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雁坡的风,终年不止。
江湖人都知道,风里有冤魂。
八十年前,五岳盟三千弟子在此地截杀幽冥阁主厉天行,那一战从黎明杀到黄昏,残阳如血,尸体堆满了整座山岗。厉天行临死前以毕生功力催动幽冥血煞咒,方圆百丈寸草不生。
此后每逢月圆,便有凄厉的哭嚎声从地底传出。
老人们说,那是三千亡魂在哭。
也有人说,是厉天行的诅咒还没有散去。
但萧寒不在乎。
他蹲在一块被风磨得光滑的巨石后面,手里捏着半块干硬的粗粮饼,眯着眼看向谷底那条蜿蜒的石径。头顶是倾斜如刀削的绝壁,寸草不生的红褐色山岩上布满深深的裂纹,仿佛大地的伤疤。
风很大,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暮色将至。
他在等一个人。
三天前,他的师父——一个自称“酒丐”的邋遢老人,在临终前交给他一封信,信中说,落雁坡下埋着一把剑,那把剑关系到整个武林的存亡。
师父说这话的时候,浑浊的眼里忽然有了一种奇怪的光。
那种光,萧寒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那是恐惧。
“找到它,”师父的手紧紧攥着他的衣领,枯瘦的指节几乎嵌进了他的肉里,“毁了它。”
然后师父就死了。
死得突然,死得莫名其妙。
萧寒把师父葬在了后山那片野梅林里,没有墓碑,没有墓志铭,只在坟前倒了一碗酒。师父生前最爱喝酒,最不爱麻烦。
做完这一切,他就来了落雁坡。
可这里比他想象的要冷得多。
风像是刀子一样割着他的脸。
他今年十九岁,跟着师父在深山里练了十二年的剑。师父教他的剑法没有名字,只有三十六招,翻来覆去地练,练到手腕酸麻,练到虎口流血,练到每一招都成了身体的记忆。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水平。
师父只说过一句话:“你出山那天,江湖上能接住你三剑的人,不超过十个。”
萧寒不知道师父是不是在吹牛。
师父什么都好,就是爱吹牛。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石径上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人走得极快,却看不出丝毫急促,脚下生风,衣袂飘飘,分明是在施展轻功。转眼间已到了近前,萧寒这才看清,那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面容清瘦,眼神凌厉,腰间悬着一柄狭长的古剑。
剑鞘上刻着一个古怪的图腾,萧寒认不出来。
中年男子停住了脚步,目光扫过四周,最终落在了萧寒藏身的巨石后面。
“出来吧。”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萧寒的耳朵里。
萧寒心里一跳,知道自己藏不住了。
他拍了拍身上的土,大大方方地走了出来。
中年男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你就是酒丐的徒弟?”
“是。”萧寒点点头。
“你师父呢?”
“死了。”
中年男子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那表情很淡,但萧寒还是捕捉到了。
“他说,”萧寒从怀里掏出那封信,展开来,上面只有寥寥几个字——“剑在血棺,寻楚惊鸿。”
中年男子——楚惊鸿,看完信后沉默了很久。
“你师父让你来落雁坡,他知道这里埋着什么吗?”
“他说是一把剑。”萧寒如实回答。
楚惊鸿看着他的眼睛,像是在判断他有没有说谎。
过了片刻,他说:“那不是普通的剑。那是一把会杀人的剑。”
“剑本来就是用来杀人的。”
“不,”楚惊鸿摇头,声音低沉了下去,“这把剑不是用来杀人的,它会自己杀人。谁靠近它,它就杀谁。你师父之所以让你来,是因为你是唯一一个不会被它杀的人。”
萧寒愣住了。
“为什么?”
楚惊鸿没有回答,而是转身朝谷底走去。
“跟我来。”
谷底比上面更加荒凉,到处都是碎石和干枯的树根,地面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像是被血浸泡过。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腥味,让人很不舒服。
楚惊鸿走到谷底最深处,在一面光滑的石壁前停了下来。
他伸出手,在石壁上摸索了一阵,忽然用力一按。
一阵沉闷的轰鸣声从地底传来,石壁缓缓裂开,露出一条幽深的地道。阴冷的风从地道里涌出来,带着陈腐的气息。
萧寒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楚惊鸿取出火折子,率先走了进去。
地道很窄,只容一人通过,两侧的石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在火光的映照下泛着幽幽的冷光。萧寒看了一眼那些符文,只觉得脑袋里嗡嗡作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敲打他的意识。
“别看那些东西,”楚惊鸿的声音在前面响起,“那是镇魂咒,看久了会疯。”
萧寒连忙移开目光,紧紧地跟在他身后。
地道越来越深,空气越来越冷。
大约走了两柱香的功夫,前方豁然开朗,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地窟。
火光照亮的那一刻,萧寒的呼吸停滞了。
地窟正中央,摆着一口棺材。
不,那不是普通的棺材。
那是一口通体血红的巨棺,足有半丈高,表面覆满了暗红色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又像是凝固的血脉。棺材的四个角上,各有一根粗大的铁链,深深嵌入了地底。
棺材四周的地面上,画着一个巨大的法阵,阵纹繁复到了令人眼花缭乱的程度。
而在棺材的周围,还盘膝坐着四具骷髅。
四具骷髅都保持着双手结印的姿态,身上的衣服早已腐烂殆尽,只剩下光秃秃的骨架。但从骨架的形态来看,他们死前一定都是武功极高的高手。
“这就是你师父说的血棺,”楚惊鸿的声音在空旷的地窟中回荡,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情绪,“八十年前,五岳盟的三千弟子以命换命,终于将厉天行困在了这里。但他们杀不死他,只能用这口血棺将他封印。”
萧寒的脸色变了:“你是说……厉天行还活着?”
