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
古道西风,残阳如血。
段誉站在青石板铺就的官道上,望着前方三里外那座巍峨的城楼,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这一路走来,已经走了整整二十三天。
从大理到应天,两千余里路,他全靠一双脚走下来。不是因为他不愿骑马——事实上他尝试过,只是那匹温顺的老马驮着他走了不到半天,便因受不了他时不时的惊呼与手忙脚乱而尥蹶子将他甩了下来。
“段公子,你可真是我见过最不像武林世家出身的人。”身旁的沈青梧忍俊不禁。
段誉苦笑,拂去衣袍上沾的草屑:“沈姑娘此言差矣。我本就不是武林中人,是大理段氏的异类。家父常说,我读书读傻了脑子,半点武功根基也无。”
沈青梧不信。
大理段氏,天南第一世家。一阳指威震江湖,六脉神剑更是传说中天下第一剑法。段正明、段正淳兄弟皆是当世一流高手,段正淳的“一阳指”据说已达四品境界,无形指力可隔空伤人。
这样的家族,怎么会养出一个不会武功的儿子?
沈青梧是镇武司应天府总捕头,今年二十四岁,已在六扇门中闯出了“青梧剑”的名号。她见过太多世家子弟,有的徒有其表,有的深藏不露。她倾向于相信段誉属于后者——只是隐藏得太好,连她都看不透。
“段公子,你为何突然离开大理,千里迢迢来应天?”她问。
段誉的神情微黯:“沈姑娘有所不知。家兄镇南王段正明奉旨入京面圣,三日前在应天城外遭人伏击,身负重伤。家父命我速来应天,一则照料家兄,二则……”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二则协助镇武司彻查此事。”沈青梧替他说完。
段誉微微颔首,目光中多了一丝平日里少见的坚毅。
沈青梧忽然有些好奇。
这个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公子,究竟要如何“彻查”?
应天城,镇武司衙门。
沈青梧推开偏厅的木门,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段正明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如纸,左胸裹着厚厚的绷带,渗出触目惊心的暗红色血迹。
“家兄!”段誉快步上前,握住了段正明的手。
段正明勉强睁眼,看见弟弟熟悉的面容,干裂的嘴唇微微颤抖:“誉儿……你来了。”
“大哥,是谁伤的你?”
段正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目光投向沈青梧。
沈青梧会意,走到门外,吩咐守卫退到十步之外,这才关上门折返。
“偷袭我的人……是五岳盟的。”段正明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刀子,割开了整件事的帷幕。
段誉猛地抬头。
五岳盟。
五岳盟是当今天下第一正道大派,以泰山、华山、衡山、恒山、嵩山五岳为根基,号称“五岳同气,天下归心”。盟主岳沧澜更是江湖上公认的正道第一人,一身“天罡正气功”已达巅峰境界,被武林中人尊称为“正道擎天”。
这样的人物,这样的门派,为何要偷袭镇南王?
“大哥,你可看清了?”段誉追问。
段正明缓缓从枕下取出一块碎布,上面绣着一个隐约的图案——五座山峰环绕一轮明月,正是五岳盟的盟徽。
“看清了。”段正明的声音因失血过多而虚弱,“那人用的也是五岳盟嫡传的‘天罡剑法’,我不会认错。”
段誉沉默了。
沈青梧皱起了眉头:“王爷,此事若属实,干系重大。五岳盟是正道支柱,若牵扯暗杀朝廷命官……”
“所以我要你来。”段正明看向段誉,目光中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意味,“誉儿,家兄这条命,交给你了。”
段誉握紧了拳头,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他生平最厌烦的便是打打杀杀。他喜欢读书,喜欢诗词歌赋,喜欢山水花木,唯独不喜欢刀光剑影、恩怨情仇。
可如今,敌人已经打到了家门口。
是夜。
段誉独坐偏厅,就着一盏昏黄的油灯,翻阅段正明带来的文书。
窗外有风,吹得窗棂作响。
沈青梧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汤。
“段公子,该用晚饭了。”
段誉抬头,看见她眉宇间的关切,心中一暖。
“沈姑娘,我想问一个问题。”他将文书放下,神情认真。
“请讲。”
“你觉得,五岳盟真的会做这种事吗?”
