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将落雁坡的乱石染成一片暗红。

沈长卿单膝跪在地上,手中长剑拄入泥土三分,剑刃上还在往下淌着血。他的黑袍已被割开七八道口子,露出里面深可见骨的伤口,但最致命的是左肩那一掌——幽冥阁的“腐骨掌”,掌力侵入经脉,整条左臂已经抬不起来了。

武侠七十二地煞:镇武司密档之残图血仇

对面站着的人,比他更狼狈。

赵寒的银白长衫被削去大半,胸口一道剑痕从锁骨直划到肋下,血水顺着衣摆往下滴。他手中的判官笔断了一支,另一支上还挂着一缕碎布,那是方才交手时从沈长卿肩上撕下来的。但他的眼睛依然亮得可怕,像两团幽绿的鬼火,死死盯着沈长卿,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武侠七十二地煞:镇武司密档之残图血仇

“沈长卿,你还记得十二年前的白水镇么?”

赵寒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但每一个字都带着让人骨头发寒的冷意。

沈长卿抬起头。他三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清瘦,一双眼睛深沉如水。即便此刻浑身浴血,他握剑的右手依然稳如磐石。

“记得。”他说,“白水镇七十二口,一夜之间被人灭尽。”

“是朝廷杀的。”赵寒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截,“镇武司下的令,五岳盟出的刀。我爹只是白水镇一个开药铺的,他招谁惹谁了?就因为收了两个受伤的反贼,就要满门抄斩?”

沈长卿没有说话。

赵寒将断笔随手一扔,另一只判官笔在指间转了个圈,寒光一闪,竟是朝着沈长卿面门激射而去。沈长卿侧头避开,判官笔从他耳畔擦过,钉入身后三尺外的石缝里,嗡嗡作响。

“我查了十二年。”赵寒缓缓向前走来,每一步都踩在碎石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才查到那天带队的镇武司指挥使,就是你师父——秦望川。”

沈长卿握剑的手微微收紧。

“所以你杀了幽冥阁左使,取而代之,就是为了借幽冥阁之力报仇?”

“报仇?”赵寒笑了,笑声在空寂的落雁坡上回荡,“我何止要报仇?我要让整个五岳盟给白水镇陪葬。七十二地煞图不过是第一步——那张图里藏着的,是三百年前那位老前辈留下的全部心血,只要拿到它,我就能调动那七十二位隐世的高手,到时候五岳盟那帮自诩正道的伪君子,一个都跑不掉。”

沈长卿撑剑站起身来。

他听出来了,赵寒说了这么多,不过是在等——等“腐骨掌”的毒彻底发作,等自己连握剑的力气都丧失殆尽。

这种把戏,他见过太多次了。

“所以你布了这个局。”沈长卿的声音很平静,“先放出消息说七十二地煞图重现江湖,再引镇武司和五岳盟的人来抢,好让我查到你头上。”

“聪明。”赵寒脚步未停,已经走到三丈之内,“可惜聪明人通常都活不长。你和你师父一样。”

“那就试试。”

沈长卿忽然动了。

他的剑法一向以快著称,但这一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快。剑尖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银色的弧线,直奔赵寒咽喉。赵寒似乎早有预料,身子猛然后仰,整个人的脊背几乎贴上了地面,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避开了剑锋。

但沈长卿这一剑本就不是杀招。

他真正的杀招,是剑到中途时的变招——剑尖骤停,手腕一转,改刺为削,剑刃横向斩向赵寒暴露的腹部。这一变招快得几乎看不清,剑刃带起的劲风将赵寒腰间的衣带齐刷刷切断。

赵寒身形一闪,堪堪避开,但腰侧还是被剑锋擦出了一道口子,鲜血瞬间涌出。

“好剑法。”赵寒退后两步,伸手捂住腰侧伤口,脸上却没有半分惊慌,“难怪你能查到这一步。不过——”

他从怀里摸出一只拇指大的瓷瓶,用牙齿咬开瓶塞,将瓶中的粉末倒在掌心,然后猛地朝沈长卿一扬。

一股灰白色的粉末弥漫开来,带着刺鼻的腥臭味。

沈长卿屏住呼吸,身形暴退,但粉末来得太快,还是有少许沾上了他的右臂。手臂瞬间传来一阵灼痛,袖口的布料竟然被腐蚀出了几个小洞。

“幽冥阁的‘化骨散’。”赵寒缓缓说道,“沾上就烂,烂到骨头为止。你还剩多久?”

沈长卿没有理会手臂上的灼痛,右手长剑一抖,剑身发出清越的嗡鸣。他深吸一口气,丹田中内力狂涌而出,贯入剑身。剑刃上竟然泛起了淡淡的金色光芒——那是内功催到极致的征兆。

“大成境内力?”赵寒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变化,“秦望川竟把毕生内力传给了你?”

