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
丽春院还是那座丽春院,门楣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檐下那两盏灯笼却换成了簇新的,红得刺眼。
后院天井里,一个须发花白的中年男人正蹲在青石板上剥菱角。他穿着青布短衫,袖口挽到肘弯,脚上一双旧布鞋沾满了泥点子,乍一看就是个寻常的市井闲汉。可你要仔细看他的手指——十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齐齐整整,那双手剥起菱角来快得出奇,指间一拧一掰,雪白的菱肉便落进青花瓷碗里,动作行云流水,倒像是在演练什么精妙绝伦的暗器手法。
“奶奶的,扬州三月的菱角就是嫩。”男人把一颗菱肉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他身后二楼临窗的屋里,一个锦衣妇人正对镜理妆。铜镜里映出一张俏脸,看年纪不过三十出头,眉目间却透着几分英气。她梳的是南边时兴的牡丹髻,发间斜插一支碧玉簪,簪头雕着一只栩栩如生的蜻蜓,翅翼薄如蝉翼,随着她的动作微微颤动。
“小宝,别吃了。”妇人冲着窗外喊了一声,“今日有客。”
韦小宝把菱角壳随手一扔,拍拍手站起来,眯着眼看了看天井上方四四方方的那片天。暮春三月,扬州的天蓝得发腻,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过去,像是赖着不走的讨债鬼。
“来了多少人?”他问。
“三个。”双儿从楼梯上走下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碧螺春。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衣裙,腰间系着淡蓝色的绦带,走起路来裙裾不动,像是在水面上滑行。
双儿是韦小宝七个老婆里功夫最好的,也是最安静的。二十年过去,她那张鹅蛋脸几乎没有变化,只是眉梢眼角添了几分温润的从容,不像年轻时那样时时刻刻紧绷着。
“天地会的?”韦小宝接过茶碗,吹了吹浮沫。
双儿点点头:“领头的是新任青木堂香主,姓方。”
韦小宝闷了一口茶,不说话。
青木堂。那是他当年发迹的地方。陈近南收他做关门弟子的地方。天地会总舵主当着各堂堂主的面,拍着他的肩膀说“此子天赋异禀,日后必成大器”的地方。
那个地方,已经有二十年没人和他提起了。
来人被请进了正堂。
韦小宝慢悠悠地踱进去的时候,眼睛先扫了一圈。正堂里坐着三个人,打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国字脸,浓眉大眼,一看就是那种在江湖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江湖。他身后站着两个年轻人,腰杆挺得笔直,太阳穴微微鼓起,内功底子不弱。
那汉子一见韦小宝进来,霍地站起身,抱拳道:“青木堂香主方世仁,见过韦爵爷。”
韦小宝摆摆手,一屁股坐到太师椅上,翘起二郎腿:“别叫爵爷,那个官儿早就没了。你叫我韦老板就行,丽春院韦老板,童叟无欺。”
方世仁嘴角抽了抽,显然没想到大名鼎鼎的鹿鼎公隐居二十年,居然开起了妓院。
“韦……韦老板。”方世仁斟酌了一下称呼,“在下此来,是有一桩大事相商。”
韦小宝斜了他一眼:“大事?能有多大?比康熙爷削三藩还大?比神龙教造反还大?比罗刹国打过来还大?”
方世仁被他这一连串反问噎得说不出话。
韦小宝笑了,那张已经爬上皱纹的脸上露出一种混不吝的神情,和他二十年前在皇宫里当假太监时一模一样。
“方香主,你别紧张。我韦小宝这辈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你尽管说,我听着。”
方世仁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封书信,双手呈上:“韦老板请看。”
韦小宝接过信,拆开一看,脸色渐渐变了。
信是老熟人写的。吴六奇。
这位广东提督、天地会洪顺堂香主,在信里写了一件让韦小宝后背发凉的事——
朝廷已经秘密调集了三千火器营,由兵部尚书纳兰明珠亲自督阵,准备在一个月后对天地会在广东、福建、浙江三地的总堂发起突袭。这不是一次普通的清剿,而是要把天地会连根拔起。
信的最后一行字写得歪歪扭扭,像是匆匆添上去的:
“师叔救我。六奇顿首。”
韦小宝盯着最后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信折好,揣进怀里。
“师父当年收我入门的时候,天地会还有多少兄弟?”
