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洛阳已成灰

瓦砾堆里伸出一只手。

末日武侠:镇武司最后一个活人

那手五指张开,指甲缝里全是黑红色的血垢,手背上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已经发黑发臭。手指痉挛般抽搐了几下,猛地攥紧,碎石瓦砾被捏得粉碎。

沈夜从死人堆里坐起来。

末日武侠:镇武司最后一个活人

他的眼睛还没睁开,耳朵已经先活了。风声里裹着哭嚎,哭嚎里夹着咀嚼声,那是牙齿啃咬骨头的声音,细密、急促,像几百只老鼠在啃棺材板。

他睁开眼。

洛阳城没了。

朱雀大街从中间裂开一道丈余宽的口子,地缝里往外冒着黄绿色的瘴气。街两旁的坊市烧成一片焦黑的骨架,酒楼幡旗只剩半截布条,上头“太白居”三个金字烧得卷曲发黑。天策府门前的石狮子断成两截,狮头滚到当街,被什么东西啃掉了半边。

空气里是腐肉、焦炭和硫磺混在一起的臭味,浓得像一锅熬了三天三夜的毒药。

沈夜低头看自己。

胸口一道从锁骨拉到肋骨的刀伤,血已经结了黑痂。左臂被人齐肘斩断,断口处用一条烧焦的布带胡乱扎着,布带上全是干透的血。他记得这条胳膊是怎么断的——三天前,天策府正门,幽冥阁四大护法围攻他,赵寒的鬼头刀砍下来,他来不及躲,只能抬左臂挡。

刀断了骨头,他没吭声,右手长剑捅穿了赵寒的肚子。

然后他摔进这条巷子,被塌下来的墙埋了三天。

“呵。”

沈夜笑了一声,嗓子眼里拉出一道嘶哑的气音。他从瓦砾堆里站起来,右腿有点瘸,左脚的靴子没了,踩在碎石上扎得生疼。他从腰间摸出酒囊,晃了晃,还有小半袋。拔开塞子灌了一口,劣酒呛得他咳了两声,血沫子溅在手背上。

巷口有人影晃了一下。

沈夜手按剑柄,动作不快,但稳。剑还在,剑鞘裂了,剑刃上全是缺口和血锈,但还能用。

人影没扑过来,反而退了一步。

沈夜走出巷口,看清了那个人——不,那已经不能叫人了。那东西曾经是个男人,穿的是天策府士兵的号衣,半边脸还在,另半边脸的皮肉翻开着,露出白惨惨的颧骨。它嘴里嚼着什么,腮帮子鼓鼓的,嘴角往外淌黑水。

幽冥阁的“尸毒咒”。

中了这咒的人不会死,也不会活,变成一具只知道吃和咬的行尸走肉。朝廷镇武司的密档里记载过这种邪功,源自西域某座被灭了的魔教,炼制方法早该失传了。但三个月前幽冥阁卷土重来,带着这种毒横扫了三个州府。

沈夜看着那东西嚼了几口,从嘴里吐出一截手指。

他认出那截手指上戴着一枚铜戒指,是天策府校尉的制式指环。戴这枚戒指的人叫周虎,三天前还站在他左手边,举刀喊着“弟兄们跟我上”。

沈夜拔剑。

那东西扑过来,动作僵硬但力量极大,每一步都把地上的碎砖踩得炸开。沈夜没退,侧身让过它的扑击,剑锋从它的喉结处切进去,横拉,头飞出去,砸在墙上弹了一下,滚进水沟里。

无头的身体还在往前冲了两步,撞塌一堵矮墙才倒下。

沈夜没看它,提着剑往南走。

他的目标是天策府正殿。

三天前那场大战就在那里。镇武司洛阳分司三百七十二人,加上天策府两千守军,对阵幽冥阁一百多个高手和不知道多少中了尸毒的行尸。打了一天一夜,守军全军覆没,分司只剩下他一个。

