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西南六十里,断龙岭。
秋雨初歇,山道泥泞。一辆挂着青色帷幔的马车陷在半山腰的泥坑里,车夫挥鞭驱马,老马嘶鸣,车轮却在泥中打转,溅起的泥水打湿了车夫的裤腿。
“该死!”
车夫骂了一声,跳下车辕,蹲在车轮旁查看。他从腰间拔出短刀,撬动陷在泥中的石块,手上青筋暴起。
车内传来轻微的咳嗽声。
“二叔,前面路还远吗?”
声音清朗,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朝气。车帘掀开,露出一张俊秀的面孔。少年约莫十七八岁,眉目清正,穿一袭月白色长衫,腰间悬着一柄青鞘长剑。他叫沈渊,姑苏沈家旁支子弟,此番随二叔沈重山北上汴京,为的是参加镇武司选拔。
沈重山抬头看了侄儿一眼,抹了把脸上的泥水:“还远着,你先歇着。这破路,怕是得等到天亮才能到驿站。”
沈渊正要说话,忽然眉头一皱,抬手按住了腰间的剑柄。
“二叔,有人。”
沈重山一愣,随即脸色骤变。他虽只是沈家旁支的外门弟子,武功平平,但行走江湖二十年,这点警觉还是有的。他顺着沈渊的目光望去——山道尽头,薄雾弥漫的密林中,隐隐有人影晃动。
不是一个人。
是很多人。
林中缓缓走出数道身影,黑衣蒙面,手持兵刃。他们动作整齐划一,步伐沉稳,显然训练有素。为首一人身材高大,半张脸被青铜面具遮住,只露出一双冷冽的眼睛。
那双眼睛盯着马车,像猎人盯着猎物。
“诸位是哪条道上的朋友?”沈重山站起身,抱拳道,“沈家行商路过此地,不知可否行个方便?车上有些盘缠,若朋友有需——”
话没说完。
一道刀光劈开雨雾,直取沈重山面门!
沈重山大骇,下意识挥刀格挡。只听“叮”的一声脆响,短刀脱手飞出。他的虎口被震得鲜血直流,整个人倒退三步,撞在车辕上,胸口一阵闷痛。
“二叔!”沈渊从车中跃出,长剑出鞘,刺向那为首的黑衣人。
黑衣人侧身避开,一掌拍在剑身上。沈渊只觉一股大力涌来,虎口发麻,险些握不住剑。他咬牙稳住身形,长剑回旋,划出一道弧线,逼退黑衣人,同时护在沈重山身前。
“年轻人,剑法不错。”黑衣人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像生锈的铁片摩擦,“沈家剑法,果然名不虚传。”
沈渊心中一沉。
这人认出沈家剑法,却仍然动手,说明根本不在乎得罪沈家。更可怕的是,这人刚才那随手一掌,内力浑厚得惊人,至少是精通境界的武者,甚至可能达到了大成。
而他沈渊,不过是个内功入门的少年。
“你们是什么人?”沈渊沉声问道,“沈家与你们有何恩怨?”
黑衣人没有回答,只是抬起手,轻轻一挥。
林中更多的人影涌出,将他们团团围住。沈渊扫了一眼,心彻底沉了下去——至少三十人,个个手持利刃,杀机毕露。
“留下沈家的小子,其他人……”黑衣人顿了顿,声音冰冷,“一个不留。”
话音未落,杀手们齐齐扑上!
刀光剑影交织成死亡之网,向马车倾泻而下。沈重山捡起短刀,挡在沈渊身前,一刀斩断砍来的长刀,反手刺入一名杀手的胸膛。血溅了他一脸,他顾不上擦,又一刀砍翻第二个冲上来的黑衣人。
“渊儿快走!”沈重山吼道,声音嘶哑,“往山上跑!别回头!”
沈渊咬牙,挥剑斩杀一名杀手,血溅在月白衣衫上,像绽开的梅花。他知道二叔说的是对的,但他做不到。二叔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他怎能丢下二叔独自逃命?
“走啊!”沈重山又一刀劈翻一名杀手,回头瞪了沈渊一眼,眼中满是焦急,“你不走,我们爷俩都得死在这儿!沈家就剩你一根独苗了,你不能——”
一柄长刀从背后刺入沈重山的胸膛。
刀尖从胸前透出,带着温热的血。
沈重山低头看着透胸而出的刀尖,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转为释然。他用最后的力气转过头,看向沈渊,嘴唇翕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快走。
沈重山倒下了。
刀被拔出,血如泉涌。沈重山的身体重重摔在泥水中,溅起的泥水混合着鲜血,染红了沈渊的双眼。
“二叔——!”
