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无月。
风从南边来,带着腥气。
江州的夜空本该繁星满天,今夜却只有一弯残月,像一把即将折断的刀,冷冷地悬在城楼上方。
沈青云从昏迷中醒来时,入目是一堵青灰色的墙。
墙上有一个血掌印。干涸多时,颜色发黑。
他的手正按在那个掌印上——一模一样的大小,一模一样的纹理。
那是他自己的手。
沈青云猛地缩回手,额头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他记不清自己是怎么到这里来的,只记得傍晚时分在醉仙楼与几个江湖朋友饮酒,酒过三巡便失了知觉。
脑海中残留着一些破碎的画面:一双绣着银丝蝴蝶的靴子,一柄古剑鞘口滴落的血珠,还有一张模糊的脸——那脸上有一道疤,从左额贯穿右颊。
他撑起身体,发现自己躺在一间破败的厢房里。屋内陈设简陋,只有一张木桌、两把椅子,桌上放着一封信。
信封上没有署名,只写了三个字——沈青云。
他拆开信,字迹娟秀,显然是女子手笔:
“沈公子亲启:令堂柳氏,十二年前并非病故,乃被幽冥阁大护法聂九渊所杀。杀你生父者,正是今日朝廷镇武司指挥使赵铮。真相藏于青云山旧宅暗格之中。你若不信,可去青云山一看便知。若想寻仇,三日后孤山月湖,聂九渊将现身取一件东西。届时在下自会助公子一臂之力。”
信的末尾没有署名,只画了一枝梅花。
沈青云握着信纸的手微微发颤。
他的母亲柳氏死于十二年前,那年他只有六岁。父亲沈怀远是江湖上颇有名气的剑客,人称“青云剑”,一手青云剑法曾在北境战场上斩杀过十七名幽冥阁的邪道高手。母亲病故后,父亲性情大变,终日酗酒,三年后也郁郁而终。
他一直以为母亲是染疾而亡。
可现在这封信告诉他,那不是病故,是谋杀。
沈青云将信纸折好收入怀中,从桌上拿起那柄靠在桌腿旁的剑——那是他的青云剑,剑鞘上刻着一朵云纹。他拔剑出鞘,剑刃上沾着尚未擦净的血迹。
这是谁的血?
他想起傍晚在醉仙楼,同桌的有三人:潞州来的刀客马五,蜀中唐门的唐月华,还有一个自称江湖散人的白衣书生。
马五用的是鬼头大刀,唐月华擅使暗器,那白衣书生手中一柄折扇,扇骨是玄铁所铸。
如今他们都在哪里?
沈青云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出。
门外是一条窄巷,巷口有盏灯笼,光亮映照出一个人的影子。那人背对着他,一袭青色长衫,腰间悬着一柄弯刀,刀鞘上的铜环随着夜风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醒了?”那人转过身来,是一张年轻的脸,眉目清秀,嘴角挂着几分痞气的笑意,“我叫楚风,是给你送信的人。”
沈青云握紧剑柄:“是你把我带到这里的?”
楚风摇头:“不是我,是我的雇主。我只负责送信,外加在你醒来之前守在门口,保证没人打扰你睡觉。”
“你的雇主是谁?”
“不能说。”楚风笑了笑,“不过她让我转告你一句话——青云山你一个人去不了,那里现在已经是镇武司的地盘。你要是想去,得先拿到镇武司的令牌。”
沈青云目光一沉:“你在帮我?”
“算不上帮。”楚风从怀中摸出一块铜牌,在灯笼光下晃了晃——那是一块镇武司的通行令牌,正面刻着一个“武”字,背面刻着一只麒麟,“这是我从镇武司一个倒霉的校尉身上顺来的,算是我替雇主交的投名状。你要是信得过我,明日卯时,城北青牛渡见,我陪你去青云山。”
沈青云没有立刻接话。他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人——二十出头,身手利落,说话时眼神闪躲,似乎在隐瞒什么。
“你为什么帮我?”
