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倾盆,水雾弥漫。
沈惊鸿拖着一条断腿,在泥泞的山道上爬行。
身后是燃烧的沈家大院,火光照亮半边天。那些惨叫声已经停了,就像被暴雨浇灭的灰烬。
他只有十七岁。
昨夜之前,他还是镇武司最年轻的外门执事,沈家三代忠烈,满门皆在朝廷镇武司任职。他的父亲沈崇远,镇武司左指挥使,奉命查办五岳盟与幽冥阁暗中勾结一案。今晨,这份差事换来了全家三百余口的尸首。
不是朝廷出手。
也不是幽冥阁。
是五岳盟。
那些自称正派、满口仁义道德的五岳盟,打着“清君侧”的旗号,杀入沈府。
他们要找一份名册——沈崇远暗中搜集的、五岳盟与幽冥阁勾连的铁证。
沈惊鸿不知道名册在哪。
他只知道,父亲在书房着火前,将一个包袱塞进他怀里,只说了一个字:“走。”
于是他走了。像一条丧家之犬,在暴雨里爬。
断腿的剧痛让他的意识不断模糊,雨水灌进嘴里的血腥味刺激着他的喉咙。他想吐,但他没有力气吐。
前方有一片黑影。
不是人,是马。
沈惊鸿用仅剩的力气抬头,看见了火光——不是燃烧的火光,是灯。
竹灯。
一盏盏竹灯从半山腰垂挂而下,在雨幕中明灭不定,像一双双审视他的眼睛。雨水冲刷着山道两旁的青石栏杆,栏杆上刻着古怪的图腾,既不属五岳盟,也不属朝廷。
这里是什么地方?
沈惊鸿拼命回忆,父亲生前似乎提过——雁荡山以北,有一处禁地,不受朝廷管辖,不属江湖任何一派,江湖人称“幽冥崖”。
幽冥崖。
崖上住着幽冥阁。
父亲一生都在查办幽冥阁,而此刻,沈惊鸿正在向幽冥阁的山门爬去。
他想调头,但身后的追兵已近。火光在百米外的山道上晃动,五岳盟的人追上来了。
沈惊鸿闭眼,咬牙,翻身滚入路旁草丛,借着斜坡滚了下去。
石砾划破他的后背,雨水浸入伤口,疼痛像一锅沸腾的水浇在骨头上。他的身体在一处陡坡边缘猛地刹住——下方是深不见底的山涧。
追兵的声音越来越近。
“大人,血迹断了。”
“分头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沈家小子拿的那份东西,盟主说了,烧成灰也得带回去。”
沈惊鸿屏住呼吸,将脸埋在泥土里。雨水冲刷着他的后背,冲淡了血迹。
脚步声远去。
他等了很久,等自己数到一千,才撑着碎石,缓缓爬起身。
腿已经彻底断了。
他咬住袖子,把骨头往正位上一推。剧烈的疼痛让他眼前一黑,嘴里传来布帛撕裂的声音,但他没有出声。一毫声音都没有。
止血。撕下衣襟,缠住断腿。从怀里摸出父亲给他的瓷瓶——上好的金创药,最后一瓶。
他撑着石头,踉跄站起。
前方已经没有路了。
沈惊鸿知道,他必须找一个地方藏起来,藏到天亮,藏到这些人搜山结束,然后逃出雁荡山,去找镇武司,去找父亲生前旧部,去把那份名册公之于众。
他摸了摸怀里那个包袱。
还在。
一瘸一拐,沈惊鸿穿过密林,走向前方隐约可见的建筑。
雨越下越大。
走了不知多久,前方出现一面石壁。石壁上刻着两个字——幽冥。
他愣住了。
幽冥阁。
他真的走到了幽冥阁的山门。
沈惊鸿下意识后退,脚下一滑,整个人朝后倒去。就在这一瞬间,一只手从黑暗中伸出来,扣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手很冷,像是没有体温。
沈惊鸿抬头,看见了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撑着一把黑伞,伞面绘着银色的骷髅纹,雨水沿着伞沿滴落,砸在地上溅起细碎的水珠。她穿着一件深紫色的长袍,腰间束着银色的丝绦,衣袂在风雨中翻飞,露出一截白得近乎透明的脚踝。
她低头看着沈惊鸿。
