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无声。
铁剑山庄前的青石阶已被一层薄雪覆盖，像铺了张白绢，专等人来踩。
庄门大开，灯火通明。
今夜是铁剑山庄庄主贺长风的六十寿宴，江湖上有头有脸的几乎都到了。大门口的灯笼在风中晃荡，映得地上的雪一忽儿红一忽儿白。
贺长风站在正堂中央，红光满面，向各路英雄拱手致意。他身材魁梧，声如洪钟，一掌拍下去能碎碑裂石——铁剑三十六式纵横江湖三十年，未尝一败。
“诸位能来，是我贺某人的荣幸！”他举杯。
众人纷纷举杯。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马蹄声。
不是一匹，是很多匹。
但不是策马狂奔那种急躁，而是不紧不慢，像是在雪地里散步。
马蹄声越来越近，然后停了。
庄门外，风雪中，走来一个人。
黑衣，黑靴，腰间悬着一柄黑色的剑。
剑鞘上没有花纹，剑柄上没有装饰，甚至连剑穗都没挂一条。那柄剑就那么冷冷地挂在那里，像一块冻僵的铁。
来人的脸被兜帽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很冷，比这漫天风雪还冷。
“来者何人？”门口的管事拦住他，“可有请帖？”
黑衣人没有说话。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红色的请帖，递了过去。
管事接过，翻开一看，脸色骤变。
因为那张请帖上写的名字，是三个字——
沈孤鸿。
十年前，这个名字在江湖上无人不知。
镇武司当年最年轻的千户，二十三岁便以内功巅峰之境独闯幽冥阁总坛，连杀一十二位高手，名震天下。
但十年前他失踪了。
有人说他被幽冥阁的人暗杀了，有人说他背叛朝廷被秘密处决了，也有人说他看破红尘出家了。
众说纷纭，没有人知道真相。
直到今天。
第二章 天罗地网沈孤鸿走进正堂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他摘下兜帽。
露出一张消瘦的脸，颧骨高高隆起，眼窝深陷，像是大病初愈的人。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像两柄出鞘的剑。
“沈孤鸿？”贺长风放下酒杯，眉头微皱，“稀客。十年来江湖上传你死了，没想到你还活着。”
“活着。”沈孤鸿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活得很好。”
“那今夜来我铁剑山庄，所为何事？”
沈孤鸿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满堂宾客。
“十年前，有人告诉我一件事。”
“什么事？”
“三月初七，苍梧山，你杀了十七个人。”
正堂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贺长风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十七个村民，最小的才四岁。”沈孤鸿的声音依然平静，“你抢走了他们家里的一块玉佩，据说是前朝皇室遗物，价值连城。”
“一派胡言！”贺长风拍案而起，“我贺某人一生行侠仗义，岂会做出这等丧尽天良之事？你是受人指使来砸我寿宴的吧！”
“有没有这回事，你自己心里清楚。”
沈孤鸿从袖中取出一块玉佩。
玉质温润，通体碧绿，正面雕着一条五爪金龙。
满堂哗然。
这正是当年苍梧山惨案中丢失的那块玉佩。
“十年前你杀光了那十七个村民，以为灭了口，就可以高枕无忧。”沈孤鸿将玉佩收回袖中，“但你不知道，有一个孩子躲在枯井里，看到了你那张脸。”
“那个孩子，就是你？”
沈孤鸿没有回答。
他缓缓拔出了腰间的剑。
剑锋出鞘的瞬间，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股逼人的寒意。不是雪夜的冷，是剑意。
那种杀人如麻的剑意。
贺长风瞳孔骤缩。他纵横江湖三十年，从未见过如此凌厉的剑意。
“你要替那十七个人报仇？”贺长风冷笑，“你以为你一个人，能在我铁剑山庄杀得了我？”
话音刚落，四周脚步声起。
数十名铁剑山庄的弟子从侧门涌出，将沈孤鸿团团围住。
刀光剑影，杀气腾腾。
沈孤鸿依然面无表情。
“你们退下。”贺长风摆了摆手，“这是我和他的事。”
众弟子面面相觑，最终还是退到了两边。
贺长风也拔出了他的铁剑。
