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落雁坡·暗伏】
初秋的风卷过落雁坡,将漫山枯草吹得沙沙作响。
这一带地势险要,东西两面皆是陡峭山壁,唯有一条窄道从谷口穿过,若遇埋伏,便是插翅也难飞。平日里商旅过此,无不倍加小心,可今日的落雁坡,却静得异常。
没有鸟鸣,没有风声之外的一丝声响。
陆沉勒住马缰,目光缓缓扫过两侧的山壁。他三十出头,面容刚毅,肩宽腰窄,腰间斜插一柄形如弯月的窄刃短刀,刀鞘上隐约可见龙纹雕饰。他身后跟着六名青龙社的弟兄,个个神情警惕,右手已按在兵刃之上。
“魁首,不对劲。”说话的是跟在陆沉身侧的一个精瘦汉子,名叫霍云,外号“穿云燕”,轻功绝佳,是陆沉手下最得力的斥候。他的眉头拧成了疙瘩,“这坡上太安静了,连只野兔都见不着。”
陆沉没有答话,他的目光落在左前方山坡上一块凸出的巨石后面。那石头后面有东西在反光——兵刃的寒芒。
“来人不少。”陆沉的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冲着我们来的。”
霍云脸色一变,猛地扭头朝两侧山壁望去。这一望,他的心顿时沉到了谷底。
只见东西两侧的山壁之上,不知何时已站满了黑压压的人影。那些人统一穿着暗青色的劲装,手持弓弩,箭矢的尖端在昏黄的阳光下闪烁着森冷的寒光。密密麻麻,少说有上百人。
霍云倒吸一口凉气:“是风雷盟的人!赵无咎那个老匹夫,这是要置我们于死地!”
陆沉依然面不改色,但他的右手已经不动声色地扣住了腰间的刀柄。刀名“饮血”,是跟随他十余年的老伙计。他的目光越过那些弓弩手,落在坡顶一个负手而立的身影上。
那人约莫五十来岁,身材魁梧,满面红光,下巴上一把浓密的黑髯,身穿一袭暗金色的锦袍,腰悬一柄沉重的厚背阔刀。他的身后还站着七八个人,从站姿和气势上看,无一不是江湖上一流的高手。
风雷盟盟主——赵无咎。
陆沉的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算是笑。那笑容里没有恐惧,只有一丝冷冷的嘲弄。他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借着山谷的回声,稳稳地送上了坡顶:
“赵盟主,这么大阵仗,就为了陆某一个人?”
赵无咎的声音从高处传来,浑厚中带着得意:“陆沉,你青龙社踩过界,断我风雷盟在河东的财路,这笔账,今日咱们好好算算。你也不必怨谁,江湖上的规矩你懂——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陆沉淡淡道:“河东本就是我青龙社的底盘,是你们风雷盟先伸的手。赵无咎,你心里清楚,今天这一出,不是为财,是为你那死在河东的侄子赵虎。公仇私怨搅在一起,你这盟主当得倒是划算。”
赵无咎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的侄子赵虎确实死在了河东,死在了青龙社的手里。虽然那本就是一场你死我活的火并,可赵无咎视这个侄子如己出,这个仇,他必须报。
“废话少说!”赵无咎猛地一挥手,“放箭!”
霎时间,弓弦声如暴雨般炸响,上百支利箭从两侧山壁呼啸而下,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铺天盖地地罩向谷道中央的七个人。
【二、血路·冲杀】
箭矢来得太快,快到连呼吸的时间都没有。
但陆沉更快。
他的身形在箭雨落下的前一瞬猛然拔起,像一只凌空腾起的苍鹰,腰间那柄窄刃短刀已出鞘寸余,刀光一闪,三支飞向面门的箭矢应声而断。
“护住身后!跟我冲!”陆沉的声音穿透箭啸,像一柄利剑劈开了混乱。
霍云身形一闪,如同鬼魅般掠到陆沉身侧,手中一对判官笔上下翻飞,将射向陆沉背后的箭矢尽数拨开。其余五名青龙社弟兄也迅速结成圆阵,背靠背向外厮杀。
但箭雨太密,密密麻麻,连绵不绝,像是永远也射不完。片刻之间,已有两名弟兄中箭倒地,一个被射穿了肩胛,一个的大腿上钉着两支箭,鲜血汩汩地往外涌。
“魁首,这样下去不行!”霍云额头青筋暴起,将最后一支判官笔奋力掷出,砸翻了山坡上一个探出头来的弓弩手,“他们在高处,我们在低处,完全被动!”
