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
古道西风瘦。
暮色苍茫如血,将落雁坡的乱石照得如同累累白骨。
坡下有一间酒坊。
酒坊没有招牌,只悬着一面泛黄的酒旗,旗上写着四个潦草的字——“醉生梦死”。
风掠过酒旗,发出猎猎的声响,像是谁在叹息。
酒坊里只坐着一个人。
那人约莫三十来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衣襟敞着,露出精瘦的胸膛。他斜倚在破旧的木桌上,手中捏着一只粗陶酒碗,碗中的酒液泛着琥珀色的光。
他叫沈醉。
名字醉,人也醉。
江湖上见过他的人都说,沈醉这个人,三分是人,七分是酒。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他醒着的日子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
此刻他又醉了。
醉得连桌上那把剑都快要握不稳——那把剑没有剑鞘,剑身上刻着一个“醉”字,笔画歪歪斜斜,像是喝醉了的人随手刻上去的。
“客官,打烊了。”
酒坊的掌柜是个干瘦的老头,佝偻着背,说话的声音像风箱漏了气。
沈醉抬起惺忪的醉眼,看了看窗外。天色确实已经暗了下来,远处落雁坡的轮廓像一头伏地的巨兽,沉默地蹲伏在暮色之中。
“再来一碗。”沈醉将空碗往桌上一顿。
老掌柜没有动。
“客官,”他说,“今晚这里不太平。有人要来。”
沈醉的眼睛半睁半闭,像是根本没听清老掌柜的话。他又举起酒碗,将碗中残酒一饮而尽,酒水顺着嘴角淌下来,打湿了青衫的衣领。
“不太平才好。”沈醉含糊地说,“不太平,才有人来喝酒。”
老掌柜摇了摇头,转身走进了后厨。
酒坊里只剩下了沈醉一个人。
风更大了。
酒旗被吹得噼啪作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撕扯着它。
就在此时,沈醉的手忽然动了。
那只握着酒碗的手,指尖微微一动,碗中残余的酒液溅出几滴,在空中画出一道弧线——那弧线还未落下,酒坊的木门已经轰然碎裂。
木屑飞溅之中,一个人走了进来。
那人身形高大,穿着一件黑色的斗篷,斗篷下露出一双赤红色的靴子。他的脸隐藏在兜帽的阴影里,只能看见一双眼——那双眼睛像是淬了毒的刀子,冷得让人骨头缝里冒寒气。
“醉剑沈醉。”黑衣人的声音低沉,像是在胸腔里滚过一圈才挤出来,“久仰。”
沈醉放下酒碗,抬起眼看了看来人,又垂下眼,继续喝酒。
“你是谁?”他问,语气漫不经心,像是在问今天的天色。
“幽冥阁,赤鬼。”
黑衣人掀开兜帽。露出一张满是刀疤的脸,那些刀疤纵横交错,像是被人生生用刀子在脸上刻了一张地图。
沈醉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赤鬼?”他端起酒碗,又抿了一口,“没听过。”
赤鬼的眼睛微微眯起。
“你没听过不要紧,”赤鬼说,“听过这把刀就行。”
话音未落,一道寒光已经从斗篷下暴射而出。
刀。
一把通体赤红的短刀,刀身上萦绕着一层淡淡的红雾——那是内功催动到极致时,真气外溢形成的异象。
这一刀快得不可思议。
赤鬼距沈醉足有七步之遥,可刀光闪过的瞬间,七步的距离像是被某种力量硬生生抹去了。
刀锋直取沈醉的咽喉。
沈醉还举着酒碗。
他甚至没有抬头。
酒碗中的酒液被刀风激起,荡起一圈涟漪。
就在刀锋距离他的咽喉不到三寸的那一刻,沈醉忽然张嘴,朝酒碗里吹了一口气。
噗——
酒液被这口气吹得四散飞溅,化作无数细小的水珠,朝着赤鬼的面门激射而去。
那些水珠带着一股奇异的酒香。
赤鬼面色骤变,硬生生收住了刀势,身形暴退。
水珠擦过他的脸颊,有几滴落在他的斗篷上。斗篷上立刻冒起一缕白烟,像被什么东西腐蚀了一般。
“醉翁之意。”赤鬼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沈醉终于放下了酒碗。
他缓缓站起身来,身形晃了晃,像是连站都站不稳。可就在他站起来的那一刻,桌上的那把剑忽然发出了一声轻鸣——像是剑本身在回应主人的召唤。
“幽冥阁的赤鬼,”沈醉慢悠悠地说,“你来找我,不只是为了喝酒吧?”
