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雁坡的秋风裹着血腥味,将半山腰的松林吹得如泣如诉。

苏夜横剑挡在一老一少身前,衣衫上已添了三道刀痕,最深的一道从左肩斜劈至胸口,若非他侧身及时,那一刀已将他开膛破肚。

《深有苦衷:综武侠剑三之魔教卧底》

“少侠,你走吧。”身后的老者声音颤抖,“老夫已活了大半辈子,不值得你——”

“闭嘴。”苏夜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

《深有苦衷:综武侠剑三之魔教卧底》

他目光死死盯着前方缓步走来的黑衣人。

那人步履从容,像是在自家后院散步,可每一步落下,地上的枯叶便无声碎成齑粉。内功之深厚,已达化境。

“苏夜。”黑衣人站定,面罩上的双眸带着几分玩味,“你本不必死在这里。阁主说了,你若肯交出那本《太玄剑经》的残卷,前尘往事,一笔勾销。”

苏夜没有回答。他的右手虎口已被震裂,鲜血顺着剑柄往下淌,在青灰色的剑身上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师父说过,天下武功,唯快不破。”黑衣人轻笑道,“可你有没有想过,你练的这套剑法,本就是幽冥阁的东西?你用我的招式来挡我的刀,你觉得能挡多久?”

这话像一把钝刀,狠狠剜进了苏夜的心口。

他知道。

他当然知道。

三年前的那个雨夜,当他的授业恩师倒在血泊中,将《太玄剑经》的残卷塞进他怀里,对他说出最后一句话时,他就知道——自己练了十年的武功,竟是邪道幽冥阁的不传之秘。

“孩子,为师骗了你……这套剑法……会引来杀身之祸……但你记住,剑无正邪,人心才有……”

老剑客的手从苏夜肩头滑落,那双浑浊的眼睛至死未闭。

从那夜起,苏夜便成了一只没有归处的孤魂。

正道视他为幽冥阁余孽,追杀令贴满了十三个州府的城门口。幽冥阁却说他叛逃师门,必须取他性命以正门规。

“你师父本就是幽冥阁的人,你不知道吧?”黑衣人又道,“他偷了《太玄剑经》叛逃,又收了你这个徒弟,把剑法传给你,就是要让你当替死鬼。”

苏夜的瞳孔骤然紧缩。

他知道师父曾是幽冥阁的人——师父临终前已坦白了一切。但他不知道的是,师父为何要叛逃。

“你想说什么?”苏夜的声音沙哑。

“你师父有个女儿,天生经脉尽断,须以千年雪莲续命。他偷走《太玄剑经》,是想献给镇武司换雪莲。”黑衣人轻描淡写地说着,像是在讲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可他那女儿,早在两年前就死了。雪莲没拿到,女儿也没救回来。你说他这一辈子,图什么呢?”

苏夜的剑尖微微颤动。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

他终于明白了师父临终前那未说完的话——不是托付,不是交代后事,而是一个父亲对女儿的愧疚。

“图个心安。”苏夜忽然说。

黑衣人微微一愣。

“他就算知道女儿已经死了,也想试一试。哪怕只多活一天,他也想试一试。”苏夜抬起头,眼中没有了方才的迷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摄人的光芒,“这就是你们幽冥阁的人永远不会懂的东西。”

黑衣人沉默片刻,缓缓抽出腰间的弯刀。

刀身漆黑如墨,刀锋上隐约可见流动的血纹。那是幽冥阁副阁主亲手赐下的“噬魂刀”,据说是以百名高手心头血淬炼而成。

“说得好。”黑衣人道,“可惜,道理救不了你的命。”

话音刚落,他已欺身而进。

刀锋破空,带起尖锐的啸声。

苏夜侧身闪避,但对方的刀太快了——快到他只来得及偏开要害,刀锋便从他的右肋划过,割开一道半尺长的伤口,鲜血瞬间浸透了他的半边衣衫。

“看,我说过的。”黑衣人笑道,“你用我的招式来挡我的刀,你挡不住。”

苏夜踉跄后退,脚跟踢到一块石头,险些摔倒。

身后的一老一少早已面无人色。那孩童不过七八岁,紧紧抓着老者的衣袖,嘴唇发白,却没有哭出声。

苏夜回头看了那孩子一眼。

这一眼,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他脑海中某扇紧闭的门。

他想起了一年前的那个黄昏。

那时他已被追杀得走投无路,躲进了一间破庙。庙里住着一个瞎眼的老乞丐和一个小女孩。老乞丐看见他满身是血的模样,什么也没问,只让小女孩给他端了一碗热水。

苏夜在破庙里躲了三日。那老乞丐从不过问他从何而来,只是每天夜里都会在小女孩睡着后,独自盘坐在神像前,口中念念有词。

第三夜,苏夜终于听清了他念的是什么。

“太上忘情,非无情也。众生皆苦,唯情最苦。”

他问老乞丐:“老人家,你念的是什么?”