雨水模糊了她的面容,但沈惊鸿看见了她的眼睛——那是一双极好看的眼睛,瞳色极深,像一汪死水,却在深处藏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杀意。
不是怜悯。
是审视。
像在看一件被雨水冲刷出来的残破瓷器,琢磨着它还能不能修补。
“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沈惊鸿盯着她,没有说话。
“幽冥阁。”她替他回答了,嘴角微微上扬,那笑意像是刻在脸上的一样,看不出情绪,“三大邪派之首。”
沈惊鸿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失血过多。
“你要杀我吗?”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她没有回答。
她松开他的手腕,从他身侧走过,黑伞遮住了她的身影。
沈惊鸿以为她要走了。
但她停下了。
“跟我来。”她说。
沈惊鸿犹豫了。
身后是五岳盟的追兵。前方是幽冥阁的魔窟。横竖都是死。
他撑着石头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跟了上去。
她走得很快,像是走惯了夜路的人。沈惊鸿拼命跟上,断腿传来的疼痛让他额头的青筋暴起,但他咬牙撑着,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穿过一道石门,沈惊鸿看见了幽冥阁的内景。
出乎意料。
不是他想象中的阴森鬼域。相反,这里像一个废弃的山中别院——青砖黛瓦,飞檐翘角,院落里种着一棵老槐树,树冠遮住了半边天空。檐下挂着竹灯,灯光昏黄,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在地上砸出一排整齐的水坑。
但空气里有血腥味。
不是他的血。
是这地方本来就有。
女人在一间厢房前停下,推开木门。
“进去。”
沈惊鸿迟疑了一下,还是跨过了门槛。
房间很简陋。一张木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灯火跳动,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转过身,看着沈惊鸿。
“把衣服脱了。”
沈惊鸿一愣。
“你身上的伤再不处理,天亮之前你会死。”她的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死了,就没人追杀你了。但那不算赢。”
沈惊鸿看着她。
她侧过头,目光落在他的胸口——那个包袱。
“那是什么?”
沈惊鸿没有说话。
她笑了。这一次的笑不像之前那样刻在脸上,而是真的有了一丝弧度,像月光划过刀锋。
“沈崇远的儿子,”她说,“果然不是草包。”
沈惊鸿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认识他。她认识他的父亲。
“你是谁?”
她没有回答,走到桌边,从抽屉里取出一个药箱,打开,里面摆满了各种瓶瓶罐罐。她挑出两瓶,放在桌上。
“坐。”
沈惊鸿没有坐。他靠着墙,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她也不在意,自己坐了下来,倒了一杯茶,慢慢喝。
“你父亲,”她说,“三个月前来过幽冥阁。”
沈惊鸿的心猛地一沉。
父亲来过幽冥阁?镇武司左指挥使,来邪派?
“他不信。”女人说,“他不信五岳盟会与幽冥阁勾结。他来,是为了查清真相。他走了,带着他找到的证据。”
她放下茶杯,看着沈惊鸿。
“现在,你带着证据回来了。”
沈惊鸿的手紧紧攥着胸前的包袱。
“你怎么知道这些?”
