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京都城笼罩在薄雾之中,定国公府门前车马稀疏。沈亦修下了轿,望了一眼府门上方那块龙飞凤舞的金字匾额,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这座府邸的主人,三朝元老定国公周玄,今日便要死了。
不是病死,不是老死——是死在当今天子的圣旨之下,死在满门抄斩的判决之中。
而他沈亦修,正是奉命宣旨的人。
“沈大人请。”
门房恭敬地引路,浑然不知眼前这位年轻的镇武司指挥佥事,即将亲手撕碎这座府邸延续了五十年的荣光。
沈亦修整了整官袍,步履从容地踏入正堂。他今年二十六岁,剑眉星目,面容俊朗却不失凌厉之气。青色的文官官服穿在他身上,竟有一种说不出的杀伐之气,仿佛那不是官服,而是一件尚未出鞘的利刃。
“定国公,接旨吧。”
周玄端坐在太师椅上,白发苍苍,双目却锐利如鹰。他看着沈亦修手中的明黄圣旨,沉默良久,忽然笑了。
“老夫就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公爷果然通透。”沈亦修展开圣旨,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个人的耳中,“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定国公周玄,勾结江湖势力,蓄意谋反,罪不容诛。着即满门抄斩,钦此。”
话音未落,周玄的长子周延川已经暴起。
“沈亦修!你这条朝廷的狗——”
一道寒光掠过,周延川的话戛然而止。沈亦修的剑不知何时已经出鞘,剑尖正抵在周延川的咽喉之上,冰凉的剑锋已经划破了他的皮肤,一缕鲜血顺着脖颈滑下。
“周公子,注意言辞。”沈亦修语气平淡,眼神却冷得像三九天的寒冰,“抗旨不遵,罪加一等。您是打算当场就死,还是等刑部判了再死?”
周延川脸色煞白,嘴唇哆嗦了几下,终究没敢再说一个字。
周玄站起身来,缓缓走到沈亦修面前。他的目光落在沈亦修腰间的剑柄上,那剑鞘上刻着一朵盛开的梅花,栩栩如生。
“飞雪剑。”周玄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你是雪剑门的人。”
沈亦修的瞳孔微微收缩。
“公爷认错了,这是镇武司的制式佩剑。”
“制式佩剑?”周玄冷笑一声,“飞雪剑乃雪剑门掌门信物,江湖上无人不知。你既然是镇武司的官,为何执掌江湖门派的掌门之剑?除非——你就是雪剑门的掌门。”
正堂中一片死寂。
沈亦修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不是狡辩被揭穿的慌张,而是一种坦然的、带着几分欣赏的笑。
“公爷好眼力。”他收起剑,重新将圣旨递到周玄面前,“不过,这并不改变圣旨的内容。公爷,请接旨吧。”
周玄没有接旨。他看着沈亦修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师父沈惊鸿,当年死在北疆战场。是他亲手把你送进镇武司的?”
沈亦修的呼吸微微一滞。
“公爷,话太多了。”
他转过身,朝门外走去。走到门槛前时,他停住了脚步,声音低沉而清晰:“镇武司办案,闲杂人等退避。”
门外涌进数十名身穿黑色甲胄的镇武司校尉,刀光如雪,将定国公府的前院后宅围得水泄不通。哀嚎声、哭喊声、刀兵相接的声音在沈亦修身后响起,但他没有回头。
他的目光望向远方的天际,那里阴云密布,似有大雨将至。
“师父,你教我的剑,我已经忘了。”他低声说,“但你说过的话,我还记得——江湖险恶,朝堂更险。官比侠可怕,因为官杀人,不需要理由。”
两日后,镇武司衙门。
沈亦修坐在案前,手中捏着一封密信。信上只有寥寥数语:“幽冥阁使入京,行踪诡秘。疑似与朝中某位大臣有所勾连,欲在三日后的春猎中行刺圣上。”
他将信凑近烛火,看着纸张卷曲、焦黑,最终化为灰烬。
“大人,卢校尉求见。”
“让他进来。”
卢方大步走进来,此人身材魁梧,面容黝黑,一身横练功夫在镇武司中赫赫有名。他是沈亦修的左膀右臂,也是少数几个知道沈亦修会武功的人之一。
“大人,定国公府已经清理完毕。府中上下共一百三十七口,无一漏网。”
沈亦修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
卢方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大人,定国公生前曾和幽冥阁的人有来往。我查过了,他们在去年冬天接触过三次。”
“我知道。”
“那大人还——”卢方愣了愣,忽然明白了什么,“大人是故意让我去查的?”
沈亦修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道:“卢方,你说这世上最可怕的力量是什么?”
卢方一愣:“是武功?还是朝廷的兵马?”