老乞丐转过身来,一双浑浊的眼睛看向苏夜——苏夜这才发现,老乞丐的双眼并非瞎了,而是被人用极其歹毒的手法刺瞎了眼眶,只剩下两个空洞的血窟窿。

“老夫年轻时候,也像你一样,以为自己选了一条正义的路。”老乞丐的声音平静如水,“后来才发现,这条路走到头,谁也救不了。”

“你救过谁?”

“没有。”老乞丐摇头,“一个都没有。但老夫这辈子唯一不后悔的,就是曾经试过。”

苏夜在那一刻忽然明白了什么。

不是所有的努力都有结果,不是所有的牺牲都有回报。但如果没有试过,那就什么都没有。

“我试过。”苏夜喃喃自语。

他握紧了手中的剑。

那是一把再普通不过的铁剑,是他从一个死去的小贼手中捡来的。剑身上有两道豁口,剑柄上缠着的麻绳已被鲜血浸得发黑。

但这一刻,当他再次举起这把剑时,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涌遍全身。

剑不再是剑。

它是他的延伸,是他这三年逃亡路上所有屈辱、愤怒、不甘和坚持的化身。

黑衣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眉头微皱。

“垂死挣扎。”他冷哼一声,弯刀再出。

这一次,他没有留手。

噬魂刀上血纹大盛,整把刀仿佛活了过来,刀锋化作数十道血光,如一张铺天盖地的巨网,向苏夜笼罩而来。

这是幽冥阁的绝技——血影千幻。

苏夜闭上了眼睛。

不是认命,而是在黑暗中寻找那一点光亮。

他想起了师父教他练剑的每一个清晨,想起了破庙老乞丐那空洞的眼眶,想起了身后那个紧紧抓住老者衣袖的孩子。

“剑无正邪。”苏夜默念。

他出剑。

铁剑破空,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惊人的内力,只有一道简简单单的直刺。

但这一刺,却精准地穿过层层血光的缝隙,直取黑衣人的咽喉。

黑衣人大骇。

他万万没想到,苏夜竟能看破血影千幻的破绽。这一招他曾用无数次,从未失手——因为它的破绽根本不存在,除非……

“不可能!”黑衣人惊呼。

苏夜的剑已至。

噗——

铁剑没入黑衣人的左肩,入肉三寸。

不是咽喉。

苏夜在最后一刻偏转了剑锋。

“为什么?”黑衣人捂着肩膀,满脸难以置信。

“因为我想知道一件事。”苏夜盯着对方的眼睛,“你到底是谁?”

黑衣人沉默了。

片刻后,他缓缓摘下了面罩。

那是一张苍老的脸,皱纹如同刀刻斧凿,每一道都写满了岁月的沧桑。最令人惊骇的是,他的眼眶是空的——两个黑洞洞的血窟窿,和破庙里的老乞丐一模一样。

“是你……”苏夜的声音哽住了。

“是我。”老乞丐——或者说黑衣人——微微一笑,“那三天在破庙里,你从没认出老夫。老夫也没有认出你。直到后来,阁主下令追杀你,老夫才看到你的画像。”

“所以你来杀我?”