“因为你父亲走的那天,”她说,“是我送他下的山。”
沉默。
雨声填满了沉默的缝隙。
沈惊鸿看着她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到一丝欺骗的痕迹。但他找不到。那双眼睛太深了,深得像一口枯井,什么都藏得住。
“你叫什么?”他终于问。
“你可以叫我温酒。”
“温酒。”
“嗯。”她站起身,拿起桌上的药瓶,走到他面前,“现在,脱衣服。”
沈惊鸿没有再犹豫。
他解开衣襟,露出遍布伤痕的上半身。新伤叠旧伤,有些已经结了痂,有些还在渗血。断腿处的伤口最重,碎布条已经被血浸透,黏在皮肉上,撕下来的时候带下一层皮。
温酒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没有怜悯,没有厌恶。
她打开药瓶,将药粉撒在伤口上。
剧痛像一道闪电劈入骨髓。
沈惊鸿咬紧牙关,没有出声。
温酒看了他一眼,眼神里似乎多了一点什么东西。
“疼就喊出来。”她说。
沈惊鸿没有说话。
他攥紧拳头,指甲嵌进肉里,任由她将药粉撒遍每一处伤口。
处理完伤口,温酒退后一步,擦了擦手上的血。
“你能活到天亮。”她说,“至于明天之后——看你自己的命。”
她转身走向门口。
沈惊鸿叫住她:“等一下。”
她停下,没有回头。
“你为什么帮我?”
沉默。
“因为你父亲帮过我。”她说,“幽冥阁的人,从不欠人情。”
门关上。
沈惊鸿独自坐在黑暗中,听着窗外的雨声。
他不知道这个女人说的话是真是假。但他知道,今夜他活下来了。
这就够了。
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意识开始模糊,伤口处的疼痛像一条蛇,在他体内缓缓游走。
睡过去之前,他隐约听到外面传来打斗声。
很短。
短得像一声叹息。
然后是脚步声。有人来了。
门被推开。
沈惊鸿猛地惊醒,手已经摸到腰间那柄断刀。
进来的是温酒。
她站在门口,雨水沿着她的衣袍滴落,手里的伞不知道什么时候丢了。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沈惊鸿注意到,她的衣袖上多了一道血痕。
不是她的血。
“搜山的五岳盟弟子,”她说,“一共十七人。已经处理干净了。”
沈惊鸿看着她。
雨水在她脚边汇成一个小小的水洼。
“你杀了他们?”
“幽冥阁的地界,”她说,“外人擅闯,格杀勿论。”
她的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沈惊鸿看着那张毫无波澜的脸,忽然想起父亲生前说过的一句话——幽冥阁的人,从不讲道理,只讲规矩。
规矩就是,闯入者死。
而沈惊鸿,还活着。
不是因为他不是闯入者。
是因为她还不想让他死。
三天后,沈惊鸿醒来。
不是自然醒的。
是被一阵笛声吵醒的。
笛声从院子外传来,音调古怪,时而高亢如裂帛,时而低回如呜咽,像一个人在哭,又像一个人在笑。
沈惊鸿撑着床沿坐起来。断腿被木板夹着,缠了厚厚的纱布,已经不像三天前那样痛了。温酒的药很管用——三天前他以为自己会死,现在他觉得自己还能活很久。
他穿上衣服,推门出去。
院子里,一个白衣少年正坐在老槐树下吹笛。少年看起来十五六岁,面容清秀,但眼神里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冷冽,像淬过火的铁。
笛声停了。
白衣少年偏头看向沈惊鸿,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你就是温酒捡回来的那个?”声音懒洋洋的,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傲慢。
“你是谁?”
“幽冥阁,白鹤。”少年把笛子在指间转了个圈,“你呢?”
“沈惊鸿。”
白鹤笑了,笑意在嘴角一闪而过,没有到达眼睛。
“姓沈。镇武司沈家的人?”
沈惊鸿没有否认。
白鹤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他。
“你知道这是哪里吗?”
“幽冥阁。”
“知道幽冥阁是做什么的吗?”
“杀人。”沈惊鸿说。
白鹤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
“你倒是实诚。”他说,“不过你说对了一半。幽冥阁不光杀人,还收钱替人杀人,还帮人灭口,还——”他顿了顿,凑近沈惊鸿,压低声音,“还接一些连朝廷都不敢接的活儿。”
沈惊鸿面无表情。
“你不怕?”白鹤问。
“怕。”沈惊鸿说,“但怕有用吗?”
