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传闻,天下武功唯快不破。而这一代武林中,身法最快之人,非南飞公子莫属。
三月初三,细雨如织。
洛阳城东,一座偏僻的荒庙。庙内破败不堪,佛像半塌,蛛网密布。唯有一点昏黄的灯火,在佛像前微弱地跳动,映出三道人影。
一人负手而立,背对庙门,青衫猎猎,腰间悬着一柄细长的剑。剑鞘漆黑如墨,鞘口镶着一朵含苞欲放的蔷薇,通体暗红,在灯火映照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他身前跪着两个人。一老一少,浑身血污,衣衫褴褛,显然受了极重的内伤。
“南飞公子。”老者抬起头,声音沙哑如破锣,“我们师徒二人不过是在青州卖艺讨饭的江湖末流,与你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你为何要赶尽杀绝?”
南飞公子缓缓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俊美得近乎妖异的脸。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唇边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然而那双眼睛却冷得像淬了毒的刀锋,让人不寒而栗。
“青州卖艺?”他轻笑一声,“赵老镖头,你在江湖上闯荡三十年,如今还想瞒过我?”
老者脸色骤变。
“十二年前,你押送的那趟镖,是从朝廷镇武司运出的三十万两赈灾银。”南飞公子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夜风吹过荒草,“银子被人劫了,你却没有死。江湖上都说赵万山忠肝义胆,宁死护镖——可你怎么还活着?”
“你……你怎么知道……”赵万山的声音在颤抖。
“我知道的事还有很多。”南飞公子俯下身,凑近老者的脸,“那三十万两白银根本没有被劫。是你和镇武司副使周安里应外合,将白银私吞,毒杀了同行的七十二名镖师。事后周安上报朝廷,说你赵万山力战殉职——而你改了名换了姓,在青州隐姓埋名十二年。”
赵万山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个字。
“你身边的这个年轻人,不是你徒弟,是你儿子。”南飞公子直起身,背着手踱了几步,“这些年你过得不错,娶了青州首富的女儿,做了半辈子逍遥自在的富家翁。只可惜——”他顿了顿,唇边笑意更深,“你的好日子到头了。”
“你到底是谁?!”赵万山终于崩溃,嘶声吼道。
南飞公子没有回答。他轻轻拔出腰间的剑。
剑身出鞘的瞬间,荒庙里骤然亮起一道寒光。那剑细如柳叶,薄如蝉翼,剑身泛着幽幽的青光。剑刃上没有血槽,整把剑像是一根淬了毒的针。
这就是南飞公子的绝命剑。
剑法由鞭法化来,出其不意,快如闪电。见识过此剑法的人,都已经死了。
赵万山看到这把剑,瞳孔骤然收缩。
“蔷薇剑……”他喃喃道,“你……你是羽公子的人?”
南飞公子手腕一抖,剑锋已抵在赵万山儿子的咽喉上。
“不!”赵万山扑上前,却被他一脚踹翻在地。
“十二年,三千多个日夜。”南飞公子冷冷道,“七十二条命,你可曾做过一夜噩梦?”
