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风如刀,吹过断魂岭的山道。

林墨握紧手中的剑,指节泛白。

《幽冥阁主复仇,侠客仗剑救师门》

他面前,躺着一具已然僵硬的尸体。那是他的师父——风尘剑客陆振川。咽喉上一点红痕,极细极深,内劲精准地穿透了喉间要穴,剑尖未入三寸便止,显然对方意在示威,而非灭口。师父右手握着那柄从未离身的青锋剑,剑尖离身前三尺处的一块青石还差半寸——那是他临终前想刻下的最后一个字。

林墨没有猜,也没有等。

《幽冥阁主复仇,侠客仗剑救师门》

他拔剑。

“师父的尸身还未凉透。”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来人轻功极好,直到开口,林墨才察觉身后有人。

楚风。

镇武司的捕头,一身灰袍,腰间悬着一块铜牌。两人相识五年,这五年里楚风帮过他,也拦过他。楚风的铜牌下压着一枚染血的镖——那是三年前林墨伤愈后留下的旧物,他一直留着。

“别去送死。”楚风按住他的肩膀。

林墨没回头。

“幽冥阁主亲自动的手,你连他手下的鬼差都未必打得过。”楚风的掌劲加重,想把他钉在原地,“我知道你心里恨,但恨不能当饭吃,也不能当剑用。”

林墨转过身。

他看着楚风,一双眼睛幽深如潭,看不出半分波澜。恰恰是这种平静,让楚风的手松开了。

“你查过他的身份?”林墨问。

楚风沉默了片刻,从怀中摸出一卷泛黄的书信。纸页边角已有些发脆,带着淡淡的樟木香——有人用防虫香料处理过,可见保存已久。信上字迹潦草而急促,是陆振川生前最后写下的几行字。

林墨接过,目光扫过最后一行——

“赵寒,幽冥阁第三阁主,师门血仇,切勿轻举妄动。”

他认得那个名字。赵寒,十年前幽冥阁一夜之间崛起的神秘高手,杀人无数,从未失手,江湖上见过他真容的活人屈指可数。林墨脑海中浮现出三年前的一幕——那时他重伤初愈,在客栈后院练剑,一个黑袍人站在院墙外冷冷看了他片刻,一言不发转身离去。那道身影,与楚风刚才描述的赵寒极其吻合。

楚风皱眉,目光在信纸上停了片刻,忽然伸手一翻,从信的夹层里抽出一张极薄的地图,上面标注着一个红点——幽冥阁位于蜀地边缘的一处分舵。那红点下方有一行小字,墨色深浅与前文明显不同,似是后来补注:“此人幼时被幽冥阁主收留,拜入其门下不过两年,之后因故失踪多年。三年前你重伤昏迷,师父守了你三天三夜。”

林墨合上信纸,将地图叠好收入怀中。

“帮我查一个人。”他说。

“谁?”

“赵寒的过去。十年前他为何入幽冥阁,此前又是什么人。”

楚风没有追问。他知道有些问题,问出口就是答案。


三日后,蜀道。

林墨站在一座破败的山神庙前。

庙门半掩,里头黑黢黢的,隐约能闻到一股霉腐的气息。石阶上生着青苔,门槛处却有一片被人踩得光亮的区域——有人经常出入这座废庙。

他推开门的瞬间,一柄软剑从暗处刺出,无声无息,剑锋微颤,直奔他的咽喉。

林墨侧身。

剑尖擦着颈侧掠过,带起一道血丝。他没躲第二剑,反手握住剑身,任凭锋刃割破掌心,借力将对方拉向自己。

黑暗中,一个人影踉跄冲出。

是个女人,一袭青衣,手持一柄秋水长剑,面容清丽却透着一股冷冽的杀意。剑柄上系着一枚白玉环,环上刻着一个“苏”字。

“镇武司楚风让我来的。”林墨松开剑身,掌心的血顺着指缝滴落。

青衣女子的剑锋顿在半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随即收起长剑。

“苏晴。”她简短地报了姓名,“楚风说有个不怕死的来找我帮忙。”

“我不需要帮忙。”林墨说着,从怀中取出那张地图,在石阶上展开,“只需要你告诉我,这里怎么进去。”

苏晴瞥了一眼地图上的红点,冷笑一声。

“幽冥阁蜀地分舵,设在地下溶洞之中,入口在一处瀑布之后。洞内分三层,每层都有鬼差把守,第三层是分舵主练功之地。”

她顿了顿,看着林墨掌心的伤口。

“你去那里做什么?”

