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血月杀机

残阳如血,染红了落雁峡的每一块岩石。

武侠q传远山:魔刀弃徒镇武司

风从峡谷尽头呼啸而来,裹挟着沙砾打在斑驳的崖壁上,发出细密而急促的声响,像是某种古老的诅咒在低声呢喃。峡谷两侧的山峰如刀削斧劈,灰黑色的岩石上爬满了干枯的藤蔓,那些藤蔓在风中剧烈摇晃,仿佛无数条挣扎的手臂。

沈夜蹲在一块巨石后面,左手按住腰间的刀柄,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轻轻搭在刀颚之上。他的呼吸极慢,慢到几乎听不见,胸膛的起伏间隔长达数十息。这是他练了十年的内息之法——龟息功,虽只是入门境界,却足以将一身气血波动压制到最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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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前的巨石足有半人高,表面布满青苔和雨水冲刷出的沟壑。透过石缝,他能清楚看见峡谷中央那片开阔地带。

那里站着七个人。

为首的是一个身穿黑袍的中年男人,面容瘦削,颧骨高耸,一双狭长的眼睛微微眯起,瞳孔中偶尔闪过幽绿色的光芒,像是暗夜中潜伏的饿狼。他负手而立,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腰间悬着一柄无鞘短刀,刀身漆黑如墨,没有任何反光。

幽冥阁护法,赵寒。

沈夜的瞳孔微微一缩。他认出了那柄刀——墨刃,以玄铁混入陨石碎片锻造,刀身吸光,出鞘无声,是江湖上排名前三十的凶兵。更可怕的是赵寒修炼的幽冥玄功已达大成境界,那是幽冥阁镇阁功法之一,修炼时需要吸收月华阴气,大成之后内力阴寒如冰,中者经脉寸寸冻结,死状极惨。

“沈夜,你还打算躲多久?”

赵寒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遍了整个峡谷,每个字都像是贴着地面爬过来的,带着一种诡异的阴冷质感。

沈夜没有动。

他的目光越过赵寒,落在他身后的六个人身上。四个黑衣人手持长剑,站位呈四象阵型,分别守住东南西北四个方位。他们的呼吸节奏完全一致,显然是经过长期配合训练的死士。另外两个身形魁梧,赤裸的上身肌肉虬结,各持一柄开山斧,斧刃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

七个人,七个至少是外功入门境界的高手。

沈夜缓缓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一个时辰前的画面。

那时他还在五十里外的清风镇,在一家不起眼的茶摊上喝着一碗粗茶。茶汤浑浊,苦涩难咽,但他喝得很慢,像是在品味什么珍馐。茶摊老板是个驼背的老头,用一块脏得看不出颜色的抹布反复擦拭着同样脏的桌面。

“客官,这茶不好喝吧?”老头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不好喝就对了,这茶啊,是用来等的,不是用来品的。”

沈夜放下茶碗,抬眼看他。

老头的笑容不变,但眼神变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突然透出一股锐利的光,像是钝刀开刃,锋芒毕露。他用抹布擦了擦手,从怀里摸出一封信,信封上没有任何字迹,只画了一座山。

五岳盟的暗记。

沈夜接过信,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写着八个字:“落雁峡,酉时,赵寒至。”

字迹潦草而急促,墨迹浓淡不一,显然是匆忙写就。但那个笔锋转折处的独特习惯——每一笔的收尾都会微微上挑,沈夜认得,这是五岳盟情报堂副堂主柳三变的字迹。

柳三变是江湖上有名的情报贩子,轻功卓绝,为人圆滑,从不卷入任何纷争。他既然冒险送信,说明事态已经严重到了他无法置身事外的地步。

“谁让你送的?”沈夜问。

老头已经恢复了那副市侩的模样,低头擦着桌子,像是没听见。沈夜没有再问,从怀里摸出几文钱放在桌上,起身离开。

走出茶摊时,夕阳正好照在脸上,刺目而滚烫。

他从清风镇到落雁峡,五十里山路,只用了一个时辰。这不是他最快的速度,但也不慢。沿途他注意隐藏行踪,专挑林密草深的小路走,甚至在几处容易设伏的路段绕了远路。即便如此,他还是提前了两刻钟到达。

而现在,赵寒已经知道他在峡谷里。

沈夜睁开眼,目光沉静如水。

他知道自己暴露了,但他不知道是怎么暴露的。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赵寒没有带更多的人来。七个人,对他而言,是杀局,也是机会。