赤鬼冷笑一声。
“沈醉,”他说,“八年前,你杀了幽冥阁的左护法。阁主让我带句话给你——”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不是他想停,而是他不得不停。
因为他看见沈醉的眼神变了。
那一瞬间,沈醉眼中所有醉意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锋利的、冷冽的光。那种光不属于一个醉汉,而属于一个真正的剑客。
“什么话?”沈醉问。
赤鬼的手握紧了刀柄。
“阁主说——”他深吸一口气,“你的命,他要亲自来取。”
沈醉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又笑了。
“好啊,”他说,“让他来。”
赤鬼没有再说一个字。
他的刀再次出鞘。
这一次,他使出了全力。
赤红色的刀光如同一条怒龙,裹挟着炽烈的真气,朝沈醉当头劈下。刀风所过之处,木桌、木椅纷纷碎裂,连地面都被刀风犁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沈醉没有退。
他甚至没有拔剑。
他只是抬起手,伸出两根手指,轻轻地夹住了那片刀光。
赤鬼瞪大了眼睛。
他的刀,被两根手指夹住了。
那两根手指就像铁铸的一般,纹丝不动。任凭他如何催动内力,刀锋都无法再前进分毫。
“你……”赤鬼的瞳孔骤然收缩,“你的内功……什么时候……”
沈醉没有回答。
他的手指轻轻一拧。
咔嚓——
赤红色的短刀从中断裂,刀尖叮的一声落在地上。
赤鬼脸色惨白,想退,却已经来不及了。
沈醉的剑不知何时已经出了鞘。
没有人看清他是如何拔剑的。只见一道白光闪过,像是月光忽然从云层中漏了下来,照亮了整间酒坊。
白光只是一闪。
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赤鬼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的喉咙上,多了一道细如发丝的红线。
“好……剑……”赤鬼艰难地吐出这两个字,然后轰然倒地。
鲜血从他的喉间涌出,在昏暗的灯火下,殷红得刺目。
沈醉收剑入鞘。
他的眼神又恢复了那种慵懒的醉意,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梦。
“酒,”他对空荡荡的酒坊说,“再来一碗。”
老掌柜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后厨的门口。他看着地上的尸体,脸上没有一丝惊惧,只是默默地端着一坛酒,放在沈醉面前。
“客官,”老掌柜说,“今晚还有人来。”
沈醉揭开酒坛的封泥,深深地嗅了一口酒香。
“我知道。”
老掌柜看着他,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客官,”他低声说,“你杀了赤鬼,来的就不会是普通人了。”
沈醉没有回答。
他仰起头,将坛中的酒倒入口中,大口大口地喝着,酒水从他的嘴角淌下来,流进衣领,流到剑上。
那把剑上的“醉”字,被酒水浸润,仿佛活过来了一般,透出一股说不出的凌厉。
沈醉喝完了整坛酒,将空坛往地上一摔。
陶坛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来多少,杀多少。”沈醉说。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就是这句轻描淡写的话,让老掌柜的眼睛里忽然涌上了一层水光。
“沈醉,”老掌柜说,“你师父若是在天有灵……”
“别提我师父。”
沈醉打断了老掌柜的话,声音忽然变得很冷。
“我师父的仇,我自己来报。”
他站起身,拎起酒坛,又倒了一碗酒。
“幽冥阁的人要来,就让他们来。”沈醉端起酒碗,一饮而尽,“这条命,我早就赌上了。”
夜更深了。
落雁坡上,传来一阵杂沓的马蹄声。
那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像是千军万马在奔腾。可这荒郊野岭,哪里来的千军万马?
