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城下了三日三夜的雨。

雨水沿着客栈檐角的兽头淌下来,砸在青石板路上,溅起一层蒙蒙水雾。街上行人绝迹,唯有城门口那面锈迹斑斑的铁旗,在风雨中偶尔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武侠之孤月公子:剑裂长空镇江湖》

这家“有间客栈”地处洛阳东市的偏僻角落,平日里住客多是些贩夫走卒。可今日二楼的天字号房里,却坐着一个不寻常的客人。

他坐在临窗的位置,面前搁着一壶酒,却没有动过。

《武侠之孤月公子:剑裂长空镇江湖》

窗外灰蒙蒙的天,偶有一道闪电撕开厚重的云层,照亮他那张清俊得近乎冷峻的脸。剑眉斜飞入鬓,鼻梁挺拔如孤峰,薄唇微抿,像是含着一把未出鞘的刀。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深邃如寒潭,黑得不见底,仿佛世间的一切悲喜都激不起半点涟漪。

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衣料是上等的苏绣云锦,腰间束着一条银丝绦带,左侧挂着一柄剑。

剑鞘漆黑如墨,没有任何纹饰,只有剑柄处镶着一颗浑圆的明月石,在昏暗的室内幽幽地泛着冷光。

“孤月公子——”

一个浑厚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几分急切。

门开了,进来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汉子。他穿着一身劲装,肩头还挂着雨珠,一脸风尘仆仆的疲惫之色。一进门,他便拱手行礼,沉声道:“在下五岳盟岳阳分舵赵坤,见过孤月公子。”

被称为“孤月公子”的男子微微抬眸,淡淡地扫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赵坤感觉到那双眼睛的寒意,不自觉后退了半步,定了定神才继续说道:“公子,十万火急。三日前,我五岳盟在北境的青云寨分舵被幽冥阁突袭,一百三十七名兄弟,无一幸免。”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分舵主周正岳拼死突围,身负重伤,才把这封信送出来。他嘱托在下,务必亲手交给公子。”

赵坤从怀中取出一封沾满血迹的信,双手奉上。

孤月公子接过信,拆开扫了一眼,瞳孔骤然收缩。

信上只有寥寥几行字,用的是五岳盟的密语——

“青云案另有隐情,幕后黑手并非幽冥阁,乃朝廷镇武司右指挥使魏忠源。此人勾结幽冥阁,以‘剿邪’之名行夺宝之实。青云寨下藏有前朝墨家遗宝‘天璇机关图’,魏贼志在必得。我五岳盟一百三十七条命,都是他灭口的牺牲品。”

落款是周正岳的绝笔印鉴。

孤月公子将信放在桌上,指尖轻轻叩击着桌面,目光落在窗外的雨幕中,良久无言。

赵坤见他不说话,忍不住道:“公子,此事牵扯朝廷,非同小可。五岳盟高层已经在商议对策,但在结果出来之前,这封信的内容还请公子保密。”

“保密?”孤月公子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清冽,如深山幽涧中的水流,“五岳盟高层中,有多少人是魏忠源的棋子?”

赵坤一怔。

“青云寨地处北境边陲,位置隐蔽,外人根本不知道它的具体方位。幽冥阁能精准突袭,一击得手,没有人通风报信,绝不可能。”孤月公子站起身,负手走到窗前,雨幕中他的背影显得孤峭而挺拔,“一百三十七条命,换来一封信,而不是五岳盟的援兵。”

赵坤的脸色变得苍白。

“我……我没想到这一层。”

“你不需要想。”孤月公子转过身,那双深邃的眼睛直视着赵坤,“你只需要告诉我,周正岳现在何处?”

“在洛阳城南三十里外的破庙里养伤,在下安顿了几个信得过的兄弟守着。”

“带路。”

孤月公子提起桌上的剑,大步朝门外走去。剑柄上的明月石在光线变幻中闪烁了一下,像是某种无声的誓言。

赵坤急忙跟了上去。

两人刚走到客栈门口,雨势突然加大,像是天河决堤一般倾泻而下。

赵坤皱眉道:“公子,雨太大了,要不……”

话没说完,他忽然看见孤月公子的身体微微一顿,右手不知何时已经握住了剑柄。

“公子?”