“不出来?”赵寒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多了一丝笑意,像是猫戏弄爪下老鼠时的愉悦,“那本座就请你出来。”

话音刚落,他身后的一名黑衣人动了。

那人的速度快得惊人,几乎是在赵寒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的人已经掠出十丈,长剑出鞘的声音细若游丝,剑尖直指沈夜藏身的巨石。这一剑没有任何花哨,快、准、狠,剑锋上附着的内力将空气撕裂,发出尖锐的啸声。

沈夜没有拔刀。

他左手在巨石上一按,整个人贴着石壁滑了出去,身体几乎与地面平行,堪堪避过那一剑。黑衣人的剑刺入巨石,剑尖没入三寸,石屑飞溅。不等他拔剑,沈夜的右手已经搭上了他的手腕,五指如铁钳般扣住脉门,轻轻一拧。

咔嚓。

骨裂的声音清晰可闻。黑衣人的剑脱手,脸上刚露出痛苦的表情,沈夜的膝盖已经撞上了他的胸口。这一击用了七成力道,黑衣人的胸骨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整个人像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撞在峡谷崖壁上,鲜血从口鼻中涌出,身体软软滑落,再无声息。

从出手到结束,不过两次呼吸的时间。

峡谷中安静了一瞬。

赵寒的笑容僵在脸上,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阴冷的笑意,甚至比之前更深。他饶有兴致地看着沈夜,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好身手。”赵寒缓缓拍手,掌声在峡谷中回荡,“不愧是墨家遗脉这一代最出色的弟子,难怪阁主对你念念不忘。”

沈夜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动作从容不迫,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抬眼看向赵寒,目光平静而深邃,像是一潭死水,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幽冥阁的消息倒灵通。”沈夜的声音很平淡,平淡得不像是在对峙,倒像是在茶楼里闲聊,“不过我三年前就已离开墨家,如今不过是个江湖散人,当不起‘弟子’二字。”

赵寒笑了,笑声沙哑而刺耳,像是砂纸摩擦铁器。“江湖散人?沈夜,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本座。墨家遗脉的少主,天机卷的唯一传人,你就算是化成灰,江湖上也有的是人认得。”

天机卷。

这三个字像是一把刀,精准地扎进了沈夜心里最柔软的地方。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舒展开来,快得几乎无法察觉。

墨家遗脉以机关术闻名天下,但很少有人知道,墨家真正的传承不是机关,而是一部名为《天机卷》的奇书。这部书记载了墨家历代先贤对天地至理、武学本源、机关奥义的所有领悟,据说参透此书,不仅能武功大进,更能洞悉世间万物的运行规律,达到“以术入道”的境界。

墨家遗脉之所以能在江湖中保持中立数百年而不倒,靠的不是机关术,而是《天机卷》的威慑力。历代墨家巨子都至少是内功巅峰境界的高手,而他们修炼的功法,全都出自《天机卷》。

但三年前,墨家遗脉遭遇了一场灭顶之灾。一夜之间,墨家山门被破,三百弟子死伤过半,巨子墨渊重伤失踪,而《天机卷》也随之消失。

江湖传言,是沈夜盗走了《天机卷》,背叛师门,投靠了幽冥阁。

沈夜从来没有解释过。

他知道解释没有用,因为没有人会相信一个叛徒的话。更重要的是,他确实带走了《天机卷》——只不过不是为了交给幽冥阁,而是为了保护它不被抢走。

那一夜,攻入墨家的不只是幽冥阁的人,还有另外两股势力。他们配合默契,显然早有预谋。沈夜至今不知道那两股势力是谁,但他知道,他们要找的就是《天机卷》。

所以他带着《天机卷》逃了。

三年了,他辗转江湖各地,一边躲避追杀,一边寻找墨渊的下落。他相信师父还活着,因为如果墨渊死了,江湖上不可能一点风声都没有。一个内功巅峰境界的高手陨落,必然会引起天地异象,那种级别的动静,瞒不住任何人。

“天机卷不在我身上。”沈夜说。

赵寒的笑容不变,但眼神锐利了几分。“本座不信。”

“你可以搜。”

“本座不搜。”赵寒慢慢抽出腰间的墨刃,刀身出鞘的那一刻,周围的温度似乎骤然下降了几度,空气中弥漫起一股淡淡的腐臭味,那是幽冥玄功内力外泄时特有的气味,“本座要你的命,然后慢慢找。”