他还欠着一个人。

那个人叫赵寒,幽冥阁四大护法之一,砍断他胳膊的那个。三天前他用剑捅穿了赵寒的肚子,不确定那一剑有没有杀死对方。按照幽冥阁的作风,四大护法都练过保命的邪功,光捅肚子未必够。

他得补一剑。

走到十字街口,沈夜停住脚。

街口堆着一座京观。

人头垒成金字塔形,最底下那层至少有五十颗,往上越来越少,最顶上那颗人头是个女人的,头发散开着,脸上全是干透的血,但五官还能辨认——是苏晴。

镇武司洛阳分司的录事参军事,他的副手,也是他在这世上最后一个朋友。

苏晴的眼睛没闭上,眼珠已经浑浊发白,但死死盯着正南方向,那是天策府的方向。她的嘴里咬着一块布条,布条上隐约能看见暗红色的字迹。

沈夜走到京观前,伸手掰开她的嘴,取出那块布条。

布条上写着六个字,是血写的,有些地方已经模糊了:幽冥阁,埋火雷,全城。

沈夜攥紧布条,骨节嘎嘎作响。

他想起来了。三天前大战开始前,苏晴说过她在城南发现了幽冥阁的人在挖地道,她怀疑对方不只是要攻破洛阳,还要炸掉整座城。当时没人信她,因为炸掉一座城需要上万斤火药,幽冥阁不可能悄无声息地把这么多火药运进洛阳。

但他信。

苏晴的鼻子比狗还灵,她在地道里闻到过硫磺和硝石的气味,那个浓度不是几百斤能有的。

他把布条塞进怀里,继续往南走。

脚下的路越来越难走。越靠近天策府,地裂越宽,瘴气越浓,行尸也越多。沈夜杀了一批又一批,剑钝了就捡地上的刀,刀卷了再换剑,身上的伤又多添了几道。

走到天策府正门前,沈夜停下脚步。

正门前的广场上站着一个人。

那人身材高大,穿着一件漆黑如墨的长袍,袍角上用暗红色的线绣着火焰纹。他站在广场中央,背着手,脚下踩着一颗人头。那颗人头戴的是天策府都尉的头盔,头盔上插着的红缨已经结成了硬块。

那人转过身来,脸上有一道从额头斜拉到下巴的刀疤,但肚子上的伤口更显眼——一道贯穿腹部的剑伤,用黑布缠着,黑布被血浸透了,还在往外渗。

赵寒没死。

他不但没死,还笑得出来。看见沈夜,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血染红的牙齿。

“镇武司的活人?”赵寒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你是最后一个了吧?三天前我数过,你们分司三百七十二个人,我亲手杀了三十七个,包括那个用短刀的女人。”

沈夜没说话,从地上捡起一把断刀,掂了掂分量,扔了,又捡了一把完好的朴刀。

“你不问问我为什么还活着?”赵寒拍了拍自己的肚子,“你们镇武司的剑确实够快,但没用。我练的是幽冥阁的‘不死经’,只要心脏没碎、头没断,什么伤都能活。”

沈夜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苏晴的布条上说你们在城里埋了火药。”

赵寒的笑容僵了一瞬。

“你知道了?”他歪着头看沈夜,眼神里多了一点兴趣,“那你应该知道,我只需要拖住你半个时辰,火药就会引爆,整座洛阳城会飞上天。你什么都救不了。”

“我不救城。”

沈夜握紧朴刀,往前迈了一步。

“我救人。”

赵寒大笑,笑声在空荡荡的广场上回荡。他从腰间抽出鬼头刀,刀刃上浮现出一层暗红色的光芒,那是内力灌注的迹象。三天前沈夜挡不住他这一刀,今天少了一条胳膊,更挡不住。

但沈夜还在往前走。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右腿瘸了,左脚光着踩在碎石上,脚印被血染红。他的眼睛始终盯着赵寒,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仇恨,只有一种很平静的东西。

赵寒笑不出来了。

他见过很多种眼神。恐惧的、疯狂的、绝望的、麻木的,但他从没见过这种。这种眼神让他想起一件事——十五年前,他还在西北边陲当马匪的时候,见过一头被狼群围攻的老虎。那头老虎浑身是伤,左前腿断了,肋骨露在外面,但它看着狼群的眼神就是这样。

不是不怕死,是不在乎死。

“装神弄鬼!”