陆沉没有回头,他的目光一直锁定着坡顶的赵无咎。
“我上去。”陆沉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你们从谷口撤,去青龙社最近的据点搬救兵。”
霍云猛地摇头:“不行!上面至少上百人,赵无咎自己就是一流高手,他身边还有风雷盟的金牌打手‘追魂手’马腾和‘铁臂猿’孙烈,魁首你一个人上去就是送死!”
陆沉侧过头,看了霍云一眼。那一眼没有责备,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然。
“带兄弟们走。”
霍云的眼眶红了。他跟了陆沉八年,从青龙社还只是一个二十来人的小堂口,到如今雄霸北四省的黑道巨擘。他太清楚陆沉的脾气了——决定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走!”陆沉低喝一声,身形已然拔地而起,如同一支离弦的利箭,径直朝东侧山壁冲去。他的轻功极佳,几个纵跃便已攀上数丈高的崖壁,脚尖在凸出的岩石上借力,身形如游龙般蜿蜒而上。
山坡上的弓弩手慌了,纷纷调转箭头瞄准那道飞速上窜的身影。可陆沉的速度实在太快,箭矢几乎全部落在他身后的石壁上,叮叮当当溅起一片火星。
片刻之后,陆沉已然跃上山坡,稳稳地落在赵无咎面前三丈之处。
山坡上此时已是一片狼藉。上百名弓弩手围成一个半圆,最前方站着赵无咎,他的左右两侧各立着两名气势骇人的高手。左边那个高瘦如竹竿,十指漆黑,正是“追魂手”马腾;右边那个膀大腰圆,双臂如铁,正是“铁臂猿”孙烈。再往后,还有四五名风雷盟的堂主级人物。
赵无咎看到陆沉孤身一人冲上来,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声中满是得意与轻蔑:“陆沉啊陆沉,我是该夸你有胆量,还是该说你蠢?一个人冲上来送死?你以为你是燕铁衣那样的枭雄,能以一人之力扭转乾坤?”
陆沉没有理会他的嘲讽,只是缓缓抽出腰间的“饮血”短刀。刀身出鞘的瞬间,一抹冷冽的寒光映在他的脸上,映出他眼中那一片毫无波澜的沉静。
“赵无咎。”陆沉的声音不高不低,“你既然要算账,那就咱们两个人算。让他们退下。”
赵无咎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更加放肆:“你当我赵无咎是三岁小孩?我一百多号人围在这里,为什么要跟你单打独斗?陆沉,今天你插翅难飞!马腾、孙烈,给我拿下!”