话音未落,赵寒的身影突然变得模糊起来。

不是他移动得太快,而是他的身体周围出现了一层诡异的黑色雾气,那雾气像是活物,不断翻涌、扩散,将他的身形笼罩其中。这是幽冥玄功修炼到大成境界后才能施展的“幽冥幻身”,利用阴寒内力扭曲光线,制造出多个虚影,让对手无法判断真实方位。

沈夜瞳孔骤缩。

他的右手猛地握紧刀柄,身体微微下沉,重心落在双脚之间,左脚向前半步,右脚后撤,膝盖微屈,这是一个进可攻、退可守的架势。他没有拔刀,因为他知道,在这种距离下,拔刀的速度再快也快不过赵寒的幽冥幻身。

他需要的是一次机会,一次一击必杀的机会。

黑雾迅速扩散,眨眼间就将沈夜笼罩其中。雾气冰冷刺骨,触碰到皮肤的瞬间,像是被无数根冰针同时扎入,剧痛之后是麻木。沈夜感觉自己的血液流速在减慢,经脉中的内力运转也变得滞涩起来。

龟息功!

他立刻运转内息,将全身气血收缩到丹田和心脉附近,任由四肢百骸被寒气侵蚀。这不是认输,而是以退为进。龟息功的妙处在于,它能在极端环境下维持核心机能的运转,同时让体表的感知变得极其迟钝,从而降低疼痛和不适对判断力的影响。

黑暗中,一道细微的破风声响起。

方向:左后方。

角度:偏上三十度。

距离:约三尺。

沈夜没有转身,也没有格挡。他的身体突然向前倾倒,整个人像是失去了支撑的柱子,直直地朝地面栽去。这个动作看起来狼狈至极,却恰好让那一刀从他头顶掠过,刀风削断了几根头发。

就在身体即将触地的瞬间,沈夜的左手在地面一拍,整个人像弹簧般弹起,身体在空中翻转一百八十度,右脚带着全身的重量和旋转的惯性,狠狠踢向破风声传来的方向。

这一脚踢空了。

赵寒的身影在黑雾中一闪而逝,像是水中的倒影,看得见却摸不着。沈夜的脚穿过那个虚影,带起的劲风将黑雾撕开一道口子,但很快又被涌来的雾气填满。

“不错的反应。”赵寒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分辨不出具体方位,“但你还能躲几次?”

沈夜落地,单膝跪地,右手始终没有离开刀柄。他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但很快就被寒气冻成了冰晶。他的嘴唇已经发紫,指尖也开始失去知觉,但眼神依然沉静如水。

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太久。

幽冥玄功的寒气会持续侵蚀经脉,时间越长,内力运转越困难。他必须在还能调动内力的时间内解决战斗,否则等待他的只有一个结果。

死。

第二章 刀出惊鸿

峡谷中突然起了一阵大风。

风从峡谷尽头呼啸而来,裹挟着漫天的沙尘,将赵寒制造的黑雾吹散了大半。阳光重新照进峡谷,将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金黄,包括赵寒那张阴冷的脸。

沈夜抓住了这个机会。

他的目光锁定了赵寒的真身——就在正前方,距离不足两丈。赵寒显然也没料到风会突然改变方向,他的幽冥幻身被破,脸上闪过一丝错愕。

就是这一瞬间的错愕,沈夜动了。

他的右手终于离开了刀柄,但不是拔刀,而是将整个刀鞘连同刀一起从腰间解下,双手握住刀鞘两端,猛地一拧。

咔嚓。

一声清脆的机括声,刀鞘从中间裂开,露出里面的刀身。那不是普通的刀,而是一柄通体银白的长刀,刀身上刻满了细密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又像是经脉的走向。刀刃薄如蝉翼,在夕阳的映照下泛着冰冷的寒光。

这柄刀名叫“霜寒”,是墨家遗脉镇派之宝之一,以天外陨铁为骨,千年寒铁为刃,耗时三代巨子才锻造完成。霜寒刀最大的特点不是锋利,而是它与《天机卷》中记载的“冰魄玄功”完美契合,能够将冰属性内力的威力提升数倍。

沈夜修炼的正是冰魄玄功。

三年来,他虽然一直在逃亡,但从未停止修炼。从入门到精通,再到如今的大成境界,他用了三年时间走完了常人需要十年才能走完的路。不是因为他天赋异禀,而是因为他有《天机卷》,更因为他有必须活下去的理由。