沈渊目眦欲裂,长剑脱手,拼尽全力冲向沈重山。但黑衣人更快,一掌拍在沈渊胸口。沈渊只觉五脏六腑像被烈火灼烧,身体倒飞出去,重重撞在路边的巨石上。
喉咙一甜,一口鲜血喷出。
意识开始模糊。沈渊挣扎着想爬起来,但四肢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他看见黑衣人向自己走来,青铜面具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像来自幽冥的死神。
“杀了他。”黑衣人淡淡道。
一个杀手举起刀,对准沈渊的脖颈——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从林中掠出。
快如闪电!
那杀手还没反应过来,手中的刀就已被击飞。黑影落在沈渊身前,身形飘忽,几个起落便放倒了围上来的数名杀手。
黑衣人大吃一惊:“什么人?”
黑影没有说话,只是拉起沈渊,纵身跃入林中。
“追!”黑衣人厉声喝道。
杀手们纷纷追入密林,但那黑影身法极快,几个纵跃便消失在夜色中,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声,和泥路上那具逐渐冰冷的尸体。
沈渊醒来时,已是第二天的黄昏。
他躺在一间破旧的木屋中,身上盖着一件粗布衣裳。胸口剧痛,每呼吸一下都像有刀子在刮。他撑起身体,低头一看,胸口有一块青紫色的掌印,触目惊心。
“别乱动。”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
沈渊抬头,看见一个身形削瘦的青年走进来。青年约莫二十出头,面容清秀,一双眼睛格外明亮,腰间悬着一柄短刀,穿着普通的灰布衣衫,看起来像个寻常的江湖散人。
“是你救了我?”沈渊问道。
青年点点头:“我叫楚风,刚好路过断龙岭,看见你们被围攻。你二叔他……”
沈渊眼眶一红,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那些人是什么来路?”楚风问道,“出手狠辣,招招致命,而且训练有素,不是普通的江湖杀手。”
沈渊摇头:“我不知道。我们沈家在姑苏不过是小门小户,从不与人结仇。二叔这次带我北上汴京,是为了参加镇武司选拔,一路上也没得罪什么人……”
说到一半,沈渊忽然顿住。
楚风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异样:“想到了什么?”
“那张青铜面具。”沈渊回忆道,“那人的面具上刻着一种纹路,我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是幽冥阁!幽冥阁的杀手,在左臂上都纹着幽魂图案。那个黑衣人虽然遮住了脸,但我看到他挥掌时,袖子下露出一角纹身,正是幽魂!”
楚风的脸色也变了。
幽冥阁,江湖上最神秘也最凶残的邪派组织。没人知道他们的总坛在何处,也没人知道阁主的真实身份。他们行事诡秘,手段狠辣,但凡被幽冥阁盯上的人,极少有能活下来的。
“幽冥阁为什么要对沈家动手?”楚风皱眉,“你们沈家不过是姑苏城的普通武学世家,跟幽冥阁八竿子打不着。”
沈渊也想不通。
姑苏沈家,在江湖上连二流世家都算不上。祖父沈鹤鸣年轻时倒是有点名气,但二十年前就已金盆洗手,在姑苏城里开了间镖局,安安稳稳过日子。沈渊的父亲沈重岳在十年前的一次走镖途中失踪,母亲因忧思过度郁郁而终,沈家就剩他和二叔沈重山相依为命。
这样的沈家,有什么值得幽冥阁惦记的?
“沈公子,你现在打算怎么办?”楚风问道,“回姑苏,还是继续北上?”
沈渊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二叔临死前说的那句话——“沈家就剩你一根独苗了”。二叔要他活着,要他延续沈家的血脉。但如果他选择苟活,那二叔的仇谁来报?那些杀手的刀上沾着二叔的血,他怎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北上。”沈渊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但坚定,“去镇武司。我要查清楚,幽冥阁为什么要杀我二叔。”
楚风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正好,我也要去汴京。咱们一路同行。”
沈渊有些意外:“你也要去镇武司?”