话音未落,“追魂手”马腾已经动了。他的身法诡异至极,十根漆黑的手指像十条毒蛇,无声无息地朝陆沉的要害探去。马腾的“追魂手”是一门极为歹毒的功夫,指上淬有剧毒,沾身即溃,端的是沾衣夺命。
陆沉身形微侧,短刀斜挑,刀锋贴着马腾的手腕削过。马腾急忙缩手,陆沉却已然欺身而上,左肘狠狠撞在马腾的胸口,紧接着刀背一翻,重重砸在马腾的肩胛上。只听“咔嚓”一声骨裂的脆响,马腾闷哼一声,整个人被砸飞出去,摔在地上,肩膀塌陷了一大块,再也爬不起来。
这一下兔起鹘落,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赵无咎脸色骤变,孙烈已经怒吼一声冲了上去,双臂如铁柱般朝陆沉横扫过来。孙烈的“铁臂功”是外家硬功中的顶尖功夫,双臂坚如精钢,一臂扫出,劲风扑面。
陆沉不退反进,矮身钻过孙烈双臂的缝隙,短刀如灵蛇般贴着他的手臂一路向上削去。孙烈大惊,急忙收臂格挡,可陆沉的刀实在太快,刀锋已经削上了他的手肘,虽然没有切断,却也削去了一大片皮肉,鲜血飞溅。
孙烈惨叫一声,踉跄后退,捂住血肉模糊的手肘,脸上满是惊恐。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引以为傲的铁臂,在陆沉的刀下竟然如此不堪一击。
马腾倒地,孙烈重伤,前后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风雷盟的上百名弓弩手看得目瞪口呆,一时之间竟忘了放箭。
赵无咎的脸色彻底变了。他盯着陆沉手中的那柄短刀,目光中多了几分凝重。他当然知道陆沉武功高强,可他没想到,陆沉的武功高到了这种地步。
“好刀法。”赵无咎缓缓拔出了腰间的厚背阔刀,刀身沉重,刀背宽阔,一看就是走刚猛路子的重兵器。他的声音也变得低沉起来,“看来,是老夫亲自会会你的时候了。”
陆沉横刀在胸,目光如炬:“我等这一刻很久了。”
【三、内鬼·反水】
两人相距三丈,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滞了一般。
赵无咎握刀的姿势很稳,刀尖微微下垂,看似松散,实则暗藏杀机。他的呼吸均匀而悠长,这是内家高手才有的境界。风雷盟能够在北四省的江湖上屹立十余年不倒,赵无咎本人的武功绝对不容小觑。
陆沉也察觉到了这一点。刚才他击败马腾和孙烈,靠的是速度和对短兵器的精妙控制,但面对赵无咎这种内外兼修的高手,硬碰硬绝不是上策。短刀对阔刀,本就吃亏,更何况赵无咎的内功深厚,一刀劈下来,未必挡得住。
但陆沉没有退路。
风雷盟的上百名弓弩手已经重新拉满了弓弦,箭矢齐齐对准了他。就算他能击败赵无咎,那些箭矢也会在瞬间将他射成刺猬。更何况,他身后还有五名弟兄在谷底苦战,霍云带着伤员正往谷口方向突围,但敌人的弓弩手居高临下,他们的处境依然凶险万分。
必须速战速决。
陆沉的脚在地上轻轻一点,身形飘忽不定地朝赵无咎掠去。他的步伐诡谲多变,时而左偏,时而右移,让人难以判断他的进攻方向。这是青龙社特有的“迷踪步”,专门用来迷惑对手的判断。
赵无咎冷哼一声,厚背阔刀猛然劈出。这一刀力道沉雄,刀风呼啸,仿佛要将空气都劈开一般。陆沉侧身闪避,刀锋擦着他的衣衫掠过,在地上劈出一道深深的裂痕。
陆沉趁势抢入赵无咎的内门,短刀直刺他的咽喉。赵无咎阔刀回护,刀背横拍,与短刀撞在一起,发出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陆沉手臂一震,虎口发麻,短刀险些脱手。赵无咎的内力果然深厚,这一拍之力,竟让他半边身子都有些发酸。
赵无咎抓住这个机会,阔刀横扫,逼得陆沉连连后退。他的刀法大开大合,每一刀都带着碾压般的力量,逼得陆沉只能依靠身法和速度周旋,根本不敢硬接。
三招过后,陆沉已经被逼退了一丈有余。他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他知道,如果继续这样下去,他迟早会被赵无咎拖垮。
必须变招。
陆沉忽然改变了策略,不再试图抢入内门,而是围绕着赵无咎快速游走,短刀不断从各个刁钻的角度刺出。他的刀快如闪电,每一次出刀都带着凌厉的破空声,逼得赵无咎不得不频频转身格挡。
“雕虫小技!”赵无咎怒喝一声,阔刀猛然向下劈落,带起一股狂猛的刀风。陆沉的身形在此刻忽然一顿,仿佛被那股刀风定住了一般,无法闪避。
赵无咎心中大喜,这一刀若是劈实了,陆沉不死也得重伤。可就在阔刀距离陆沉头顶不足一尺的时候,陆沉的左手忽然扬起,一道银光从他的袖口飞出,直射赵无咎的面门。
那是一枚细如牛毛的银针。
赵无咎大惊,本能地偏头闪避。银针擦着他的耳廓飞过,钉入了他身后一棵枯树的树干之中,针尾震颤不止。
就在这一瞬的间隙,陆沉动了。
他右脚猛地蹬地,身形如离弦之箭般射入赵无咎的怀中,短刀反握,刀锋贴着赵无咎的小腹横向一抹。赵无咎大惊失色,仓促间奋力后撤,可陆沉的刀实在太快,刀锋已经划破了他的衣衫,在他腹部留下了一道浅浅的血痕。
赵无咎脸色煞白,连连后退数步,低头看了一眼腹部的伤口,眼中满是不可置信。若不是他退得快,这一刀足以将他开膛破肚。
风雷盟的人全都看呆了。盟主亲自出手,竟然还落在了下风?这陆沉究竟是什么怪物?