霜寒出鞘的那一刻,整个峡谷的温度骤降了十几度。

沈夜体内的冰魄玄功内力疯狂涌入刀身,那些细密的纹路瞬间亮了起来,散发出幽蓝色的光芒。刀身上凝结出一层薄薄的冰霜,空气中的水汽被冻结成细小的冰晶,在沈夜周围形成了一圈璀璨的光晕。

赵寒的脸色终于变了。

“冰魄玄功!”他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恐惧,“你是墨渊的——”

话没说完,沈夜已经出手。

他双手握刀,从下往上斜撩,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多余。这一刀的速度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慢到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可见——刀身划过空气时,那些冰晶被切成两半,在空中短暂地定格,然后才缓缓散开。

但就是这看起来慢吞吞的一刀,赵寒发现自己躲不开。

不是他不想躲,而是他的身体动不了。冰魄玄功配合霜寒刀释放出的寒气,已经将周围的空气都冻结了。赵寒感觉自己像是被困在了一块透明的琥珀里,每一个关节都僵硬得像生了锈的铁器,连转动眼珠都变得困难。

刀锋临近。

赵寒的眼睛里闪过疯狂的光芒。他知道自己躲不开这一刀,所以他不躲。他用尽全身力气,将墨刃横在身前,同时将幽冥玄功的内力催动到极致,黑色的雾气从体内疯狂涌出,在他身前凝结成一面厚厚的冰墙。

刀与冰墙相撞。

没有声音。

霜寒刀像是切豆腐一样切开了那面冰墙,冰屑四溅,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芒。刀锋继续前进,切开了赵寒的衣袍,切开了他的皮肤,切开了他的肌肉,直到触及骨骼。

赵寒的身体从右肩到左肋,出现了一道细长的伤口。伤口很浅,只是堪堪划破皮肤,但诡异的是,伤口周围的肌肉组织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冻结、坏死,白色的冰霜从伤口边缘向四周蔓延,像是某种致命的病毒。

“你——”赵寒低头看着自己的伤口,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沈夜收刀,霜寒刀上的蓝光渐渐暗淡,刀身的温度也恢复如常。他将刀重新插入特制的刀鞘,机括声响起,刀鞘合拢,看起来和普通的佩刀没有任何区别。

“这一刀,是为墨家三百弟子讨的。”沈夜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回去告诉你们阁主,天机卷在我手里,想要,自己来拿。”

赵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含糊的咕噜声。他的身体已经开始大面积冻结,皮肤呈现出死灰色,血管中流动的血液变成了冰碴。他缓缓跪倒在地,眼睛里的光芒一点点消散,最终彻底暗淡。

峡谷中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剩下的五个黑衣人面面相觑,眼中满是恐惧。他们想要逃跑,但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一步也迈不动。

沈夜没有看他们,转身向峡谷外走去。

他的步伐很稳,呼吸也很平稳,但如果有人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他的右手在微微颤抖。那一刀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内力,现在他体内空空荡荡,经脉中连一丝内力都调动不起来。

如果那五个人这时候出手,他必死无疑。

但他们没有。

因为他们被吓破了胆。

第三章 小镇疑云

夜幕降临时,沈夜走进了五十里外的青石镇。

青石镇是个不起眼的小地方,只有一条主街,街两边零零散散开着几家店铺。这时候天已经黑了,大部分店铺都关了门,只有街尾的一家客栈还亮着昏黄的灯光,门口挂着个褪色的幌子,上书“悦来客栈”四个大字。

沈夜推门进去。

客栈大堂不大,摆了五六张桌子,这时候只有靠窗的一张桌子旁坐着个客人。那是个年轻女人,穿着一身素白衣裙,长发用一根银簪随意挽起,几缕发丝垂在耳边。她的皮肤很白,白得近乎透明,五官精致却不张扬,眉眼间带着一种江南女子特有的温婉。

她面前放着一壶茶和一碟花生,正在慢慢地剥着花生,动作优雅而从容。听到门响,她抬起头,目光落在沈夜身上,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

“沈公子,好久不见。”

沈夜的脚步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正常。他走到女人对面的桌子旁坐下,对柜台后面打瞌睡的掌柜说:“一壶热茶,一碗阳春面。”

掌柜迷迷糊糊应了一声,慢吞吞地进了后厨。

女人将手中剥好的花生放进碟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起身走到沈夜对面坐下,很自然地拿起桌上的茶壶,给沈夜倒了一杯茶。

“三年了,你一点没变。”女人说,“还是那副生人勿近的样子。”

沈夜看着杯中浑浊的茶汤,没有说话。

女人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我今天下午到的,路上听说赵寒带人去了落雁峡,我猜你一定会去,就绕道来这儿等你。看来我猜对了,你还活着,赵寒呢?”