赵万山浑身瘫软,跪在地上,老泪纵横。
“我说……我都说……”他伏在地上,肩膀剧烈起伏,“那三十万两白银,有一半运去了江南,藏在……”
话没说完,一道寒光闪过。
南飞公子的剑已经收入鞘中。
赵万山的儿子还跪在原地,浑然不知发生了什么。而赵万山的颈间,多了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线。
他瞪大眼睛,嘴唇张了张,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然后那颗头颅便从脖颈上滑落,滚到一边,鲜血如泉涌。
荒庙内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气。
“不……”赵万山的儿子扑到父亲的无头尸身上,嚎啕大哭。
南飞公子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向庙门。
“我只杀赵万山,不杀你。”他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回去告诉青州那些人,钱从哪里来的,就还到哪里去。七十二个镖师的家属,每户纹银五百两。若是少了一文——”他顿了一下,“我会亲自来找你。”
雨夜里,青衫一闪而没。
赵万山的儿子抱着父亲的尸身,跪在血泊中,浑身抖得像秋天的落叶。
他突然想起了一个江湖上流传已久的传言——
南飞公子,受命于羽公子,城府深沉,老谋深算,身法如风,绝命剑法一出必杀。
这个传言,今天他亲身体会到了。
但他的余生,都将活在恐惧之中。
三日之后。
洛阳城北,翠云峰。
峰顶有一处寒潭,潭水终年冰冷刺骨,四壁都是光溜溜的岩石。潭边立着一块石碑,上书“洗剑池”三字。
传说百年前有位剑道宗师在此洗剑悟道,创出一门惊世剑法。后来那位宗师归隐山林,洗剑池就成了江湖中人凭吊的胜地。
此刻,潭边坐着一个人。
他一身白衣,长发披散,赤足坐在一块大石上。面前横着一把古琴,琴身上纹着精美的云纹。他的手指修长白皙,轻轻拨弄琴弦,奏出一支幽远的曲子。
琴声悠扬,在山间回荡,与潺潺的流水声交织在一起。
曲终,白衣人睁开眼。
“出来吧。”他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山谷。
片刻后,一道青衫从山崖上飘然而下。来人落地无声,身形轻盈如燕,正是南飞公子。
“羽公子的琴技越发精湛了。”南飞公子抱拳行礼,语气恭敬却不卑微。
白衣人正是羽公子。
他抬起头,露出一张清秀的脸。与南飞公子不同,羽公子的面容温和如玉,眉目间透着一股儒雅的书卷气。但那双眼睛深邃无比,像是一汪不见底的深潭,让人看不透他的心思。
“人杀了?”羽公子问道。
“杀了。”南飞公子走到潭边,撩起袍角蹲下,就着冰冷的潭水洗去手上残留的血迹。
“审出了什么?”
“赵万山交代了一半,另一半还没说出来。”南飞公子淡淡道,“我只杀了他,留了他的儿子。”
羽公子眉头微皱。
“为何不审完再杀?”
“审不下去了。”南飞公子站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再说下去,他就要说出那另一半银子藏在江南何处。赵万山说出的每一句话,都是在拉更多人下水。这三十万两白银牵连的人太多,多到我一只手数不过来。若真让他把名字一个一个说出来,这个江湖就要翻天了。”
羽公子沉默片刻。
“你是在同情他们?”他的语气带着一丝玩味。
“不是同情。”南飞公子摇头,“是谨慎。赵万山一死,他儿子自然会把话带回去。那些收了钱的,自己会知道该怎么做。与其大张旗鼓地杀一批人,不如让恐惧慢慢蔓延。”
羽公子笑了,笑声很轻,却带着深意。
“你越来越像一个真正的主人了。”他站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卷绢帛,递给南飞公子,“看看吧。”
南飞公子接过绢帛,展开。
那是一幅地图,标注着几个地名。图上用朱砂圈了一个圈,圈内写着三个字——
“赤焰谷?”
“赤焰谷,江湖散人彭烈阳的隐居之地。”羽公子负手而立,望着远处的山峦,“此人当年曾是镇武司的首席供奉,十年前突然辞官归隐,从此销声匿迹。但我知道他手里有一件东西——墨家遗脉的机关秘卷。”
南飞公子目光一凝。
墨家遗脉,江湖中最为神秘的一股势力。他们既不属于五岳盟,也不归顺幽冥阁,游离于正邪之间,以机关术闻名天下。传闻墨家遗脉手中藏着一份上古秘卷,上面记载着一座绝世机关城的建造之法。谁掌握了秘卷,谁就能拥有那座机关城——一座攻不破、烧不毁、水火不侵的天下第一堡垒。
“你要秘卷做什么?”南飞公子问道。
“镇武司如今坐大,五岳盟自顾不暇,幽冥阁蠢蠢欲动。”羽公子转过身,目光如炬,“江湖需要一个真正的中流砥柱。而我——要当那个中流砥柱。”
南飞公子沉默良久。
“羽公子想要那座机关城?”