只有十几匹马。
马是黑色的骏马,马上的人也都穿着黑衣。他们的衣襟上都绣着一朵暗红色的曼珠沙华——幽冥阁的标记。
为首的是一个女人。
女人穿着一件墨绿色的长裙,腰间悬着一把软剑,剑柄上镶着一颗碧绿的宝石。她的面容极美,眉如远山,目若秋水,可那双眼睛中却透着一股冷厉的杀意。
她翻身下马,走进酒坊。
酒坊里弥漫着浓烈的酒香和淡淡的血腥气。
女人的目光扫过地上的尸体,在赤鬼的尸体上停留了片刻。
“醉剑沈醉,”她的声音如同寒冰碎裂,“久闻大名。”
沈醉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你是幽冥阁的人?”
“幽冥阁右护法,柳如烟。”
沈醉又喝了一口酒。
“幽冥阁的人一个比一个俊,”他说,“可惜命都不长。”
柳如烟没有动怒。
她反而笑了,笑得很美,美得让人心悸。
“沈醉,”她说,“阁主让我来,不是来杀你的。”
沈醉挑了挑眉。
“那来做什么?”
柳如烟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放在沈醉面前的桌上。
“阁主说,八年前的旧账,该算算了。不是他找你算,是你该找他算了。”
沈醉的目光落在那封信上。
信封上没有字,只是封口处盖着一枚暗红色的印章——那是一朵曼珠沙华,花瓣微微张开,像是要吞噬什么。
“什么意思?”沈醉的声音变得很沉。
柳如烟轻轻一笑。
“阁主说,当年你师父的死,不是意外。”
沈醉的手猛地一紧。
酒碗在他掌中碎裂,酒液溅了一桌。
“继续说。”
“八年前,你师父顾青山被人发现死在落雁坡上,所有人都以为他是练功走火入魔而死。”柳如烟的声音不疾不徐,“可阁主说,顾青山不是走火入魔,而是被人下了毒。”
“什么毒?”
“七绝散。无色无味,混在酒中,内功越强,毒性发作得越快。”
沈醉的脸色变得铁青。
他想起八年前的那个夜晚。那天师父让他去打酒,他去了镇上最好的酒坊,买了两坛陈年花雕。
师父喝得很高兴。
他也喝了很多。
可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师父已经死了。
他以为那是意外。他一直以为那是意外。
“谁下的毒?”沈醉的声音低沉得可怕。
柳如烟摇了摇头。
“阁主说,如果你想知道真相,三天后,来幽冥阁。他会告诉你一切。”
沈醉沉默了很久。
酒坊里只剩下风的声音,还有酒旗猎猎的响声。
“好,”沈醉说,“我去。”
柳如烟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走出酒坊的那一刻,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沈醉一眼。
“沈醉,”她说,“阁主说,你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沈醉没有接话。
柳如烟翻身上马,带着人马消失在夜色之中。
沈醉独自坐在酒坊里,手里还捏着那只碎裂的酒碗。
老掌柜端着一坛新酒走过来,放在沈醉面前。
“客官,你真的要去?”
