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血,染红了落雁坡的每一块嶙峋怪石。

狂风卷起沙砾,击打在峭壁上发出细碎而尖锐的声响。沈白衣立在坡顶,一袭青衫被吹得猎猎作响,手中长剑斜指地面,剑锋上还残留着未曾凝固的血迹。

梁羽生武侠小说:天山传人独闯幽冥阁,双剑合璧破邪派

他在等。

等一个不得不来的人。

梁羽生武侠小说:天山传人独闯幽冥阁,双剑合璧破邪派

三个时辰前,镇武司飞鸽传书,说幽冥阁的人劫走了运往北境的赈灾粮银。沈白衣追了三日三夜,从陇西追到落雁坡,终于截住了这支押送银两的队伍。

可他没有想到,押队的竟是赵寒——幽冥阁左护法,江湖人称“寒鸦剑”的那个赵寒。

赵寒负手立于坡下,一身玄色长袍纹丝不动,四周散落着七八具黑衣人的尸首。他看了一眼那些尸体,面无表情,仿佛死去的不是自己的手下,而是几块无用的朽木。

“天山派的?”赵寒的声音像两块寒铁摩擦,干涩而冰冷,“晦明禅师的门人?”

沈白衣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赵寒,落在坡脚那十几辆装满银箱的马车上。银箱上镇武司的火漆封条已经被揭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面黑色令旗——幽冥阁的标志,一只张开利爪的鬼手。

“粮银留下,你可以走。”沈白衣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得像刀锋划过冰面。

赵寒嗤笑一声:“天山派的人,都这么不知死活?”

话音刚落,他动了。

没有人看清他是如何拔剑的,只看到一道黑光自他袖中激射而出,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直刺沈白衣咽喉。这是幽冥阁的独门剑法——幽冥十三式,快、狠、毒,每一剑都奔着要害而去,不留任何余地。

沈白衣身形微侧,长剑自下而上撩起,剑锋与黑光碰撞,迸出一串火星。

当——

两剑相交,沈白衣只觉得一股阴寒的内力顺着剑身涌来,虎口发麻,几乎握不住剑柄。他心中一惊,连忙运起天山派正宗内功抵御,那股阴寒之气这才被逼退。

赵寒一击不中,剑招连绵不绝。他手中那柄漆黑如墨的长剑在暮色中几乎隐形,只有剑尖上那一点寒光时隐时现,像毒蛇的獠牙,招招不离沈白衣的要穴。

沈白衣且战且退,手中的天山剑法使得大开大合,正气凛然。他的剑路光明正大,每一招都堂堂正正,可偏偏在赵寒诡异多变的幽冥剑法面前显得慢了半拍。

不到二十招,沈白衣的左臂已经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浸透了衣袖。

“就这点本事?”赵寒冷笑,剑势更加凌厉,“晦明禅师教出来的弟子,也不过如此。”

沈白衣咬紧牙关,不退反进。他知道自己不能退——身后就是落雁坡的悬崖,退一步便是万丈深渊。更重要的是,那十几车粮银如果被幽冥阁运走,北境数万边军这个冬天就要断粮。

他必须守住。

可赵寒的剑太快了,快得让人来不及思考。又是一剑刺来,直奔心口。沈白衣拼尽全力侧身闪避,剑锋擦着肋骨划过,带起一篷血雾。

就在这时,一声清啸从坡顶传来。

“白衣!”

两道身影从暮色中疾掠而下。当先一人身形魁梧,手持一柄厚背大刀,刀光如雪,当头便向赵寒劈落。赵寒不得不回剑格挡,刀剑相交,发出一声沉闷的金铁轰鸣。

来人正是楚风,沈白衣的结义兄弟,江湖人称“断岳刀”的楚风。

紧随其后的是一道窈窕身影,白衣如雪,手持一柄细长的软剑,剑光如练,在暮色中划出一道道银色的弧线。她叫苏晴,是沈白衣的红颜知己,也是江南苏家的传人,一手“流云剑法”出神入化。

“你怎么来了?”沈白衣捂着左臂的伤口,眼中既有惊喜又有担忧。

楚风一刀逼退赵寒,回身看了沈白衣一眼,咧嘴笑道:“镇武司的消息我也收到了,怕你一个人搞不定,就拉上苏姑娘一起来帮忙。”

苏晴没有说话,只是默默走到沈白衣身边,从袖中取出一方白帕,动作轻柔地为他包扎伤口。她的手指纤长白净,指尖却带着薄茧——那是常年练剑留下的痕迹。

“小心。”苏晴只说了两个字,声音很轻,却让沈白衣心中一暖。

赵寒被楚风那一刀震退了三步,稳住身形后,目光在三人的脸上扫过,嘴角勾起一丝阴冷的笑意。

“三个人?”他冷笑一声,“正好,省得我一个一个去找。”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突然在原地消失。