“死了。”

女人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杀得好。幽冥阁这两年越来越嚣张,也该有人给他们点颜色看看。不过,”她顿了顿,语气变得认真,“赵寒死了,幽冥阁不会善罢甘休。阁主厉幽冥那个人,睚眦必报,你杀他一个护法,他会还你十条命。”

“我知道。”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沈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汤苦涩,但比白天在清风镇喝的那碗要好一些。他放下茶杯,目光落在女人脸上,第一次认真打量她。

“苏晴,”他说,“你为什么来找我?”

苏晴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她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推到沈夜面前。信封上没有任何字迹,但封口处盖了一个印章——一只展翅的凤凰,凤首高昂,尾羽飘逸。

五岳盟盟主的印信。

沈夜拆开信,里面只有一张纸,纸上只有一行字:“天机卷事关武林安危,望君以大局为重,将天机卷交予五岳盟保管。”

沈夜看完,将信纸折好放回信封,推回苏晴面前。

“这是盟主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

“有区别吗?”苏晴苦笑,“五岳盟是正道魁首,天机卷放在五岳盟,比放在你身上安全。”

“安全?”沈夜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三年前,墨家遗脉也是这么想的。结果呢?一夜之间,三百弟子死伤过半,师父重伤失踪。五岳盟离墨家山门不过三百里,那天晚上可有一个五岳盟的人来救援?”

苏晴沉默了。

“没有。”沈夜替她回答,“一个都没有。不是他们不知道,是他们不想知道。因为墨家遗脉一直保持中立,不依附任何势力,五岳盟早就看墨家不顺眼了。墨家出事,他们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来救?”

苏晴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袖。“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沈夜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带着刺骨的寒意,“苏晴,我敬你是五岳盟的人,但我不欠五岳盟什么。天机卷是墨家的东西,我不会交给任何人。”

大堂里安静下来,只有后厨传来煮面的咕嘟声。

苏晴抬起头,眼眶微红,但眼神坚定。“沈夜,你不相信我?”

沈夜看着她,目光复杂。

他当然相信苏晴。三年前,在他还是墨家遗脉少主的时候,苏晴就是他在江湖上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她聪明、善良、重情重义,为了帮他不止一次以身犯险。如果没有她,他可能早就死在了幽冥阁的追杀中。

但他不相信五岳盟。

“我相信你,”沈夜说,“但我不相信五岳盟。你回去告诉盟主,天机卷我会妥善保管,不劳他费心。”

苏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将信收回袖中。“我知道劝不动你,但我还是要说,你一个人太危险了。厉幽冥的武功远在赵寒之上,而且他手下还有十二冥使,每一个都不比赵寒弱。你一个人,打不过他们。”

“所以呢?”

“所以你需要帮手。”

面端上来了。一碗清汤面,上面飘着几片青菜叶子,卖相着实不怎么样。沈夜拿起筷子,挑了一筷子面吹了吹,送进嘴里。

面很硬,汤很咸,但他吃得很认真。

苏晴看着他吃面,突然笑了。“你还是老样子,不管多难吃的东西,都能吃出山珍海味的感觉。”

沈夜没有说话,继续吃面。

苏晴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不存在的灰尘。“我走了。你好好想想我说的话,如果想通了,随时可以来五岳盟找我。”

她走到门口,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沈夜一眼。

“还有一件事。我听说有人在找墨渊的下落,好像是天机阁的人。你知道天机阁吧?就是那个专门收集江湖秘闻的神秘组织,据说阁主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就没有他不知道的事。如果你能找到天机阁,也许能问出你师父的下落。”

说完,她推门出去,消失在夜色中。

沈夜放下筷子,看着空荡荡的门口,眉头紧锁。

天机阁。

他在江湖上混了这么多年,当然听说过这个名字。那是一个比幽冥阁还要神秘的组织,没有人知道他们的据点在哪里,没有人知道阁主是谁,甚至没有人知道这个组织到底存不存在。所有关于天机阁的消息都是道听途说,没有任何确凿的证据。