白鹤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丝意外。
“有意思。”白鹤退后一步,重新将笛子凑到嘴边,“温酒不在。她让我告诉你,好好养伤,伤好了再说其他。”
“她去了哪里?”
“议事厅。”白鹤的笛声再次响起,这一次的调子比刚才更古怪,“幽冥阁的十三殿首今日齐聚,商量怎么处置你。”
笛声在风中飘散。
沈惊鸿靠在门框上,看着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落。他没有问白鹤自己会有什么下场。
因为他知道答案。
他来这里的第一天就想过——幽冥阁可能会杀他,可能会利用他,可能会把他当筹码跟五岳盟做交易。
但他不在乎。
至少现在,他活着。活着,就还有机会。
沈惊鸿摸了摸怀里的包袱。
还在。
议事厅内,气氛凝重。
十三殿首分列两侧,正中坐着幽冥阁阁主——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穿着一身玄黑长袍,袍角绣着银色骷髅纹。老者叫叶孤禅,江湖人称“阎王”,是幽冥阁第三代阁主,在任三十八年,手上的人命数不胜数。
“温殿首,”叶孤禅的声音苍老而沙哑,像枯木断裂的声音,“你捡回来的那个小子,是沈崇远的儿子。”
“是。”
“沈崇远三个月前来过幽冥阁。”
“是。”
“他带走了一份东西。”
“是。”
“那份东西现在在沈惊鸿身上。”
“是。”
叶孤禅盯着温酒,目光锐利如刀。
“温殿首,你是存心的?”
温酒抬起头,看向叶孤禅。
“阁主,沈崇远三个月前来幽冥阁,查的是五岳盟与我阁暗中勾结一事。他查到的证据证明了一件事——五岳盟的掌门陆沉舟,在过去十年间,一直在以我幽冥阁的名义,行江湖暗杀之事。”
满座哗然。
“什么意思?”
“陆沉舟在借我们的名头铲除异己。”
“幽冥阁是邪派,五岳盟是正派。五岳盟用我们的名号杀人,栽赃到我们头上,让我们替他背锅?”
“正是。”温酒的声音不大,但在座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沈崇远拿到的证据,足以证明陆沉舟十年间所有见不得光的事——包括他用我幽冥阁的名义,屠杀了一批不愿臣服五岳盟的中立门派。以及,他与我阁中某位殿首暗中往来,利用我阁的情报网获取江湖机密。”
叶孤禅的眉头皱了起来。
“与我阁中某位殿首暗中往来?”
温酒看了他一眼。
“是。”
“谁?”
温酒没有说话。
她环顾四周,目光在十三殿首的脸上扫过,像一把冰冷的刀。
“我不会在这里说。”温酒说,“但我可以保证,证据确凿。”
叶孤禅沉默了很久。
“沈惊鸿呢?”
“在外院养伤。”
“他知道那份东西是什么吗?”
“不知道。”
“他父亲没告诉他?”
“没有。沈崇远只让他拿着包袱跑。”温酒顿了顿,“沈崇远知道,包袱里的东西一旦见光,他的儿子活不过三天。”
叶孤禅缓缓靠向椅背。
“你打算怎么做?”
温酒看着叶孤禅,目光坚定。
“我打算把他留下。”
“理由。”
“第一,他手里有我们需要的东西。那份名册上的人名,能帮我们揪出幽冥阁的内鬼。”温酒竖起两根手指,“第二,沈崇远帮过幽冥阁,这是我们欠他的。”
“第三呢?”
温酒沉默了片刻。
“第三,五岳盟追杀他,是因为他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东西。五岳盟要杀的人,我偏要保。”
叶孤禅看了她很久。
“温殿首,你是幽冥阁的右护法。你应该清楚,留下一个朝廷的人,意味着什么。”
“我很清楚。”温酒说,“但阁主,如果陆沉舟继续以我幽冥阁的名义四处杀人,不出三年,五岳盟就会联合朝廷,名正言顺地灭了我们。到时候,不是我们留不留沈惊鸿的问题,而是幽冥阁还存不存在的问题。”
议事厅内一片死寂。
良久,叶孤禅点了点头。
“好。”他说,“沈惊鸿留下。但他能不能在幽冥阁活下来,看他自己的本事。”
温酒微微颔首。
“谢阁主。”
走出议事厅的时候,白鹤正在门口等她。
“温酒姐姐,”白鹤笑嘻嘻地说,“那个沈惊鸿,不是凡人。”
“怎么说?”