“有人。”孤月公子低声道,目光如鹰隼般扫向街道两旁的屋顶。

雨幕中,几十道黑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屋檐、巷道、街角同时涌出。他们穿着清一色的黑色夜行衣,手持明晃晃的长刀,将客栈的门口围得水泄不通。

为首的一个人,身材高瘦,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斗篷,斗篷兜帽下露出一张苍白如纸的脸。他的眼睛是灰白色的,瞳孔几乎与眼白融为一体,看起来像是瞎子,可他的视线却精准地锁定了孤月公子,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意。

“孤月公子,久仰大名。”那人的声音尖细刺耳,像是金属在玻璃上划过,“在下镇武司右指挥使麾下‘九幽使’——阴九。”

赵坤浑身一颤,下意识地退了一步。

孤月公子神色不变,淡淡道:“阴九,幽冥阁‘九幽殿’的殿主,三年前叛出幽冥阁,投靠了镇武司。原来魏忠源的手下,还真是什么人都收。”

阴九的脸色微微变了变,随即恢复如常,冷笑道:“公子的情报倒是灵通。不过知道得太多,往往活不长。”

“魏忠源派你来,是怕我把那封信里的消息传出去?”孤月公子平静地问。

阴九的瞳孔微缩,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看来周正岳那老东西把什么都告诉你了。既然如此,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杀!”

话音未落,几十名黑衣人齐齐发动,刀光如雪片般向孤月公子斩来。

孤月公子的身形在刀光中一晃,如同鬼魅般穿过第一波攻击,右手猛地拔出长剑。

剑出鞘的那一刻,所有人都看到了一道光——

不是刀剑反射的光芒,而是一轮清冷孤悬的明月,在漫天雨幕中骤然亮起。

剑名“孤月”,长三尺七寸,剑身薄如蝉翼,通体银白,剑脊上镌刻着七颗星辰的纹路,随着剑气的灌注而次第亮起。剑气所过之处,雨水被切成细密的雾珠,在空中凝结成一片银色的光幕。

“月华七斩·第一式·霜天破!”

孤月公子剑尖一抖,一道凌厉的剑气如同新月般横扫而出,七八个冲在前面的黑衣人被剑气扫中,口中喷血倒飞出去,重重地撞在街边的墙壁上,骨碎声清晰可闻。

阴九眼神一凛,身形闪动,斗篷在雨中展开如同蝙蝠的翅膀,双手各持一把细长的刺剑,如毒蛇般向孤月公子刺来。

孤月公子脚下一转,避开两剑,长剑回旋,剑身与刺剑碰撞,发出清脆的金铁交鸣声。火星四溅中,两人的身影在雨幕中飞快交错,刀光剑影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杀网。

阴九的刺剑诡异多变,每一剑都刺向孤月公子的要害,招式阴狠毒辣,显然是幽冥阁的路数。可孤月公子的剑法更加凌厉,月华七斩层层递进,剑气如潮水般一波接一波,逼得阴九连连后退。

“第二式·寒江雪!”

孤月公子剑势突变,原本凌厉的剑气瞬间收敛,剑尖凝出一层肉眼可见的寒霜,周围的温度骤然下降,雨水在空中凝成细小的冰晶,簌簌落地。

阴九脸色大变,他知道这一剑避无可避,索性咬破舌尖,一口鲜血喷在刺剑上,施展出压箱底的秘术——“血煞九刺”!

刺剑上冒出血红色的光芒,带着一股腥风迎向孤月公子的剑。

两剑相交,轰然一声巨响,气浪向四周扩散,街边的几个摊位被掀翻,木屑横飞。

阴九的刺剑寸寸断裂,他整个人如遭重击,向后飞退了七八步才勉强站稳,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公子好剑法。”阴九擦去嘴角的血,脸上却依然挂着冷笑,“可惜,你今天走不出这条街。”

话音刚落,街道的两端同时涌出大批黑衣人,数量足有上百人,将前后退路完全堵死。

赵坤的脸色彻底白了:“公子,他们有埋伏!”