剑身宽厚，重达三十六斤，通体乌黑，正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断岳”。
“十年前你杀了幽冥阁十二人，今天我要看看，你到底有几分本事！”
第三章 血溅三尺贺长风动了。
铁剑横扫，劲风扑面。剑势刚猛无匹，裹挟着三成功力催动的内力，这一剑足以削铁如泥。
沈孤鸿没有退。
他出剑了。
极快，快到人的眼睛跟不上。
剑锋划过空气，发出一声尖锐的啸叫。
两剑相击，火花四溅。
贺长风只觉得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内力从对方的剑上传来，虎口剧震，铁剑险些脱手。他心中大惊——十年不见，沈孤鸿的内功竟然已经踏入了大成之境！
他赶紧使出看家本领，铁剑三十六式轮番施展，剑剑刚猛，招招凌厉。
沈孤鸿挡了三招。
第四招时，他反击了。
一剑刺出，剑锋直取贺长风咽喉。
贺长风横剑格挡。
但那柄黑色长剑突然变了方向，如灵蛇般绕过铁剑，直取他的心口。
贺长风只能后退。
但他退得快，剑更快。
剑尖刺入了他的左肩，鲜血迸溅。
“第一剑。”沈孤鸿冷冷说道。
贺长风闷哼一声，顾不上伤势，铁剑抡圆了猛劈下来，这是他的杀招“断岳劈山”，曾用这一招斩杀过三位成名高手。
沈孤鸿不退反进。
他侧身避过铁剑，同时反手一剑，剑锋从下往上撩起。
这一剑角度刁钻，避无可避。
剑锋划过贺长风的右臂，皮开肉绽，深可见骨。
铁剑落地，砸在青石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第二剑。”
贺长风捂着手臂，脸色煞白。
满堂宾客鸦雀无声。
没有人敢动。江湖上规矩，单挑就是单挑，外人插手是大忌。何况——谁敢插手？
“沈孤鸿，你我无冤无仇，何必……”贺长风的声音已经带了颤。
“无冤无仇？”沈孤鸿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十七个人的命，不是仇？”
他向前踏出一步。
贺长风知道今天活不成了，但他不想死。
他突然抓起旁边的椅子，朝沈孤鸿砸去，同时转身就往内堂跑。
沈孤鸿没有追。
他站在原地，举起了手中的剑。
一道剑光划过。
不是像闪电，就是闪电。
贺长风跑出三步，忽然定住了。
他的身体晃了晃，然后缓缓倒下。
咽喉处，一道细细的血线慢慢渗了出来。
“第三剑。”
沈孤鸿收剑入鞘。
第四章 螳螂捕蝉江湖规矩，单挑完了就该走人了。
但沈孤鸿没有走。
他看着满堂宾客，那双冷冰冰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丝别的情绪。
不是得意，不是快意恩仇，是悲哀。
“你们知道，他为什么要杀那十七个人吗？”
没有人回答。
“因为那块玉佩上，藏着一个秘密。”沈孤鸿的声音很低，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一个关于镇武司的秘密。”
“什么秘密？”
说话的人从人群中走出来。
是一个身穿锦衣的中年人，腰间悬着一块金牌，上面刻着“镇武司”三个字。
满堂宾客一阵骚动。
镇武司的人来了！
来人叫赵无极，镇武司指挥同知，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沈千户，久仰大名。”赵无极拱了拱手，“不过有件事我想提醒你——你杀的贺长风，是镇武司安插在江湖上的人。”
沈孤鸿的目光一凝。
“十年前那十七个人，是镇武司派他杀的。因为他们手里握着一份名单，一份记录了镇武司历年所作所为的名单。”
赵无极说得很平淡，像是在念一份公文。
“那些人发现了不该发现的东西，所以必须死。”
沈孤鸿没有说话。
他握着剑柄的手，指节泛白。
“你以为你在替天行道？”赵无极笑了，“你不过是在替镇武司清理门户而已。贺长风的任务完成了，留着也是祸害。”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
“当然。”赵无极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十年前就有人给你送了这封信，告诉你贺长风是凶手。信是谁写的？我写的。”
沈孤鸿的瞳孔骤然收缩。
“我算准了你会来复仇，算准了你会杀了他。然后我再以‘谋杀朝廷命官’的罪名将你拿下，一石二鸟。”
赵无极拍了拍手。
门外涌进数十名镇武司的人，个个手持兵刃，将沈孤鸿团团围住。
“沈孤鸿，你涉嫌谋杀朝廷命官，跟我走一趟吧。”