楚风笑了笑:“我在找一个人,一个对我很重要的人。线索指向汴京,我别无选择。”
两人对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某种相似的东西——执念。
楚风从包袱里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药丸递给沈渊:“这是续命丹,对内伤有奇效。你先服下,明天一早咱们就动身。”
沈渊接过药丸,毫不犹豫地吞下。
药丸入腹,一股温热的气流从丹田升起,缓缓流向四肢百骸。胸口的疼痛减轻了许多,沈渊长出一口气,对楚风抱拳道:“多谢楚兄救命之恩,日后必当报答。”
楚风摆摆手:“别急着谢我。咱们萍水相逢,我救你也是顺手。不过有件事我得提醒你——幽冥阁的人不会善罢甘休。你二叔死了,他们还没达成目的,肯定会继续追杀你。”
沈渊心中一凛。
目的?幽冥阁有什么目的?
他隐隐觉得,二叔的死背后一定藏着更大的秘密。这个秘密,或许就藏在汴京,藏在镇武司里。
三日后,汴京。
这座大宋王朝的都城,繁华似锦,车水马龙。宽阔的御街两旁酒楼茶肆林立,绸缎庄、珠宝行、书坊、药铺鳞次栉比。挑担的小贩在人群中穿梭叫卖,卖糖葫芦的老汉敲着竹梆,牵着小儿的妇人一边呵斥一边紧紧攥着孩子的手。
沈渊和楚风走在人群中,各怀心事。
镇武司坐落在汴京城东,是一座灰墙黛瓦的大院,门口蹲着两尊石狮子,门楣上悬着一块黑漆匾额,上书“镇武司”三个鎏金大字,笔力遒劲,气势森严。
沈渊上前敲门,半晌才有一个老者开门。老者须发皆白,佝偻着腰,上下打量了沈渊一眼:“找谁?”
“晚辈沈渊,姑苏沈家子弟,特来参加镇武司选拔。”
老者翻了翻手中的名册,皱眉道:“选拔昨日已经结束,你来晚了。”
沈渊心头一沉。
他从姑苏出发时算好了日子,本该两天前就到汴京。但因为路上遇袭,二叔惨死,他耽误了两天,错过了选拔。
“老人家,能不能通融一下?”沈渊恳求道,“晚辈千里迢迢而来,路上遇到了意外……”
老者摇头:“规矩就是规矩。镇武司选拔每年一次,错过了就只能等明年。”
老者说完,关上了门。
沈渊站在门口,只觉得一股无力感从心底涌起。错过选拔,就意味着他要在汴京等一年。一年时间,足够幽冥阁的人找到他无数次。更重要的是,二叔的仇还等着他去报,他怎能在这里干等一年?
“别急。”楚风拍了拍他的肩膀,“镇武司这条路走不通,还有别的路。”
“什么路?”
“镇武司选拔虽已结束,但五岳盟的选拔才刚刚开始。”楚风道,“五岳盟每年秋季在嵩山召开英雄大会,广纳天下英杰。你若能在英雄大会上崭露头角,同样可以出人头地,更有机会查清幽冥阁的事。”
沈渊犹豫了一下。
五岳盟是江湖正道之首,与朝廷镇武司一明一暗,共同维护江湖秩序。加入五岳盟,确实能接触到更多的江湖人脉和情报,对查清幽冥阁的事大有帮助。
“好,我去嵩山。”
两人正商量着路线,忽然,沈渊感觉背后一凉——那是被盯上的直觉。
他不动声色地转头,余光瞥见街对面站着一个人。那人身形高大,穿一袭黑衣,半张脸被斗笠遮住,看不清面容。
但那身形,和断龙岭上那个戴青铜面具的黑衣人一模一样!
沈渊的心脏猛地一跳。
“楚兄。”他压低声音,“他们来了。”
楚风也察觉到了异常,手按上了腰间的短刀。
黑衣人没有动手,只是转身走向巷子深处。沈渊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他知道这是个陷阱,但如果不跟上去,他永远不知道幽冥阁为什么要追杀他。
巷子很深,越走越窄。
黑衣人停下脚步,转身面对沈渊。
“姑苏沈家的小子,命倒是挺硬。”
声音低沉沙哑,正是断龙岭上那个黑衣人。
沈渊握紧了剑柄:“你杀了我二叔,我要你偿命!”
黑衣人发出一声低沉的笑:“偿命?你凭什么?就凭你那点三脚猫的沈家剑法?”
