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
没有月,没有星。
江湖。
江湖从不平静。
镇武司总衙的红灯笼在风中摇曳,像两颗滴血的眼珠。
一个身影翻过三丈高的院墙,无声无息。
他叫沈惊鸿。三天前还是镇武司的铜牌执事。三天后被逐出门墙,罪名是“私通幽冥阁”。
可笑。
他爹被幽冥阁杀了,他娘殉情跳了断肠崖。他三岁被镇武司前指挥使萧长风抱回总衙,吃官粮长大,喝镇武司的水,练镇武司的功。
这样的人,私通幽冥阁?
“站住!”
一声厉喝炸响在夜空。
沈惊鸿身形一顿。
火把倏然亮起,将中庭照得白昼一般。四十名黑衣执事列阵而立,手中雁翎刀齐齐出鞘,刀锋映着火光,寒气逼人。
人群中让开一条路。
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缓步走出。青衫,玉冠,面容清隽,嘴角噙着一丝笑,像在看一出好戏。
镇武司指挥使——殷正堂。
“沈惊鸿,你已被革去执事之职,夜闯镇武司,是找死么?”殷正堂的声音不重,却像一根针,扎进在场每个人的耳膜。
沈惊鸿抬起头。
那张年轻的脸棱角分明,眉宇间带着一股浑然天成的冷冽。他的眼睛很黑,黑得像没有底的深渊。
“殷大人,萧长风是怎么死的?”
殷正堂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老指挥使年迈病故,你亲眼见着灵柩出殡的,现在倒来问我?”
“病故?”沈惊鸿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质问,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他内功已臻化境,精通境修为,体魄远胜常人。什么病能让他在一夜之间暴毙?”
四周的执事们神色微动。
殷正堂眯起眼睛:“你怀疑我?”
“不是怀疑。”沈惊鸿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我查过了。萧长风死前半个月,你去过幽冥阁在蜀中的分舵。而萧长风死后第三天,你就坐上了指挥使的位子。殷大人,这世上真有这么巧的事?”
中庭的空气骤然凝固。
殷正堂笑了。
笑声不大,却像夜枭啼叫,让人毛骨悚然。
“沈惊鸿啊沈惊鸿。”殷正堂摇着头,眼中露出一种近乎怜悯的神情,“你以为你还能活过今晚?”
他一挥手。
四十名黑衣执事齐声暴喝,刀光如潮水般涌来。
沈惊鸿脚下一点,身形如惊鸿掠影,在刀光中穿梭。他的身法极快,快得像一道影子。可这些黑衣执事是镇武司的精锐,每一个都有入门境以上的内功修为,彼此配合天衣无缝。
三把刀同时劈来。
沈惊鸿侧身避开两把,第三把刀却贴着肋骨划过,带起一蓬血花。
他的剑——那把跟随他十年的“断念剑”,还安静地挂在腰侧,剑柄上缠着的黑布已经被血浸透。
“拔剑!”殷正堂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让我看看萧长风教出来的好徒弟,到底有几分本事。”
沈惊鸿没有拔剑。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奇怪。没有愤怒,没有恐惧,甚至没有悲凉。那是一种如释重负的笑,像是一个在黑暗中摸索了很久的人,终于看见了光。
“殷正堂,你知道我为什么今夜要来镇武司么?”
殷正堂眉头一皱。
“不是为了报仇。”沈惊鸿说,“是为了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确认你身上,到底有没有幽冥阁的幽冥令。”
殷正堂脸色骤变。
幽冥令——幽冥阁阁主亲赐的信物,整个江湖只有三枚。持令者可在幽冥阁的任何分舵调遣人手,见令如见阁主。
沈惊鸿话音刚落,他的身影已经消失。
不是轻功,不是身法。
是凭空消失。
就像一滴水融入大海,无声无息。
下一秒,他已经出现在殷正堂身后三尺之处。
“你——”殷正堂大惊,反手一掌拍出。
掌风如雷。
这一掌凝聚了他大成境的内功修为,足以裂石碎金。可沈惊鸿的身影再次消失,像一缕烟,像一阵风,捉摸不定。
“影剑诀?不对!这是……这是幽冥阁的‘归墟步’!”殷正堂的瞳孔猛地收缩。
归墟步,幽冥阁不传之秘。整个江湖,会此步法者不超过五人。
而沈惊鸿,一个被镇武司养大的孤儿,竟然会归墟步?