“都不是。”沈亦修站起身来,负手走到窗前,“最可怕的力量,是人心。当一个人以为自己什么都知道的时候,他离死就不远了。”
“大人的意思是——”
“定国公不是勾结幽冥阁。”沈亦修转过身来,目光如炬,“是幽冥阁在利用定国公。而利用定国公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当朝首辅赵明远。”
卢方倒吸一口凉气。
“赵大人?可是赵大人是——”
“是我在朝中的靠山?”沈亦修冷笑一声,“卢方,这朝堂之上,没有靠山。有的只是棋子,和棋手。赵明远以为他是棋手,幽冥阁以为他们是棋手,甚至连皇帝都以为自己是棋手。但真正的棋手,是棋局本身。”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在指间翻转了两下。
“三日后的春猎,不会那么简单。”沈亦修的目光落在铜钱上,“赵明远想借幽冥阁的手除掉皇帝,然后再以护驾之名诛灭幽冥阁,一举两得。幽冥阁想借赵明远的势渗透朝堂,掌控天下。他们各怀鬼胎,但有一个共同的目标——先杀皇帝。”
“那我们该怎么办?”
沈亦修将铜钱抛向空中,铜钱在半空中翻滚,发出清脆的声响。他伸手接住,看了一眼,将它收入袖中。
“让他们杀。”
卢方瞪大了眼睛:“大人?那可是弑君之罪——”
“皇帝不会死。”沈亦修打断了他,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因为我不会让他死。但有些事,必须在皇帝‘死’过一次之后,才能看清。”
三日后,城南猎场。
秋日的阳光洒在广阔的围场上,旌旗招展,鼓声震天。天子骑在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上,身后簇拥着数百名文武大臣和禁军侍卫。沈亦修站在不远处的树荫下,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赵明远站在皇帝右侧,面带微笑,一副忠心耿耿的模样。沈亦修注意到,他腰间佩着一把新剑——那剑鞘上刻着一只展翅的飞鹰,正是幽冥阁杀手的标志性配饰。
“来了。”沈亦修心中默念。
果然,一阵冷风忽然从西北方向吹来,伴随着一声尖锐的哨响,数十道黑影从树林中冲出,直奔皇帝而去。
“有刺客!护驾!”
禁军统领大喝一声,拔刀迎上前去。但那些黑衣人的武功极高,身法诡异,如同一道道幽灵在人群中穿梭,眨眼间便有十几名禁军倒下。
沈亦修没有动。他的目光紧紧盯着赵明远。
赵明远“惊慌失措”地拔剑挡在皇帝面前,大喝一声:“臣护驾来迟!”随即挥剑冲向黑衣人。他的剑法凌厉,招式狠辣,完全不像一个文官的武功。
“赵大人好身手!”沈亦修的声音忽然在赵明远耳边响起。
赵明远猛地回头,只见沈亦修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他身后三步之内,手中握着那把刻着梅花的剑,剑尖正指向他的咽喉。
“沈亦修?你——”
“赵大人,别演了。”沈亦修的声音低沉,只有赵明远能听见,“幽冥阁的杀手是你安排的,对吧?你打算在刺客杀死皇帝之后,以护驾之名将这些刺客全部灭口,然后接管朝政。好一个一石二鸟之计。”
赵明远的脸色变了。但他不愧是官场老手,瞬间便恢复了镇定。
“沈大人,你说什么?我听不懂。”他的声音很大,足以让周围的人听见,“刺客就在眼前,你还要在这里说疯话?还不快去护驾!”
沈亦修微微一笑,忽然收了剑。他的目光越过赵明远,落在皇帝身上——皇帝正被十几个黑衣人围攻,禁军已经伤亡过半,情况岌岌可危。
“赵大人,你知道吗?这些刺客的目标不是你,也不是皇帝。”沈亦修的声音轻得像风,“他们的目标是我。”
话音未落,三柄长剑同时从三个方向刺向沈亦修的后背。剑势凌厉,剑风呼啸,显然是顶尖高手出手。
沈亦修身形一晃,竟然从三柄剑的缝隙中滑了过去。他的身法诡异至极,忽左忽右,忽前忽后,如同鬼魅一般。那三个黑衣人面面相觑,眼中满是惊骇——他们从未见过这种轻功。
“飞雪无踪。”一个黑衣人忽然开口,声音沙哑,“你是雪剑门的人!”
沈亦修没有回答。他的剑已经出鞘,剑光如同飞雪一般纷纷扬扬,笼罩了方圆数丈。那三个黑衣人拼命抵挡,但沈亦修的剑太快了,快到他们的眼睛根本跟不上。
“叮——叮——叮——”
三声脆响过后,三个黑衣人手中的长剑全部被震飞。他们踉跄后退,低头一看——自己的右手虎口已经裂开,鲜血直流。
“走!”
