨一眼就看出了他们的深浅。
黑衣人推开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林墨走了进去。
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槐树,树下摆着一张石桌,桌上放着一壶茶和两个茶杯。一个中年男人坐在石桌旁,正慢条斯理地喝茶。
此人约莫五十来岁,面容清瘦,蓄着三缕长髯,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袍,看起来像个饱读诗书的儒生。如果不是腰间那块刻着“幽冥阁主”四个字的令牌,林墨无论如何也不会把这个人跟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的幽冥阁主联系在一起。
“请坐。”幽冥阁主指了指对面的石凳,语气温和得像在招待老朋友。
林墨没有坐,而是站在三步之外,冷冷地看着他:“你找我什么事?”
幽冥阁主笑了笑,不以为意地给自己倒了杯茶:“年轻人,别这么紧张。我要是想杀你,你根本走不到这里。”
“那你为什么不动手?”
“因为我想跟你做笔交易。”幽冥阁主放下茶杯,眼神变得认真起来,“你帮我做一件事,我告诉你一个真相。”
“什么事?”
“很简单,帮我把那封信送出去。”
林墨皱眉:“什么信?”
“就是你在黑风寨找到的那封信。”幽冥阁主说,“那封信,本来就是我要送给五岳盟的。”
林墨愣住了。
幽冥阁主要给五岳盟送信?这什么逻辑?
“你大概不知道,那封信里写的‘截杀五岳盟信使’,根本就是一个圈套。”幽冥阁主缓缓说道,“幽冥阁里有人跟朝廷勾结,想要挑起五岳盟和幽冥阁的大战,好让镇武司渔翁得利。那封信,就是我故意让人送到黑风寨的,为的就是让五岳盟的人看到,让他们有所防备。”
林墨脑子飞速转着,很快理清了其中的关键:“你是说,幽冥阁里有内奸?”
“不止是幽冥阁,五岳盟里也有。”幽冥阁主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朝廷镇武司的陆千户,跟幽冥阁的副阁主赵无极勾结,想要一举铲除江湖正邪两派。他们先让赵无极在幽冥阁内煽动对五岳盟的仇恨,再让陆千户在五岳盟内安插眼线制造矛盾。等到两边打得两败俱伤,镇武司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出手,将整个江湖纳入朝廷的掌控。”
林墨沉默了片刻,忽然冷笑一声:“你说的倒是冠冕堂皇,可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在骗我?”
幽冥阁主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展开铺在桌上。
帛书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最上方赫然盖着镇武司的大印。
“这是陆千户和赵无极往来的密信,我花了三个月才弄到手。”幽冥阁主说,“上面写得很清楚,他们计划在除夕之夜,同时袭击五岳盟的泰山总舵和幽冥阁的总坛,然后嫁祸给对方。这样一来,两边都会认为是对方先动的手,必然全力开战。”
林墨拿起帛书,仔细看了一遍。密信上的内容跟幽冥阁主说的大致吻合,而且笔迹和印章都不像是伪造的。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林墨放下帛书,盯着幽冥阁主的眼睛。
“因为我不想让幽冥阁毁在赵无极手里。”幽冥阁主的声音变得低沉,“幽冥阁虽然被江湖人视为邪派,但我们有自己的规矩——不杀无辜,不欺弱小,不背叛兄弟。赵无极违背了这三条规矩,他跟朝廷勾结,出卖同门,这样的人,不配留在幽冥阁。”
林墨沉默了。
他听过幽冥阁的名声,确实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也算不上十恶不赦。至少比起那些烧杀抢掠的黑风寨之流,幽冥阁要规矩得多。
“你想要我做什么?”林墨问。
“很简单,帮我送一封信给五岳盟主苏正远。”幽冥阁主从怀里取出另一封信,递给林墨,“信里写明了赵无极和陆千户的阴谋,以及他们的行动计划。苏正远看到这封信,就会知道该怎么做。”
林墨接过信,看了看,又抬头看向幽冥阁主:“你自己为什么不送?”
“因为赵无极已经知道我在查他,他现在派人在全城搜捕我。”幽冥阁主苦笑一声,“我这条命,大概活不了几天了。但你不一样,你是个外人,没人会注意到你。”
林墨想了想,将信收进怀里:“我可以帮你送信,但你得先告诉我,我师父到底是怎么死的。”
幽冥阁主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你师父林远山,确实是被马元庆偷袭杀的,但马元庆之所以能找到他,是因为有人告密。”
“谁?”