方世仁一愣,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起这个:“总舵主在世时,天地会约有五万兄弟,遍布江南各省。”
“现在呢?”
方世仁垂下眼:“不足三千。”
韦小宝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三千兄弟,对三千火器营。方香主,你这是要我带三千人去送死?”
方世仁猛地抬头:“韦老板,我不是要您带兵打仗。我是想请您……”
“请我什么?请我回宫去找康熙爷求情?请我凭着过去那点交情让他收回成命?”
韦小宝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三月的风吹进来,带着丽春院前厅传来的丝竹声和姑娘们的笑声。
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在柳江上的那个雨夜。陈近南站在船头,大雨浇透了他的长衫,他却浑然不觉,只仰头望着天上翻滚的黑云,唱了一句什么曲子。韦小宝记不清词了,只记得那个调子又悲又凉,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那之后不到两年,陈近南就死了。死在郑克爽的剑下。死在自己人手里。
“平生不识陈近南,纵称英雄也枉然。”韦小宝喃喃地念了一句,“奶奶的,认识了我师父的,也没几个有好下场。”
方世仁急了,上前一步:“韦老板,总舵主临终前说过,天地会若有危难,可来找你。他说您是天地会的希望。”
韦小宝转过身,看着方世仁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的神情很复杂,有期待,有恳求,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韦小宝忽然笑了:“方香主,你跟我说实话,天地会现在还剩下几个能打的?”
方世仁咬牙道:“精通内功的高手不到五十人,外功好手约有二百,剩下的都是普通兄弟,只会几手粗浅的把式。”
“五十对三千。奶奶的,这买卖怎么做?”韦小宝摇摇头,又坐下来,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不过嘛,我韦小宝这辈子做的买卖,哪一桩是按常理出牌的?”
他放下茶碗,忽然压低声音:“方香主,你回去告诉吴六奇,让他按兵不动,等我消息。十天之内,我给他一个办法。”
方世仁大喜过望,起身就要跪拜。
韦小宝一把扶住他:“别跪别跪。你这一跪,我还得还礼,麻烦得很。行了,你们赶紧走吧,从后门走,别让人看见。”
方世仁带着两个年轻人千恩万谢地走了。
韦小宝站在正堂里,一动不动。
双儿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后,轻轻给他披上一件外衫。
“你真要去管这档子事?”她问。
韦小宝回头看了她一眼,那张向来嘻嘻哈哈的脸上,此刻竟透出一种罕见的疲惫。
“双儿,你说师父当年收我当徒弟,是不是收错了?”
双儿摇了摇头。
韦小宝苦笑:“我也觉得没收错。可我这个人,武功学不会,天地会的那些大道理也听不进去。师父说什么反清复明,驱除鞑虏,我嘴上跟着喊,心里头想的却是——满人当皇帝也好,汉人当皇帝也好,老百姓还不是一样过日子?扬州城里那些老百姓,谁管你皇上姓朱还是姓爱新觉罗?能吃饱饭就行。”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可师父待我是真心的。我韦小宝这辈子,坑蒙拐骗什么都干过,可真心对我好的人,不多。师父算一个。”
“所以你要去。”双儿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韦小宝深吸一口气,又恢复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去。怎么不去?奶奶的,我韦小宝二十年前能在康熙爷和天地会之间周旋得游刃有余,二十年后的今天,照样能。”
他大步走向门口,忽然又停下,回头对双儿挤了挤眼。
“对了,帮我准备一套好衣裳。既然是去见康熙爷,总得穿得体面些。”
紫禁城。养心殿。
康熙正批阅奏折,朱笔落在纸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窗外暮色渐浓,几个太监轻手轻脚地点亮了殿内的宫灯。
“万岁爷,御膳房问今晚的膳怎么安排?”总管太监梁九功躬身问道。
康熙头也没抬:“随便。”
梁九功知道“随便”两个字最难办,但他更知道这位万岁爷批折子的时候最烦被打扰,于是悄悄退了出去。
刚退到门口,一个小太监连滚带爬地跑进来,扑通跪下:“万岁爷,宫门外来了个人,说要见您。”
康熙皱眉:“谁?”
小太监哆嗦了一下:“他说他姓韦,叫韦小宝。”
康熙手中的朱笔停了。
整个养心殿安静得落针可闻。
过了好一会儿,康熙放下朱笔,慢慢抬起头,那张已经四十多岁的脸上露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
“韦小宝?”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微微上扬,像是笑,又像是怒,“他还敢回来?”