殷正堂忽然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
他不是被诬陷私通幽冥阁。
他是真的和幽冥阁有关系。
“你到底是谁?!”殷正堂厉声喝问。
黑暗中,传来沈惊鸿的声音,像从九幽之下传来:“我是谁?我也想知道我是谁。”
话音未落,一道剑光从天而降。
不是拔剑出鞘的声音,是剑光本身在说话。那道剑光太快了,快得连火光都追不上。它从虚无中来,又在虚无中消失。
等殷正堂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的右手已经被齐腕削断。
那枚碧绿的幽冥令,连同断手一起跌落尘埃。
“啊——!”
殷正堂惨叫着倒退数步,鲜血狂喷。他的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他的内功是大成境,他的武功在江湖上排得进前二十,可他连沈惊鸿的剑都没有看清。
四十名黑衣执事呆立当场。
沈惊鸿站在月光下,手中的“断念剑”终于出鞘了。剑身漆黑如墨,没有一丝反光。
“殷正堂,勾结幽冥阁,谋害萧长风,盗取边关布防图。”沈惊鸿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你认不认?”
殷正堂捂着断腕,脸上的肌肉扭曲着。他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凄厉:“认又如何?不认又如何?你以为你赢了吗?你以为查清了真相就能替萧长风报仇了吗?蠢货!你根本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人!”
“你说什么?”
“萧长风是怎么死的?是我杀的。可我为什么要杀他?”殷正堂的眼中迸射出疯狂的光芒,“因为他该死!你知道萧长风当年从断肠崖下抱回来的,是个什么东西吗?!”
沈惊鸿的身体猛地一僵。
“你不是孤儿!”殷正堂嘶吼道,“你的父亲是幽冥阁阁主——沈九幽!你娘不是什么殉情的痴情女子,她是被萧长风亲手杀死的!萧长风把你养大,是要把你炼成对付幽冥阁的兵器!你练的武功,你的身法,你以为是谁教你的?那本来就是幽冥阁的功法,萧长风封印了你二十年的记忆,他要你在关键时刻亲手杀死自己的生父!”
风,忽然停了。
夜,更黑了。
沈惊鸿握着剑的手,指节发白。
“你在骗我。”
“骗你?哈哈哈哈哈——”殷正堂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你去查查萧长风的密室,那里面有你娘留下的血书。你去看看,你就会知道,你认贼作父了二十年!”
沈惊鸿闭上眼睛。
黑暗,比夜更深。
然后他睁开眼睛。
“就算是真的。”他的声音沙哑,“我娘也是萧长风杀的,萧长风也是你杀的。仇是仇,恩是恩。萧长风养了我二十年,这恩,我今晚替他报了。”
剑光再起。
这一次,没有任何花哨。
一剑。
只有一剑。
殷正堂倒下了。
他的喉咙上多了一道细细的红线,血珠沿着红线渗出来,像一条红色的项链。
沈惊鸿收剑入鞘。
他捡起地上的幽冥令,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身后,镇武司的钟声响了。
一声,两声,三声……
每一声都像在问——
你究竟是谁?
第一章 断肠崖上
三日后。
蜀中,断肠崖。
崖高千仞,云雾缭绕。
风从峡谷中穿过,发出呜呜的声音,像一个人在哭。
沈惊鸿站在崖顶,衣袂猎猎。
他的面前,是一座孤坟。
墓碑上刻着七个字——
“沈门柳氏之墓。”
柳如烟。他娘的名字。
他在萧长风的密室里找到了那封血书。用的是上等的宣纸,墨迹已经发黄。可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
“萧长风,你杀我丈夫,屠我满门,若有来生,我必化作厉鬼,找你索命。”
简短,冰冷。
每一笔都像刀刻的。
沈惊鸿在那间密室里坐了一整夜。
萧长风把他当亲生儿子养了二十年,教他读书识字,教他武功心法,甚至在他被同僚欺负时替他出头。可到头来,这一切都是一个局。
他是棋子。
一颗被养了二十年的棋子。
“娘。”沈惊鸿跪在坟前,声音干涩,“我不知道你是谁。我不知道你长什么样子。可我知道一件事——萧长风欠你的,他这辈子还不清了。”
他磕了三个头。
然后站起身。
他要去找沈九幽。不是去杀他,不是去认他。他要去问一个问题——
这世上,到底还有没有人是真心待他的?