“找人。”林墨说,“一个叫赵寒的人。”

苏晴的眉头猛地皱紧。

“幽冥阁第三阁主?”她的声音压低了几分,“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三年前那次围剿,朝廷调了五名高手伏击他,五人全部丧命。其中一个是我的师兄,一个是你师父的至交。”

她深吸一口气,从腰间取出一个木匣,打开后里面整齐排列着几根银针,针尖泛着幽蓝色的光泽。

“这是‘锁魂针’,专破阴寒内力。赵寒修的是《幽冥玄功》,内力至阴至寒,寻常招式伤不了他。你若是想报仇,带上这个。”

林墨看着那些银针,没有接。

“我跟你去。”苏晴合上木匣,站起身,“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我师兄。还有你师父——当年他老人家指点过我剑法,这份恩情,总要还的。”

林墨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瀑布后的溶洞,暗如幽冥。

甬道两侧的石壁上每隔数丈便嵌着一盏油灯,昏黄的火光将人影拉得扭曲。空气冰冷刺骨,带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混杂着地底硫磺的热气,令人呼吸困难。

林墨脚步极轻,每步踏出都无声无息。

第一个鬼差出现在转角处。

那人浑身裹着黑袍,只露出一双惨白的手,十指修长,指甲乌黑,手中握着一柄弯刀,刀身漆黑,刃口处有暗红色的纹路,像经脉一般在灯光下微微跳动。他察觉到林墨的瞬间,弯刀便已劈出,刀光凄厉,如鬼魅般无声。

林墨没有出剑。

他侧身让过刀锋,左手探出,五指如铁钳般扣住对方手腕,猛力一折。骨裂声在甬道中回荡,鬼差闷哼一声,弯刀落地。

苏晴从暗处冲出,剑光一闪,鬼差的咽喉上便多了一道血痕。

“三层。”林墨松开手,看着尸体倒地。

第二层比第一层更加狭窄。

油灯稀少,黑暗更浓,空气中弥漫着湿冷的雾气。地上散落着几具尸体,血迹尚未干透——有人比他们先来了一步。

林墨蹲下查看,发现死者皆是幽冥阁的鬼差,伤口处有一道极细的剑痕,与师父咽喉上的伤痕如出一辙。

“赵寒已经来过这里?”苏晴低声问。

林墨没回答。他站起身,目光落在甬道尽头——那里有一扇石门,半开半掩,门缝中透出一股刺骨的寒意。

推开石门,一个巨大的溶洞出现在眼前。

洞顶悬着密密麻麻的石钟乳,水滴落在下方的暗河上,发出叮咚的声响。洞中央摆着一张石桌,桌上放着一盏熄灭的油灯,灯油已经干涸,灯芯上残留着一缕淡淡的黑烟。

石桌对面,坐着一个人。

黑袍,白发,面容苍白如纸。

赵寒。

他没有看林墨,目光落在石桌上的油灯上,似乎那盏熄灭的灯比闯进洞中的两个活人更有趣。林墨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五指微微张开,指缝间夹着一枚铜钱,铜钱在他指尖翻转,无声无息,速度极快。

“陆振川是你杀的?”林墨的声音很平静。

赵寒抬起眼。

那双眼睛空洞如死水,没有杀意,也没有任何情绪。他盯着林墨看了片刻,嘴角微微扯动,不知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你是他的徒弟?”

林墨没有回答,拔剑。

剑光如雪,照亮了整个溶洞。

这一剑极快。他出剑的瞬间脚下一滑,衣袂翻飞,剑锋裹挟着满洞的寒意刺向赵寒的心口。林墨的剑法走的是一往无前的路数,每一剑都带着必杀的决心。

赵寒没有躲。

他只是伸出了两根手指,轻轻夹住了剑尖。

林墨的剑顿在半空,纹丝不动。

内力狂涌而出,却被一股阴寒至极的劲气尽数化解。那股阴寒顺着剑身反噬,林墨的手臂瞬间失去知觉,剑身表层凝出一层薄霜。

苏晴从侧翼杀出,秋水长剑直取赵寒的咽喉。

赵寒的另一只手抬起,掌风扫过,苏晴整个人如被巨锤击中,倒飞出去,撞在石壁上,嘴角溢出一缕鲜血。她挣扎着起身,右手按住左肋,触手处三根肋骨错位,剧痛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三年前你逃过一劫,今日倒主动送上门来。”赵寒站起身,黑袍翻涌,一股无形的威压弥漫整个溶洞,“我本想留你一命,但你师父留下的东西,终究不该留。”

林墨从怀中取出那卷书信,扔在石桌上。

“你想找的就是这个?”

赵寒的目光落在书信上,瞳孔微微一缩。他伸手去取,却在触碰到书信的瞬间,指尖微微一顿。

“你根本不在乎师父的死。”林墨盯着他,“你杀他,是因为这封信里写了你的秘密。”

赵寒的手指停在书信上方。

“你以为你入了幽冥阁就没人知道你以前是什么人。但师父查到了。”林墨的声音愈发低沉,“十年前,你曾是五岳盟弟子,因私通幽冥阁而被逐出师门。江湖人都以为你早就死了,但你投靠了幽冥阁,成了第三阁主。”

赵寒的手收回来,脸上浮现出一丝几不可见的波动。

“你杀了你曾经的师父。”林墨说,“现在你又杀了我的师父。你们五岳盟的人,是不是都喜欢拜一个杀一个?”