一个黑衣人大喝一声,三人同时施展轻功,朝树林中掠去。
沈亦修没有追。他转过身,看向赵明远。赵明远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
“赵大人,你的棋下完了。”沈亦修的声音平静如水,“现在,该我了。”
这场刺杀,以十三名刺客毙命、八人被捕告终。皇帝毫发无损,赵明远却因“护驾不力”被免去首辅之职,押入天牢听候发落。
事后,皇帝在御书房召见沈亦修。
“爱卿,你这次立了大功。”皇帝坐在龙椅上,目光深邃地看着沈亦修,“朕想知道,你是如何识破赵明远的阴谋的?”
沈亦修跪在殿中,垂首道:“回禀陛下,臣只是尽忠职守,不敢居功。”
“不敢居功?”皇帝冷笑一声,“你是朕的镇武司指挥佥事,朕让你查的是定国公谋反案,你却把首辅给查出来了。沈亦修,你的胆子不小啊。”
“陛下明鉴,臣查到定国公一案与幽冥阁有关,顺藤摸瓜,才发现背后另有主使。”沈亦修的语气不卑不亢,“臣不敢有丝毫隐瞒,所有卷宗都已呈交刑部。”
皇帝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你的剑法不错。谁教的?”
沈亦修的心猛地一紧。他知道,皇帝这是在试探他的底细。镇武司虽然掌管江湖事务,但朝廷明文规定,官员不得与江湖势力有染。若是让皇帝知道他不仅和江湖有关系,而且本身就是江湖门派的掌门,那就是杀头的大罪。
“回禀陛下,臣幼年曾拜一位江湖隐士为师,习得一些防身之术。”沈亦修面不改色,“这位隐士早已离世,臣只是粗通皮毛,不敢说‘不错’二字。”
“是吗?”皇帝的目光落在沈亦修腰间的剑上,“那你这把剑,也颇为别致。”
沈亦修的心跳加速,但脸上依旧平静如水。
“这把剑是臣在江湖游历时所得,见其质地不错,便留了下来。陛下若是不喜,臣这就换一把。”
“不必了。”皇帝摆摆手,似乎失去了兴趣,“你先退下吧。三日后的朝会上,朕自有封赏。”
“臣告退。”
沈亦修站起身来,退出御书房。他的后背已经湿透,但他知道,这一关算是过了。
然而他走出宫门时,一道身影拦住了他的去路。
那人穿着一身白衣,面如冠玉,年纪不过二十出头,手中拿着一把折扇,风度翩翩。沈亦修一眼便认出他来——墨家遗脉的少主,墨无痕。
“沈大人,好大的官威啊。”墨无痕笑着收起折扇,“赵明远是你的人吧?我查过了,他从三年前开始就和你暗中往来。你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沈亦修的目光一凛:“墨公子,你说什么?”
“别装了。”墨无痕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赵明远勾结幽冥阁,这件事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你不但没有阻止,反而推波助澜,让他一步步走进你的陷阱。你真正的目的,不是扳倒赵明远——你是想借赵明远的手,引出幽冥阁在朝中的全部势力,然后一网打尽。”
沈亦修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墨公子,你想怎样?”
“我不想怎样。”墨无痕微微一笑,“我只是想告诉你,你这次闹得太大,惊动了幽冥阁的阁主。他已经派出了幽冥七杀中的三位杀手入京,要取你的命。”
“多谢提醒。”
“不客气。”墨无痕将折扇插回腰间,转身离去,“沈大人,你是雪剑门的掌门,是朝廷的官,还是墨家的敌人——我不在乎。我只知道,这江湖上的恩怨,从来不是靠杀人就能解决的。好自为之。”
沈亦修站在原地,望着墨无痕远去的背影,目光复杂。
“这江湖上的恩怨,从来不是靠杀人就能解决的。”他低声重复着墨无痕的话,忽然笑了,“墨公子,你说得对。但杀人,是解决问题最快的方式。”
他抬起头,望向夜空中的月亮。
月明星稀,夜色如墨。
京城万家灯火,每一盏灯下都藏着一个故事。而他沈亦修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镇武司衙门内,沈亦修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幅江湖势力的分布图。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五岳盟、幽冥阁、墨家遗脉、江湖散人的据点位置,红线、蓝线、黑线交错纵横,如同一张巨大的蛛网。
“大人,幽冥阁的三位杀手已经入京了。”卢方站在一旁,低声汇报,“属下查到,他们分别化名混入了城中的三个地方——悦来客栈、城南赌坊、还有……还有赵明远的天牢。”
沈亦修手中的笔微微一顿。
“天牢?”
“是。他们想劫狱,救出赵明远。”
“好。”沈亦修放下笔,嘴角勾起一丝冷笑,“让他们来。”
他站起身来,走到墙边,取下悬挂在墙上的那把梅花剑。
“卢方,传令下去——今晚,镇武司全员出动,封锁天牢周边所有通道。”沈亦修的声音冷得像三九天的冰刀,“我要让幽冥七杀,变成幽冥七亡。”
卢方单膝跪地:“属下领命!”
沈亦修将剑鞘在桌面上轻轻一敲,发出沉闷的声响。
窗外,一道黑影掠过屋檐,消失在月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