不是真正的消失,而是太快了——快得只剩下残影。幽冥阁的轻功身法“鬼影迷踪”本就是江湖一绝,配合上幽冥十三式的诡异剑路,足以让绝大多数对手在反应过来之前就已毙命剑下。

楚风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将厚背大刀横在身前,刀身宽大如盾,恰好挡住了赵寒刺来的第一剑。可那一剑的力道大得出奇,楚风只觉得一股巨力撞来,整个人被震得向后滑出数尺,脚下犁出两道深深的沟痕。

赵寒一击未果,身形一转,剑锋直取苏晴。

苏晴的软剑迎了上去。她的剑法以柔克刚,剑身柔软如蛇,顺着赵寒的剑势缠绕而上,试图缠住对方的剑锋。可赵寒的内力太过深厚,剑身一震,竟将苏晴的软剑震开。

沈白衣见势不妙,强忍着左臂的伤痛,纵身跃起,长剑自上而下刺向赵寒的天灵盖。赵寒头也不抬,反手一剑向上撩去,剑锋与剑锋再次碰撞。

当——

这一次,沈白衣早有准备。他将体内的天山派内力催动到极致,真气顺着剑身倾泻而出,与赵寒的阴寒内力正面交锋。两股截然不同的内力在剑锋交汇处激烈碰撞,发出一阵刺耳的嗡鸣声。

赵寒眼中闪过一丝意外:“内功倒是练得不错。”

他加大内力的输出,黑色长剑上的阴寒之气越发浓重,甚至开始在剑身表面凝结出一层薄薄的冰霜。沈白衣只觉得那股寒意如潮水般涌来,顺着剑身侵入经脉,整条右臂都开始发僵。

就在这时,楚风的大刀从侧面劈来,刀锋带起呼啸的风声。

赵寒不得不分出一部分内力应对,左手一挥,袖中飞出一枚黑色的暗器,直取楚风的咽喉。楚风侧头避过,大刀去势不减,狠狠劈在赵寒的长剑上。

赵寒身形一晃,向后退出数步。

三人联手,竟只是将他逼退了几步。

沈白衣心中沉了下去。他知道赵寒的武功远在自己之上,可他没有想到,即使三人联手,依然占不到任何上风。

“白衣,这家伙的剑法太诡异了,这样打下去不是办法。”楚风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喘着粗气说道。

苏晴也退到沈白衣身边,软剑横在身前,目光警惕地盯着赵寒。

赵寒站在原地,黑色长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看着面前三人,就像猎人在审视困兽,不急不躁,甚至带着几分玩味。

“天山剑法,断岳刀法,流云剑法。”赵寒逐一点评,语气平淡,“都是江湖上响当当的功夫,可惜——”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冷笑,“你们练得都不够火候。”

话音未落,他再次出手。

这一次,他的剑比之前更快,更狠,更毒。黑色的剑光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三人都笼罩其中。沈白衣拼尽全力施展天山剑法,每一剑都带着堂堂正正的浩然正气,可在这张诡异的黑网面前,他的剑招处处受制。

楚风的大刀刚猛霸道,每一刀都势大力沉,可赵寒根本不给近身的机会。他的身法飘忽不定,总是在刀锋即将触及身体的前一刻闪开,然后从意想不到的角度刺出一剑。

苏晴的软剑以灵巧见长,可赵寒的剑太快了,快得她的软剑根本来不及缠绕。

二十招后,三人都挂了彩。

沈白衣肩头中了一剑,楚风的左腿被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苏晴的发髻被削去一半,几缕青丝飘落在风中。

“白衣……”苏晴的声音有些发颤,但她的眼神依然坚定,“我挡住他,你和楚风带着粮银走。”

沈白衣摇头:“不行。”

“这样下去我们都会死在这里。”苏晴的声音急促起来,“粮银必须送到北境,这是朝廷的事,也是边关数万将士的命。我的命没那么金贵——”

“我说不行!”沈白衣打断了她的话,声音中带着从未有过的决绝。

他看着赵寒,看着那柄漆黑如墨的长剑,看着那些装满粮银的马车,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个念头。

天山剑法……幽冥剑法……

正与邪,阳与阴,刚与柔。

他想起晦明禅师曾说过的一句话:“天下武功,殊途同归。正邪之分不在武功本身,而在使用武功的人。”

可光明白这个道理没有用,他需要找到击败赵寒的办法。

赵寒的剑越来越快,剑上的阴寒之气也越来越重。沈白衣拼尽全力抵挡,可每一次碰撞都让他体内的真气损耗一分。他知道,再过五十招,自己必败无疑。

楚风的大刀又一次劈出,赵寒侧身闪过,反手一剑刺向楚风的胸口。沈白衣抢上一步,长剑横挡,勉强挡住了这一剑,可那股阴寒之气顺着剑身涌入体内,冻得他浑身一僵。

就在这一刹那,赵寒的剑突然转向,直取苏晴。

苏晴来不及闪避,只能举起软剑格挡。可赵寒这一剑力道太大,软剑被震得脱手飞出,剑锋去势不减,直刺她的咽喉。

“不——”沈白衣肝胆俱裂,拼尽最后的力气扑了过去。

长剑刺穿了他的左肩,剑尖从背后透出,鲜血顺着剑身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苏晴呆住了。