“陆千户。”
林墨的拳头猛地攥紧了。
“二十年前,陆千户还是镇武司的一个小旗官。他奉命追查一桩江湖命案,查到了你师父头上。你师父掌握了陆千户贪赃枉法的证据,陆千户怕事情败露,就花钱雇了马元庆去杀你师父。”幽冥阁主叹了口气,“这件事,我当年就知道了,但我没有告诉你,因为那时候你还太小,知道了也做不了什么。”
林墨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的怒火:“陆千户现在在哪?”
“就在洛阳,镇武司北镇抚司衙门。”幽冥阁主说,“不过我劝你现在别去找他。陆千户身边有高手保护,而且他跟赵无极的阴谋马上就要发动了,你现在动手,只会打草惊蛇。”
林墨沉默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我明白。信我会送到,陆千户的命,我会晚点来取。”
幽冥阁主满意地笑了:“好,好。林远山有你这样的徒弟,九泉之下也可以瞑目了。”
林墨转身走向门口,走到一半又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问了一句:“你为什么要帮五岳盟?幽冥阁跟五岳盟不是死对头吗?”
幽冥阁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悠悠地说了一句:“江湖上,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更何况,正邪之分,本来就没有那么绝对。”
林墨没有再问,大步走出了宅院。
除夕夜,泰山,五岳盟总舵。
大雪纷飞,天地一片苍茫。
五岳盟的总舵建在泰山南麓,依山而建,气势恢宏。此时总舵内灯火通明,数百名五岳盟弟子严阵以待,刀剑出鞘,杀气腾腾。
林墨站在总舵的大殿外,身上落满了雪。他三天前就把信送到了苏正远手中,苏正远看完信后勃然大怒,立刻召集五岳盟所有高手,准备应对赵无极和陆千户的阴谋。
苏晴站在林墨身边,也在看着漫天大雪。她今天换了一身红色的劲装,腰间悬剑,长发束起,整个人英姿飒爽,像一朵在雪中绽放的红梅。
“你说,今晚会打起来吗?”苏晴忽然问。
“会。”林墨说,“赵无极已经带着幽冥阁的人马出发了,陆千户也调了三百镇武司的精锐。今晚,他们一定会动手。”
苏晴转头看着他:“你怕不怕?”
林墨想了想,说:“怕。但怕也要打。”
苏晴笑了,笑容在雪光映照下格外好看:“你这个人,真是奇怪。”
“很多人都这么说。”
两人沉默了片刻,苏晴忽然问:“等这件事了结了,你有什么打算?”
“去洛阳,杀陆千户。”
“然后呢?”
林墨想了想,摇了摇头:“不知道。可能会找个地方安顿下来,种种地,养养鸡,过普通人的日子。”
苏晴看着他,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光:“你这样的人,过不了普通人的日子。”
林墨正要说话,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来了。
他握紧了剑柄,目光投向远方。风雪中,数百个黑点正向总舵逼近,那是赵无极率领的幽冥阁人马。与此同时,总舵的后山方向也传来了喊杀声——陆千户的镇武司精锐从后山包抄过来了。
苏正远的声音从大殿内传出,如洪钟般响彻整个总舵:“五岳盟弟子听令!今日正邪存亡,在此一战!随我杀!”
大殿的门轰然打开,苏正远手持一杆银枪,身先士卒地冲了出去。身后,数百名五岳盟弟子如潮水般涌出,杀向敌人。
战斗在瞬间爆发。
刀光剑影,血雨腥风。雪地被鲜血染红,喊杀声、惨叫声、兵器碰撞声响彻云霄。
林墨没有冲向主战场,而是绕到了侧翼。他的目标是赵无极——只要拿下赵无极,幽冥阁的人就会群龙无首,战斗就能尽快结束。
赵无极是个五十多岁的干瘦老头,穿着一身黑袍,双手戴着精钢打造的爪套,十根手指如鹰爪般弯曲,指尖闪着寒光。他的武功确实高强,一爪下去,就能将一个五岳盟弟子的胸口抓出五个血洞。
林墨悄无声息地接近赵无极,在他对付一个五岳盟弟子的时候,突然暴起,一剑刺向他的后心。
赵无极反应极快,回身一爪,直接抓住了林墨的剑身。
“咔嚓”一声,精钢长剑竟然被他捏断了。
林墨脸色一变,立刻后撤,但赵无极已经欺身而上,一爪抓向他的面门。
爪风凌厉,带着一股腐臭的气息——这是幽冥鬼爪的毒功,只要被抓破一点皮,毒素就会侵入血液,三息之内必死无疑。
林墨侧身避开,断剑在手,不退反进,用断剑刺向赵无极的左肋。
赵无极冷笑一声,左手下挡,轻松格开了这一剑。但他的笑容还没完全展开,就突然僵住了——因为林墨刺向左肋的那一剑是虚招,真正的杀招是他的右脚。
林墨一脚踢在赵无极的左肋下三寸,正是师父笔记里记载的那个旧伤位置。
赵无极闷哼一声,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浑身一僵,内力瞬间紊乱。他的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就是现在!