赵无咎的眼角余光扫过身后那些目瞪口呆的弓弩手,心中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怒火。他赵无咎纵横江湖三十年,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屈辱?
“放箭!”赵无咎猛地咆哮起来,“统统给我放箭!射死他!”
上百名弓弩手如梦初醒,纷纷拉满了弓弦。
陆沉心中一沉。他距离赵无咎不过数尺,箭雨一旦落下,他无处可逃。
可就在这个千钧一发的时刻,人群中忽然爆发出一声惊呼。
一个站在前排的弓弩手猛地转身,手中弓弩对准了身后的同伴,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机括。利箭破空,贯穿了一名堂主级人物的胸口,那人瞪大眼睛,到死都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有内鬼!”有人惊叫。
场中顿时大乱。那内鬼弓弩手一把扯下头上的暗青色包头,露出一张年轻而英俊的面孔。他身形矫健,动作敏捷,从腰间拔出两把短刀,刀光闪烁间,已经又有三名弓弩手倒在了血泊中。
陆沉瞳孔一缩,认出了那人。
——霍云的弟弟,霍风。青龙社暗桩,一年前被安插进风雷盟做内应,此事只有陆沉和霍云两人知晓。
霍风一边厮杀一边高声喊道:“陆魁首,我哥已经在谷口联络上了援军!青云帮的杜帮主带了二百人正往这边赶,再撑一刻钟就到!”
这一嗓子喊出去,风雷盟的人全都变了脸色。青云帮是青龙社最铁的盟友,帮主杜云飞与陆沉是过命的交情,若是他真的带了二百人来援,那这场围杀不但成不了,风雷盟反而要腹背受敌。
赵无咎的脸色彻底黑了下来。他死死盯着陆沉,眼中满是杀意和不甘。他筹划了整整三个月,布下这个天罗地网,就是为了今天取陆沉的性命。他算准了陆沉的行踪,算准了落雁坡的地形,算准了青龙社援军至少需要一个时辰才能赶到。
可他没有算到内鬼。没有算到青云帮会来得这么快。更没有算到陆沉本人,竟然强到了这种地步。
“撤!”赵无咎终于咬着牙吐出了这个字。
风雷盟的人如蒙大赦,纷纷收起弓弩,朝坡顶方向撤退。赵无咎最后看了陆沉一眼,目光复杂至极:“陆沉,今日之仇,我赵无咎记下了。来日方长,咱们走着瞧。”
陆沉没有追。不是不想追,是已经追不动了。他的衣衫上浸透了汗水,握着短刀的右手在微微颤抖,左肩不知什么时候中了一箭,鲜血已经浸湿了半边衣襟。
直到风雷盟的人全部撤出了视线,陆沉才缓缓坐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霍风快步跑过来,从怀中掏出一块干净的布条,手脚麻利地帮陆沉包扎肩上的伤口:“魁首,你伤得不轻,得赶紧找大夫。”
陆沉摇了摇头,目光越过霍风,落在谷底那几条正在向谷口移动的熟悉身影上。霍云背着受伤的弟兄,正带着剩下的人艰难地往谷口方向挪动。夕阳的余晖洒在他们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去接应你哥。”陆沉说。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威严。
霍风犹豫了一下,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飞奔而下。
【四、谷口·援军】
夕阳渐渐沉入西边的群山,落雁坡上只剩下一片凄艳的晚霞。
陆沉靠在巨石上,望着霍风离去的方向,目光沉静而深邃。他的伤口还在渗血,布条已经被染成了暗红色,但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大约过了一刻钟,谷口方向传来了嘈杂的马蹄声和脚步声。陆沉抬眼望去,只见一队人马浩浩荡荡地穿过谷口,为首的是一个身披黑色披风的中年大汉,浓眉大眼,虎背熊腰,正是青云帮帮主杜云飞。他的身后,至少跟着两百余名全副武装的青云帮帮众,个个杀气腾腾。
杜云飞策马疾驰到陆沉面前,翻身下马,看到陆沉浑身是血的样子,脸色顿时变了:“老陆,赵无咎那个王八蛋在哪里?老子带人去宰了他!”