第二章 蜀道难
从断肠崖到蜀中腹地,要过九道关。
沈惊鸿走了三天。
他没有骑马,没有施展轻功。他就一步一步地走,像一个普通人那样走。
他需要时间。
需要时间想清楚一件事——他是谁。
这个问题,他以前从不觉得需要答案。他是镇武司的铜牌执事,是萧长风的徒弟,是大侠萧长风收养的孤儿。这就是他的一切。
可现在,这些全都碎了。
像一面镜子摔在地上,碎成了千万片,每一片都映着一个不同的他。
幽冥阁少君。复仇的工具。被养大的棋子。一个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人。
第三天傍晚。
他到了一座小镇。
小镇叫青溪,坐落在两座大山之间,一条清澈的溪流穿镇而过。镇子不大,只有几十户人家,青石板铺成的街道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镜。
沈惊鸿走进一家小酒馆。
酒馆里只有三张桌子,角落里坐着一个老人,面前摆着一壶酒,自斟自饮。
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妇人,满脸皱纹,一双眼睛却很亮。
“客官,吃点什么?”
“一壶酒,两个菜。”
老妇人应了一声,转身进了后厨。
沈惊鸿坐下来,将断念剑放在桌上。
门外的天光渐渐暗下来。
老妇人端着酒菜出来的时候,忽然盯着桌上的剑看了很久。
“客官,你这剑……”
沈惊鸿抬起头。
“十年前,有个年轻人也背着一把这样的剑来过我这里。”老妇人的声音有些颤抖,“他说这把剑叫‘断念’,他这辈子只有两个念头——护住该护的人,杀该杀的人。”
沈惊鸿的心猛地一缩。
“他后来呢?”
“他走了。”老妇人叹了口气,“他说他要去杀一个不该杀的人。我问他是谁。他说——是他自己。”
沈惊鸿的手一抖,酒碗差点摔在地上。
萧长风。
他来过这里。
十年前,他来过这里。
“他还说过什么?”
老妇人想了想:“他说,他这辈子做过最错的一件事,就是在一个不该心软的时候心软了。可他说,如果再给他一次机会,他还是会心软。”
沈惊鸿沉默了。
他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酒很烈,像一把火从喉咙烧到胃里。
“那个人,后来怎么样了?”老妇人问。
“死了。”
老妇人的手一顿,眼眶微微泛红:“怎么死的?”
“被他的手下杀死的。”
老妇人沉默了很久,然后转身回了后厨。
沈惊鸿独自坐在那里,一碗接一碗地喝酒。
他想不明白。
萧长风杀了他父亲,杀了他母亲,把他当成复仇的工具养大。可这样一个冷酷无情的人,为什么会对一个不相干的老妇人说出那样的话?
“这辈子做过最错的一件事,就是在一个不该心软的时候心软了。”
心软。
萧长风那样的人,也会心软?
沈惊鸿忽然想起一件事——
萧长风教他武功的时候,从不打他。别的师傅教徒弟,打是家常便饭。可萧长风从来没有。哪怕他练错了,哪怕他偷懒,萧长风最多只是叹一口气,说一句“再来”。
那是心软吗?
还是……愧疚?
沈惊鸿摇了摇头。
他不该想这些。萧长风杀了他的亲生父母,这是事实。不管萧长风对他有多好,这个事实都不会改变。
可为什么,他恨不起来?
他应该恨的。他应该恨萧长风恨得咬牙切齿。可他现在心里除了迷茫,还是迷茫。
就像一个人走在大雾里,分不清东南西北。
第三章 夜雨
入夜,下起了雨。
雨不大,淅淅沥沥的,打在青石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沈惊鸿没有住店。
他坐在小镇外的破亭子里,看着雨幕发呆。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轻得像猫踩在青瓦上。可沈惊鸿听见了。
他的手指动了动,断念剑微微出鞘。
“别紧张。”
一个声音从雨幕中传来。
紧接着,一个人走进了亭子。
那人三十来岁,身材高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手里提着一把油纸伞。他的脸上带着一种淡淡的倦意,好像对这世上的一切都不太在意。
可他的眼睛不一样。
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寒星,仿佛能看透人心。
“你是什么人?”沈惊鸿问。
“一个路过的人。”那人将伞收起来,靠在亭柱上,也不管身上被雨淋湿了,就那么随意地坐下来,“不过,我恰好知道你是谁。”
沈惊鸿眯起眼睛。
“你叫沈惊鸿,镇武司的前执事,萧长风的徒弟,幽冥阁阁主沈九幽的儿子。”那人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酒葫芦,拔开塞子,喝了一口,“还想知道更多么?”
沈惊鸿的手按上了剑柄。
“别急。”那人笑了笑,“我不是来杀你的。恰恰相反,我是来帮你的。”
“帮我?”