孤月公子目光如炬,扫视了一圈,淡淡道:“魏忠源为了杀我,倒是下了血本。”

阴九冷笑一声:“公子的人头,值三万两黄金。这样的买卖,魏大人当然舍得下本钱。”

“三万两?”孤月公子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冰冷的弧度,“那你们就试试,有没有命拿。”

他左手一翻,掌中凭空多出一枚墨色的铁丸,拇指一按,铁丸裂开,从中射出一道细如发丝的银线,银线在空中飞速交织,转瞬间竟然编织成一张精密的小型弩机。

墨家机关术!

阴九瞳孔骤缩:“你……你竟然会墨家机关术?”

孤月公子没有回答,手中的墨家弩机已经扣动,十支细小的银箭从不同角度射出,精准地射中了街道两侧的十个黑衣人。

箭上有毒,中者立即倒地,浑身抽搐,口吐白沫。

赵坤看得目瞪口呆,他只知道孤月公子剑法超绝,却不知道他竟然还精通墨家机关术。

“赵坤,跟上。”

孤月公子一声低喝,身形如电般向前冲去,长剑开路,剑气纵横,黑衣人虽然人多势众,却根本挡不住他的锋芒。

赵坤回过神来,拔刀跟上,两人一前一后,硬生生在黑衣人的包围圈中撕开一个缺口。

阴九脸色铁青,厉声道:“追!别让他们跑了!”

雨幕中,孤月公子和赵坤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街巷深处。

半个时辰后,洛阳城南三十里外的破庙中。

赵坤气喘吁吁地靠着庙门坐下,浑身湿透,肩头还中了一刀,鲜血顺着胳膊往下淌。他撕下一块衣襟包扎伤口,一边感慨道:“公子的剑法在下早有耳闻,今天亲眼所见,才知道什么叫惊天地泣鬼神。”

孤月公子站在破庙的佛像前,长衫被雨水打湿,贴在身上,勾勒出削瘦而挺拔的身形。他的剑已经归鞘,剑柄上的明月石在昏暗的灯火下散发出柔和的光芒,像一轮真实的月亮。

他没有说话,目光落在佛像残缺的脸上,似乎在想着什么。

“公子,那封信——”赵坤试探着开口。

“我已经知道周正岳想说什么。”孤月公子打断他的话,“青云寨的事,不止是镇武司和幽冥阁联手那么简单。周正岳用一百三十七条命换来的消息,只是一个开始。”

赵坤一怔:“公子是说……”

“天璇机关图。”孤月公子转过身,目光深邃如渊,“那不是普通的墨家遗宝。据我所知,天璇机关图里记载的,不只是机关术,还有前朝皇室的秘密——包括当今圣上的身世之谜。”

赵坤脸色大变:“什么?!”

孤月公子没有继续往下说,他提起剑,朝庙门外走去。

“公子,你要去哪里?”

“去见周正岳。”孤月公子的声音在雨夜中传来,清冷而决绝,“然后去见魏忠源。”

赵坤急忙爬起来,拖着受伤的身体追了出去:“公子,魏忠源是朝廷命官,镇武司高手如云,你这样去……”

“一百三十七条命。”孤月公子没有回头,脚步坚定地走向雨幕深处,“总得有人替他们讨个公道。”

雨夜中,他的背影如同一柄出鞘的孤剑,冷峻、孤傲、一去不回。

赵坤站在破庙门口,望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身影,半晌,深深地叹了口气。

他忽然想起了江湖上关于孤月公子的一句传闻——

“此人行事,明月为凭,不问是非对错,只问心中那一轮明月。”

明月当照,剑当出鞘。

孤月公子,从来不是一个人在行走。


魏忠源的府邸坐落在洛阳城北的镇武司总衙内院,占地十亩,楼阁重叠,守卫森严。

此刻,内院的书房中灯火通明,魏忠源坐在紫檀木的太师椅上,面前摆着一份密报。

他今年五十出头,保养得宜,面白无须,看起来只有四十来岁。穿着一件墨绿色的锦袍,腰间佩着一块价值连城的和田玉,一双狭长的眼睛透着精明与狠辣。

他的对面,站着一个身形矮胖的中年人,穿着五岳盟的制式劲装,胸口绣着一座青山的徽记。

“你说,孤月接了周正岳的信?”魏忠源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是。”矮胖中年人恭敬地低着头,“赵坤那厮果然去了有间客栈,把信交给了孤月。”

“阴九呢?我不是让他去截杀了吗?”