“我问他是谁,他说‘沈惊鸿’。我说幽冥阁是干什么的,他说‘杀人’。我说你不怕吗,他说‘怕,但怕有用吗’。”白鹤的眼睛亮晶晶的,“一个十七岁的小子,全家被杀,断了一条腿,被丢进幽冥阁,还能说出这种话。不是凡人。”
温酒没有接话。
她朝外院走去。
老槐树下,沈惊鸿正靠着树干坐着。他的腿伤还没好,站不住,只能坐着。但他在练功。
不是练剑,不是练刀。
他在练吐纳。
温酒停下脚步,看着那个年轻人闭目运气的样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她想起三个月前,沈崇远站在同一棵槐树下,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温酒,如果有一天我出了事,帮我照顾我儿子。”
她当时没有回答。
因为她觉得沈崇远不会出事。镇武司左指挥使,武功卓绝,江湖上能动他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但她错了。
三个月后,沈崇远死了。
温酒收回目光,转身离开。
她没有去打扰沈惊鸿。
她只是在下山之前,对守在山门处的一个黑衣弟子说了一句——
“今夜起,任何人不得靠近外院。擅闯者,杀。”
黑衣弟子低头领命。
温酒撑开黑伞,走进雨幕。
她要去一个地方。
一个她三个月前就该去的地方。
沈惊鸿在幽冥阁住了七天。
七天内,他见过的人不超过五个——白鹤、温酒、两个送饭的弟子,以及一个不速之客。
不速之客是个女人。
沈惊鸿听见她笑声的时候,正坐在院子里喝药。药是温酒吩咐人熬的,苦得要命,但他每碗都喝得一滴不剩。
笑声是从院墙外飘进来的。
那笑声清脆得像风铃,又甜腻得像蜜糖,每一个音节都像带着钩子,钩得人心痒难耐。
沈惊鸿放下药碗。
院门被人一脚踢开。
一个女人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件如火的红衣,衣领大敞,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长发披散,只用一根红绳随意扎了个低马尾。她的容貌极其出众,眉目之间带着一种凌厉的美,像一把出鞘的剑。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腰间挂着的那块令牌。
令牌是青铜质地,上面刻着一个“杀”字。
幽冥阁十三殿首之一。
“哟,”女人看见沈惊鸿,笑意更浓了,“这就是温酒捡回来的小崽子?”
沈惊鸿看着她,没有说话。
女人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他,目光从他的脸上扫到他的断腿,又从断腿扫回他的脸。
“长得倒是不错。”她伸手,捏住沈惊鸿的下巴,迫使他抬头,“就是太瘦了。”
沈惊鸿打掉她的手。
女人没有生气,反而笑得更开心了。
“脾气还挺大。”她退后一步,双臂环胸,“我叫苏红袖。幽冥阁左护法,温酒是我的死对头。”
沈惊鸿仍然没有说话。
苏红袖也不在意。她自顾自地走到老槐树下,坐下,翘起二郎腿。
“你知道温酒为什么救你?”
“因为父亲帮过她。”
苏红袖嗤笑一声。
“帮过她?沈崇远帮的是幽冥阁,不是她温酒。”苏红袖看着沈惊鸿,眼神忽然变得认真,“温酒救你,是因为你父亲手里的那份名册,能帮她报仇。”
“报仇?”
“温酒的师父,上一任幽冥阁右护法,十年前被陆沉舟亲手杀死。”苏红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温酒等这一天,等了十年。”
沈惊鸿的心猛地一沉。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包袱。
这份东西,比他想象的更重。
“所以你来找我,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些?”