“阁主的命令,老夫不能违抗。”老乞丐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你以为老夫当年为什么要背叛幽冥阁?老夫的女儿……被阁主的人杀了。因为老夫不愿替阁主做一件伤天害理的事,阁主就让人当着老夫的面,把老夫的女儿……活活剐了。”

他的声音终于出现了裂痕。

那双空洞的眼眶里,没有泪水可流,只有两个血窟窿无声地颤抖。

“老夫的眼睛,是被老夫自己刺瞎的。”老乞丐道,“因为老夫不想再看见这个世道。可后来老夫发现,就算把眼睛刺瞎了,有些东西……还是看得见。”

苏夜的手在发抖。

他想起那三天在破庙里,老乞丐深夜独坐时念的那句话——

“太上忘情,非无情也。众生皆苦,唯情最苦。”

老乞丐当年选择背叛幽冥阁,是为了救女儿。结果女儿死了,自己也被刺瞎了双眼。

可他没有放弃。

他还在试。

“老夫来杀你,不是奉了阁主的命。”老乞丐忽然说,“老夫来杀你,是因为老夫知道,如果你不死,阁主就会拿老夫这破庙里那个小女孩来要挟。老夫这辈子已经对不起一个人了,不能再对不起第二个。”

苏夜愣住了。

他终于明白了一切。

老乞丐来杀他,不是为了幽冥阁,不是为了阁主,而是为了保护破庙里那个无依无靠的小女孩。

“所以,你杀老夫吧。”老乞丐坦然道,“杀了老夫,那孩子就没人照顾了,你就替老夫把她养大。这是老夫欠你的。”

苏夜缓缓放下了手中的剑。

“我不杀你。”

“你不杀老夫,老夫就得杀你。”老乞丐道,“你身后那对祖孙,也得死。”

“你杀不了我。”

“你觉得老夫真的杀不了你?”老乞丐的声音骤然变冷,“老夫方才那一刀,你躲得开,是因为老夫故意偏了三寸。你真以为你的剑能刺中老夫的咽喉?”

苏夜沉默。

他知道老乞丐说的是实话。

以老乞丐的武功,十个苏夜也不是对手。

“那你为什么要偏?”

“因为老夫……也想试一试。”老乞丐的声音低了下去,“老夫这辈子,一直在试,从没放弃过。哪怕每次试到都是输。”

两个男人就这样对峙着。

秋风呼啸而过,卷起漫天的枯叶。

苏夜身后的一老一少紧紧抱在一起,大气都不敢出。

良久,苏夜开口了。

“我有一个办法,或许能让你不用杀我,也不用回去复命。”

“什么办法?”

“你说我杀了你。”

老乞丐一愣,随即明白了苏夜的意思。

“你是说……让老夫假死?”

“你回去告诉阁主,说你已经把我逼下万丈深渊,生死不明。而我,会从这个江湖上彻底消失。”苏夜一字一句道,“等我把身后这对祖孙送到安全的地方,我会去破庙找你。我们一起想办法,把那孩子也带出来。”

“然后呢?”老乞丐问。

“我们一起推翻幽冥阁。”

老乞丐看着苏夜,那张苍老的脸上,竟缓缓浮现出一丝笑容。

那是苏夜第一次看见这个老人笑。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老乞丐道,“幽冥阁势力遍及天下,朝廷的镇武司都奈何不了。就凭你和我?”

“就凭你和我。”苏夜重复道,“再加上每一个被幽冥阁害得家破人亡的人。这个江湖上,这样的人还少吗?”

老乞丐沉默了很久。

秋风渐渐停了。

松林里只剩下远处几声凄厉的狼嚎。

“老夫这一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有早点遇到你这样的人。”老乞丐终于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释然,“好。老夫答应你。”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扔给苏夜。

“这是雪莲续命丹,老夫当年拼了命才拿到的东西。你身后那老先生的伤,服一颗就能撑到你想送的地方。”

苏夜接过瓷瓶,转身递给身后那位老者。

老者颤抖着接过,眼中满是感激。

苏夜看向老乞丐,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不用谢老夫。”老乞丐先开了口,“老夫不是在帮你。老夫是在帮自己。”

“帮自己什么?”

“帮自己死得安心一点。”老乞丐转身,背对着苏夜,“老夫这辈子,欠了太多人。临死之前,能还一个算一个。”

说完,他大步走向松林深处。

那道苍老的背影,很快被夜色吞没。

苏夜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久久没有动。

身后的孩童忽然开口:“大哥哥,你不疼吗?”

苏夜低头,看着自己满身的伤口。

血还在流。

但他感觉不到疼。

“不疼。”他笑了笑,伸手揉了揉那孩子的头,“走吧,我先送你们回家。”

“我们家在哪儿?”

“在……”苏夜顿了顿,“在一个不用害怕的地方。”

那孩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牵着爷爷的手,跟在苏夜身后,慢慢走出了落雁坡。

身后,秋风再起。

松涛如海。

那片暗无天日的江湖上,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改变。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