赵寒暴喝一声,身形暴起。鬼头刀带着暗红刀罡劈下来,刀未至,地面已经被刀气犁出一道深沟。这一刀比三天前更狠,赵寒显然不想再给他捅穿肚子的机会。

沈夜没硬接,侧身闪开,朴刀从下往上撩,目标不是赵寒的身体,而是他缠在腹部的黑布。

黑布被刀锋划开,赵寒肚子上的伤口崩裂,血和肠子往外涌。赵寒惨叫一声,鬼头刀横斩,沈夜用朴刀格挡,刀断了,他的人也被震飞出去,撞在石狮子上,喷出一口血。

赵寒低头看自己的肚子,伸手把涌出来的肠子塞回去,脸上的刀疤扭曲得像条蚯蚓。

“你就这点本事?”赵寒喘着粗气,重新握紧鬼头刀,“断了你一条胳膊,你还不长记性,还是只盯着我的旧伤。你以为我还会给你机会?”

沈夜从石狮子前爬起来,手里的刀只剩半截。他把断刀扔了,从腰间摸出一把匕首,匕首不长,只有七寸,但刃口很新,是苏晴三个月前送他的生辰礼物。

“你以为我在打你的旧伤?”

沈夜擦掉嘴角的血,忽然笑了。

“我在打你的火药。”

赵寒瞳孔骤缩。

第二章 火药

地底下传来一声闷响,不是爆炸,是坍塌。

赵寒猛地回头,看见城南方向腾起一股灰白色的烟尘,不是火药爆炸那种黑色浓烟,而是地道坍塌扬起的尘土。他的脸一下子白了。

“苏晴死之前,不只是闻到了火药。”沈夜握着匕首,一步一步往前走,“她还找到了你们埋火药的三十六条地道,画了图纸,托人送出了城。镇武司总司的人昨天就到了,不是来救洛阳的,是来拆火药的。”

赵寒的脸从白变青:“不可能!地道入口有我的人守着——”

“你的人?”沈夜打断他,“你的人都守在天策府周围,城南那几条地道你只派了最低等的行尸看守。苏晴带着伤爬进了地道,把你的火药引线一根根剪断,地道一根根炸塌。她嘴里咬着的那块布条不是留给我的,是告诉你,你输了。”

赵寒浑身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怕的。他猛地转身,想往城南冲,但沈夜已经动了。

匕首划过一道弧线,沈夜用上了镇武司秘传的“寸步”,这是只有分司主官才有资格学的身法,每一步不超过三寸,但速度快到肉眼几乎捕捉不到。他只剩一条胳膊,平衡感大不如前,但赵寒慌了,慌了的人反应会慢半拍。

半拍就够了。

匕首扎进赵寒的后颈,从颈椎骨缝里穿进去,精准地切断脊髓。赵寒的鬼头刀举到一半就停了,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软下去,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沈夜拔出匕首,绕到他面前。

赵寒还活着,但脖子以下已经动不了了。他的眼珠拼命转动,嘴巴一张一合,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沈夜蹲下来,凑近听。

“你...你也...活不了...洛阳...已经...已经...”