沈青梧没有立刻回答。
她在段誉对面坐下,将汤碗推到他面前,这才缓缓说道:“我见过岳沧澜三次。第一次,他主持武林大会,广发英雄帖,邀请天下正道共商除魔大计,言辞慷慨,气势恢宏。第二次,他在泰山玉皇顶开坛讲武,传授‘天罡正气功’入门心法,数千江湖中人慕名而来,盛况空前。第三次——”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什么。
“第三次是在半年前,他私下会见镇武司指挥使宋仲元,提议镇武司与五岳盟联手,共同对付幽冥阁。”
“那宋指挥使答应了?”段誉问。
沈青梧摇头:“宋指挥使说,镇武司是中立的,不介入江湖纷争。岳沧澜拂袖而去。”
段誉若有所思。
“所以你是说,岳沧澜有可能因此怀恨在心,试图通过暗杀朝廷命官来嫁祸他人,或者……另有所图?”
沈青梧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段公子,你读书多,想必知道一句话——‘事出反常必有妖’。五岳盟是正道之首,按理说不该对镇南王下手。可若真是五岳盟下的手,那背后的原因,恐怕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复杂。”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远处沉沉的夜色。
“况且,还有一件事让我想不通。”
“什么事?”
“段王爷说,偷袭他的是五岳盟的人,用的是‘天罡剑法’。”沈青梧转过身来,目光如炬,“可据我所知,‘天罡剑法’是岳沧澜的独门剑法,五岳盟中只有他一个人练成了。若是他亲自出手,段王爷不可能只是重伤——他应该已经死了。”
段誉一愣。
“除非……”他缓缓开口。
“除非什么?”
“除非偷袭家兄的人,不是岳沧澜,而是有人假扮五岳盟的人,故意留下这块碎布,想引我们往那个方向想。”
沈青梧望着他,眼中的审视变成了欣赏。
“段公子果然不是只懂读书。”
翌日清晨,段誉醒来时,发现自己的衣袍被人动过。
他警惕地起身,目光扫过房间——桌上的文书还在,汤碗还在,一切如常。但他分明记得,昨夜入睡前,他将一柄折扇放在枕边,此刻那柄折扇却被移到了桌案上,旁边多了一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四个字:
“当心身边。”
段誉的心猛地一沉。
当心身边?身边是谁?沈青梧?还是镇武司的其他人?
他正要细看,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房门被人一脚踹开。
沈青梧站在门口,面色铁青。
“段公子,出事了。”
“怎么了?”
“昨夜镇武司衙门遭人潜入,有人盗走了段王爷带来的全部文书。”她顿了顿,目光在段誉房中扫了一圈,似乎在看什么,“而且,守夜的侍卫被人点了穴道,下手的人用的是——五岳盟的‘清风指’。”
段誉倒吸一口凉气。
五岳盟的武功,又一次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
“沈姑娘,你来看这个。”他将纸条递给沈青梧。
沈青梧接过,眉头紧锁。
“当心身边……”她喃喃自语,“这是在提醒你有人要害你,还是在暗示……镇武司里有内鬼?”
话音未落,门外又有人来报——衙门后院发现一具尸体。
死者是镇武司的一名千户,名叫赵衡,平日里负责文书档案管理。他被人一剑穿心,死状惨烈。最诡异的是,凶器上刻着一个标志——正是五岳盟的盟徽。
“又是五岳盟。”沈青梧的声音冷了下来,“这未免也太巧合了。”
段誉蹲下身,仔细观察赵衡的伤口。虽然他不会武功,但他读过不少医书,对人体经脉穴位颇为熟悉。赵衡的伤口在心口偏左三分的位置,一剑穿心,干净利落。
“沈姑娘,用剑之人,要达到这样的精准度,需要什么样的修为?”