楚风将令牌抛给他,转身走向巷口:“因为我欠你父亲一条命。”
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只留下那盏灯笼在风中摇晃。
青云山在江州城北四十里外。
山不高,但常年云雾缭绕,远远望去,半山腰的旧宅隐在云中若隐若现,像一只沉睡的巨兽。
沈青云和楚风赶到山脚下时,已是第二日辰时。
晨雾未散,山道两旁的老松挂满了露珠。沈青云走在前面,脚步很轻,青云剑被他反握在左手,剑鞘贴着小臂,随时可以出鞘。
“镇武司在山腰设了一个哨卡,”楚风压低声音跟在他身后,“大约十二个人,统领是个叫赵虎的七品武官,武功不高,但他手底下有两个好手——一个是铁掌门的叛徒刘铁山,掌力刚猛,一掌能碎青石;另一个是北地来的刀客雷震,他的刀法走的是刚猛路数,出手不留活口。”
沈青云没有说话。
楚风看了他一眼,继续道:“你父亲的旧宅在哨卡上方约三百步。据我所知,镇武司已经在里面翻了一遍,但应该没有找到暗格。”
“你怎么知道?”
“因为如果找到了,他们就不会还守在那里了。”
沈青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楚风一眼:“你到底是什么人?”
楚风歪了歪头:“我说了,我欠你父亲一条命。十年前,我在北境被幽冥阁的人追杀,是你父亲救了我。那时我才十二岁,是个连刀都拿不稳的小乞丐。你父亲教了我三个月的基本功,后来把我托付给了他在太原的一个朋友。我这条命是你父亲给的,所以他的事就是我的事。”
沈青云凝视着他,良久,点了点头。
两人继续上山。
行至半山腰,前方传来马蹄声。不多时,两匹快马从山道上疾驰而下,马上的骑士穿着镇武司的制式黑甲,腰间佩刀。
沈青云侧身闪到一棵松树后,楚风也躲到了另一侧。
两匹马从他们身边飞驰而过,尘土飞扬。
“是传令兵,”楚风低声道,“看来江州城里有动静。”
沈青云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越过山道,落在前方那栋破败的旧宅上。那是他父亲沈怀远的旧居,也是他六岁之前生活过的地方。青砖黛瓦,墙头长满了野草,大门上的铜环已经生了绿锈。
宅子外面站着两个镇武司的守卫,一左一右,百无聊赖地靠在墙边闲聊。
“只有两个人?”沈青云皱眉。
“哨卡在后面那条岔道上,”楚风指了指右手边的一条小径,“从那里绕过去大约四十步就是哨卡所在。这两个是看门的,不值一提。”
沈青云略作沉吟,从怀中摸出那块令牌:“用这个直接闯?”
“没必要打草惊蛇,”楚风摇头,“从后院翻墙进去。我知道路,你跟我来。”
两人绕到宅子后方,楚风轻车熟路地找到一处矮墙,墙上的青砖已经被风雨侵蚀得不成样子,踩上去簌簌掉灰。楚风率先翻墙而入,沈青云紧随其后。
旧宅的后院荒草丛生,一口枯井立在院子中央,井口长满了青苔。楚风走到枯井旁边,蹲下身子,伸手在井沿内侧摸索了一阵。
“这里。”他摸到一块活动的砖,用力按了下去。
枯井内部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像是有什么机关被触发了。紧接着,井壁内侧的一块石板缓缓向内翻开,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入口。
沈青云惊讶地看着楚风:“你怎么会知道这个?”