但苏晴不会无的放矢。

她既然提到天机阁,就一定是有确切的线索。她没有直接告诉他,要么是线索不完整,要么是线索太危险,怕他贸然行动。

沈夜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师父还活着,这个消息对他来说比什么都重要。三年来,他一直在找墨渊,但始终没有任何线索。现在终于有了一点消息,不管真假,他都要去查。

至于天机卷,他会继续保管,直到找到师父的那一天。

沈夜起身,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碎银放在桌上,转身向门口走去。

“客官,面还没吃完呢。”掌柜在后面喊。

“饱了。”

沈夜推开门,冷风扑面而来。青石镇的街道空无一人,只有几盏灯笼在风中摇晃,投下摇曳的光影。他抬头看了看夜空,月亮被乌云遮住,只有几颗星星在云缝中若隐若现。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夜色中。

身后,客栈二楼的窗户无声无息地打开了一条缝,一双眼睛透过缝隙,注视着沈夜远去的背影。

那双眼睛很亮,亮得不像是人类的眼睛。

窗户无声无息地关上了。

一切都恢复了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四章 天机初现

三天后,沈夜出现在江陵府。

江陵府是江南重镇,水陆交通便利,商贾云集,市井繁华。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卖布的、卖药的、卖古董的、卖小吃的,应有尽有。街上行人如织,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嬉闹声交织在一起,嘈杂而热闹。

沈夜走在人群中,一身灰色布衣,腰间悬刀,看起来很普通,像是江湖上随处可见的刀客。但有心人会发现,他的步伐很有规律,每一步的距离都完全相等,而且他的目光始终保持着警惕,不时扫过周围的建筑和行人。

他来这里不是为了游玩,而是为了找一个人。

那个人叫诸葛云,是江湖上有名的万事通,专门贩卖各种消息。据说他上知五百年,下知五百年,就没有他不知道的事。当然,这是夸张的说法,但诸葛云的消息灵通程度确实在江湖上首屈一指,仅次于天机阁。

诸葛云没有固定的住处,但每隔三个月,他都会在江陵府的醉仙楼待三天,专门接见求他办事的人。这三天,醉仙楼的包间价格会比平时贵十倍,但依然有人趋之若鹜。

今天是诸葛云待在江陵府的最后一天。

醉仙楼在江陵府最繁华的东大街上,是一座三层高的木质建筑,飞檐翘角,雕梁画栋,门口挂着两个大红灯笼,上面写着“醉仙”二字。沈夜到的时候,楼下大堂已经坐满了人,觥筹交错,热闹非凡。

他没有在大堂停留,直接上了三楼。

三楼只有三个包间,最里面那间的门上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诸葛”二字。门口站着两个大汉,膀大腰圆,太阳穴高高鼓起,一看就是外功高手。

“找诸葛先生?”左边的大汉上下打量了沈夜一眼,“预约了吗?”

“没有。”

“没有预约不能进。”大汉的语气很生硬,“诸葛先生今天已经见了五个人了,不会再见了。你下次提前三个月来预约,也许能排上。”

沈夜没有说话,从怀里摸出一块令牌,在两人面前晃了晃。

令牌是黑色的,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墨”字,背面刻着一幅机关图。这是墨家遗脉的信物,江湖上认识的人不多,但认识的人都知道,持有这块令牌的人,代表着整个墨家遗脉。

两个大汉对视一眼,表情变得微妙起来。

“稍等。”左边的大汉推门进去,片刻后出来,态度明显恭敬了许多,“诸葛先生请您进去。”

包间不大,布置得很雅致。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的是长江三峡,笔法苍劲有力,颇有大家风范。窗边放着一张黄花梨的书桌,桌上摆着文房四宝和一壶茶。一个身穿青衫的中年男人坐在桌后,正低头写着什么。

诸葛云看起来四十来岁,面容清瘦,三缕长须修剪得很整齐,一双眼睛不大,但很有神采,看人的时候像是能把人的心思看穿。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袖口处有几个补丁,看起来有些寒酸,但气质不俗,颇有几分隐士高人的味道。

“墨家遗脉的少主,久仰久仰。”诸葛云放下笔,站起身拱手行礼,笑容可掬,“请坐。”

沈夜在他对面坐下,开门见山:“我想知道墨渊的下落。”

诸葛云的笑容不变,但眼神闪了一下。“墨渊?墨家巨子?他不是三年前就失踪了吗?江湖上传闻他已经死了。”

“他没死。”

“你怎么知道?”