“不是想要。”羽公子纠正道,“是必须得到。只有那座城,才能让江湖免于生灵涂炭。正邪两道纷争百年,死的人还不够多吗?”
“所以你要统一江湖?”
“不。”羽公子摇头,“我要让江湖有规矩。让五岳盟不敢仗势欺人,让幽冥阁不敢滥杀无辜。江湖应该是江湖人的江湖,不是某个门派、某个势力的私产。”
南飞公子深深看了他一眼。
“你跟十年前不一样了。”
“人总是会变的。”羽公子微微一笑,“十年前我只是一个复仇者,十年后我想做一个守护者。这个江湖需要有人来守护,而我——”他顿了顿,目光坚定,“我愿意做那个人。”
南飞公子将绢帛收入怀中。
“我去赤焰谷。”
“彭烈阳不好对付。”羽公子提醒道,“他当年能以供奉之身在镇武司纵横十年,靠的可不只是武功。此人精通阵法与机关,赤焰谷里布满了机关陷阱,寻常人进去就是送死。”
“你忘了?”南飞公子唇角微微上扬,“我本就是机关术的传人。”
羽公子怔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好!”他一拍南飞公子的肩膀,“我等你回来。”
南飞公子身形一闪,青衫已然消失在夜色中。
山风吹过,洗剑池泛起微微涟漪。
羽公子重新坐下,抚琴低吟——
“江湖路远,问君何日归来?”
赤焰谷位于川蜀边境,三面环山,一面临水。
谷中终年炎热,地底有温泉涌动,故名赤焰。谷口两座石峰相对而立,形似巨门,门楣上刻着两个大字——“入者无归”。
南飞公子在谷口停留了片刻。
他仔细观察了两侧的崖壁,发现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看似杂乱无章,实则暗藏玄机——它们构成了一座精妙的五行阵法。若不懂阵法,一步踏入就会触发机关,万箭齐发。
南飞公子闭目沉思片刻,然后睁开眼,向前迈出了第一步。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特定的方位上。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八卦方位轮转,他的脚步丝毫不乱。
一路畅通无阻。
穿过谷口的石峰阵,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谷中别有洞天,到处是奇花异草,溪水潺潺,鸟语花香。一座精致的竹楼建在溪边,楼前种着一片翠竹,竹影婆娑,清雅脱俗。
竹楼的门半掩着。
南飞公子走上前,正要推门,忽然感到背后一阵劲风袭来。
他身形一闪,侧身避过。一枚暗器贴着他的脸颊飞过,“笃”的一声钉在竹楼的柱子上,没入三寸。
那是一枚铁蒺藜,通体漆黑,淬着剧毒。
“好身法。”一个苍老的声音从竹楼内传出。
南飞公子回过头,看到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从竹楼里走了出来。
老者一身灰袍,面容清癯,双目炯炯有神。他拄着一根黑铁拐杖,走起路来却步履轻盈,丝毫不显老态。
“晚辈南飞,见过彭前辈。”南飞公子抱拳行礼。
彭烈阳打量着他,目光在他腰间的蔷薇剑上停留了片刻。
“南飞公子?”老者眯起眼,“你是羽公子的人。”
“前辈慧眼如炬。”
“来找我,是为了机关秘卷?”
南飞公子没有否认。
彭烈阳呵呵一笑,笑声中带着几分苦涩。
“十年前我从镇武司辞官,就是不想再卷入江湖纷争。没想到十年后,还是躲不过。”他叹了口气,拄着拐杖在竹楼前的石凳上坐下,“你走吧,秘卷我不会给任何人。”
“前辈,晚辈并非强取豪夺之人。”南飞公子上前一步,语气诚恳,“羽公子取秘卷,是为了建造机关城,守护江湖。如今朝廷镇武司日益壮大,五岳盟内斗不休,幽冥阁虎视眈眈,江湖随时可能大乱。羽公子不愿看到生灵涂炭,所以才——”
“所以他才想当救世主?”彭烈阳打断他的话,冷笑道,“年轻人,我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嘴上说着守护江湖,心里盘算的却是自己的野心。你那位羽公子,你以为我不知道他是谁?”