赵寒没说完,瞳孔散了。

沈夜站起来,抬头看天。天是灰黄色的,太阳像一块发白的铜钱挂在天上,有气无力地照着这座死城。远处还有行尸的嚎叫声,但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稀。

他赢了,但洛阳已经完了。

三万百姓,死的死,逃的逃,变成行尸的变成行尸。镇武司洛阳分司三百七十二人,全都死了。苏晴的头在京观最顶上,周虎的手指被行尸嚼碎了,天策府都尉的脑袋被赵寒踩在脚下。

沈夜把匕首插回腰间,转身往北走。

走了十几步,他停下来,低头看地上躺着的一具尸体。那是个年轻人,穿的是镇武司的制式皮甲,胸口被什么东西贯穿了,血已经流干。他的眼睛闭着,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做一场好梦。

沈夜认出这个人。他叫李青,今年十九岁,三个月前刚分到洛阳分司,是所有人里最小的。李青最爱喝酒,每次发了俸禄就去太白居买醉,喝醉了就抱着沈夜的胳膊喊大哥,说他要当天下第一剑客。

沈夜在李青身边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走。

他走过朱雀大街,走过塌了一半的天桥,走过烧成废墟的坊市,走到城北的镇武司分司衙门。衙门的大门被撞碎了,影壁上溅满了血,院子里的古槐树被连根拔起,树干上钉着三具尸体。

沈夜没进院子,绕到后院,推开一扇半掩的门。

这是苏晴的屋子。

屋子里很乱,书架倒了,书散了一地,桌上还有半碗没喝完的粥,粥上长了一层绿毛。沈夜走到书架前,从最底层的暗格里摸出一个布包。布包里是几本册子和一封信。

册子是苏晴的手稿,记录了幽冥阁所有已知高手的武功路数和弱点,字迹工整得像印刷的。信是写给他的,只有一页纸。

“沈夜: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大概已经死了。别难过,我早算过命,算命的说我活不过二十五,果然很准。册子留给你,以后对付幽冥阁用得着。酒囊里我给你灌了新酒,别舍不得喝,酒放久了会酸。苏晴。”

沈夜把信叠好,塞进怀里,贴着胸口。

然后他走出屋子,翻身上了院墙,站在墙头上最后看了一眼洛阳城。

城南的地道还在坍塌,闷响一声接一声。城中的行尸越来越少,有的被镇武司总司的人清理了,有的自己倒下了,尸毒发作完就是一具真正的尸体。城北还活着的人躲在塌了半边的房子里,探出头来看着这个站在墙头上的人。

沈夜没看他们,跳下墙头,消失在城外的荒野里。

第三章 黄泉客栈

三天后,官道上。

沈夜走得不快,右腿的伤在发炎,每走一步都像有人拿锥子扎他的膝盖。左臂的断口也在疼,不是伤口疼,是幻觉疼,脑子里总觉得左手还在,想去抓东西,抓了个空。

他沿着官道走了三天,没遇到活人,也没遇到行尸。路上全是逃难留下的痕迹:翻倒的牛车、扔了一地的包袱、踩烂的鞋。偶尔能看见路边躺着几具尸体,都是饿死或者渴死的,没人收尸,乌鸦啄得只剩骨头架子。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沈夜看见路边有一面幡旗在风里飘。

幡旗上写着四个字:黄泉客栈。

他记得这个地方。这是洛阳城北三十里外官道旁的一家野店,开店的是一对老夫妻,卖酒卖饭也卖铺位,专做过往行商的生意。三个月前他去洛阳上任的时候在这家住过一晚,老夫妻做的羊肉面片汤很好吃。

客栈的门虚掩着,里面没有灯。

沈夜推门进去,门轴发出刺耳的响声。大堂里的桌椅板凳东倒西歪,地上有几摊干了的血迹,但没看见尸体。柜台后面的酒坛子碎了一地,酒香混着血腥味,闻着让人想吐。

“有人吗?”