沈醉揭开酒坛,仰头灌了一大口。
“去。”
“可那是幽冥阁。”
“我知道。”
“幽冥阁里高手如云,你去了就是九死一生。”
沈醉忽然笑了,笑得很苦涩。
“我这条命,本来就该死在八年前。”他说,“多活了八年,够本了。”
老掌柜叹了口气,没有再劝。
沈醉将坛中剩下的酒一饮而尽,站起身,拎起桌上的剑。
“掌柜的,”他说,“等我回来,再给我留一坛好酒。”
老掌柜看着他,浑浊的老眼中忽然涌出一股热泪。
“好,”老掌柜说,“老头子等你。”
沈醉笑了笑,转身走出了酒坊。
门外,夜色如墨。
古道上的马蹄印已经被风吹散了,只剩下一地的荒凉。
沈醉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像是师父当年教他练剑时,挂在剑尖上的那颗夜明珠。
“师父,”他低声说,“等我。”
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之中。
落雁坡上,只剩下了风,和那面猎猎作响的酒旗。
三天后。
幽冥阁。
幽冥阁坐落在云雾缭绕的断崖之上,楼阁重重,飞檐如翼,远远望去,像是一只蛰伏在悬崖上的巨鸟。
沈醉踏上了幽冥阁的石阶。
他没有带任何人。
只带了一把剑,一壶酒。
石阶很长,两旁种满了曼珠沙华,花开得正艳,殷红如血,像是用鲜血浇灌出来的。
沈醉一边走,一边喝酒。
他没有醉。
此刻他的眼中,没有任何醉意。有的只是冷静、沉稳,和一丝深藏了八年的悲恸。
幽冥阁的大殿里,灯火通明。
殿中站着几十个人,全是幽冥阁的高手。他们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沈醉身上,像是几十把刀子。
沈醉目不斜视,径直走进大殿。
大殿的正中央,摆着一张太师椅。
太师椅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雪白的长袍,面容清瘦,三缕长髯飘在胸前,看起来不过四十来岁的年纪。他的眼神很温和,嘴角甚至带着一丝笑意,看起来不像一个邪派的首领,倒像是一个饱读诗书的儒生。
“沈少侠,”那人说,“请坐。”
沈醉没有坐。
“你就是幽冥阁阁主?”
“在下江无痕。”
沈醉盯着他,目光如剑。
“你说我师父是被人下毒害死的,凶手是谁?”
江无痕笑了笑,端起桌上的茶盏,轻轻吹了吹茶沫。
“不急,”他说,“先喝杯茶。”
沈醉没有动。
江无痕叹了口气。
“沈少侠,你的性子和你师父真像,”他说,“都是这么急。”
沈醉的手按上了剑柄。
“谁是凶手?”
江无痕放下茶盏,看着沈醉,目光忽然变得很认真。
“七绝散,出自墨家遗脉。”
沈醉的瞳孔微微一缩。
“墨家遗脉?”
“准确地说,是墨家遗脉中的一个人——墨千机。”江无痕说,“此人是墨家遗脉的首席毒师,也是朝廷镇武司的座上宾。”
沈醉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朝廷?”
“没错。”江无痕站起身,负手走到窗前,“八年前,朝廷镇武司想收编你师父,让他归顺朝廷。你师父拒绝了。镇武司的司正一怒之下,暗中买通墨千机,配制了七绝散,在你买回来的那坛酒里下了毒。”
沈醉的指节握得咯咯作响。
“你怎么知道这些?”
江无痕转过身,看着沈醉。
“因为八年前,我也在查这件事。”他说,“你师父顾青山,曾经救过我一条命。我一直想报恩,可惜迟了一步。”
沈醉沉默了很久。
殿中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般。
“你想要什么?”沈醉忽然问。
江无痕微微一愣。
“什么?”
“你告诉我这些,不会没有条件。”沈醉的声音很冷,“说吧。”
江无痕笑了,笑得很坦然。
“聪明人。”他说,“我的条件是——你和幽冥阁联手,一起对付镇武司。”
“凭什么?”
“因为凭你一个人,杀不了镇武司司正。”江无痕的声音变得很沉,“镇武司司正名叫赵玄机,他的内功已经达到了巅峰之境,放眼整个江湖,能和他交手的人不超过五个。你醉剑沈醉虽然厉害,但单打独斗,你赢不了他。”
沈醉没有说话。
“何况,”江无痕接着说,“墨千机也在镇武司。你想报仇,就得先过墨千机这一关。墨千机的毒术出神入化,就算你武功再高,也防不胜防。”
沈醉的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你要我怎么做?”