沈渊咬牙,长剑出鞘,身形如箭般掠出,剑尖直刺黑衣人的咽喉。这一剑灌注了他全部的内力,剑身在空气中发出嗡嗡的颤鸣。
黑衣人连眼皮都没抬一下,随手一挥,一股强劲的内力将剑震偏。沈渊只觉虎口发麻,长剑险些脱手。他咬牙稳住身形,剑势一转,横扫黑衣人的腰腹。
黑衣人轻描淡写地避开,反手一掌拍在沈渊的剑身上。长剑脱手飞出,钉在旁边的墙壁上,剑身嗡嗡作响。
沈渊倒退三步,胸口一阵剧痛,之前被黑衣人打伤的旧伤复发,一口鲜血涌上喉头。
“内功入门,剑法初窥门径。”黑衣人点评道,语气带着几分不屑,“沈家的武功,果然一代不如一代。”
楚风挡在沈渊身前,短刀出鞘,刀身在夕阳下泛着寒光。
黑衣人看了楚风一眼:“你又是谁?多管闲事?”
楚风没有回答,只是紧了紧手中的短刀。他看得出来,这黑衣人的武功远在自己之上,硬拼绝不是对手。
“幽冥阁做事,不相关的人最好滚远点。”黑衣人冷冷道,“否则,别怪我手下不留情。”
楚风深吸一口气,回头看了沈渊一眼。
沈渊摇了摇头:“楚兄,这事与你无关,你快走。”
楚风却笑了笑:“我说过,咱们一路同行。”
黑衣人冷哼一声,正要出手,忽然眉头一皱,抬头看向巷子尽头。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一队身穿皂衣的镇武司缇骑出现在巷口,为首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女子,面容冷峻,腰间悬着一柄软剑,身后跟着数十名全副武装的缇骑。
“镇武司办案,闲人退避!”
那女子大步走来,目光在黑衣人和沈渊、楚风之间扫过,冷冷道:“何人在此械斗?”
黑衣人深深看了沈渊一眼,身形一晃,跃上墙头,消失在暮色中。
那女子没有下令追击,只是盯着黑衣人消失的方向,眉头微微皱起。
“你们是什么人?”她转头看向沈渊和楚风,目光锐利。
沈渊抱拳道:“在下沈渊,姑苏沈家子弟。这位是楚风,我的朋友。我们被人追杀,多谢姑娘相救。”
“谁要救你们?”那女子冷冷道,“在汴京城内械斗,按律当拘押候审。带走!”
镇武司的大牢,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血腥气。
沈渊和楚风被关在同一间牢房里,铁栅栏外站着两名看守,腰悬铁尺,神情冷漠。
沈渊靠着墙壁坐着,胸口的伤又隐隐作痛。他闭上眼睛,脑海中反复浮现二叔惨死的画面。那个黑衣人出手之狠辣,武功之高深,让他第一次感受到深深的无力感。
“别想太多。”楚风坐在他旁边,低声道,“你现在想报仇,无异于以卵击石。”
沈渊苦笑:“我知道。那人的武功至少是大成境界,我连他三招都接不住。”
“武功可以练,仇可以慢慢报。”楚风道,“关键是,你要弄清楚幽冥阁为什么要杀你。你二叔临死前有没有说什么?”
沈渊回忆了一下,摇了摇头:“二叔只说让我快走。”
楚风沉默了片刻:“也许,你二叔知道些什么,幽冥阁怕他说出来,所以才杀人灭口。”
沈渊心头一震。
这个可能性他不是没想过,但二叔平日只是一个普通的外门弟子,怎么会和幽冥阁扯上关系?二叔从来没有提起过任何仇家,也没得罪过什么人。
除非——
除非那个秘密,和沈家有关。
和祖父沈鹤鸣有关。
和失踪的父亲沈重岳有关。
脚步声打断了沈渊的思绪。
那个抓他们进来的女官走过来,手中拿着一卷文书,示意看守打开牢门。
“沈渊,跟我来。”
沈渊站起身,跟着女官走出牢房。穿过一条狭窄的甬道,来到一间宽敞的房间。房间里摆着一张案几,案几上放着笔墨纸砚,墙上挂着一幅汴京舆图。
女官示意沈渊坐下,自己也在对面落座。
“我叫苏晴,镇武司左司副使。”她开门见山,“你们被追杀的事,我已经查过了。追杀你们的人,是幽冥阁的杀手。”
沈渊点头:“我知道。”
“你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杀你吗?”