苏红袖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我来找你,是因为温酒下山了。”苏红袖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她下山之前,告诉我,如果有人来找你麻烦,让我保护你。”
沈惊鸿有些意外。
“你和她是死对头。”
“是啊。”苏红袖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苦涩,“但死对头,也有死对头的交情。”
她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下。
“对了,给你一个忠告。”苏红袖头也不回地说,“幽冥阁不是善堂。温酒能保你一时,保不了你一世。你要是想活,就得自己变强。”
门关上了。
沈惊鸿独自坐在老槐树下,看着地上被风吹乱的落叶。
他攥紧了拳头。
温酒下山第三日,五岳盟的人又来了。
这一次不是小股搜查。
是围山。
五岳盟掌门陆沉舟亲自带队,集结了五岳盟旗下三千精锐弟子,将雁荡山围了个水泄不通。他们的理由冠冕堂皇——围剿幽冥阁,替天行道。
但沈惊鸿知道,他们是冲着他来的。
准确地说,是冲着他怀里的名册来的。
白鹤急匆匆地跑来。
“沈惊鸿,出事了。”
“我知道。”沈惊鸿站起身,看了一眼院门外的方向,“他们来了多少人?”
“三千。”白鹤的脸色不太好看,“幽冥阁满打满算不到八百人。”
沈惊鸿沉默了片刻。
“温酒呢?”
“还没有消息。”
沈惊鸿低头,看着怀里的包袱。
他做了一个决定。
“带我去见叶孤禅。”
白鹤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议事厅内,叶孤禅正在和十二殿首商议对策。
苏红袖也在。
看见沈惊鸿进来,所有人都看向了他。
“沈惊鸿,”叶孤禅的声音依旧苍老沙哑,“你来这里做什么?”
沈惊鸿走到大厅中央,从怀里取出那个包袱,放在地上。
“这是陆沉舟想要的东西。”沈惊鸿说,“幽冥阁的内鬼,也在这份名册上。”
叶孤禅看着他。
“你打算怎么做?”
“名册给你们。”沈惊鸿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
“让我留在幽冥阁。”
叶孤禅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想加入幽冥阁?”
“是。”
“为什么?”
沈惊鸿抬起头,看着叶孤禅的眼睛。
“因为我要变强。”
沉默。
叶孤禅忽然笑了。
那是沈惊鸿来幽冥阁后,第一次看见这个老人笑。
“好。”叶孤禅说,“从今天起,沈惊鸿是幽冥阁的弟子。”
苏红袖在旁边笑出了声。
“温酒回来,怕是要气死。”
叶孤禅看向沈惊鸿,目光里多了一种东西——不是审视,是期待。
“沈惊鸿,幽冥阁不是正道门派。这里的规矩只有一个——活下来。”
沈惊鸿点头。
“我知道。”
五岳盟没有围山太久。
因为他们发现幽冥阁早就撤了。
一夜之间,八百幽冥阁弟子消失得无影无踪,雁荡山变成一座空山。
陆沉舟站在空荡荡的幽冥阁大殿里,脸色铁青。
“搜!”
三千弟子将雁荡山翻了个底朝天,什么也没找到。
幽冥阁的山门是空的,密室是空的,宝库是空的。所有值钱的东西都搬走了,连一根线都没留下。
陆沉舟站在空荡荡的议事厅中央,看着墙上那幅巨大的“幽冥”二字题字。
字是前任阁主留下的,墨迹已经干透了,但笔锋依旧凌厉。
“叶孤禅,你跑得倒快。”
陆沉舟转身,走出了幽冥阁。
他没有注意到,在墙上那幅题字的后面,有一个暗格。
暗格里放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六个字——
“幽冥不死,江湖不宁。”
沈惊鸿跟着幽冥阁撤到了一个新的据点。
这一次,他们躲进了蜀地的群山之中。山高林密,易守难攻,五岳盟的人想找过来,至少要三个月。
温酒在他入住新房间的第二天回来了。
她穿着一身黑衣,风尘仆仆,脸色有些苍白。
但她看见沈惊鸿的时候,还是笑了。
“听说你加入了幽冥阁?”