江无痕嘴角微扬。
“三天后,镇武司要在墨家山庄召开一场武林大会,邀请五岳盟和各大门派的高手赴宴。说是武林大会,其实是朝廷想借机笼络江湖势力,削弱五岳盟的根基。”他说,“我需要你潜入墨家山庄,找到墨千机,逼他说出赵玄机下毒的罪证。”
“找到罪证之后呢?”
“之后,我会联络五岳盟和江湖散人,联手对付镇武司。”江无痕说,“朝廷的爪牙,不配染指江湖。”
沈醉沉默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好。”
江无痕拍了拍手。
大殿的侧门打开,一个人走了进来。
那是一个年轻的女人,穿着一身黑色的劲装,腰间悬着一对短刀。她的面容冷峻,眉宇间透着一股英气,走路的时候脚步极轻,像是一只潜伏在暗处的猫。
“她叫苏晚,幽冥阁的暗杀高手。”江无痕介绍道,“她会和你一起去墨家山庄,负责接应和保护。”
沈醉看了苏晚一眼。
苏晚也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走吧。”沈醉说。
苏晚点了点头,转身朝殿外走去。
沈醉跟在她身后,刚走出几步,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江无痕一眼。
“江阁主,”他说,“你告诉我这些,不怕我反过来对付你?”
江无痕微微一笑。
“你不会。”他说,“因为你和你师父一样,都是真正的侠客。侠客不会和朝廷的走狗同流合污。”
沈醉没有回答,转身走出了大殿。
殿外,阳光正好。
沈醉仰起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师父,”他在心里默默地说,“你的仇,我来报。”
他拎起酒壶,仰头灌了一大口。
酒很烈,烈得像火一样烧过喉咙,烧进心里。
苏晚站在石阶上,看着沈醉,忽然问了一句:“你每天都喝这么多?”
“差不多。”沈醉抹了抹嘴角。
“喝醉了怎么办?”
沈醉笑了笑。
“喝醉了更好。”他说,“醉了才不怕死。”
苏晚没有再说话,转身朝山下走去。
沈醉跟在她身后,一边走一边喝酒。
山风猎猎,吹动他青衫的衣摆,也吹动他腰间那把剑上歪歪斜斜的“醉”字。
墨家山庄。
墨家山庄坐落在翠屏山的半山腰上,三面环山,一面临水,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沈醉和苏晚到达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山庄里灯火通明,远远就能听到丝竹之声和宾客的谈笑声。
苏晚从怀中取出一张面具,递给沈醉。
“戴上这个。”
沈醉接过面具,看了看。那是一张人皮面具,做工极其精细,戴上之后,完全看不出是假的。
“这是我用易容术改过的,”苏晚说,“你现在叫‘周放’,是江湖散人,嗜酒如命,武功平平。没人会注意一个醉汉。”
沈醉戴上面具,又喝了一大口酒。
他看起来确实像一个普通的醉汉——脚步虚浮,眼神涣散,浑身上下散发着浓烈的酒气。
两人混进了山庄。
山庄里宾客云集,都是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物。五岳盟的几位长老坐在上首,神情凝重,显然对这场所谓的“武林大会”心存戒备。
沈醉端着酒壶,跌跌撞撞地在人群中穿行,一边走一边留意着周围的动静。
苏晚跟在他身后不远,像一道无声的影子。
酒过三巡。
一个身穿锦袍的中年男人走上了高台。
那人生得魁梧壮硕,国字脸,浓眉大眼,气度威严。他往台上一站,一股无形的压迫感便笼罩了整个大厅。
“诸位江湖同道,”中年男人的声音浑厚洪亮,震得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在下赵玄机,镇武司司正,今日有幸邀请诸位齐聚墨家山庄,实在不胜荣幸。”
沈醉的手微微一紧。
赵玄机。
就是他。
八年前,就是这个人在师父的酒里下了毒。
沈醉垂下眼,不让眼中的杀意泄露出来。
赵玄机继续说:“今日请大家来,是想商议一件大事——江湖纷争已久,正邪对峙,死伤无数。朝廷不忍见江湖流血漂橹,故提议设立‘江湖盟’,统一调度江湖事务,以止刀兵,以安天下。”
此言一出,大厅里顿时一片哗然。
“江湖盟?”五岳盟的一个长老猛地站了起来,“赵司正,你这是要朝廷管江湖的事?”