“传。”
韦小宝被带进养心殿的时候,身上穿着簇新的石青色贡缎长袍,腰系白玉带,脚蹬黑缎官靴,头上还戴了一顶六合一统帽,整个人收拾得齐齐整整,活脱脱一个富贵闲人的模样。
他一进殿就跪下了:“草民韦小宝,叩见万岁爷。”
康熙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说:“抬起头来。”
韦小宝抬头。
四目相对,二十年时光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康熙老了。这是韦小宝的第一印象。四十四岁的皇帝,鬓边已见白发,眼角的皱纹比韦小宝想象的还要深。那双眼睛里不再是当年少年天子的意气风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沉稳,像是一口古井,看不出深浅。
韦小宝下意识地想嬉皮笑脸地说几句俏皮话,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变了。一切都变了。
“你起来。”康熙说。
韦小宝站起来,垂手而立。
康熙站起身,背着手走到窗前,看着殿外渐暗的天色:“朕找了你二十年。”
“草民惶恐。”韦小宝低下头。
“惶恐?”康熙冷笑了一声,“你会惶恐?当年你把七个老婆带回扬州,一去不返的时候,怎么不惶恐?朕六次下江南,每次都派人找你,你倒是躲得干净。”
韦小宝不知道该说什么。
康熙转过身来:“你这次进宫,是来领死的,还是来领赏的?”
韦小宝抬起头,直视着康熙的眼睛:“草民这次进宫,是来和万岁爷做一笔买卖的。”
“买卖?”康熙眯起眼睛,“你倒是没变,开口闭口就是买卖。”
韦小宝深吸一口气:“万岁爷,草民听说朝廷要调火器营去剿天地会。”
康熙的目光骤然变冷。
养心殿里的气氛一下子紧绷到了极点。几个太监吓得面如土色,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墙缝里。
“你消息倒灵通。”康熙的声音不辨喜怒,“朕问你,你此番前来,是为天地会说情?”
“不敢。”韦小宝说,“草民只想问万岁爷一句——您当真觉得,用三千火器营,就能把天地会杀干净?”
康熙没说话。
韦小宝继续说:“天地会虽然只剩不到三千人,可他们在广东、福建、浙江三省经营了几十年,官府里的眼线数不胜数。火器营一动,他们立刻就能收到风声。到时候他们往山里一钻,您三千火器营追得过来吗?就算追上了,山高林密,火器发挥不出威力,反而被天地会那些惯于山地作战的江湖高手各个击破。”
康熙盯着他:“你的意思是,朕不该剿?”
“不。”韦小宝摇头,“万岁爷要剿天地会,草民拦不住,也不想拦。可草民觉得,这仗不该这么打。这么打,朝廷花银子花人力,天地会那边也死伤惨重,两败俱伤,何必呢?”
康熙忽然笑了:“那你倒是说说,该怎么打?”
韦小宝往前走了两步,压低声音:“万岁爷,天地会的根子在哪里?在‘反清复明’四个字上。这四个字喊了几十年,喊到现在,连天地会自己的兄弟都不知道‘复明’到底是要复谁的明。前明的宗室早就死绝了,他们复的哪门子明?不过是借着这个由头,和朝廷作对罢了。”
他顿了顿:“万岁爷如果能给天地会的兄弟们一条活路,让他们放下刀剑,安安生生过日子,谁还愿意提着脑袋造反?”
康熙的目光闪烁了一下:“你让朕招安天地会?”
“不是招安。”韦小宝说,“是化解。万岁爷,草民这些年隐居在扬州,亲眼看到老百姓的日子比前朝好了不知多少。赋税轻了,徭役少了,连年灾荒的时候朝廷还会放粮赈灾。老百姓不傻,谁对他们好,他们心里有数。天地会的兄弟也是老百姓,他们心里也有数。”
康熙沉默了。
很久很久。
殿外已经彻底黑了下来,宫灯的光映在康熙脸上,明暗不定。
“韦小宝,”康熙忽然开口,“你知道朕为什么要剿天地会吗?”