南飞公子眉头微皱。
“十年前镇武司供奉中有三人失踪,一人辞官。失踪的那三个,就是羽公子的父亲和两位叔叔。”彭烈阳站起身,声音低沉,“羽公子本名慕容羽,是慕容世家唯一的后人。慕容世家被朝廷灭门,他侥幸逃出生天,拜入墨家遗脉门下学艺十年。学成之后,他一边为父报仇,一边暗中积蓄力量——你以为他做这些是为了什么?”
南飞公子的手不自觉地按上了剑柄。
“是为了复仇。”彭烈阳一字一顿地说,“他建造机关城,不是为了守护江湖,而是为了推翻朝廷。他要把慕容世家失去的一切都夺回来——不,是夺回更多。他要让整个天下都为他慕容家的血债买单。”
“你胡说。”南飞公子沉声道。
“我胡说?”彭烈阳大笑,“你去查查他这些年的所作所为,看看他暗中收买的人都是谁——五岳盟的叛徒、幽冥阁的弃徒、朝廷的叛逆。他聚集的全是一群亡命之徒,你以为他是要建什么乐土?”
南飞公子沉默了。
他跟随羽公子十年,从未怀疑过他的目的。因为羽公子对他有恩,是羽公子将他从死人堆里救出来的。
但此刻,彭烈阳的话像一根针,扎进了他心底最深处的疑惑。
“羽公子救了你的命,对不对?”彭烈阳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他救了你的命,你就要为他卖命一辈子?年轻人,江湖上最可怕的不是刀剑,而是恩情。一个人被恩情绑架,就会失去自己的判断。”
“够了。”南飞公子冷冷道,“前辈不必挑拨离间。我来赤焰谷是为了秘卷,不想与前辈动手。请前辈将秘卷交给我,晚辈自会离去。”
彭烈阳摇了摇头。
“秘卷不在我手里。”他转身走向竹楼,“十年前我辞官时,秘卷就已经毁了。你们想要机关城?自己去建吧。”
南飞公子正要追问,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啸声。
那是暗器破空的声音。
“小心!”彭烈阳大喝一声,黑铁拐杖一挥,将飞来的暗器打落。
但暗器不止一枚,而是铺天盖地,从四面八方射来。
南飞公子拔剑出鞘,剑光如匹练,在身前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剑网。“叮叮当当”的脆响不绝于耳,暗器被剑锋削断,纷纷落地。
可射来的暗器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是五行连环弩阵!”彭烈阳脸色大变,“有人动了谷口的机关!”
南飞公子心头一沉。
他进谷时明明避开了所有机关,怎么还有人能触发阵法?
除非——有人在他之后偷偷进了谷,故意触发了机关!
“前辈,谷中还有别的出口吗?”
“有,在后山。”彭烈阳一边挥杖抵挡暗器,一边指向竹楼后方,“跟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冲向竹楼后方。
南飞公子剑法凌厉,凡是靠近的暗器都被他削断。彭烈阳也不含糊,黑铁拐杖使得虎虎生风,杖风所到之处,暗器纷纷被震飞。
竹楼后方果然有一条隐秘的小径,通向密林深处。
两人钻入密林,暗器渐渐稀疏,最终消失。
“终于甩掉了。”彭烈阳停下脚步,大口喘气,“那些暗器淬了毒,中一枚就会丧命。”
南飞公子收起剑,回头望向赤焰谷的方向。
谷口方向隐约传来喊杀声。
“有人想杀你灭口。”南飞公子看着彭烈阳,“前辈,你到底知道些什么?”
彭烈阳的脸色阴沉如水。
“我知道的太多了。”他苦笑一声,“当年镇武司供奉中的三人失踪,不是意外,是被灭口。因为他们掌握了一个秘密——朝廷镇武司一直在暗中支持幽冥阁,挑动正邪两派内斗,好坐收渔翁之利。”
“什么?!”南飞公子震惊不已。
“镇武司明面上维护江湖秩序,暗地里却资助幽冥阁,让他们去攻打五岳盟。正邪两派打得两败俱伤,朝廷就可以名正言顺地介入江湖。”彭烈阳的声音越来越低沉,“而我——就是当年经办这件事的人。我把所有的证据都藏在了秘卷里。秘卷毁了,证据也就不在了。”
“所以你想告诉我,羽公子要的秘卷,不仅仅是机关城的建造图?”