楚风呆住了。

赵寒也微微一愣——他没有想到,这个天山派的弟子会用自己的身体去挡这一剑。

沈白衣紧紧抓住刺入肩头的长剑,五指被剑刃割得鲜血淋漓,可他死死不放。他抬起头,看着近在咫尺的赵寒,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抓住你了。”

赵寒瞳孔猛地一缩,想要抽剑后退,可沈白衣握得太紧,那柄剑竟一时抽不出来。

“楚风!苏晴!”沈白衣大喊。

楚风最先反应过来,厚背大刀带着雷霆万钧之势当头劈下。赵寒不得不松开剑柄,身形向后急退。可苏晴的软剑已经如灵蛇般缠上了他的脚踝,将他绊了一个趔趄。

楚风的大刀劈在了空处,可他的变招极快,刀锋一转,横斩赵寒的腰腹。赵寒勉强侧身避过,却还是被刀锋擦过,腰侧被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

赵寒翻身跃起,退出数丈之外,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伤口,脸色阴沉如水。

他看向沈白衣——沈白衣肩头还插着那柄黑剑,鲜血已经染红了半件青衫,可他的眼神依然明亮,带着一种让人不安的坚定。

“好一个天山弟子。”赵寒冷冷说道,声音中带着几分不甘,也有几分意外,“我今天算是记住你了。”

话音未落,他的身形突然消失在暮色之中。

“想跑!”楚风提刀要追,被沈白衣叫住。

“别追了。”沈白衣摇了摇头,“他伤得不轻,短时间不会再出来为祸。先把粮银押送回镇武司要紧。”

楚风看了一眼沈白衣肩头的黑剑,皱起眉头:“这剑——”

苏晴已经走上前来,仔细检查了伤口,声音发颤:“剑上有毒。”

沈白衣低头看了一眼伤口周围已经开始发黑的血肉,苦笑一声:“幽冥阁的剑,怎么可能没有毒。”

“怎么办?”楚风急了,“天山派离这里三百多里,等你赶回去,毒早就——”

“我有办法。”苏晴从怀中取出一个青色瓷瓶,倒出一粒药丸,递到沈白衣嘴边,“这是苏家的解毒丹,虽然不一定能解幽冥阁的毒,但至少可以压制毒性。”

沈白衣毫不犹豫地将药丸吞下,只觉得一股清凉之意顺着喉咙流入腹中,伤口处的灼痛感果然减轻了几分。

楚风小心翼翼地将那柄黑剑从沈白衣肩头拔出,苏晴迅速用白帕包扎伤口,动作又快又稳。

“粮银不能再耽搁了。”沈白衣挣扎着站起身来,看着那十几辆马车,“这里离最近的镇武司驿站还有八十里,我们必须在天亮之前把粮银送到。”

楚风和苏晴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担忧。

“你的伤——”

“死不了。”沈白衣打断楚风的话,从地上捡起自己的长剑,剑身上还沾着血迹,“走吧。”

暮色彻底沉入黑暗,天上没有月亮,只有稀疏的星辰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沈白衣带着楚风和苏晴,押着那十几车粮银,踏上了前往镇武司驿站的官道。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们身后数里之外,赵寒正站在一棵枯树的枝头,黑色的身影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他看着远处隐约可见的火把光亮,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笑意。

“沈白衣,天山派……”赵寒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像夜风,“你以为这样就结束了?不,这才刚刚开始。”

他从袖中取出一支黑色的竹哨,放在唇边吹出一声尖利的长啸。那啸声在夜风中传出很远很远,像一只夜枭的哀鸣。

不多时,数道黑影从四面八方掠来,落在赵寒身后的树梢上。

“回去禀报阁主。”赵寒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冰冷,“就说落雁坡的计划失败了,粮银被镇武司的人截了。”

“护法大人,那……那个天山弟子呢?”一个黑衣人小心翼翼地问道。

赵寒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伤口,眼中闪过一丝杀意:“他中了我的毒,撑不了多久。等他毒发身亡,天山派自然会来找我们——那时候,才是真正的开始。”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越来越远的火把光亮,黑色的眼眸中倒映着那一点微弱的火光。

“沈白衣……”赵寒喃喃说道,嘴角的笑意越发阴冷,“你的命,我迟早会来取。”

夜风渐急,枯树的枝条在风中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像骨骼断裂的声音。

远处,沈白衣的火把还在黑暗中亮着,微弱却倔强,像一颗不肯坠落的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