没人应。

沈夜走到厨房,灶台是冷的,锅碗瓢盆散了一地。墙角蹲着一个人,缩成一团,身上盖着一条脏兮兮的被子,被子在发抖。

“我不是坏人。”沈夜蹲下来,声音放得很轻,“我是镇武司的,路过这里,想讨碗水喝。”

被子掀开一角,露出一双眼睛。那是一双老人的眼睛,浑浊的、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全是恐惧。老人盯着沈夜看了很久,认出了他身上镇武司的皮甲,慢慢把被子掀开。

是开店的赵伯。

赵伯的脸上有一道新鲜的伤疤,从左眉梢拉到右嘴角,皮肉翻开着,没有包扎,伤口已经化脓了。他的左手缺了两根手指,断口处裹着一块破布,破布被血浸透了。

“赵伯,是我。”沈夜指指自己的脸,“三个月前住过你这里,吃了两碗羊肉面片汤,你还多送了我一碟腌萝卜。”

赵伯的眼神慢慢聚焦,认出了他,嘴巴一瘪,老泪纵横。

“沈大人...你可算来了...我老伴...我老伴她...”

赵伯说不下去了,指着后院的方向,浑身哆嗦。

沈夜扶着他走出厨房,穿过后院,来到客栈后面的菜地里。菜地里的白菜和萝卜被人踩烂了,泥土上全是脚印和血迹。菜地尽头有一棵大槐树,槐树下有一个新挖的土堆,土堆前面插着一块木板,木板上用木炭写着“王氏之墓”。

赵伯跪在土堆前,哭得说不出话。

沈夜没问发生了什么,他见过太多死人,知道问了只会让活人更痛苦。他回到厨房,生了火,用剩下的面粉和干肉煮了一锅糊糊,端给赵伯。赵伯吃了几口,放下碗,断断续续地说出了经过。

两天前,一伙幽冥阁的散兵游勇路过这里,领头的是个独眼龙,带着七八个中了尸毒的行尸。他们要酒要肉,赵伯拿不出来,独眼龙就砍了赵伯两根手指,又在他脸上划了一刀。赵伯的老伴冲上来护着他,被独眼龙一掌拍在胸口,当场断了气。

“他们往北边去了。”赵伯指着北方的官道,“说要去幽州投奔幽冥阁的大军,还说这天下迟早是他们幽冥阁的。”

沈夜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本来打算回镇武司总司复命,洛阳的事已经了了,他一个人对付不了整个幽冥阁,需要总司的调令和援兵。但赵伯的话让他改了主意。

他看了一眼自己断掉的左臂,又看了一眼腰间的匕首,心里有了数。

“赵伯,那伙人里有几个活人几个行尸?”

“活人有五个,领头的是个独眼龙,还有四个穿黑衣的。行尸有七八个,都拴着铁链子,走在最后面。”

沈夜点点头,把那锅糊糊全吃了,又喝了两碗水,把匕首磨利了,用布条把断臂的伤口重新包扎了一遍。赵伯从柜子里翻出一把砍柴刀,刀很钝,但沈夜不挑。

“沈大人,你一个人去?”赵伯拉住他的袖子,“他们有五个活人,七八个行尸,你一条胳膊——”

“没事。”

沈夜把砍柴刀别在腰带上,匕首握在手里,推开客栈的门。夜色已经全黑了,官道上伸手不见五指,北风刮得呼呼响,远处传来狼嚎。

赵伯追到门口,把一盏油灯塞给他。

沈夜接过油灯,没点,大步走进黑暗里。

第四章 夜杀

追了半个时辰,沈夜看见了火光。

官道拐弯处有一片空地,空地上生了一堆篝火,火光照亮了几个人影。他趴在路边的沟里,借着火光数了数:五个活人,八个行尸,跟赵伯说的一样。

五个活人围着篝火坐着,行尸被铁链拴在路边的一棵枯树上,挤成一团,偶尔发出一声低吼。篝火上架着一口铁锅,锅里煮着什么东西,肉汤翻滚,散发出一种奇怪的香味。

沈夜闻了闻,是狗肉。这些人抢不到粮食,开始偷村里的狗吃了。

领头的独眼龙坐在最中间,脸上蒙着一块黑布,瞎掉的那只眼窝凹陷下去,像一颗干瘪的枣。他正拿刀削着一根木棍,削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雕一件艺术品。