“对。”那人将酒葫芦递过来,“先喝一口,暖暖身子。这雨凉得很,淋久了容易得伤寒。”
沈惊鸿没有接。
“你到底是谁?”
“我姓顾,单名一个遥字。”那人说着,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萧长风,是我的师兄。”
沈惊鸿瞳孔骤缩。
“师兄?”
“对。”顾遥又喝了一口酒,“我、萧长风、殷正堂,我们三个是同门师兄弟,师从上一任镇武司指挥使韩千秋。不同的是,我和萧长风是同一种人,殷正堂是另一种。”
“什么意思?”
“萧长风这辈子最大的毛病,就是心太软。”顾遥望着雨幕,声音低沉,“他奉命追杀幽冥阁阁主沈九幽,最后沈九幽死了,柳如烟也死了,可他却下不了手杀那个三岁的孩子。”
沈惊鸿的呼吸急促起来。
“他把那个孩子带回镇武司,改名换姓,当成自己的徒弟来养。”顾遥继续说,“他知道殷正堂一直在暗中勾结幽冥阁,可他念在同门之谊,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殷正堂用幽冥阁的毒药杀了他,坐上了指挥使的位子。”
“你为什么不阻止?”沈惊鸿的声音嘶哑。
“因为我赶回来的时候,他已经死了。”顾遥的眼中闪过一丝痛色,“殷正堂掌权后,我被迫离开镇武司,在江湖上漂泊了三年。直到我听说有个镇武司的弃子,以一己之力杀了殷正堂,我才知道你。”
顾遥看着沈惊鸿,目光很认真:“你知道萧长风临死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吗?”
沈惊鸿摇头。
“他说——‘惊鸿,别恨我。’”
雨声更大了。
沈惊鸿的身体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恨?
他不恨。
他恨不起来。
一个临死之前还惦记着他的人,他怎么能恨?
“萧长风这辈子做错了很多事。”顾遥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可他做对了一件事——他救了你,养大了你,让你成为一个堂堂正正的人,而不是幽冥阁的少君。”
他走到亭子边缘,撑开伞,回头看了沈惊鸿一眼。
“你去不去幽冥阁,是你的事。认不认沈九幽这个爹,也是你的事。可有一件事,你必须记住——你是萧长风的徒弟。你身上流的血,或许有一半是幽冥阁的。可你心里的路,是你自己选的。”
说完,他转身走进雨幕,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沈惊鸿独自坐在亭子里,久久没有动。
雨,下了一整夜。
第四章 幽冥阁
幽冥阁在蜀中群山深处。
不是一座楼阁,是一座城。
一座建在山腹之中的地下城池。
沈惊鸿站在幽冥阁的大门前,看着那两扇高达三丈的玄铁门。
门上刻着两个字——
“幽冥。”
笔画如刀,杀气凛然。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门后是一条长长的甬道,甬道两侧的火把依次亮起,照亮了前方幽深的路。
沈惊鸿走了进去。
甬道的尽头,是一座巨大的地宫。
地宫的穹顶上镶嵌着数以千计的夜明珠,散发着幽幽的绿光,将整座地宫映照得如同白昼。地宫正中,是一座高台。高台上,坐着一个男人。
那男人四十多岁,面容英俊,眉宇间带着一种睥睨天下的霸气。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袍,袍上绣着银色的骷髅图案,在绿光的映照下,像活的一样。
幽冥阁阁主——沈九幽。
“你来了。”沈九幽的声音低沉浑厚,在地宫中回荡。
“我来了。”沈惊鸿站在高台下,仰头看着他。
沈九幽站起身,从高台上走下来。
他的脚步很轻,可每一步都踩在沈惊鸿的心上。
“二十年了。”沈九幽走到沈惊鸿面前,凝视着他的脸,“你长得像你娘。”
沈惊鸿没有说话。
“你恨我?”沈九幽问。
“不恨。”
“不恨?”沈九幽的嘴角勾起一丝笑意,“我当年抛下你和你的母亲,被萧长风追杀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你母亲为了救我,自愿留在萧长风手中做人质。我以为她会活着,可萧长风杀了她。这二十年来,我每天都在想——等我找到你,一定要杀了萧长风为你母亲报仇。”
“可萧长风已经死了。”
“我知道。”沈九幽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冷,“被殷正堂杀死的。殷正堂是我的人。他之所以敢杀萧长风,是因为我给了他幽冥令。”
沈惊鸿的心猛地一沉。
“你知道殷正堂是幽冥阁的人?”