沈渊摇头。
苏晴从案几上拿起一张纸,递给沈渊:“你看看这个。”
沈渊接过纸,上面写着几行字,字迹潦草,像是匆匆写就的:
“沈鹤鸣,二十年前金盆洗手,实为墨家遗脉传人,持有墨家禁地机关图谱。幽冥阁欲得此图,遂灭沈家满门。”
沈渊的手开始颤抖。
墨家遗脉!祖父竟然是墨家遗脉的传人!
墨家遗脉,江湖中立势力,以机关术闻名天下。但墨家内部有个传说——墨家禁地藏着一幅机关图谱,记载了上古机关术的最高奥秘。谁得到这幅图谱,谁就能掌控天下最强的机关杀器。
难怪幽冥阁要对沈家动手。
难怪二叔会惨死在断龙岭。
这一切,都是因为那幅图谱。
“你们镇武司早就知道?”沈渊抬头看着苏晴,眼中闪过一丝愤怒。
苏晴没有回避他的目光:“镇武司一直在暗中监视幽冥阁,但我们对沈家的事并不知情。这封密信,是从幽冥阁内线送出的,三日前的密报中提到,幽冥阁派出杀手前往姑苏,目标是一个姓沈的家族。”
“你为什么不阻止他们?”
“我收到密报时,你二叔已经出事了。”苏晴淡淡道,“镇武司不是神仙,不可能事事都能提前知晓。”
沈渊沉默了。
苏晴继续说道:“沈渊,你祖父留下的机关图谱,现在在哪里?”
“我不知道。”沈渊摇头,“祖父二十年前就去世了,他从来没提起过什么图谱。二叔也从来没说过。”
苏晴盯着他的眼睛,似乎在判断他是否在说谎。良久,她收回目光,站起身。
“那你最好尽快找到它。”她冷冷道,“因为幽冥阁不会放过你。而且,你现在知道了这个秘密,你已经卷进来了。如果你不想死,就跟我合作。”
“合作?”
“镇武司需要那幅图谱。”苏晴道,“不是因为我们贪图机关术,而是因为不能让图谱落入幽冥阁手中。如果幽冥阁得到了图谱,制造出上古机关杀器,那将是整个武林的灾难。”
沈渊沉默了很久。
他忽然发现,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从二叔死在断龙岭的那一刻起,他就被卷进了这场漩涡。退一步,是万丈深渊;进一步,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好。”沈渊抬起头,目光坚定,“我跟你合作。但我有一个条件——我要亲手杀了那个黑衣人,为二叔报仇。”
苏晴看了他一眼:“等你有那个本事再说吧。”
沈渊从镇武司出来时,天已经黑了。
楚风在门口等他,手里拿着两个烧饼,递给他一个。
“谈得怎么样?”
沈渊咬了一口烧饼,把苏晴说的事大致讲了一遍。
楚风听完,眉头皱得很紧:“所以你祖父是墨家遗脉的传人,身上有一幅机关图谱?幽冥阁追杀你,是为了那幅图谱?”
沈渊点头。
“那你打算怎么办?”