“秘卷里藏着的,是朝廷的罪证。”彭烈阳点点头,“你那位羽公子,恐怕不只是要机关城。他要的,是这些证据。”
南飞公子握紧了手中的剑。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今天来赤焰谷,不是来取秘卷,而是来赴一场局。
有人故意放消息给他,让他来赤焰谷找彭烈阳。
而那个人——
就是羽公子。
密林深处,南飞公子停下脚步。
“前辈,你在这里等着。”他将彭烈阳安顿在一个隐蔽的山洞里,“我去引开追兵。”
“年轻人,你想清楚了?”彭烈阳拉住他的衣袖,“那些追兵是冲着我来的,跟你没关系。你没必要为了我冒险。”
“我不是为了你。”南飞公子摇摇头,“我是为了真相。”
他转身走出山洞,身形隐入密林之中。
夜色已深,林间漆黑一片。南飞公子闭上眼睛,运转内功,感知周围的动静。
东南方向,约两百步外,有六个人的气息。
他睁开眼,身形一闪,消失在夜色中。
那六个人正举着火把在密林中。他们统一穿着黑衣,面罩蒙脸,腰悬长刀,步伐整齐,显然是受过严格训练的精锐。
南飞公子悄无声息地绕到他们身后,一剑刺出。
剑锋刺入最后一个人的后颈,那人连声音都没发出,便软倒在地。
“什么人?!”前面的人察觉到异动,齐刷刷拔刀。
南飞公子从暗处走出来,青衫在火把映照下泛着幽光。
“南飞公子。”他淡淡道,“你们是谁的人?”
为首的黑衣人冷哼一声:“你不配知道。”
他一声令下,五人同时扑上来,长刀劈砍,刀光如雪。
南飞公子身形如风,在刀光中穿梭。他的身法快得出奇,五把刀砍来砍去,连他的衣角都碰不到。
“绝命剑法,第一式——摧心。”
剑光一闪,三名黑衣人咽喉中剑,血溅当场。
“第二式——断魂。”
又是两道剑光,剩下两人也倒在血泊中。
从拔剑到收剑,不过三息。
南飞公子蹲下身,揭下为首黑衣人的面罩。那是一张陌生的脸,但脖颈上有一处纹身——一只展翅的鹰。
鹰纹。
镇武司暗探的标记。
他的心头一沉。
来追杀彭烈阳的,果然是朝廷的人。
“南飞公子。”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猛地转身。
彭烈阳不知何时从山洞里走了出来,站在他身后不远处。
“前辈,你怎么出来了?”
“不出来,怎么能看清你?”彭烈阳的语气忽然变得陌生起来。
南飞公子眉头紧皱。
彭烈阳缓缓向前走了几步,火光映照在他脸上,将他的表情照得一清二楚。
那不再是方才那个惊恐万状的老者。
那是一张冷静、沉着、甚至带着几分得意的脸。
“你以为我真的是彭烈阳?”老者呵呵一笑。
南飞公子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老者摇头,“重要的是,你已经被你那位羽公子出卖了。”
“你什么意思?”
“你以为是谁让羽公子派你来赤焰谷的?”老者负手而立,“是我。是我通过暗线给羽公子递了消息,告诉他秘卷在我手里,让他派人来取。羽公子选中了你,让你来赤焰谷——不是因为你武功最高,而是因为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合适什么?”
“合适做替罪羊。”老者笑道,“赤焰谷的事一旦败露,朝廷追究下来,羽公子需要一个背锅的人。而南飞公子——武功高强,身法如风,绝命剑法独步江湖,当替罪羊再合适不过了。”
南飞公子握紧了剑柄,指节发白。
“你凭什么让我相信你说的这些?”