赵玄机微微一笑。
“不是管,”他说,“是协助。江湖盟的盟主,仍然由武林同道公推产生,朝廷只是提供支持。”
“说得比唱得好听。”另一个声音从角落里传来。
赵玄机的目光扫过去,笑容不变。
“各位不必急着表态,”他说,“先饮酒,再商议。”
他拍了拍手。
一群侍女端着酒壶走了进来,给每一位宾客斟酒。
沈醉端起酒杯,凑到鼻尖闻了闻。
没有异味。
他抿了一口。
酒味醇厚,带着一丝桂花的清香。
不对。
沈醉的目光骤然变得锋利。
这酒不对劲。
不是酒有问题,是喝酒的方式有问题——那些侍女的脚步太轻了,轻得不像是普通的侍女,倒像是受过训练的杀手。
而且,她们斟酒的时候,每个人的左手都微微缩在袖中,像是在握着什么东西。
沈醉不动声色,将杯中的酒悄悄倒在了地上。
他看了看苏晚,苏晚也察觉到了异样,微微点了点头。
“砰——”
大门忽然关上了。
大厅里的灯火也在一瞬间全部熄灭。
“怎么回事?”
“谁关的灯?”
黑暗中,传来一阵惊恐的喊声。
紧接着,是一声惨叫。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
沈醉的手按上了剑柄。
黑暗中,他听见苏晚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是镇武司的人。他们要在这里一网打尽。”
沈醉没有回答。
他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
他看见黑暗中,无数道寒光在闪烁——那是刀光。
刀光如雪,每一道刀光落下,就有一个江湖人的生命被收割。
沈醉的剑出鞘了。
剑光如醉,忽左忽右,飘忽不定,让人根本无法预判他的下一剑会落在何处。
一剑,一个黑衣人倒地。
两剑,两个。
三剑,三个。
他连出十三剑,斩杀了十三个黑衣人。
可黑衣人越来越多,像是杀不完一样。
“沈醉!”赵玄机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一丝惊讶,“你居然来了!”
沈醉没有回答。
他的剑更快了。
醉剑。
这套剑法是他师父顾青山传授的,剑走偏锋,不拘一格,看似醉意朦胧,实则招招致命。
师父说,这套剑法的精髓不在剑招,而在心境——心醉了,剑就快了。因为心醉了就不会犹豫,不犹豫就不会犯错。
沈醉此刻的心,是醉的。
醉得只剩下一个念头——杀。
杀出一条血路,杀了赵玄机,为师父报仇。
黑暗中的刀光越来越密,可沈醉的剑光也越来越亮。
他的剑像是变成了一条银色的龙,在黑暗中翻飞腾挪,所过之处,黑衣人纷纷倒下。
苏晚的短刀也在黑暗中收割着生命。
两人的配合天衣无缝。
“住手!”
