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别枝惊鹊,清风半夜鸣蝉。

南宋嘉定年间,临安府以北三百里,断龙崖。崖下江水如墨,崖上风声如刀。沈夜站在崖边,青衫猎猎,手中长剑映着残月,泛出冷冽寒光。

武侠世界大反派txt:血月下那一剑,我为他赔上整个江湖

他已在此等了三个时辰。

身后传来脚步声,沈夜没有回头。这世上能无声无息靠近他身周三丈的人,不多。来人显然不是其中之一。

武侠世界大反派txt:血月下那一剑,我为他赔上整个江湖

“沈公子,已备好。”来人是镇武司密探陈九,四十来岁,国字脸,颧骨高耸,眉间一道刀疤从左额贯穿至右颊,是当年在雁门关外与金人厮杀留下的旧伤。他为人沉稳寡言,是沈夜为数不多信得过的弟兄。

“说。”

“幽冥阁三日前在夔州劫了朝廷赈灾银六十万两,押银的官兵三十七人,无一活口。其中三人的头颅被送回临安,挂在镇武司大门外的旗杆上。”

沈夜眉峰微动。

六十万两,三十七条人命,三颗头颅。这不是劫银,这是宣战。

幽冥阁——江湖邪派之首,阁主柳长风十年前以一套“幽冥十三式”横扫江南黑道,一夜之间吞并六帮四寨,建立了这个令人闻风丧胆的势力。朝廷的镇武司和江湖的五岳盟联手围剿了三次,三次都无功而返。柳长风这个人,不仅武功深不可测,更可怕的是他的心机。江湖上流传着一句话:宁可惹阎王,莫惹柳长风。

“五岳盟那边可有动静?”

陈九摇头:“衡山派掌门莫问天传话过来,说五岳盟正在商议应对之策,让咱们镇武司先别轻举妄动。说是商议,恐怕又是各怀鬼胎。华山派的秦掌门上个月刚娶了幽冥阁北方分舵舵主的女儿做续弦,嵩山派的左掌门跟柳长风更是多年的拜把子兄弟。这五岳盟,早就不是当年那个五岳盟了。”

沈夜嘴角浮起一丝冷意。

江湖从来都是这样。正道未必正,邪道未必邪。真正分出正邪的,从来不是门派的旗号,而是人心。

“还有一件事。”陈九压低了声音,目光朝左右扫了一眼,“属下查到,十年前洛城沈家灭门案的幕后主使,很可能与幽冥阁有关。”

沈夜握剑的手猛然收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洛城沈家。那曾是名震河洛的武学世家,沈家枪法独步中原。十年前的一个雨夜,一百三十七口人——老人、孩子、妇孺、仆从——一夜之间被人屠杀殆尽。沈夜那年十二岁,被父亲沈破军用最后一口气推进密室,从密道逃生。他在黑暗中听着外面的惨叫声、求饶声、刀锋入肉的声音,一直到天亮。

那是他一生中最长的一夜。

从此他入了镇武司,从最底层的探子做起,十年来刀头舔血,一路做到镇武司副指挥使。他学的不只是武功,还有谋略、权术、人心。他知道要想查出灭门真相,光靠蛮力远远不够。

“消息可靠?”

“幽冥阁右护法赵无极昨夜在醉仙楼喝醉了酒,亲口说的。属下花了三百两银子从他身边的小厮嘴里买来的消息。”陈九顿了顿,“赵无极说,当年那把火,是他们阁主亲自放的。”

沈夜缓缓闭上眼睛。

江风从崖下灌上来,吹得他鬓角发丝狂舞。三秒后他睁开眼,眸中不见愤怒,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

“回去告诉指挥使,幽冥阁的事,我接了。”

陈九欲言又止,终是抱拳道:“属下这就去传话。”

陈九走后,沈夜在崖边又站了一刻钟。他望着江面上碎成万千银片的月光,脑中翻涌着十年前的画面。那些画面早已刻进他的骨髓,每一次呼吸都在提醒他:血海深仇,必须亲手去报。