“师父临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江湖路远,莫负初心’。”沈长卿的声音低沉而平稳,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他不是你想象的那种人。”

话音刚落,沈长卿整个人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剑光如匹练般横扫而出。

这一剑没有任何花哨的技巧,只有快到极致的速度和强到极致的力道。剑风过处,地面上的碎石被劲气卷起,纷纷向两旁飞溅。

赵寒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不退反进,双掌齐出,掌风中裹挟着一股阴寒之气,直拍沈长卿胸口。

剑与掌即将碰撞的一瞬,沈长卿忽然变招——他的身形骤然拔高,从一个不可能的角度翻越赵寒头顶,剑尖向下,直刺赵寒百会穴。

这是五岳盟剑法中最难的一招“天外飞仙”,整个五岳盟上下,能用出这一招的人不超过三个。

赵寒察觉到头顶的风声,身形猛地前倾,同时一脚踢向身后的沈长卿。沈长卿在半空中无从借力,似乎避无可避。

但沈长卿压根没打算避。

他左手猛然探出,硬生生抓住了赵寒踢来的脚踝。腐骨掌的毒还在左臂经脉中肆虐,这一抓几乎耗尽了左臂最后一点力气,虎口处传来的剧痛让他的脸色瞬间苍白。

与此同时,右手的剑已经落下。

剑尖刺入赵寒后颈一寸即止。

赵寒整个人僵住了。

他的脚还被沈长卿握着,身体以一个扭曲的姿势定在原地,一动不敢动。剑尖传来的冰凉触感让他知道,只要再往下深入半寸,他的脊椎就会被切断。

“你……”赵寒的声音有些发涩。

“我本可以杀了你。”沈长卿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几分疲惫,“但我答应过师父,不滥杀一人。”

他从赵寒身上翻身落下,收剑入鞘。动作不算潇洒,因为落地时他的腿踉跄了一下,差点栽倒。化骨散的毒已经蔓延到了肩膀,整条右臂的袖子被腐蚀殆尽,露出下面一片焦黑的皮肤。

赵寒转过身来,死死盯着沈长卿,眼中的恨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你不杀我,我还是会杀你。”他咬着牙说,“白水镇的仇,我必须报。”

“那就等你养好伤再来。”沈长卿从怀里摸出一个瓷瓶,扔了过去,“这是化骨散的解药。不想死的话,腰上那道口子赶紧敷上。”

赵寒下意识接住瓷瓶,一时间竟愣住了。

他见过太多人,但从未见过这样的对手——刚才还生死相搏,转眼却扔来解药。

“你想收买我?”

“收买你?”沈长卿摇了摇头,“十二年前白水镇的事,我查过了。灭门令确实是我师父签的,但他签完那道令之后,就辞去了镇武司指挥使之职,归隐五岳盟。你知道为什么吗?”

赵寒没有说话。

“因为他发现,白水镇那两个人根本不是什么反贼。”沈长卿的声音低沉下来,“是有人栽赃。灭门的令旨是伪造的,等我师父发现的时候,白水镇已经没了。”

赵寒瞳孔猛然收缩。

“你说什么?”

“灭白水镇的人,根本不是朝廷的人。”沈长卿抬手指向赵寒手中那只瓷瓶,“幽冥阁的化骨散,你在白水镇的尸骸上见过吧?当年灭门现场,就留下了化骨散的残迹。”

赵寒的手猛地攥紧了瓷瓶,指节发白。

他不是没在白水镇的废墟里找到过化骨散的痕迹,只是一直以为是镇武司从某个幽冥阁叛徒身上缴获的。他花了十二年追查凶手,从未想过自己效命的幽冥阁,就是当年的元凶。

“你不信可以去查。”沈长卿说,“幽冥阁左使的密档室里,应该有你要的答案。”

赵寒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夕阳已经完全沉入地平线,天边只剩下最后一线暗红。落雁坡上的风越来越大,卷起地上的沙土,打在两人身上。

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两个人影正从坡下飞速掠来。

跑在前面的是一个二十五六岁的青年,腰悬短刀,身形灵活得像只山猫,三步两步就翻上了乱石堆。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个女子,一袭青衫,面容清丽,手中提着一柄短剑,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

“沈大哥!”那青年一个箭步冲过来,看到沈长卿浑身是血的模样,脸色大变,“我跟你说了让我先上,你就是不听——”

“楚风。”沈长卿打断了他,“我没事。”

楚风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是转头瞪向赵寒,手已经按上了刀柄。

青衫女子走到沈长卿身边,目光落在他焦黑的右臂上,眉头微微一蹙,从袖中取出一块素白的手帕,轻轻覆在伤口上。她的动作很轻,像是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

“苏姑娘,我自己来就好。”沈长卿有些不自在地缩了缩手。

苏晴没有说话,只是按住他的手,不让他抽回去。

楚风在旁边看得直翻白眼。

赵寒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忽然笑了起来。笑声不大,但在这空旷的坡地上,显得格外刺耳。

“有意思。”他说,“堂堂镇武司的沈长卿,也会动凡心?”