“你父亲告诉过我。”楚风说着,从怀中摸出火折子吹亮,“这条密道通往旧宅的地下暗室,暗格就在暗室里。不过你父亲说过,暗格外面有三道机关,走错一步就会被困在里面。”
两人一前一后钻进密道。密道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两侧的石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借着火折子的微光,沈青云看清那是《道德经》的全文。
走了约莫二十步,前方豁然开朗,出现了一间方方正正的暗室。暗室不大,约两丈见方,四面石壁上各嵌着一盏油灯,灯油早已干涸。暗室的正中央摆着一张石桌,桌上放着一个黑檀木匣。
楚风停下脚步,指着地面:“小心,这里有机关。”
沈青云低头看去,只见地面上刻着一幅复杂的图案——那是一盘围棋的残局,黑白棋子交错纵横,每一个棋子都被刻成了一个小坑。
“这叫生死局,”楚风说,“你父亲设下的考验。要拿到木匣,必须解开这盘棋。走错一步,暗室里的机关就会启动。”
沈青云蹲下身子,仔细研究那盘残局。他自小跟随父亲学剑,父亲除了教他剑法,还教过他围棋。父亲说过一句话,他至今还记得——“剑如棋,一步错,满盘输。”
残局的中腹部分,黑白双方杀得难解难分,看起来黑棋已经占据了绝对优势,但仔细推敲,白棋在右上角还藏着一手活棋的手段。
沈青云伸出食指,按在白棋右上角的一颗“棋子”上,将其向右移动了半格。
“咔嚓——”
暗室中响起一声清脆的机括声。
沈青云屏住呼吸,等了片刻,没有异动。他继续将那颗白棋移动到正确的位置,然后依次移动了另外七颗棋子。
最后一步按下时,石桌下方的地面突然裂开一条缝,一个石台缓缓升起,石台上放着一只玉匣。
玉匣通体碧绿,触手温润,匣盖上刻着一枝寒梅——和那封信上画的一模一样。
沈青云小心翼翼地打开玉匣,里面放着一封信、一块玉佩,以及一张泛黄的纸。
玉佩是青色的,雕着一条盘龙,龙的眼睛是两颗血红色的珠子。沈青云拿起玉佩翻看,发现背面刻着四个小字——镇武司·赵。
那块玉佩的主人,是镇武司指挥使赵铮。
沈青云的心猛地一沉。他拿起那封信,展开——
信是父亲沈怀远写的。
“青云吾儿:当你看到这封信时,为父应该已经不在了。为父这一生做了两件错事,第一件是不该让你母亲卷入江湖纷争,第二件是不该相信赵铮。十二年前,为父在北境一战中缴获了一本幽冥阁的秘册,那秘册上记载着朝廷镇武司指挥使赵铮与幽冥阁大护法聂九渊之间秘密往来的全部证据。赵铮表面上替朝廷剿灭幽冥阁,实际上他与聂九渊暗中勾结,以镇武司的情报网为幽冥阁扫清障碍,换取幽冥阁提供的高阶武功秘籍和丹药。为父发现这个秘密后,本想上呈朝廷,却被赵铮提前得知。他派聂九渊前来灭口,你母亲为了保护为父,被聂九渊一掌毙命。为父悲痛欲绝,却又不敢轻举妄动,只能带着你离开青云山,隐姓埋名躲到江州。三年后,赵铮的人还是找到了为父,在酒中下毒,将为父毒杀。为父临终前写下这封信,连同赵铮的玉佩和那份秘册的残页一起藏在这暗格之中。吾儿切记,赵铮此人武功深不可测,聂九渊更是幽冥阁排名前三的绝顶高手,万不可贸然寻仇。若有机缘,将此信和秘册残页交予镇武司副指挥使周正清,他是朝廷中唯一可信之人。为父愧对你和你母亲,若有来世,定当偿还。”
沈青云握着信纸的手在发抖。
他将信看了两遍,然后将玉佩和秘册残页收入怀中,将那封信小心翼翼地叠好,贴身存放。
“怎么样?”楚风低声问道。
沈青云抬起头,眼眶微红,声音却异常平静:“十二年前杀我母亲的是聂九渊,毒杀我父亲的是赵铮。一个幽冥阁的大护法,一个镇武司的指挥使。”
楚风的脸色变了。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他压低声音,“赵铮是朝廷二品大员,手握镇武司三千精锐,背后还有皇室撑腰。聂九渊更是幽冥阁的大护法,武功深不可测。你要同时对付他们两个——”
“我知道。”沈青云打断他,目光落在玉匣里最后那张泛黄的纸上。那是一张地图,标注着一个地名——孤山月湖。