但他也知道,仅凭一腔热血远远不够。柳长风武功盖世,手下高手如云,幽冥阁势力遍布大江南北,连五岳盟都不敢轻易招惹。他若想报仇,必须先进入幽冥阁,接近柳长风,拿到他灭门的铁证,再寻机一击必杀。

这才是真正的复仇——不是匹夫之勇,而是十年布局,一剑封喉。

次日,临安城外的官道上,一个青衫佩剑的青年骑着瘦马,独自北上。他怀里揣着一封伪造的拜帖,落款是“岭南沈氏后人沈夜,久慕幽冥阁威名,愿投麾下,效犬马之劳”。

这封拜帖花了他三个月的时间,从纸张、笔迹、印泥到遣词造句,无一不是照着当年沈家与幽冥阁之间若有若无的往来旧例伪造的。他甚至找到了一个曾为沈家做过事的旧仆,仔细打听过沈破军与幽冥阁之间到底有无交集——答案是几乎没有,这正是他敢走这一步棋的原因。没有交集,就意味着柳长风无法核实,只能凭这封拜帖来判断沈夜的来意。

沈夜不怕柳长风不收他。

柳长风这个人,野心极大,这些年一直在网罗江湖上的能人异士,扩充实力。他缺的不是银子,不是地盘,是人。是能用的人,是有本事的人,是愿意替他卖命的人。只要沈夜展现出足够的能力和价值,柳长风没有理由拒绝。

至于他的身份会不会暴露,沈夜并不担心。当年沈家灭门,柳长风未必知道密室中逃出了一个孩子。就算知道,也不会把一个十二岁的孤儿放在眼里。十年过去,一个少年长成青年,容貌、气质、武功都已天翻地覆,没有人会把镇武司的副指挥使和当年那个满身是血的少年联系在一起。

唯一需要担心的是——沈夜进入幽冥阁之后,要如何在仇人手下伪装自己。

这比任何一场硬仗都更难打。

三日后,夔州。

幽冥阁总舵设在夔州城外的白帝山上,依山势而建,层层叠叠的殿宇楼阁掩映在苍松翠柏之间,远看像一座佛寺,近看才知道是龙潭虎穴。

沈夜到时,正逢幽冥阁三年一度的招贤会。

说是招贤会,其实就是江湖上的亡命之徒、叛逃之人、邪派高手们聚在一起,各展所长,由柳长风亲自挑选,合则留,不合则杀。

没错,杀。

来投奔幽冥阁的人,要么证明自己的价值,要么死。没有第三条路。这就是柳长风的规矩。

沈夜站在白帝山脚下的石阶前,抬头望去,九十九级青石台阶直通山门,两侧是密不透风的枫林,深秋时节,枫叶红得像血。他深吸一口气,将心底的仇恨压下去,换上了一种恰到好处的桀骜不驯。

他上了台阶。

走到第六十六级时,两道人影从枫林中掠出,一前一后将他堵在中间。前面的人是个矮胖老者,六十来岁,酒糟鼻,小眼睛,身上穿着一件油腻腻的灰色短打,手里提着一把破旧的铜烟斗。后面的人是个高瘦青年,二十四五岁,白面无须,眼神阴鸷,腰间悬着一柄细长的软剑。

“来者何人?”矮胖老者吐出一口烟雾,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

“岭南沈夜,前来投奔柳阁主。”沈夜拱手,姿态恭敬而不卑不亢。

矮胖老者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腰间长剑上停留片刻,嘿嘿一笑:“沈夜?没听说过。无名小卒也敢来投幽冥阁?你可知这里的规矩?”