话音未落,赵寒已经动了。

他的身影消失在原地,下一瞬出现在林墨面前,一掌拍出,阴寒的内力如潮水般涌来,掌风所过之处,空气都凝结成霜。

林墨横剑格挡。

剑身碎裂。

碎片飞溅,划过林墨的脸颊,留下一道道血痕。他整个人被掌力震得倒退数步,脚下一绊,险些摔倒。

赵寒的第二掌紧跟着拍来。

这一掌更快,更狠,带着必杀之意。掌风笼罩了林墨周身三尺,无路可退。

苏晴猛然起身,将手中的银针尽数掷出。

锁魂针破空而出,针尖上蓝光闪烁,直取赵寒的后背。这一针她灌注了全部内力,针势迅疾如电。

赵寒头也不回,袍袖一卷,七根银针尽数被卷飞。

但就是这瞬间的迟滞,给了林墨喘息的机会。

他从腰间拔出匕首,朝赵寒的心口刺去。

匕首没入赵寒的身体,却如刺入冰块一般,卡在三寸深处再也无法前进。赵寒低头看了一眼插在胸口的匕首,面无表情地抬手,一掌拍在林墨的胸口。

骨裂声清晰可闻。

林墨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口中溢出一大口鲜血。他感觉胸口像被巨锤砸过,每一口呼吸都带着铁锈味。

赵寒抽出胸口的匕首,随手扔在地上。

“十年前你们五岳盟把逐我出门,今日你这个五岳盟的弟子又要来杀我。”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涩意,“你们这些人,永远都是一副正义凛然的模样。”

他从袖中抽出一柄漆黑的长剑,剑身通体墨色,剑脊处一道极细的血槽泛着红光,像是活物的血管。

“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要杀你师父吗?”

赵寒举起黑剑,剑尖直指林墨。

“因为他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十年前那场灭门案,不是幽冥阁干的,是你们五岳盟。”

林墨猛地抬头。

“你说什么?”

“五岳盟长老沈千秋,勾结朝廷权臣,私吞军饷,残害同门。你师父查到他头上,他就放出消息,说你师父是我杀的。”赵寒的声音里透出一股冷意,“我本可以不管这些事,但你师父临死前,求我一件事——替他查清真相,还他清白。”

赵寒缓缓走近林墨,黑剑的剑尖抵在林墨的咽喉上。

“你以为我来这里是为了杀你?”他顿了顿,将一枚铜钱扔在林墨面前,“我是来告诉你真相,然后问你一句话——你是要继续当你的正义侠客,还是要替你师父做完他没做完的事?”

林墨看着那枚铜钱,看着上面模糊的字迹——那是五岳盟的信物。

沉默良久,他伸手握住铜钱,攥紧。

掌心的血渗进铜钱的纹路里,将模糊的字迹染得清晰了一些。

“我要查。”他抬起头,目光如铁,“查到底。”

赵寒收起黑剑,转身朝溶洞深处走去。

“去找沈千秋,他在五岳盟总舵。这枚铜钱是你师父留给你的,他要你亲手交到盟主手中。”他的身影隐入黑暗中,声音越来越远,“你只有半个月的时间。”

溶洞里恢复了死寂。

林墨撑着地面站起身,捡起碎裂的剑柄,将剑柄上缠着的青布撕下来,仔细裹住胸前的伤口。

苏晴走过来,扶住他的胳膊。

“你真的要去五岳盟?”

“我师父一辈子没求过人。”林墨说,“他求的这最后一件事,我替他做完。”


五日后,五岳盟总舵,天柱峰。

山门巍峨,石阶如龙,蜿蜒直上云端。山道两旁立着数十名五岳盟弟子,清一色的白袍长剑,目光如炬,注视着每一个上山的人。

林墨站在山门前,手中握着那枚铜钱。

“来者何人?”守门弟子拦住他。

“风尘剑客陆振川之徒,林墨。求见盟主。”

守门弟子对视一眼,脸色微变。

“陆振川?那个勾结幽冥阁的叛徒?”

“他不是叛徒。”林墨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得每一个人都能听见,“我来替他翻案。”

山门内,一个苍老的声音传来。

“让他进来。”

守门弟子侧身让开。林墨迈步踏上石阶,一步步朝山顶走去。

他知道,前方等着他的,是五岳盟最有权势的长老沈千秋,是十年前那场灭门案的真相,是一场比杀赵寒更艰难的战斗。

但他必须走完这条路。

为了师父。为了他求的那件事。为了他求的那个——清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