沈孤鸿看着赵无极。
赵无极看着他。
四目相对，谁也不说话。
第五章 无路可退“十年前你失踪，不是因为你不想干了，是因为你知道得太多了。”
赵无极慢悠悠地说，像是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故事。
“你是镇武司千户的时候，查了太多不该查的案子。苍梧山十七人的死，只是冰山一角。这些年镇武司做了多少见不得光的事，你比谁都清楚。”
沈孤鸿依然沉默。
“你以为躲十年就能躲过去？”赵无极摇了摇头，“这个江湖，没有你躲的地方。”
“谁说我要躲了？”
沈孤鸿终于开口了。
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我今天来，不是替那十七个人报仇。那只是引子。”
他抬起手，指向赵无极。
“我来，是要杀你。”
赵无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杀我？”他指了指自己腰间的那块金牌，“你杀得了我？”
沈孤鸿没有再说话。
他拔剑了。
这一次，剑光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
赵无极是镇武司指挥同知，武功自然不弱。但他没想到沈孤鸿敢动手——以一人之力对抗整个镇武司？
疯了。
剑锋刺来，赵无极侧身避开，同时反手一掌拍出，掌风凌厉，带着浑厚的内力。
沈孤鸿不闪不避，硬接了这一掌。
“砰”的一声闷响，两人各自后退三步。
赵无极脸色微变。
他这一掌用了八成内力，就算是江湖上一流高手也扛不住。但沈孤鸿不仅扛住了，甚至还隐隐有反击之势。
“十年不见，你的武功倒是没落下。”
“你也没落下。”
两人同时动了。
刀光剑影，在正堂中交织成一幅惨烈的画卷。
沈孤鸿的剑越来越快，快到赵无极只能勉强招架。他的刀法虽精妙，但在沈孤鸿那凌厉无匹的剑势面前，渐渐显得力不从心。
终于，一剑刺穿了赵无极的肩胛。
赵无极闷哼一声，手中刀落。
“你赢了。”赵无极捂着肩膀，脸色苍白，“但你杀了我，镇武司会放过你吗？你逃得过朝廷的追杀吗？”
“我没打算逃。”
沈孤鸿的剑锋抵住了赵无极的咽喉。
“那份名单，我拿到了。”
赵无极瞳孔骤缩。
“你……你怎么可能……”
“你以为我这十年真的在躲？”沈孤鸿的嘴角微微上扬，“我在找那份名单。名单上有镇武司三十年来的所作所为，每一笔账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
“这些，明天就会送到五岳盟和墨家遗脉手中。三天之内，整个江湖都会知道镇武司的真面目。”
赵无极的脸色彻底变了。
“你不能……”
剑锋划过。
赵无极倒了下去。
第六章 千山我独行沈孤鸿收剑入鞘。
正堂中一片死寂。
没有人动，没有人说话。
沈孤鸿看着那些宾客，那些在江湖上响当当的人物，此刻都像被钉在了原地。
他转身，朝门外走去。
雪花依然在飘。
他踏出铁剑山庄大门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沈孤鸿！”
他回头。
是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腰间也悬着一柄剑。
“我叫林轩，五岳盟弟子。”年轻人抱拳，“你今日所做之事，我五岳盟记下了。那份名单若能公之于众，你便是江湖的恩人。”
沈孤鸿看了他一眼。
“恩人？”他摇了摇头，“我不需要恩人。”
“那你需要什么？”
沈孤鸿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消失在风雪中。
雪花落在他的肩上，很快就被体温融化。
他没有回望铁剑山庄，没有回望那些人的脸。
江湖就是这样，你杀了一个人，会有十个人来找你报仇。你救了一个人，会有十个人来求你帮忙。
但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风更大了，雪更急了。
沈孤鸿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茫茫夜色中，只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在雪地里延伸向远方。
明天，太阳还会升起。
江湖，还是那个江湖。
【本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