“略知一二。”

“那好,先过老夫这关。”矮胖老者将铜烟斗往腰后一插,双手抱胸,“老夫姓洪,江湖人称‘烟鬼洪三’,在这幽冥阁看大门看了十年。你若要上山,先打赢老夫。打不过,你就留在这儿给枫树当肥料。”

话音未落,洪三的身形已经动了。他的轻功诡异至极,双脚在地上一点,整个人像一团灰烟般飘到沈夜面前,一掌拍出。

这一掌无声无息,劲力却极为阴狠,掌风中夹杂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烟油臭味。沈夜认出这是江湖上失传已久的“阴风掌”,专门在掌心淬炼毒素,一掌拍中,毒素渗入经脉,轻则瘫痪,重则当场毙命。

他没有硬接。脚步一错,身形侧转,堪堪避开掌风。洪三的掌风擦着他的肩膀掠过,在身后的石阶上炸开一个浅坑,碎石飞溅。

“好身法。”洪三眼中闪过一丝讶色。

沈夜不等他第二掌拍出,手腕一抖,长剑出鞘。剑光如匹练,瞬间笼罩了洪三全身。

他用的是一套沈家枪法变化而来的剑法——枪法刚猛,剑法灵动,将枪法的威猛融入剑招之中,既有枪的霸道,又有剑的锋锐。这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路数,既不会暴露沈家枪法的痕迹,又足够凌厉狠辣。

洪三连退三步,被逼得手忙脚乱,伸手去拔腰后的铜烟斗,却已经来不及了。沈夜的长剑已经抵在他的咽喉前三寸处,剑尖上凝着一滴露珠,在晨光中微微颤动。

“得罪了。”沈夜收剑入鞘,退后一步。

洪三瞪着眼睛,半天没回过神来。他在幽冥阁守了十年山门,打跑了不知道多少不自量力的毛头小子,还从没在三十招之内输得这么干脆。

高瘦青年阴恻恻地笑了:“洪三,你这看门狗当到头了。”说着手按软剑剑柄,就要上前。

“慢着。”一个低沉的声音从山上传来。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一个中年男人沿着石阶缓缓走下来。他四十出头的年纪,身量高大,穿着一件墨绿色的锦袍,腰束金带,面容方正,浓眉大眼,乍一看像个富家翁。但那双眼睛太亮了,亮得像两把淬了毒的刀。

柳长风。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沉稳有力,脚踩在青石台阶上,发出“咚、咚”的闷响,像鼓点一样砸在每个人的心上。沈夜注意到,他身周三尺之内,空气似乎在微微扭曲——那是内功修为达到化境时才会出现的现象。

沈夜的心跳不自觉地加快了。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兴奋。时隔十年,他终于又见到了这个人。就是这个人在那个雨夜带人杀进沈家,就是这个人在沈家大门上挂了一盏血红的灯笼,就是这个人的手下将沈家一百三十七口人斩尽杀绝。

而现在,这个人就站在他面前十丈之外,毫无防备。

沈夜的手指下意识地摸向剑柄,但理智在最后一刻拉住了他。

不行。现在还不是时候。柳长风的武功深不可测,身边还有无数高手护卫,就算他出手,也未必能一击必杀。更重要的是,他要的不仅仅是柳长风的一条命,他要的是整个幽冥阁的覆灭,是真相大白于天下,是所有仇人血债血偿。

杀一个柳长风,太便宜他了。

沈夜松开剑柄,深吸一口气,将心中的杀意压下去,换上了一个投奔者的恭敬神色。这个过程只用了不到两秒,快到连柳长风都未曾察觉。

柳长风走到沈夜面前,停下脚步,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遍。那目光像两把无形的刀,将沈夜里里外外都看透了。

“岭南沈氏?”柳长风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正是。”沈夜抱拳,“晚辈祖上曾在岭南一带开宗立派,后家道中落,江湖上已无沈氏之名。晚辈自幼习武,浪迹江湖多年,听闻柳阁主招贤纳士,特来投奔。”

柳长风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目光落在沈夜腰间剑鞘上的暗纹上。那暗纹是一朵祥云,正是当年沈家枪法中的“云起龙骧”之意的标志。沈夜敏锐地捕捉到柳长风目光的变化,心跳漏了一拍,但面上神色如常。

“岭南沈氏,”柳长风重复了一遍,似乎想起了什么,“老夫记得,中原河洛也有一个沈氏,沈家枪法当年赫赫有名。你们岭南沈氏,与河洛沈氏可有渊源?”