“知道。”沈九幽的眼中闪过一丝残酷的笑意,“从一开始就知道。殷正堂是我布在镇武司的一颗棋子。我让他杀萧长风,他就杀。我让他诬陷你私通幽冥阁,他就诬陷。一切都是我在幕后操控。”
“为什么?”
“为什么?”沈九幽忽然笑了,笑声在地宫中回荡,像鬼哭狼嚎,“因为我要你回来。你是我的儿子,幽冥阁的少君。你不该在镇武司给朝廷当狗。你应该回来,继承我的位子,率领幽冥阁一统江湖!”
沈惊鸿的手,缓缓按上了剑柄。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会来幽冥阁。”
“当然。”沈九幽负手而立,“你杀了殷正堂,从他那里拿到了幽冥令。你知道自己的身世后,一定会来幽冥阁找我。一切都在我的算计之中。”
沈惊鸿闭上眼睛。
然后睁开眼睛。
“我有一件事想问你。”
“问。”
“萧长风,到底是什么人?”
沈九幽的脸色忽然变了。
“他是什么人?”沈惊鸿的目光死死盯着沈九幽,“一个冷酷无情的杀手?还是一个心软的笨蛋?”
沈九幽沉默了。
“殷正堂临死前告诉我,萧长风杀了我娘。”沈惊鸿的声音很平静,“可我在萧长风的密室里找到了一封血书。那封血书上的字迹,是我娘写的。她写的是——‘萧长风,你杀我丈夫,屠我满门。’可她没有说萧长风杀了她。”
沈九幽的瞳孔微缩。
“萧长风没有杀我娘,对不对?”沈惊鸿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叹息,“杀我娘的,是你。”
地宫中的空气骤然凝固。
沈九幽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消失了。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那封血书上,除了我娘的字迹,还有一行小字。”沈惊鸿一字一句地说,“那行小字是我娘写给萧长风的——‘若惊鸿有朝一日来寻仇,告诉他真相。杀我者,沈九幽。’”
沈九幽的表情终于变了。
不是愤怒,不是恐惧。
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悔恨,又像释然。
“你娘……”沈九幽的声音忽然变得沙哑,“你娘是我杀的。”
沈惊鸿的身体猛地一震。
“当年萧长风追杀我,你娘为了救我,自愿被他扣押。我以为萧长风会善待她,可我错了。萧长风确实没有杀她,他甚至对她以礼相待。”沈九幽的眼中涌起一股浓烈的痛苦,“可我觉得她背叛了我。我以为她爱上了萧长风。所以……所以我偷偷潜入镇武司,亲手杀了她。”
地宫中死一般的寂静。
“你以为萧长风会为这件事报仇,可他没有。”沈九幽惨然一笑,“他不仅没有报仇,还把你抱回镇武司,当成自己的儿子来养。这二十年来,他从来没有告诉过你真相。他宁愿让你恨他,也不愿意让你恨自己的亲生父亲。”
沈惊鸿握着剑的手在颤抖。
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是这世上最蠢的蠢人。”沈九幽说,“可也是这世上最好的人。”
沈惊鸿缓缓拔出了断念剑。
剑身在夜明珠的绿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你要杀我?”沈九幽看着那把剑,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
“我娘是你杀的。”沈惊鸿的声音沙哑,“萧长风是你害死的。殷正堂也是你指使的。”
“对。”
“你认?”
“认。”
沈惊鸿深吸一口气,长剑扬起。
可就在这时,地宫外忽然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
紧接着,数十名黑衣人涌入地宫,将沈惊鸿团团围住。
为首的是一个老妇人,满脸皱纹,一双眼睛却很亮。
沈惊鸿认出了她——青溪镇那家小酒馆的老板娘。
“少主,阁主。”老妇人走到沈九幽面前,躬身行礼,“镇武司新任指挥使顾遥,率八百精兵已经包围了幽冥阁外围。请阁主下令迎战。”
顾遥?
沈惊鸿心中一震。
那个自称萧长风师弟的人,是镇武司的新任指挥使?
“顾遥……”沈九幽念着这个名字,忽然笑了起来,“好一个顾遥。萧长风的师弟,果然和萧长风一样,都是精于算计的人。”
他看着沈惊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惊鸿,你打算怎么办?”
沈惊鸿握着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举动——
他将断念剑插回鞘中,转身向地宫外走去。
“站住!”老妇人厉声喝道,“少主,你这是要去哪里?”