林墨手中的断剑猛地刺出,剑尖从赵无极的胸口穿过,透体而出。
赵无极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林墨,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软软地倒了下去。
幽冥阁的人看到副阁主被杀,士气大挫,纷纷溃逃。
但战斗还没有结束。
后山方向,陆千户的三百精锐已经攻破了五岳盟的第一道防线,正朝总舵核心区域推进。林墨顾不上休息,提着一把从地上捡来的长剑,朝后山奔去。
后山的战斗更加惨烈。
陆千户的镇武司精锐都是经过严格训练的正规军,装备精良,配合默契。五岳盟的弟子虽然个个武功高强,但面对训练有素的军队,还是吃了不小的亏。
林墨冲进战场,一路砍杀,直奔陆千户所在的位置。
陆千户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子,穿着一身锦衣,骑在高头大马上,正在指挥手下进攻。他身边有四个高手护卫,个个内功深厚,一看就不是好对付的角色。
林墨深吸一口气,握紧了剑柄。
就在这时,一个白色的身影从天而降,落在了林墨身边。
苏晴。
她的脸上沾着血,衣服也被划破了几道口子,但眼神依然明亮坚定。
“你一个人打不过他们四个。”苏晴说,“我帮你。”
林墨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冲向敌阵。
剑光如雪,刀光如虹。林墨和苏晴背靠背,在敌阵中杀出一条血路。林墨的剑法轻灵刁钻,招招致命;苏晴的剑法刚柔并济,攻守兼备。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仿佛已经在一起练了十年。
四个护卫被他们一一击破,最后只剩下陆千户一人。
陆千户见势不妙,调转马头就要跑。
林墨怎么可能让他跑了?
他运起轻功,几个起落就追上了陆千户,一剑斩断马腿,将陆千户从马上掀了下来。
陆千户摔在地上,满脸是血,惊恐地看着林墨:“你……你是谁?你别杀我!我有银子!很多银子!都给你!”
林墨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中没有仇恨,只有平静。
“二十年前,你杀了我师父林远山。”
陆千户脸色大变:“林……林远山?你是他的徒弟?不可能!林远山全家都死了!”
“我师父没有全家,他只有我一个徒弟。”林墨举起剑,“今天,我替他讨回这笔债。”
剑落。
血溅三尺。
陆千户的尸体倒在雪地里,鲜血缓缓洇开,像一朵盛开在雪地上的红梅。
战斗结束了。
五岳盟总舵的广场上,遍地都是尸体和鲜血。苏正远站在最高处,银枪上还滴着血,但他的脸上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疲惫和悲哀。
林墨坐在台阶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身上多了几道伤口,左臂被砍了一刀,鲜血顺着手臂滴在地上,但他感觉不到疼。
苏晴坐在他身边,递给他一个水囊。
林墨接过来,喝了一大口,然后靠在柱子上,看着漫天飘落的大雪。
“你刚才说,等这件事了结了,要找个地方种地养鸡?”苏晴忽然问。
林墨点了点头。
“那你打算去哪儿?”
“不知道。可能去江南吧,听说那边气候好,适合种地。”
苏晴沉默了片刻,轻声说:“江南确实不错,我也想去看看。”
林墨转头看着她,两人对视了片刻,苏晴的脸微微红了,移开了目光。
林墨嘴角微微上扬,没有说什么,重新看向漫天大雪。
风停了,雪也渐渐小了。
远处,隐约传来新年的钟声。
除夕夜,过去了。
新的一年,开始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