陆沉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一丝疲惫,也有一丝欣慰:“已经撤了。来得正好,帮我招呼一下霍云他们,有几个弟兄伤得不轻。”
杜云飞皱了皱眉,扭头吩咐手下人去接应霍云,自己则蹲下身来,仔细查看了陆沉肩上的伤口:“箭伤不轻,得赶紧回去找大夫处理。老陆,你也真是,每次遇到事情都自己扛着,就不能等我们来了一起打?”
陆沉摇了摇头:“等不了。他们来得突然,如果我不冲上去拖住赵无咎,霍云他们一个都跑不出来。”
杜云飞叹了口气,伸手将陆沉扶了起来:“走吧,先回去再说。这笔账,咱们改天慢慢跟赵无咎算。”
陆沉被他搀着,一步一步地走下坡。他的脚步虽然有些踉跄,但脊背依然挺得笔直。
走到谷口的时候,霍云刚好带着剩下的弟兄与杜云飞的人接上了头。五个伤员都被安顿好了,霍云看到陆沉安然无恙地走下来,眼眶一红,大步流星地走过来,一把抓住了陆沉的胳膊,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魁首……谢谢。”
陆沉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男人之间的情义,不必多说,一个动作,一个眼神,就足以说明一切。
一行人缓缓穿过落雁坡的谷道,朝北面的青龙社总舵方向行去。
陆沉骑在马上,回望了一眼落雁坡。夕阳已经彻底落了下去,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红色的余晖,像是一块凝固的血痕。山坡上散落着断箭、碎布、兵刃的残片,还有几滩已经凝固了的血迹,在暮色中显得触目惊心。
他转过头,将目光投向远方。
赵无咎今天虽然撤了,但风雷盟的威胁还在。这个仇,他不会忘,青龙社也不会忘。江湖上的恩怨就像一张越织越密的网,你杀我,我杀你,一代又一代,永无止境。
但他不后悔。
从踏入江湖的那一天起,他就知道这是一条不归路。他见惯了血,见惯了死亡,见惯了兄弟们倒下时眼中的不甘和遗憾。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守住自己的本心,守住青龙社的兄弟们,守住这片他们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江山。
至于以后的路怎么走——走一步算一步。
江湖事,江湖了。
【尾声】
三日后,青龙社总舵。
陆沉端坐在大堂正中,左肩上缠着厚厚的绷带,但精神已经恢复了大半。他面前的长案上,摆着一份杜云飞送来的密报,上面只有寥寥数语:风雷盟人马全部撤回河东老巢,赵无咎不知所踪。
陆沉将密报轻轻放在案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霍云站在他身侧,低声道:“魁首,赵无咎这一退,短时间应该不敢再来了。不过风雷盟的底子还在,迟早会卷土重来。咱们要不要趁这个机会,主动出击?”
陆沉沉默了片刻,轻轻摇了摇头:“不急。先养好伤,再慢慢打算。江湖上的事,急不得。”
霍云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窗外,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面上铺开一片金色的光斑。远处传来低沉的钟声,那是青龙社总舵的晚钟,每天这个时候都会敲响,提醒兄弟们该回来吃饭了。
陆沉望向窗外,目光悠远而深沉。
江湖路远,且行且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