赵玄机的声音像一道惊雷,在黑暗中炸开。
灯火重新亮了起来。
大厅里,横七竖八地躺了二十多具尸体。
沈醉站在尸体的中央,手中握剑,剑尖滴着血。
他的面具已经在混战中掉落,露出了本来面目。
赵玄机站在高台上,看着沈醉,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沈醉,”他说,“八年了,你还是没变。”
“赵玄机,”沈醉的声音冷得像冰,“八年前的仇,今天该算了。”
赵玄机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好,”他说,“那就让我看看,你这八年来,剑法长进了多少。”
他走下高台,缓缓抽出腰间的一把长剑。
那把剑通体漆黑,剑身上隐隐有暗红色的纹路流动,像是地底的岩浆。
“此剑名为‘斩龙’,”赵玄机说,“是我用天外陨铁打造而成,历时三年,耗费心血无数。”
沈醉举起手中的醉剑。
“此剑名为‘醉’,”他说,“是我师父临终前留给我的。剑不在名,在人。”
赵玄机点了点头。
“好,那就手上见真章。”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撞,像是两把无形的剑在交锋。
大厅里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五岳盟的长老、江湖散人、黑衣人,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这两个人身上。
沈醉先动。
他的剑像是喝了酒的蛇,蜿蜒曲折,直取赵玄机的咽喉。
赵玄机没有退。
他的剑如龙吟,一剑劈出,裹挟着磅礴的内力,将沈醉的剑势全部封死。
两剑相交,发出一声清越的脆响。
沈醉退了三步。
赵玄机退了半步。
高下立判。
赵玄机的内功确实远超沈醉。
沈醉没有气馁。
他再次出剑,这一次更快,更疾,更狠。
他的剑像是暴雨,像是狂风,像是醉汉泼洒的酒水,无迹可寻,无章可循。
赵玄机沉着应战,每一剑都沉稳有力,内力如潮水般层层递进。
两人交手了百余招,不分胜负。
可沈醉知道,他已经撑不了多久了。
他的内功本就比赵玄机弱,再这样耗下去,败的一定是他。
必须用绝招。
沈醉咬破舌尖,一口鲜血喷在剑上。
醉剑的最高境界——血祭。
以血祭剑,以命搏命。
那把醉剑吸收了鲜血,剑身上的“醉”字猛地亮了起来,散发出一种妖异的红光。
沈醉的剑更快了。
快得像是闪电,像是流星,像是穿过了时间和空间。
赵玄机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感觉到了死亡的气息。
那把剑,正在刺向他的心口。
他拼尽全力,挥剑格挡。
咔嚓——
斩龙剑断裂。
醉剑刺进了赵玄机的胸口。
赵玄机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刺入胸口的剑,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你……”
沈醉的手在颤抖,但他的眼神却无比坚定。
“这一剑,”沈醉说,“是为我师父刺的。”
赵玄机的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你以为……杀了我……就结束了吗?”他惨然一笑,“镇武司……不会放过你的……”
沈醉抽出长剑。
赵玄机轰然倒地。
大厅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着倒在地上的赵玄机,看着这个曾经权倾朝野的镇武司司正,像一条死狗一样躺在血泊之中。
沈醉站在赵玄机的尸体旁,浑身是血。
他的眼中没有喜悦,没有快意,只有深深的疲惫。
“沈醉。”
苏晚走到他身边,声音很轻。
沈醉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他拎起地上的酒壶,仰头灌了一大口。
酒液混着嘴角的鲜血一起咽了下去,苦涩中带着一丝甘甜。
“走吧。”他说。
“去哪?”
沈醉没有回答。
他转身走出了大厅,走进了夜色之中。
身后,是满地的尸体,和寂静无声的灯火。
夜色浓如墨。
沈醉走在山路上,脚步有些踉跄。
他身上有多处伤口,鲜血浸透了青衫,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可他还是在喝酒。
一壶酒已经见了底。
他将空壶随手一扔,陶壶在山石上碎裂,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沈醉!”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醉回过头。
月光下,苏晚追了上来。
“你的伤……”苏晚看着他身上的伤口,眉头紧皱。
“死不了。”沈醉说。
苏晚沉默了片刻,从怀中取出一个药瓶,递给他。
沈醉没有接。
“不用,”他说,“酒就是最好的药。”
苏晚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无奈。
“你真的不怕死?”
沈醉笑了笑。
“怕,”他说,“但有些事情,比死更重要。”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月光洒在他的背影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苏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夜色中,忽然觉得,这个醉醺醺的男人,像是一把剑——一把出鞘的、永不回头的剑。
风起了。
山风呼啸,卷起满地的落叶。
沈醉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断断续续,像是一首不成调的歌谣:
“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歌声消散在风里。
落雁坡的酒坊里,老掌柜还没有睡。
他坐在门口,看着天上的月亮,面前摆着一坛新酿的好酒。
他在等人。
等一个喝醉了的人。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