其他四个人两个在睡觉,一个在煮汤,还有一个蹲在路边放哨。放哨的那个人背对着沈夜,距离不到十丈,但他一直在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

沈夜没有急着动手。

他在沟里趴了一炷香的工夫,看清楚了每个人的位置和状态。睡觉的那两个人离篝火最远,姿势最放松,应该是防备最弱的。煮汤的那个人最警觉,时不时抬头环顾四周。独眼龙虽然一直在削木棍,但他的刀始终没离手,而且他坐的位置背靠一棵大树,没有后顾之忧。

放哨的那个人最好对付,但他离行尸最近,万一惊动了行尸会很麻烦。

沈夜决定先对付行尸。

他从沟里爬出来,贴着地面匍匐前进,像一条蛇一样无声无息地接近那棵枯树。八个行尸被铁链拴在一起,铁链的另一头系在枯树根上,打了个很结实的结。沈夜摸到枯树后面,用匕首割铁链。

铁链很粗,匕首割不动。

沈夜想了想,换了个思路。他不割铁链,改割拴铁链的树根。枯树的根已经腐朽了,匕首切进去像切豆腐。他切了三刀,树根断了,铁链松了,八个行尸同时动了。

行尸没有智慧,但它们能感知活人的气息。铁链一松,它们立刻闻到了篝火旁五个活人的气味,齐刷刷转过头,拖着铁链扑了过去。

“怎么回事?!”

煮汤的那个人第一个反应过来,抄起一根铁棍冲上去,一棍砸碎了一个行尸的脑袋。但行尸有八个,他只有一个人,另外七个行尸绕过了他,直接扑向篝火边的其他人。

一个睡觉的人被行尸咬住了脖子,惨叫一声,血喷了篝火一脸。另一个睡觉的人刚睁开眼,就被两个行尸按住,一只行尸咬开了他的肚子,内脏流了一地。

独眼龙反应最快,他一脚踢翻篝火,火炭飞溅,暂时逼退了扑向他的行尸。他拔出刀,一刀砍断了扑向他的那个行尸的脖子,转身看见煮汤的人已经被三个行尸围住了,铁棍被打飞,手臂被咬掉了一大块肉。

“谁干的?!”独眼龙怒吼。

沈夜从黑暗里走出来。

他没有藏,手里握着匕首,身上穿着那件破烂的镇武司皮甲,断掉的左袖在风里飘。他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里倒映着火光,像是两团暗红色的炭。

独眼龙看见他断了一条胳膊,先是一愣,然后笑了。

“镇武司的?就你一个?还断了条胳膊?”

沈夜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独眼龙不笑了。他见过太多不要命的人,但没见过这么冷静的不要命的人。这个人走过来的时候没有杀气,没有杀意,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就是一步一步走,像在自家院子里散步。

但这种人最危险。

独眼龙大吼一声,举刀冲上去。他的刀法不差,在幽冥阁里排得上中游,这一刀用的是全力,刀锋破空发出尖啸。

沈夜没有硬接。他侧身,刀锋擦着他的胸口划过,皮甲被切开一道口子,但没伤到肉。与此同时,他的匕首从下往上扎进了独眼龙的腋下,那里没有骨头保护,匕首刺穿肌肉,扎进了胸腔。

独眼龙的动作停了。

他低头看着插在腋下的匕首,又抬头看着沈夜,眼神里全是不敢相信。他练了二十年刀法,挡过上百次攻击,从来没被人用这么简单的动作杀死过。

“你...你怎么知道我腋下...”

“你的刀法大开大合,每次出刀右臂都会抬起来,腋下是空门。”沈夜拔出匕首,退后一步,“教你的师父没告诉你吗?”