“活着?死了?”楚惊鸿苦笑一声,“谁说得清呢。这八十年里,四名镇守血棺的高手相继死去,每一个都是在月圆之夜暴毙,死状极惨。而你师父,就是第五个镇守者。”
“什么?!”萧寒瞪大了眼睛。
“你师父没有告诉你吗?”楚惊鸿转头看着他,“他的剑法,不是用来杀人的,是用来镇压这把剑的。这把剑叫‘剑煞’,是厉天行用上古邪术铸造的凶器,以三千人的精血祭炼而成。剑煞一旦出世,方圆百里之内,生灵涂炭。”
萧寒的手开始发抖。
他想起师父临终前说的那句话——“找到它,毁了它。”
原来如此。
原来师父不是让他来寻宝的,师父是让他来替班的。
“那你呢?”萧寒抬起头看着楚惊鸿,“你为什么在这里?”
楚惊鸿沉默了片刻,缓缓拔出了腰间的古剑。
剑身出鞘的那一刻,一道冷冽的寒光映亮了整个地窟。
“因为八十年前,领兵围杀厉天行的人,是我的曾祖父。”楚惊鸿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剑柄的手微微颤了一下,“这是他欠下的债,该由我来还。”
他走到血棺前面,伸手按在了棺盖上。
“你师父选择你,一定有他的道理。你是唯一一个不会被剑煞侵蚀心志的人。所以,你来开棺。”
萧寒咽了口唾沫。
他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地道,又看了看眼前这口诡异至极的血棺。
然后他走了上去。
棺盖很沉,像是千斤巨石压在上面。
萧寒运足内力,双手按在棺盖边缘,猛地一掀——
一声沉闷的巨响在地窟中炸开,像是天崩地裂。
棺盖掀开的那一刻,一道刺目的红光从棺材中冲天而起,照得整个地窟亮如白昼。那光带着灼热的温度,像是要将人的灵魂都点燃。
萧寒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等他再睁开的时候,他看到了棺材里的东西。
那是一把剑。
剑身通体漆黑,没有任何光泽,像是凝固的夜。剑刃上布满了细密的血丝纹路,那纹路还在缓缓流动,像是活的一样。
剑柄上刻着一个篆字——“煞”。
萧寒盯着那把剑,忽然觉得意识一阵恍惚。
他听到了声音。
无数个声音,交织在一起,哭嚎、诅咒、哀求、怒骂……像是三千亡魂在耳边嘶吼。
他的手不由自主地伸了出去。
“不要碰它!”楚惊鸿厉喝一声。
但已经晚了。
萧寒的手碰到了剑柄。
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吞噬了。
耳边是凄厉的风声,眼前是一片血红色的混沌。无数破碎的画面在他脑海中闪过——惨烈的厮杀,堆积如山的尸体,一双双充满仇恨的眼睛……
然后是笑声。
低沉、沙哑、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
那笑声从棺材里传出来,越来越大,越来越近,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楚惊鸿脸色大变,猛地挥剑斩向棺材。
但剑刃在距离棺材三寸的地方停住了,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喉咙。
“哈哈哈——”那笑声愈发猖狂,“八十年了!终于有人打开了血棺!楚惊鸿,你以为你拦得住我吗?”