沈惊鸿停下脚步,头也不回。
“去还一个人情。”
“什么人?”
“萧长风。”
第五章 最后的断念
地宫外,火光冲天。
顾遥站在幽冥阁大门前,身后是八百镇武司精兵,刀枪如林,火把如昼。
他的脸上依然带着那种淡淡的倦意,可眼神却锐利得像刀。
沈惊鸿走出幽冥阁大门的时候,顾遥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惊鸿。”
“顾遥。”沈惊鸿站在门前,与他隔着一个广场的距离,“你是来剿灭幽冥阁的?”
“是。”顾遥说,“萧长风生前就想做的事,我来替他做。”
“萧长风剿了二十年幽冥阁,都没有成功。”
“所以他死了。”顾遥的声音很平静,“而我,不会死。”
沈惊鸿沉默了片刻。
“如果我拦你呢?”
顾遥看着他,目光深沉:“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为什么?”
“因为沈九幽欠我娘一条命,欠萧长风一条命。在我亲手杀他之前,谁都不能杀他。”
顾遥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奇怪,像是欣慰,又像是无奈。
“萧长风没有看错人。”顾遥说,“你果然和他一样——都是那种蠢得无可救药的蠢人。”
他转过身,一挥手。
“撤!”
八百精兵齐声应诺,如潮水般退去。
火光渐熄,夜色重新笼罩了群山。
沈惊鸿站在幽冥阁的大门前,看着顾遥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他转身走回地宫。
沈九幽还站在高台上,看着走回来的沈惊鸿,眼中闪过一丝泪光。
“你为什么不让他杀了我?”
沈惊鸿抬起头,看着他。
“因为你的命,是我的。”
他拔出断念剑,剑尖指向沈九幽的胸口。
“拔你的剑。”
沈九幽看着那把剑,忽然笑了。
“好。”
他从高台上取下一把黑色的长剑,剑身漆黑如墨,和断念剑一模一样。
两把剑,同一块玄铁所铸,原本是一对。
父子之间,剑对剑。
地宫中,绿光幽幽。
沈惊鸿和沈九幽相对而立,中间隔着三丈的距离。
风,从甬道中灌进来,吹得火把猎猎作响。
两个人同时动了。
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复杂的套路。
只有剑。
两把剑,划破长空,带着撕裂空气的尖锐啸声,撞在一起。
“当——!”
火星四溅。
沈惊鸿的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剑柄流下来。沈九幽的剑招刚猛霸道,每一剑都像是要将天劈开。
可沈惊鸿没有退。
他的剑法没有任何破绽。不是因为他练得好,而是因为他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要亲手结束这一切。
二十剑。
三十剑。
五十剑。
两个人的剑越来越快,快到肉眼已经看不清剑身的轨迹。地宫中的夜明珠被剑气震得嗡嗡作响,穹顶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终于,沈惊鸿抓住了一个破绽。
沈九幽的剑慢了半拍。
就这半拍。
断念剑如一道黑色的闪电,刺入了沈九幽的胸口。
血,沿着剑身流下来,滴在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沈九幽的身体晃了晃,手中的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没有倒下。
他就那么站着,胸口插着断念剑,嘴角溢出一丝鲜血,脸上却挂着笑容。
“好剑法。”他说。
沈惊鸿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为什么?”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为什么要杀我娘?为什么要害死萧长风?为什么要把我变成这样?”
沈九幽看着他,眼中满是慈爱。
“因为你是我儿子。”他说,“这世上,没有比这更重要的理由。”
他的身体缓缓倒下。
沈惊鸿跪在地上,抱住他。
“爹。”
这是他二十年来,第一次叫这个字。
沈九幽的嘴角勾起一个微笑,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沈惊鸿抱着他,在幽绿的夜明珠光下,嚎啕大哭。
尾声
七日后。
断肠崖上,多了一座新坟。
墓碑上刻着——
“沈九幽之墓。”
沈惊鸿站在坟前,手里握着断念剑。
顾遥站在他身后,沉默不语。
“你打算怎么办?”顾遥问。
沈惊鸿没有回答。
他看着远处的群山,看着天边的云霞,看着这个世界。
然后他将断念剑插在坟前,转身向山下走去。
“剑不要了?”顾遥问。
“不要了。”沈惊鸿的声音飘散在风中,“断念断念,剑断了,念也断了。”
他的身影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云雾之中。
顾遥站在崖顶,看着那把插在坟前的断念剑,久久没有动。
风吹过断肠崖,呜呜作响,像一个人在哭泣。
又像一个人在笑。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