独眼龙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一头栽倒在火堆里,衣服烧着了,但他已经感觉不到了。

剩下的三个活人,两个被行尸咬死了,一个被咬断了手臂,躺在地上哀嚎。八个行尸死了三个,还剩五个,它们闻到了沈夜身上的血味,丢下地上的尸体,朝他围过来。

沈夜从地上捡起独眼龙的刀,刀很重,单手握着有点吃力,但他握得很稳。五个行尸扑上来,他砍翻了三个,躲开了两个,匕首补刀,干净利落。

最后一个行尸扑过来的时候,沈夜没躲。

行尸咬住了他的右肩,牙齿扎进皮肉,疼得他闷哼一声。他左手已经断了,右肩又被咬住,几乎动不了。但他没有慌,右手松开刀柄,反手抓住行尸的头发,猛地一拽,行尸的头被拉偏,牙齿从他肩膀上撕下一块肉。

沈夜疼得眼前发黑,但他没松手。匕首换到右手,一刀捅进行尸的太阳穴,横拉,半个脑袋被切开,行尸软塌塌地倒下去。

他站在尸体堆里,浑身是血,右肩的伤口往外涌血,左臂的断口也在渗血。他的呼吸很重,但站得很直,像一根钉在地上的铁桩。

躺在地上哀嚎的那个幽冥阁门徒看着他,眼睛里全是恐惧。

“别...别杀我...我什么都告诉你...”

沈夜走过去,蹲下来,用匕首挑开那人的衣领,看见他脖子上纹着一只黑色的蝎子,蝎尾卷成一个圈。这是幽冥阁外门弟子的标记。

“你们在幽州的大军有多少人?”

“三...三千...不,五千...我不知道,我只是外门的...”

“领头的是谁?”

“阁主...阁主亲自坐镇,还有三大护法,四大长老...”

沈夜皱了皱眉。幽冥阁阁主十五年前被镇武司老司主打成重伤,江湖传闻他早就死了,没想到不但没死,还亲自出山了。

“你们在洛阳埋火药的计划,是谁定的?”

“是...是左护法赵寒...”那人说到这里,忽然想起什么,瞪大了眼睛看着沈夜,“你...你就是杀了赵寒的那个人?”

沈夜没回答这个问题,站起来,转身走了。

“你...你不杀我?”那人在身后喊。

沈夜没回头,声音从黑暗里传来:“你两条腿都断了,左手也没了,这里离最近的镇子有五十里,你能活着走出去算你命大。”

那人愣了很久,然后开始哭。

沈夜回到黄泉客栈的时候,天快亮了。赵伯坐在门槛上等了一夜,看见他浑身是血地走回来,手忙脚乱地站起来,差点摔了一跤。

“沈大人!你受伤了!”

“皮外伤。”沈夜靠在门框上,右肩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但整条右臂肿了一圈,动一下都疼,“赵伯,有水吗?我想洗把脸。”

赵伯打来水,又翻出干净布条给他包扎伤口。沈夜坐在院子里,看着天边慢慢亮起来,云被染成粉红色,像少女脸上抹的胭脂。

“赵伯,你以后打算怎么办?”沈夜问。

“还能怎么办?”赵伯苦笑,“老伴没了,店也毁了,我这两根手指也没了,还能干什么?守着这堆破烂等死呗。”

“别等死。”沈夜站起来,“往南走,去江陵府。那里还没被幽冥阁祸害,镇武司总司也在那里,到了那里报我的名字,会有人安置你。”

赵伯看着他,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只说了一句:“沈大人,你是个好人。”

沈夜没接话,喝了口水,吃了两口冷糊糊,把匕首插回腰间,又上路了。

他走在官道上,太阳从身后升起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官道两边的田野荒芜了,庄稼烂在地里,野草长得比人还高。风吹过来,野草沙沙作响,像在说什么悄悄话。

沈夜忽然想起苏晴信里的那句话——“酒囊里我给你灌了新酒,别舍不得喝,酒放久了会酸。”

他从腰间摸出酒囊,拔开塞子,灌了一大口。

新酒很烈,呛得他咳了两声,但确实好喝。

他把酒囊塞好,系回腰间,加快了脚步。

幽州还远,路还长,但幽冥阁欠他的,他会一笔一笔讨回来。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