“先去嵩山参加五岳盟的英雄大会。”沈渊道,“苏晴说,五岳盟盟主陆乘风与墨家有旧,或许他知道一些关于图谱的事。而且,在英雄大会上可以结识江湖人脉,对查清幽冥阁的事有帮助。”
楚风点头:“正好,我要找的人也在嵩山一带。咱们同路。”
两人连夜出城,踏上了前往嵩山的路。
嵩山在汴京西南三百里,快马加鞭也要三天路程。两人沿着官道前行,一路上沈渊一边赶路一边练剑。他知道,自己现在的武功远远不够,要想替二叔报仇,就必须变得更强。
楚风有时也会指点他几招。楚风的刀法走的是刚猛一路,刀势大开大合,与沈家剑法的灵巧多变截然不同。沈渊从中受益良多,剑法在实战中逐渐变得凌厉起来。
第三日傍晚,两人来到嵩山脚下的登封县城。
城中热闹非凡,到处都是江湖人。五岳盟的英雄大会吸引了四面八方的武林豪杰,客栈早已爆满。沈渊和楚风找了半天,才在一家不起眼的客店里找到了一间房。
“看来明天人不会少。”楚风推开窗户,看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
沈渊也在看,忽然目光停在一个身影上。
那是一个穿青衫的女子,约莫二十出头,容貌清丽,腰间悬着一柄软剑。她站在街对面的茶摊前,正和一个中年汉子说话。那中年汉子沈渊认识,是五岳盟嵩山分舵的舵主周铁衣。
“那人是谁?”沈渊指了指那女子。
楚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摇了摇头:“不认识。”
那女子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忽然转头看向沈渊的方向。四目相对,沈渊心中微微一动。那女子的眼睛清澈如水,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像是能看穿人的心底。
她看了沈渊一眼,微微点了点头,便和周铁衣一起离开了。
沈渊怔怔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心中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走吧,先去吃饭。”楚风拍了拍他的肩膀,“明天英雄大会,有你忙的。”
英雄大会在嵩山脚下的演武场举行。
五岳盟盟主陆乘风端坐高台之上,左右是五岳各派的掌门。演武场四周站满了武林人士,少说有上千人,人头攒动,刀剑林立,场面蔚为壮观。
陆乘风六十出头,面容清瘦,三缕长须飘在胸前,看起来像个儒生,而非江湖人。但他的眼神沉稳深邃,偶尔扫过人群时,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诸位英雄!”陆乘风站起身,声如洪钟,传遍整个演武场,“五岳盟每年召开英雄大会,广纳天下豪杰,旨在匡扶正义,维护武林安宁。今日,凡有意加入五岳盟者,皆可上台一展身手。优胜者,可直接入盟,担任各分舵要职!”
话音刚落,人群中便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
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跃上台,抱拳道:“在下铁剑门赵铁山,领教各位高招!”
又一个人跳上台,是嵩山派的年轻弟子。两人交手十余招,赵铁山一拳将对方击退,赢得满堂喝彩。
随后陆续有人上台挑战,有胜有负,气氛逐渐热烈起来。
沈渊站在人群中,手心微微出汗。他知道这是自己唯一的机会,如果不能在英雄大会上脱颖而出,就很难接触到江湖高层的人脉,更别提查清幽冥阁的事了。
“沈兄,到你了。”楚风推了推他。
沈渊深吸一口气,跃上台。
他的对手是一个使刀的莽汉,刀法狠辣,刀刀直奔要害。沈渊沉下心来,长剑出鞘,施展沈家剑法。剑光如织,刀影重重,两人在台上你来我往,打了三十多招不分胜负。
莽汉有些不耐烦了,大喝一声,刀势陡然加快,刀刀劈向沈渊的要害。沈渊心中一凛,知道对方是想速战速决。他不敢硬接,身形飘忽,左闪右避,同时寻找对方的破绽。
终于,莽汉一刀劈空,露出胸口的空当。
沈渊眼中寒光一闪,长剑如灵蛇般刺出,点在莽汉的胸口。莽汉倒退三步,低头一看,胸口的衣襟已被刺破,但皮肉未伤。
“承让!”沈渊抱拳。
莽汉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好剑法!我输了!”
台下响起一片喝彩声。
沈渊正要下台,忽然一个声音从人群中响起:
“慢着!”
一个人跃上台。
沈渊心头一沉——来人身形高大,穿一袭黑袍,面容阴鸷,正是断龙岭上的那个黑衣人!
不,不是同一个人。虽然都穿黑衣,但这人脸上没有青铜面具,露出一张布满疤痕的脸,看起来更加凶悍。
“在下幽冥阁冷血,领教沈家剑法!”
话音未落,他挥掌拍向沈渊的胸口!
台下顿时一片哗然。
幽冥阁是邪派,五岳盟的英雄大会上怎么会有幽冥阁的人?
沈渊来不及多想,长剑刺出,挡开那一掌。但冷血的内力远在他之上,掌力如山,沈渊只觉胸口像被大锤击中,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台下。
“噗——”一口鲜血喷出。
楚风冲过来扶起他:“沈兄!”
冷血站在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沈渊,冷冷道:“沈家剑法,不过如此。你那个二叔也是这样死的——一掌毙命。”
沈渊双眼通红,挣扎着要站起来,但胸口剧痛,连站都站不稳。
“幽冥阁的人,胆子不小。”陆乘风的声音从高台上传来,冰冷如霜,“竟敢在英雄大会上动手杀人?”