沈长卿没有理会这句调侃。

他缓缓走向赵寒,在三步外停下,伸手搭上对方的肩膀。赵寒本能地想躲,但沈长卿的手掌上透出一股温和的内力,顺着他的肩膀涌入体内,沿着经脉缓缓游走。

那正是化骨散的毒在赵寒腰侧蔓延的方向。

“你在做什么?”赵寒的声音有些发紧。

“解毒。”沈长卿简短地说。

赵寒想推开他,但沈长卿的手掌像铁钳一样扣在他肩头,内力源源不断地灌入。那股内力绵柔而浑厚,如温水浸润冰层,将化骨散的毒性一丝丝逼出体外。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工夫,沈长卿松开手,后退两步。

他的脸色比刚才更苍白了,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整个人摇摇欲坠。苏晴连忙上前扶住他的手臂。

赵寒低头看向自己的腰侧,那道伤口处的黑紫色正在消退,露出了鲜红的血肉。

他沉默了。

许久,他才抬起头来,看向沈长卿的眼神复杂至极。

“你到底想要什么?”

“真相。”沈长卿说,“十二年前白水镇的事,七十二地煞图的下落,还有那个栽赃陷害、借刀杀人的人——我要他付出代价。”

“然后呢?”

“然后?”沈长卿望向天边最后一缕余晖,“师父常说,习武之人当以守护苍生为己任。这个江湖已经够乱了,不能再让有心人利用。”

赵寒没有说话,他死死盯着沈长卿,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到一丝虚伪的痕迹。

但他没有找到。

沈长卿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那种平静不是刻意伪装出来的冷漠,而是历经磨难之后,依然选择坚守底线的笃定。

赵寒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他在幽冥阁待了十二年,见惯了尔虞我诈、弱肉强食,早已不信世间还有什么“侠义”。可眼前这个人,刚才明明可以一剑杀了他,却偏偏放了手;明明可以不管他的死活,却偏偏耗费内力为他解毒。

这算什么?

“我会查清楚。”赵寒转过身,背对着沈长卿,“如果真是幽冥阁干的,我和他们之间,还有一笔账要算。”

说完,他抬脚便走。

“赵寒。”沈长卿叫住他。

赵寒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七十二地煞图的事,你最好不要再碰了。”沈长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那张图是三百年前那位前辈留下的护国之器,不是用来争权夺利的工具。真有人想利用它,只怕会引火烧身。”

赵寒没有应声,身形几个起落,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楚风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在石头上,拍了拍胸口:“总算是走了。沈大哥,你怎么不干脆一刀把他了结了?这种人留着他干嘛?”

“他也是被人利用的可怜人。”沈长卿摇了摇头。

楚风撇撇嘴,显然不认同,但也没再说什么。

苏晴从药囊中取出几味草药,捣碎了敷在沈长卿右臂的伤口上,动作麻利而精准。她抬起头来,目光与沈长卿交汇了一瞬,又迅速垂下。

“苏姑娘,多谢。”沈长卿说。

“你的剑法有破绽。”苏晴忽然开口,声音清冽如泉,“方才那一招‘天外飞仙’,你起跳时左腿发力不足,导致剑势偏移了半寸。否则那一剑,赵寒根本来不及躲避。”

沈长卿愣了一下,随即苦笑:“左臂中了腐骨掌,内力不畅,影响了发力。”

“我知道。”苏晴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了过去,“这是我整理的五岳盟剑法口诀,里面标注了每一种剑招在被毒素或内伤影响时的变通之法。你拿去参详。”

沈长卿接过册子,翻开一看,上面的字迹娟秀工整,每一页都画着详细的人体经络图,旁边密密麻麻标注着注解。他抬起头,看向苏晴的眼神里多了几分不同寻常的意味。

“你什么时候整理的?”

“上次在镇武司看你练剑之后。”苏晴的声音依然很平静,“你的剑法底子很好,但太依赖右臂,一旦右臂受伤就难以施展。这不安全。”

楚风在旁边又翻了个白眼,小声嘟囔:“别人练剑她也记,还记了这么多,这哪是为了剑法啊……”

苏晴转头看了他一眼,楚风立刻闭了嘴,假装去看天上的星星。

夜风渐凉,天上的星子一颗颗亮了起来。

三人沿着山路缓缓下行,远处的落雁坡已经彻底隐入黑暗之中,只剩下几株枯树的剪影,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萧索。

沈长卿走在最前面,手中提着一盏灯笼。灯火在风中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苏晴走在他身侧,目光不时扫过他的右臂,确认敷上去的药草没有脱落。

楚风跟在最后面,百无聊赖地踢着石子,忽然开口:“沈大哥,七十二地煞图的事,你真的打算继续查下去?”

“查。”

“查到什么程度?”

“查到水落石出。”沈长卿的脚步没有停,“三百年前那位前辈留下的地煞图,关系重大,不能落在心术不正之人手里。而且,白水镇灭门案的元凶还没找到,这件事没完。”

楚风挠了挠头,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他太了解沈长卿了。这个人一旦决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山路尽头,隐约可见几处灯火——那是镇武司设在落雁坡附近的驿馆。

沈长卿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来路。落雁坡的方向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但他仿佛能透过那片黑暗,看到赵寒孤身离去的背影。

“江湖路远,莫负初心。”

师父的这句话,他一直记着。

前路漫漫,黑暗重重,但这盏灯,他不会让它灭。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