“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老者指了指地上那些黑衣人的尸体,“这些人都是镇武司的暗探,追的是我,不是羽公子。可你想想,他们是怎么知道我在赤焰谷的?是谁走漏了风声?”
南飞公子沉默了。
答案呼之欲出——
是羽公子。
是羽公子故意放出消息,让朝廷知道彭烈阳隐居在赤焰谷,好借朝廷的手除掉他。而羽公子派南飞公子来,就是为了让朝廷的人看到——南飞公子与彭烈阳在一起。
这样一来,南飞公子就成了羽公子的替罪羊。朝廷会以为是南飞公子与彭烈阳勾结,不会追查到羽公子头上。
“好一个借刀杀人,好一个金蝉脱壳。”南飞公子冷笑一声,笑声中满是苦涩,“我跟了他十年,到头来不过是一颗可以随时舍弃的棋子。”
“江湖就是这样。”老者叹了口气,“你以为你跟着的是明主,实际上你跟着的不过是一个会利用你的野心家。”
“你到底是谁?”南飞公子盯着他,“你既然不是彭烈阳,那真正的彭烈阳在哪里?”
“死了。”老者淡淡道,“十年前就死了。镇武司灭口的时候,彭烈阳和另外两个供奉一起死了。我是镇武司的人,奉命假扮彭烈阳,隐居在赤焰谷。我们的任务就是等——等羽公子派人来找秘卷,然后把来的人拿下,顺藤摸瓜,抓到羽公子。”
“那你为什么不抓我?”
“因为你不是羽公子。”老者摇头,“抓你一个人没用,我要的是羽公子。你回去告诉他,秘卷在我手里,让他亲自来取。”
南飞公子沉默良久。
“如果我拒绝呢?”
“那你今天就走不出赤焰谷。”老者的笑容忽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凌厉的杀意,“你以为就凭你这点功夫,能从我手里逃出去?”
话音未落,老者一掌拍来。
掌风凌厉,带着一股灼热的气浪,正是彭烈阳的成名绝技——赤焰掌。
南飞公子闪身避过,却感到一股热浪扑面而来,灼得脸颊发痛。
“你竟然会赤焰掌?”
“我扮了十年的彭烈阳,岂能连他的武功都不会?”老者冷笑,“年轻人,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交出羽公子的下落,我可以保你性命。”
南飞公子没有回答。
他拔出蔷薇剑,剑锋指向老者。
“既然如此,那就别怪我心狠手辣了。”老者大喝一声,双掌齐出,掌风如狂潮,铺天盖地地涌来。
南飞公子不敢硬接,身形急退。但他的速度再快,也快不过掌风的扩散。一股灼热的气浪击中他的胸口,他闷哼一声,口吐鲜血,倒飞出去,撞在一棵大树上,重重摔落在地。
“不自量力。”老者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再问你一次——羽公子在哪里?”
南飞公子擦去嘴角的血迹,缓缓站起身。
“我不知道。”
“你骗不了我。”
“我说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南飞公子抬起头,目光坚定如铁,“羽公子在哪,他从不对我说。我只是他手里的刀,刀不需要知道主人的行踪。”
老者眯起眼。
“你这是在找死。”
“死?”南飞公子笑了,“十年前我就该死。是羽公子救了我,这条命是他的。你要杀就杀吧,我无话可说。”
老者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以为你是在报恩?”老者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可你有没有想过,他当年救你,也许就是为了今天?”
南飞公子浑身一震。
“你什么意思?”
“十年前羽公子救你,不是偶然。”老者缓缓道,“你的身世、你的遭遇,都是他精心安排的。他需要一个对他死心塌地、至死不渝的追随者,所以他在你最绝望的时候出现,给了你希望——让你心甘情愿地为他卖命。”
南飞公子握剑的手在颤抖。
“你以为你是他的兄弟,实际上你是他的棋子。”老者继续说,“从头到尾,你都在他的算计之中。包括今天来赤焰谷,也是他算计好的。他早就知道我会对你动手,可他不在乎。只要你能拖住我,他就有足够的时间去做他真正想做的事。”
“他真正想做的事?”