冷血转头看向陆乘风:“盟主息怒,在下只是切磋武艺,并无杀人之意。不过,这位沈公子若想报仇,随时可以来幽冥阁找我。”
说完,他纵身跃下台,消失在人群中。
陆乘风皱起眉头,看了沈渊一眼,对身边的人低声说了几句话。那人点点头,快步走下高台,来到沈渊身边。
“沈公子,盟主请你过去说话。”
沈渊被带到演武场后的一间静室里。
陆乘风坐在蒲团上,面前摆着一壶茶,茶香袅袅。他示意沈渊坐下,亲手为他倒了一杯茶。
“伤得重吗?”
沈渊摇头:“死不了。”
陆乘风点点头:“沈家剑法,你使得不错。但对手的内力远在你之上,你不该硬拼。”
沈渊沉默了片刻,从怀中掏出一张纸——那是苏晴给他的密信复印件,上面写着祖父沈鹤鸣是墨家遗脉传人的事。
“盟主,晚辈有一事相求。”沈渊将纸递给陆乘风,“这是我祖父的事。听说盟主与墨家有旧,不知是否知道这幅机关图谱的下落?”
陆乘风接过纸,看了一遍,脸色渐渐凝重起来。
“沈鹤鸣……”他喃喃道,“二十年前,我确实见过他。”
沈渊心头一震:“盟主认识我祖父?”
陆乘风点头:“二十年前,墨家禁地失窃,机关图谱下落不明。沈鹤鸣是墨家遗脉的传人,被怀疑监守自盗。墨家曾派人追杀他,但他一路逃亡,最终在姑苏隐居下来,金盆洗手,再不问江湖事。”
“可我祖父从来提过这些事。”沈渊道,“二叔也从来没说过。”
“也许,他是为了保护你们。”陆乘风叹了口气,“那个图谱一旦现世,必将引起江湖血雨腥风。沈鹤鸣选择沉默,或许是希望你们能平安度过一生。”
沈渊忽然想到了什么:“盟主,我父亲沈重岳,十年前失踪了。他会不会也在查这个图谱?”
陆乘风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你父亲沈重岳,十年前曾来找过我。他说他在姑苏老宅的密室中发现了一些线索,指向图谱的下落。他想让我帮他一起寻找图谱,还墨家一个清白。”
“后来呢?”
“后来……”陆乘风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失踪了。我派人找过,但一直没找到。我怀疑,幽冥阁也是从那时开始注意到你们沈家的。”
沈渊攥紧了拳头。
原来,父亲失踪也和图谱有关。
“盟主,我想找到那幅图谱。”沈渊坚定地说,“不是为了得到它,而是为了查清真相,还我祖父和父亲一个清白。”
陆乘风看着沈渊,目光中带着几分赞许:“好。我帮你。”
他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递给沈渊:“这是五岳盟的令牌,你拿着。从今天起,你就是五岳盟的客卿。我会让人帮你查图谱的下落,也会教你武功。”
沈渊接过令牌,抱拳道:“多谢盟主!”
嵩山上的风很凉。
沈渊站在峰顶,看着远处连绵的山峦,心中思绪万千。
二叔的死,父亲失踪,祖父的秘密,幽冥阁的追杀——所有这些事,都像一张无形的大网,把他牢牢困在中间。但他不打算挣脱,他打算把这网撕碎。
身后传来脚步声。
楚风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决定了?”楚风问。
沈渊点头:“我要变强。强到能替二叔报仇,强到能查清真相。”
楚风从怀中掏出一本薄薄的书册,递给沈渊:“这是我从冷血身上偷来的。上面记录了一些幽冥阁的武功招式和内功心法,或许对你有用。”
沈渊接过来,翻开一看,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那些招式狠辣歹毒,与江湖正道武功截然不同,但如果了解其中规律,确实可以找到克制之法。
“冷血故意激怒你,是想引你去找他。”楚风道,“幽冥阁肯定在嵩山附近设了埋伏,等着你自投罗网。”
沈渊点头:“我知道。所以现在还不是报仇的时候。”
他抬起头,看着天边的晚霞,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等我把内功练到大成,把沈家剑法练到巅峰,我会亲自去找他。”
“到那时候,”楚风笑道,“可别忘了叫上我。”
沈渊微微一笑,两人对视一眼,并肩站在山巅,任由晚风吹动衣袍。
夕阳如血,映红了半边天。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