沈夜心中一凛。他知道柳长风在试探。

河洛沈家的事,柳长风比任何人都清楚。但沈夜不能露出一丝一毫的破绽。他神色坦然,微微一笑道:“河洛沈氏是中原望族,晚辈这支沈氏只是岭南寒门,不敢攀附。不过说起来,听说河洛沈家十年前出了事,已经满门覆灭,倒是可惜了。”

他说话时语气平淡,仿佛在谈论一件与己无关的往事。就连目光也未曾有半分波动。这是他在来之前就演练过无数次的表情管理——仇恨越深,就越要表现得云淡风轻。

柳长风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哈哈大笑:“好,好一个沈夜。洪三在你手下走了不到三十招就落败,这份身手在江湖上已属一流。我幽冥阁就需要你这样的人。”

他转身朝山上走去,边走边道:“从今日起,你就是幽冥阁的右路先锋官,统领五百精兵,负责夔州以西的防务。明日一早,来总舵议事堂见我,老夫有要事交代。”

沈夜抱拳:“多谢阁主。”

柳长风走出几步,忽然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沈夜,老夫不管你以前是什么人,做过什么事,进了我幽冥阁的门,就是我幽冥阁的人。忠心二字,在老夫这里比什么都重要。你若生了二心——”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沈夜垂首道:“属下明白。”

柳长风走了。沈夜站在石阶上,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心中那团压抑了十年的火焰再次燃起。

一百三十七口人。

三十七条押银官兵的命。

还有那些数不清的、被幽冥阁残害的无辜者。

这些账,他要一笔一笔地算清楚。但现在,他必须学会忍耐。就像一把剑,在淬火之前,必须先经历千锤百炼。

沈夜转身看向山下,远方是夔州城朦胧的轮廓,再远处是蜿蜒东去的长江。江风吹上来,带着初冬的寒意,吹动他鬓角的白发——他今年才二十二岁,但鬓边已经生出了白发,那是多年来日夜不休的仇恨和谋划留下的痕迹。

洪三凑过来,嘿嘿笑道:“沈兄弟好身手,老哥我服了。走走走,老哥带你去喝酒,白帝山上新来了一坛三十年的女儿红,老哥请客。”

沈夜笑了笑,跟着他往山上走去。经过高瘦青年身边时,那人阴鸷的目光盯着他,忽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沈夜,不管你打的什么主意,这幽冥阁里,有我陆千行在,就轮不到你出头。”

沈夜脚步未停,只淡淡道:“那就走着瞧。”

白帝山上,殿宇重重,暮鼓晨钟。

沈夜入住的是右路先锋官的别院,依山而建,三进的院落,虽说不上奢华,但收拾得干净利落。院子里有一株老槐树,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树冠遮天蔽日,将整个院子笼罩在斑驳的树影中。

他推门进去,陈九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你怎么上来的?”沈夜有些意外。

“属下扮成了送菜的商贩,混上山的。”陈九压低声音,“指挥使大人让我带话给你——镇武司那边已经安排好了,你的档案全部销毁,从今往后,你就是沈夜,一个家道中落的岭南武人,与镇武司毫无关系。另外,指挥使说……”

陈九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枚铜牌,上面刻着“镇武”二字。

“他说,若你在幽冥阁出了事,镇武司不会认你,也不会救你。这枚铜牌,让你自己留着,做个念想。”

沈夜接过铜牌,手指摩挲着上面的纹路,沉默了片刻。

镇武司的规矩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卧底任务一旦启动,所有身份档案全部销毁,与镇武司的一切联系全部切断。成功了,是功成身退;失败了,是死无对证。这是他们这一行的宿命。

他把铜牌收进怀里,贴身放好。

“陈九,替我转告指挥使,沈夜一定完成任务。”

陈九眼眶微红,抱拳道:“属下告退。沈大人,保重。”

他翻窗出去,身形消失在夜色中。沈夜独自站在院中,仰头望着老槐树缝隙中漏下的星光,忽然想起十年前密室中那个浑身是血的少年。那个少年在黑暗中发誓:有朝一日,定要让仇人血债血偿。

十年了,他终于走进了仇人的老巢。

但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