“机关城。”老者冷冷道,“秘卷不在我这里,在我来这里之前,就已经被人取走了。取走秘卷的人——就是羽公子。”
南飞公子如遭雷击。
“他让你来赤焰谷送死,自己却取了秘卷,然后逍遥法外。”老者摇头,“这就是你效忠了十年的主人。”
南飞公子跪在地上,蔷薇剑插在泥土里,剑身上的蔷薇纹饰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十年前,羽公子在死人堆里找到了他。
那时候他奄奄一息,身上中了两刀,血流如注。羽公子将他背在背上,走了三十里山路,找到了一位神医,才救回了他的命。
醒来之后,羽公子坐在他床边,笑着说:“你命大,阎王爷不敢收你。”
那一刻,南飞公子暗暗发誓,这辈子要为羽公子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可如今——
一个素不相识的老者告诉他,那一切都是假的。
他的命,他的忠诚,他的十年,都不过是一场精心设计的棋局。
他是一颗棋子。
从头到尾,都是。
“你要杀就杀吧。”南飞公子抬起头,目光空洞,“我不反抗。”
老者缓缓举起手掌,赤焰掌力在掌心凝聚,发出灼热的光芒。
忽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老者脸色微变,收起掌力,身形一闪,消失在密林中。
马蹄声越来越近。
片刻后,数匹快马冲出密林,马上的人统一穿着灰色劲装,腰悬长剑,正是镇武司的人。
为首的是一个中年男子,面容刚毅,目光锐利。
他翻身下马,走到南飞公子面前,打量了他一眼。
“南飞公子?”
“是。”
“跟我们走吧。”中年男子冷冷道,“朝廷要见你。”
南飞公子没有反抗。
他站起身,将蔷薇剑收入鞘中,跟着那些人上了马。
马蹄声渐渐远去,密林重归寂静。
月亮从云层中露出脸来,洒下一片清冷的银光。
三日后,翠云峰,洗剑池。
羽公子坐在池边,面前摆着那把古琴。他抚琴低吟,琴声幽远,在山间回荡。
一曲终了,他抬起头,望着远处的天际。
那里有一片乌云在缓缓移动,像是一只无形的手,在天空画出一道黑色的痕迹。
“南飞,你恨我吗?”他轻声自语。
没有人回答。
风吹过洗剑池,泛起层层涟漪。
羽公子站起身,收好古琴,转身走向山下。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绢帛。
绢帛上密密麻麻地写着蝇头小楷,每一行字都是一条朝廷镇武司的罪证。
“对不起,南飞。”他将绢帛收入怀中,声音低沉,“这江湖太脏了,总要有人来清洗。你受的委屈,我会替你讨回来。等我建成机关城,我就来救你。”
他的身影消失在云雾之中。
洗剑池畔,只余风声呜咽,像是在为谁而哭。
远处,洛阳城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像是无数只眼睛,注视着这个江湖。
江湖路远,恩怨情仇,永无休止。
南飞公子在镇武司的大牢里待了七天。
七天里,他没有说一句话。
无论朝廷的人如何审问,如何威逼利诱,他始终闭口不言。
朝廷拿他没办法,最后将他关进了镇武司的地牢,终身监禁。
没有人知道,在地牢最深处的那间囚室里,南飞公子每天都在墙上刻一个字。
那些字连起来,是一句话——
“羽公子,机关城见。”
月光透过天窗洒进地牢,照在他消瘦的脸上。
他的眼睛里,没有恨意,没有怨气,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也许,他还在等。
等那个背着他走了三十里山路的人,来兑现当初的诺言。
又也许,他等的根本不是那个人,而是一个答案——
一个关于忠诚、背叛、恩情与真相的答案。
江湖很大,大到容得下所有人的野心。
江湖也很小,小到容不下一个人的真心。
南飞公子的故事,不过是这茫茫江湖中,微不足道的一个缩影。
而他脚下的路,还很长,很长。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