韦小宝摇头。
“因为朕的大清江山,已经稳固了。”康熙的声音很平静,“朕登基那年才八岁,鳌拜专权,天下动荡。朕用了几十年时间,平三藩,收台湾,定西北,安东南。如今四海升平,百姓安居乐业。可天地会还在喊‘反清复明’,他们不是在和朕作对,他们是在和天下太平的日子作对。”
他走到韦小宝面前:“朕可以给你一个机会。你替朕去和天地会谈,告诉他们,放下兵器,归顺朝廷,朕既往不咎。愿意从军的,朕安排到军营里吃皇粮;愿意务农的,朕分田地给他们;愿意做生意的,朕给他们免税三年。”
韦小宝愣住了。
他没想到康熙会开出这样的条件。
“可是,”康熙话锋一转,“如果他们不肯呢?”
韦小宝深吸一口气:“那草民就替万岁爷去办另一件事。”
“什么事?”
“把天地会那些冥顽不灵的顽固分子,一个不留地挖出来。”
康熙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大笑起来。
“韦小宝啊韦小宝,你还是那个韦小宝。既能当说客,又能当刽子手,两头都不得罪,哪头都能捞好处。”
韦小宝嘿嘿一笑:“万岁爷英明。草民这点小心思,在万岁爷面前藏不住。”
康熙收了笑容,正色道:“朕给你三个月。三个月后,朕要看到天地会的事情彻底解决。”
“草民遵旨。”
韦小宝走出宫门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宫门外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帷小马车,车帘掀开一角,双儿探出头来。
“谈妥了?”
韦小宝钻进车里,一屁股坐下,长长地吐了口气。
“双儿,你说我这个人是不是有病?明明可以在扬州安安稳稳地过日子,非要把自己搅进这趟浑水里来。”
双儿递给他一碗热茶:“因为你心里过不去。”
韦小宝接过茶碗,却没喝。他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师父临死前跟我说,小宝,你这个人不学武功,不读诗书,可你有一颗善心。这颗善心,比什么武功都厉害。”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某个已经不在了的人说话。
“我那时候不懂。后来过了很多年,我慢慢懂了。师父说的善心,不是让我去当什么大英雄大豪杰,是让我在有能力的时候,拉一把那些该拉的人。”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韦小宝睁开眼睛,掀开车帘,看着外面灯火通明的京城夜景。
二十年前,他在这座城里当过太监,当过侍卫,当过都统,当过鹿鼎公。这座城里的人叫他韦大人,叫他韦爵爷,叫他韦小宝。有人恨他,有人怕他,有人利用他,也有人真心待他。
如今他又回来了。
不是为了荣华富贵,不是为了高官厚禄,只是为了一个已经死了二十年的人说过的一句话。
“平生不识陈近南,纵称英雄也枉然。”
韦小宝忽然笑了一声。
“奶奶的,我韦小宝这辈子不算英雄,可我做过英雄的徒弟。”
三个月后。
天地会正式向朝廷投降。三千兄弟放下刀剑,归顺朝廷,被安置在广东、福建两省的屯田营中。
青木堂香主方世仁被任命为广东水师参将,洪顺堂香主吴六奇继续担任广东提督,其他堂口的香主也各有封赏。
天地会总舵主的位子空了。
没有人提。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那个位子上坐过的人,已经不在了。
而那个位子真正应该坐的人,早就在二十年前就选择了离开。
江湖上从此再无天地会。
消息传到扬州的时候,韦小宝正在丽春院的天井里剥菱角。
双儿端着茶从楼上下来,在他身边站了一会儿,忽然问:“你后悔吗?”
韦小宝把菱角壳一扔,站起来拍了拍手,抬头看了看四四方方那片天。
三月的扬州,天还是那么蓝,云还是那么懒。
“不后悔。”他说。
然后他笑了,笑得像个市井无赖。
“奶奶的,我韦小宝这辈子干过最荒唐的事,就是当了一个大侠的徒弟。可干过最值当的事,也是当了一个大侠的徒弟。”
他走进屋里,桌上摆着一壶新泡的碧螺春,茶香袅袅,氤氲了整个房间。
窗外,丽春院的前厅传来姑娘们的笑声和丝竹声。
市井烟火,人间平常。
韦小宝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茶有点烫,他却喝得很舒服。
他想,如果陈近南还活着,看到今天这个结果,大概也会点头的。
毕竟,他那个不学无术的徒弟,终究没有丢他的脸。
<finis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