沈青梧也蹲下身,端详了片刻:“至少精通境以上的剑客才能做到。五岳盟中达到这个水准的,不超过十人。”
“可这些人都在五岳盟中,不在应天。”段誉指出问题所在。
沈青梧沉默了。
半晌,她站起身,看向在场的所有镇武司人员:“所有人听着,从现在起,镇武司衙门进入最高警戒。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进出!”
众人领命而去。
段誉却拉住了沈青梧的衣袖。
“沈姑娘,我有一个想法。”
“说。”
“凶手连续三次留下五岳盟的标志,未免太刻意了。”段誉低声说,“这不像是在嫁祸,更像是在……”
“在什么?”
“在引我们入瓮。”
第三天,局势急转直下。
应天城外,一座废弃的城隍庙中,发现了第二批尸体——五名五岳盟弟子,全部死于非命,死法各不相同。
消息传出,江湖震动。
五岳盟掌门岳沧澜亲自发声,谴责凶手残忍歹毒,并公开表示五岳盟与镇南王遇刺案无关。
但没有人信。
五岳盟的碎布、五岳盟的武功、五岳盟的剑上刻着五岳盟的盟徽——所有的证据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五岳盟百口莫辩。
与此同时,镇武司内部也开始出现裂痕。有人怀疑沈青梧包庇段誉,有人怀疑段誉本人就是凶手,还有人怀疑段正明自导自演,故意嫁祸五岳盟。
段誉站在风暴的中心,感受着四面八方的恶意。
他忽然想起了自己在大理读书的日子——那些宁静的午后,阳光透过花窗洒在书页上,墨香与花香交织成最温柔的时光。
那些日子,再也回不去了。
“段公子。”
沈青梧不知何时来到他身后。
“我想通了。”她说。
“想通什么?”
“这个局,从一开始就不是冲着段王爷去的。”沈青梧的目光冷峻而坚定,“而是冲着镇武司和五岳盟之间的平衡来的。有人在故意挑拨离间,想让我们自相残杀。”
段誉沉默良久。
“会是谁?”
“我不知道。”沈青梧摇头,“但我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引蛇出洞。”
是夜,月黑风高。
镇武司衙门的一间密室中,段正明被秘密转移至此。对外放出的消息是——段王爷伤重不治,已于昨夜身亡。
消息传出,暗流涌动。
子时三刻,一道黑影悄然潜入镇武司后院。
那人身法极快,轻功了得,几个起落便掠过了层层守卫,精准地找到了段正明的藏身之处。
推门,拔剑,剑锋直指床榻。
但床上空无一人。
黑影一愣,随即意识到中计。
灯火骤亮。
沈青梧从暗处走出,长剑出鞘,剑光如秋水:“果然是你。”
黑影没有回头,声音沙哑:“沈总捕头好计谋。”
“摘下你的面巾。”沈青梧冷冷道,“让我看看,究竟是谁在背后搅动风云。”
黑影缓缓抬手,摘下了面巾。
段誉站在密室门口,看清那张脸的瞬间,整个人如遭雷击。
“是……是你?!”
那人转过头来,嘴角挂着一丝诡异的笑容。
“段公子,好久不见。”
段誉认出了这张脸。
这个人,他在大理见过。那是在三年前,段正明宴请江湖豪杰的宴会上。此人自称是五岳盟的使者,奉岳沧澜之命前来送上贺礼。
段正明当时还很开心,说五岳盟与大理段氏交好,是江湖之幸。
谁能想到,三年后的今天,这个所谓的“使者”,竟成了暗杀段正明的凶手?
“你到底是谁?”段誉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
那人笑了,笑容中带着几分癫狂:“段公子何必多问?你只要知道,你和你大哥,都活不过今晚就行了。”
话音未落,他一掌拍向段誉!
这一掌势大力沉,掌风呼啸,正是五岳盟的“天罡掌法”!
段誉本能地后退,脚下步伐踉跄,眼看就要被击中——
千钧一发之际,沈青梧的身影一闪而至,长剑横档,“铛”的一声,挡住了这一掌。
但她也被震退了数步,虎口发麻。
“好深厚的内力。”沈青梧沉声道,“你不是五岳盟的人。”
那人笑了:“沈总捕头果然聪明。五岳盟的人,怎会有这样的内力?”