“感觉。”

诸葛云笑了。“感觉?沈公子,你来找我,就凭一个感觉?我诸葛云虽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但我的消息也是要花钱买的。你拿一个感觉来问我,我该怎么回答你?”

沈夜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解开。里面是一把碎金子,在烛光下闪着耀眼的光芒。这是他这三年来攒下的全部家当,虽然不多,但足够普通人舒舒服服过一辈子。

诸葛云看了一眼金子,没有动。“沈公子,钱是好东西,但不是万能的。你这个问题,不是钱能解决的。”

“那什么能解决?”

“消息换消息。”诸葛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我听说天机卷在你手里,如果你愿意让我看一眼天机卷,我就告诉你墨渊的下落。”

沈夜的眼睛微微眯起。“你也想要天机卷?”

“不是想要,是想看。”诸葛云纠正道,“我这个人有个毛病,就是好奇心重。天机卷的名头太大了,我做梦都想看看里面到底写了什么。当然,我知道那是墨家的不传之秘,所以我不会要求抄录,更不会要求带走,只是看一眼,一眼就好。”

沈夜沉默了很久。

天机卷确实在他身上,但不是完整的天机卷。三年前那一夜,他将天机卷从墨家密室中取出时,发现书已经被撕成了两半。他带走的是上半部,下半部不知所踪。这件事他从未告诉过任何人,包括苏晴。

“天机卷不在我身上。”沈夜说。

诸葛云的笑容淡了一些。“沈公子,我不喜欢骗人,也不喜欢被人骗。天机卷在你身上,这是江湖上公开的秘密。你否认也没有用。”

“我身上确实有天机卷,”沈夜说,“但不是完整的。只有上半部,下半部在三年前那一夜被人抢走了。”

诸葛云的瞳孔猛地一缩。“你说什么?”

“我说,天机卷被撕成了两半,我只拿到了一半。”沈夜的声音很平静,“这个消息,够不够换你一个答案?”

诸葛云盯着沈夜看了很久,像是在判断他有没有说谎。最终,他缓缓点头。“够了。这个消息值这个价。”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将那幅山水画掀起一角,露出后面一个暗格。他从暗格里取出一张纸,递给沈夜。

“墨渊还活着,但和死了差不多。”诸葛云说,“他在终南山的一个地下密室里,被一种叫‘锁魂阵’的阵法困住了。锁魂阵是上古阵法,专门用来禁锢内功高手的经脉,被困在里面的人内力无法运转,和普通人没有区别。而且锁魂阵会持续抽取被困者的生命力,时间越长,身体越虚弱。三年了,墨渊就算还活着,恐怕也只剩下一口气了。”

沈夜接过纸,上面画着一张简陋的地图,标注了终南山的位置和密室的入口。

“谁干的?”他问。

“这个问题不在交易范围内。”诸葛云坐回椅子上,重新端起茶杯,“不过我可以免费送你一个消息:天机卷的下半部,也在终南山。”

沈夜的心猛地一跳。

“你是说,抢走天机卷的人和困住师父的人是同一个?”

诸葛云笑了笑,没有回答。

沈夜将地图收好,站起身。“多谢。”

“不客气。”诸葛云举起茶杯,“沈公子,我给你一个忠告:终南山那个地方,比你想象的要危险得多。如果你要去,最好多做些准备。还有,小心你身边的人。”

沈夜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

走出醉仙楼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街道两旁的店铺陆续打烊,只有几家酒楼和妓院还亮着灯,传来阵阵丝竹之声和欢笑声。

沈夜站在街上,仰头看着夜空。

月亮很圆,很亮,像一面银盘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几颗星星稀疏地散落在月亮周围,光芒微弱,几乎要被月光吞没。

终南山。

师父在那里。

他终于找到了。

沈夜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夜色中。他的步伐比来时快了很多,带着一种迫不及待的急切。三年了,他等了三年,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离开醉仙楼的那一刻,三楼包间的窗户再次打开了一条缝,诸葛云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道尽头,嘴角浮现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信鸽,在纸条上写了几个字,卷好塞进鸽子腿上的竹筒里,将鸽子放飞。

鸽子扑棱着翅膀,消失在夜空中。

飞向终南山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