“是。”
“知道加入幽冥阁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意味着从今天起,你不再是沈家的少爷,不再是镇武司的人。你是幽冥阁的弟子。你的手上会沾满血,你的背上会刻满仇人的名字。”
沈惊鸿看着她。
“我不在乎。”
温酒走到他面前,伸出手。
“跟我来。”
沈惊鸿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冷,像第一次见面的那个雨夜一样。
但这一次,沈惊鸿没有松开。
温酒带他走进了一间密室。
密室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柄剑。
剑身漆黑如墨,剑柄上刻着两个字——残月。
“这是你父亲留下的。”温酒说,“他走之前,把这柄剑留在幽冥阁。他说,如果他出了事,这柄剑交给你。”
沈惊鸿握住剑柄。
冰凉的感觉从掌心传遍全身。
他想起了父亲。
想起了那个暴雨倾盆的夜晚,父亲把包袱塞进他怀里,只说了一个字——“走”。
走。
沈惊鸿握紧剑柄。
“温酒。”
“嗯。”
“谢谢你。”
温酒看了他一眼。
“不用谢我。”她说,“活下去,比说谢谢难。”
她转身离开。
沈惊鸿独自站在密室里,手里握着父亲的剑。
剑刃上倒映着他的脸。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但眼睛里已经没有少年的光。
有的,只有仇恨。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的人生只有一条路——变强,报仇。
沈惊鸿盘膝坐下,闭上眼睛。
他开始练功。
不是为了变强。
是为了活着。
因为在这个江湖里,弱者不配活着。
窗外的风穿过蜀地的群山,发出呜咽的声音。
温酒站在门外,靠着墙,听着里面的动静。
她没有离开。
她就那么站着,一直站到天亮。
天亮了,沈惊鸿推门出来。
他看见温酒站在门口,微微一愣。
“你一夜没睡?”
温酒看着他,目光落在他的眼睛上。
那双眼睛和昨天不一样了。
昨天的眼睛里只有恐惧和迷茫。
今天的眼睛里,有了一种东西——决心。
“走吧,”温酒转身,“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谁?”
“能教你武功的人。”
蜀地,翠云峰。
山巅之上,有一座石屋。石屋前,站着一个老人。
老人穿着一件破烂的道袍,须发皆白,但目光如电。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老松,任凭山风呼啸,纹丝不动。
温酒带着沈惊鸿走到老人面前。
“师父。”温酒说,“这就是沈崇远的儿子。”
老人看着沈惊鸿。
沈惊鸿看着老人。
山风吹过,吹起老人的道袍。
“沈崇远,”老人说,“是我见过最不怕死的人。”
沈惊鸿的眼睛一酸。
“你想报仇?”老人问。
“想。”
“有多想?”
“比命还想。”
老人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好。”老人说,“从今天起,你跟着我。”
沈惊鸿跪下,磕了三个头。
“师父。”
老人没有扶他。
他只是转身,走向石屋。
“跟我来。时间不多了。”
沈惊鸿起身,跟了上去。
温酒站在原地,看着沈惊鸿的背影消失在石屋的门内。
风吹起她的衣袍。
她忽然想起三个月前,沈崇远站在幽冥阁的槐树下,对她说的那句话——
“温酒,如果有一天我出了事,帮我照顾我儿子。”
她当时没有回答。
现在,她想回答。
“沈崇远,”温酒低声说,“你儿子,比你想象的更强。”
她转身下山。
山风呼啸,吹散了她的声音。
但沈惊鸿听见了。
他听见了。
他握紧手中的残月剑,走进了石屋。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的人生不再属于自己。
他的人生,属于剑。
属于仇恨。
属于那个暴雨倾盆的夜晚,父亲只说了一个字的“走”。
还有——属于站在门外守了他一夜的那个女人。
石屋的门在身后关上。
新的篇章,开始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