他不再掩饰,双掌翻飞,每一掌都带着一股诡异的力量,阴冷、霸道、令人窒息。
沈青梧的剑越来越慢。
她的内力在快速消耗,而那人的内力却仿佛无穷无尽。
段誉在一旁看得心急如焚。他恨自己不会武功,恨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忽然,他的目光落在密室角落的一张旧案上。
案上放着一卷残破的书简,不知是何年何月留下的。
书简上隐约可见四个古篆——
“北冥神功”。
段誉的心脏猛地一跳。
北冥神功,那是逍遥派的绝世内功心法,据说可以吸收他人的内力为己用,化天下武功为北冥之水。
他记得,在大理藏经阁中,曾经见过与此相似的卷轴。
他走过去,颤抖着打开书简。
书简中记载的果然是一套完整的内功心法。文字古奥艰深,但段誉读书多年,这点障碍难不倒他。他飞快地默记,将每一个字都印在脑海之中。
“段公子,你在做什么?!”沈青梧喊道。
她已经快撑不住了。那人的掌力越来越强,她的一柄剑几乎要脱手飞出。
段誉没有回答。
他闭上眼睛,按照书简上的心法,引导着体内的真气。
他本来没有任何内力。
但在大理藏经阁中,他曾无意间看过几本武学典籍,虽然看不懂,却潜移默化地记下了许多口诀。此刻,这些口诀如泉水般涌出,与“北冥神功”的心法相互印证,形成了一条从未有人走过的路。
一丝微弱的内力,在丹田中凝聚。
紧接着,第二丝,第三丝……
它们像涓涓细流,汇入大海,化作滔天巨浪!
段誉猛地睁开眼。
他的瞳孔中,倒映着沈青梧即将倒下的身影。
“住手!”
他大喝一声,一掌推出。
这一掌没有任何章法,没有招式,没有变化,只有——
一股沛然莫御的吸力!
那人的内力如决堤之水,源源不断地涌入段誉的体内。他想挣脱,却发现自己的手掌像被黏住了一般,根本甩不开。
“这是什么武功?!”他惊恐地大叫。
段誉没有回答。
他的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吸干他!
不知过了多久,那人终于软倒在地,浑身瘫软如泥。
他的内力,已经一丝不剩。
段誉缓缓收回手掌,掌心发烫,丹田中充满了澎湃的内力,仿佛身体里住着一座随时可能爆发的火山。
沈青梧撑着剑站起身,看向段誉的目光中满是震惊。
“段公子……你……”
段誉深吸一口气,压下体内翻涌的内力。
“沈姑娘,我什么都不会。”他说,“我只是……不想看着朋友死在面前。”
密室之外,天已经亮了。
朝霞映红了半边天,将应天城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芒。
段誉走到窗前,望着这片陌生又熟悉的天地。
他知道,从今往后,他再也不是那个只会读书的段家二公子了。
“大哥。”他转身看向刚刚苏醒的段正明,“这件事,还没有结束。”
段正明虚弱地点了点头。
那人口中的“背后之人”,还没有浮出水面。挑拨镇武司与五岳盟、暗杀朝廷命官、盗取机密文书——这一桩桩一件件,背后都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操控。
“我会查清楚。”段誉的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不管是谁在幕后,我都会把他揪出来。”
沈青梧望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曾经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公子,此刻像极了一座山。
一座任何人、任何风雨都撼不动的山。
“段公子。”
“嗯?”
“你刚才用的是什么武功?”
段誉微微侧头,嘴角浮现出一丝古怪的笑容。
“北冥神功。”
“北冥……”沈青梧喃喃重复了一遍,“我从未听说过这门武功。”
“因为它从未在江湖上出现过。”段誉望向远处天际的朝霞,目光深邃如渊,“但从今天开始,它会。”
窗外,风起。
江湖风云,自此而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