一股黑气从棺材中翻涌而出,在空中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形。
那人形看不清面容,只有一双血红的眼睛,像是两团燃烧的火焰。
“厉天行!”楚惊鸿咬牙喝出这三个字,手中的剑猛地一沉,斩出一道凌厉的剑气。
剑气穿过黑气,将那人形劈成了两半。
但那两半很快就重新凝聚在了一起。
“没用的,”厉天行的声音中满是嘲弄,“楚家剑法,还是那个老样子。你的曾祖父就杀不死我,你也一样。”
他转头看向萧寒,那双血红的眼中忽然闪过一丝奇异的光。
“有意思,有意思……”他喃喃地说,“酒丐那个老东西,居然找了一个天生煞体的人来开棺。他是想用煞体来压制剑煞吗?真是打的一手好算盘。”
萧寒的意识正在与那股力量抗争,额头上青筋暴起,面色苍白如纸。
但他的右手,始终紧紧握着剑柄。
“小子,”厉天行凑近了些,那双血红的眼睛几乎贴到了萧寒的脸上,“这把剑,你喜欢吗?”
萧寒咬着牙,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送给你了,”厉天行笑了起来,“这把剑会跟着你一辈子。你走到哪里,它就杀到哪里。你杀的人越多,它的力量就越强。到你就是剑,剑就是你。哈哈哈——”
他的笑声在地窟中回荡,震得石壁上不断有碎石落下。
楚惊鸿咬破舌尖,喷出一口鲜血,将血雾洒在剑身上,念诵起一段古老的咒文。
厉天行的笑声戛然而止。
“楚家的镇魂咒?”他的声音中带上了一丝忌惮,“你居然连这个都学会了?”
楚惊鸿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念诵。
他的嘴角不断有鲜血溢出,面色惨白如纸。显然,这段咒文对他的消耗极大。
咒文念到最后一句时,楚惊鸿猛地一剑刺向血棺。
剑尖刺穿了棺底,一股狂暴的力量从剑身上爆发出来,整个地窟都在剧烈地震颤。
厉天行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黑气剧烈地翻涌,然后猛地炸开,化作无数细小的碎片,消散在空气中。
地窟重新安静了下来。
萧寒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上下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握着的那把剑。
剑身上的血丝纹路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润的光泽。
“走吧,”楚惊鸿的声音嘶哑而疲惫,“带着这把剑离开这里。”
萧寒抬起头:“你……”
“我留在这里,”楚惊鸿靠在了石壁上,缓缓坐了下去,嘴角露出一丝苦笑,“血棺虽然破了,但封印的根基还在。我的曾祖父留下的那个法阵,需要一个人来维持。我走不了了。”
萧寒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你师父是对的,”楚惊鸿闭上了眼睛,声音越来越低,“你是唯一一个不会被这把剑控制的人。记住,用它来守护,而不是杀戮。否则……你就真的变成了厉天行。”
“可是……”
“走吧,”楚惊鸿的声音最后响起,带着一丝释然,“走得越远越好。不要回头。”
萧寒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冲进了地道。
身后,是渐渐合拢的石壁。
还有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三年后。
风雪楼。
这是青州城里最大的一家酒楼,楼高三层,飞檐斗拱,雕梁画栋。此刻正值午时,一楼大堂里坐满了南来北往的食客,觥筹交错,好不热闹。
靠窗的位置上,坐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袍,腰间悬着一把古朴的长剑,剑鞘漆黑,没有任何装饰。面容清俊,眉宇间带着一股淡淡的沧桑感。
桌上摆着一壶酒,一碟花生米。
年轻人端起酒杯,浅浅地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熙熙攘攘的街道上。
他叫萧寒。
三年来,他带着那把剑走过了十三个州府,经历过大大小小二十七场战斗。
每一场战斗,都不是他主动找的。
是那把剑找的。
剑煞对煞气有天生的感知,哪里有邪祟作恶,哪里有人欲行不义,剑煞就会发出一阵阵低沉的嗡鸣,像是在催促他前去。
他杀过蛊毒教的邪徒,杀过幽冥阁的杀手,杀过朝廷的贪官,也杀过所谓的“正道”败类。
有时候他在想,这把剑到底是煞器,还是圣器?
能杀人的,就是煞器。
但救人的,就是圣器。
刀剑无眼,善恶在心。
他想起了楚惊鸿最后说的那句话——“用它来守护,而不是杀戮。”
他记住了。
楼梯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店小二气喘吁吁地跑上来,手里攥着一封信。
“萧公子,有人让我把这封信交给你。”
萧寒接过信,拆开来看。
信纸上只有一行字:“剑煞将出,苍生将亡。来云梦泽,见墨衣。”
字迹清秀,却带着一股子凌厉的劲道,像是女子所书。
萧寒将信纸折好,揣入怀中。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墨衣?”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有意思。”
他放下酒钱,起身下楼。
门外阳光正好,人来人往。
萧寒站在酒楼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天很蓝,云很白。
但他知道,暴风雨就要来了。
他把手搭在剑柄上,大步朝城外走去。
“剑煞?我倒要看看,你能折腾出什么花样来。”
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的人群中,只有那把剑鞘上的纹路,在阳光的照射下,泛起一层淡淡的、几乎不可见的红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