“阴九带着一百多号人,没拦住。”矮胖中年人擦着额头上的冷汗,“孤月的武功比我们预料的要高,而且还精通墨家机关术,阴九不是对手。”

魏忠源的脸色阴沉下来,指尖敲击着桌面,发出急促的声响。

片刻后,他冷冷一笑:“既然阴九不行,那就让阴十、阴十一一起去。告诉阴九,这次再失手,就不用回来了。”

“属下明白。”

矮胖中年人转身要走,魏忠源忽然叫住他:“等等。”

“大人还有什么吩咐?”

“五岳盟那边,盯紧了。”魏忠源的目光如同毒蛇般阴冷,“盟主卫沧澜那个老狐狸,肯定也收到消息了。青云寨的事,绝对不能让他抓到把柄。”

“是!”

矮胖中年人快步离去,书房的门关上,室内恢复了寂静。

魏忠源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嘴角勾起一抹阴沉的笑意。

“孤月公子……呵,我魏忠源在朝堂江湖混了大半辈子,什么风浪没见过?一个初出茅庐的剑客,也想翻我的天?”

他从袖中取出一块古旧的绢帛,展开来,上面绘着一幅精密无比的机关图,每一处细节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这就是天璇机关图。

他已经得到它了。

一百三十七条命换来的东西,值得。

至于那些死的人……谁会在意呢?


夜色渐深,孤月公子已经抵达了周正岳藏身的破屋。

这是一间废弃的樵夫小屋,位于一片枯树林中,四周荒无人烟。赵坤安排的两个五岳盟弟子守在门口,看到孤月公子,连忙行礼。

“周正岳在里面?”孤月公子问。

“是,周分舵主伤势很重,一直昏迷不醒。”一个年轻弟子低声说。

孤月公子推门而入,昏暗的油灯下,一个浑身缠满绷带的中年人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

周正岳,五岳盟青云寨分舵主,江湖人称“铁剑镇关”,一身外功炉火纯青,可在幽冥阁的突袭中,他全身经脉尽断,只靠着一口气吊着性命。

孤月公子走到床边,周正岳仿佛感应到了什么,缓缓睁开眼睛。

那双浑浊的眼睛在看到孤月公子的那一刻,忽然亮了起来,像是黑暗中燃起的最后一点火光。

“孤月……公子……”周正岳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你……你来了……”

“我来了。”孤月公子蹲下身,握住了周正岳枯瘦的手。

“一百三十七条命……我没能……没能护住他们……”周正岳的眼角滑下两行浑浊的泪水,“天璇图……是魏忠源……他和幽冥阁联手……灭了青云寨……你一定要……一定要……”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像是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我知道。”孤月公子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我会让魏忠源付出代价。”

周正岳的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他紧紧攥着孤月公子的手,用尽最后一点力气:“青云寨的兄弟们……就……就拜托你了……”

话音未落,他的手颓然落下,呼吸戛然而止。

孤月公子缓缓站起身,握剑的手青筋暴起。

身后,赵坤和两个五岳盟弟子默默垂首,寂静无声。

孤月公子走出破屋,站在枯树林中,仰头望着乌云散去后露出的那轮明月。

月光清冷,洒在他的脸上,映出一双深邃如渊的眼睛。

“魏忠源。”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里带着金石般的决绝,“明月为凭,你欠下的债,我孤月公子,来替他们讨。”

他提起长剑,剑柄上的明月石在月光下熠熠生辉,如同天上那轮孤月的倒影。

孤月公子,从来都是孤身一人。

但这世上有些事情,总得有人去做。

哪怕孤身一人,也要仗剑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