那封信里说的“三日后孤山月湖”,和这张地图上的地点一模一样。
“这张地图上画的,”楚风凑过来看了一眼,“是幽冥阁的一个秘密据点。聂九渊每隔三个月就会去一趟孤山月湖,取一种叫‘幽冥丹’的东西。那种丹药是用活人的心头血炼制的,服用后能在短时间内将内力提升三成。”
沈青云将地图收入怀中:“三日后的孤山月湖,我一定要去。”
楚风欲言又止,最终叹了口气:“我陪你去。”
两人从暗室中退出,沿着密道原路返回。刚走出枯井,便听见前院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有人来了,”楚风脸色一变,“至少十个人。”
沈青云拔剑出鞘,剑刃在晨光中泛着寒芒:“从后山走。”
话音未落,一道凌厉的掌风从身后袭来。
沈青云来不及回头,身子猛地前倾,堪堪避开那一掌。掌风擦着他的后背掠过,击在枯井的井沿上,青砖应声碎裂,碎石四溅。
他转身,看见一个身材魁梧的光头大汉站在后院入口,一双铁掌泛着古铜色的光泽,正是楚风口中所说的铁掌门叛徒——刘铁山。
“两个小贼,敢闯我镇武司的地盘,”刘铁山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留下双手,我饶你们一条命。”
楚风拔出弯刀,挡在沈青云身前:“你走,我断后。”
“不必。”沈青云推开楚风,提剑向前。
他的脚步很轻,剑尖低垂,像是在散步。但刘铁山的瞳孔却猛地一缩——他见过这种步法。北境战场上,那个被称为“青云剑”的剑客,用的就是这种步法,从容不迫,杀机暗藏。
“你是沈怀远的儿子?”刘铁山的声音里带了一丝忌惮。
沈青云没有回答,剑光一闪。
快。
快得像一道闪电。
刘铁山双掌齐出,铁掌门的看家本领——铁砂掌,刚猛无匹,一掌能碎青石。但他的双掌刚刚推出,沈青云的剑已经绕过了他的掌风,剑尖直指他的咽喉。
刘铁山大骇,猛地后仰,堪堪避开要害,但剑尖还是在他的喉咙上划出一道血痕。
“好剑法。”刘铁山舔了舔嘴唇,眼中凶光毕露,“但你一个人,杀不了我们这么多人。”
话音未落,后院入口又涌进来七八个人,为首的是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刀客,正是雷震。他的刀已经出鞘,刀身上血迹未干。
“刘铁山,赵大人说了,不留活口。”雷震冷冷说道。
刘铁山点了点头。
十二个人,十二柄兵器,将沈青云和楚风团团围住。
沈青云深吸一口气,手腕一抖,青云剑发出清越的龙吟。他脚尖点地,身形如鬼魅般掠出,剑光如匹练般扫向左侧的三个镇武司守卫。
三声惨叫几乎同时响起,三名守卫捂着咽喉倒地。
楚风的弯刀也不慢,他一刀劈翻了右侧的一个守卫,刀锋一转,又削断了另一人的刀柄。
但对方人多势众,片刻之间,两人的身上都添了几道伤口。
沈青云左臂被刘铁山的掌风扫中,半边衣袖被震碎,手臂上印着一道乌黑的掌印。楚风的背后也被雷震的刀划开了一道口子,鲜血染红了青衫。
“往密道退!”沈青云低喝一声,一剑逼退刘铁山,拉住楚风的胳膊往枯井方向冲去。
两人钻进密道,沈青云回身一掌拍在密道入口的机关上,那块石板缓缓闭合。
外面传来刘铁山的怒吼:“给我凿开!”
密道里漆黑一片,只有楚风手中的火折子发出微弱的亮光。
“你的伤——”楚风看向沈青云的手臂。
“不碍事。”沈青云撕下一截衣袖,胡乱缠在伤口上,然后从怀中取出那张地图,“三日后的孤山月湖,我一定要去。”
“你的伤——”
“我说了,不碍事。”沈青云的语气不容置疑,“赵铮和聂九渊欠我父母两条命,我一定要讨回来。”
楚风沉默了片刻,忽然说道:“我知道一个人,她能帮你。”
“谁?”
“唐月华。”楚风说,“昨晚你在醉仙楼见到的那个蜀中唐门的女子。她不是镇武司的人,也不是幽冥阁的人,她是墨家遗脉的传人。墨家遗脉与赵铮有旧怨,她愿意助你一臂之力。”
沈青云想起昨晚在醉仙楼同桌的那个女子——一袭紫衣,眉目如画,坐在角落里很少说话,但她的手指修长白皙,一看就是使暗器的好手。
“她在哪里?”
“江州城南,墨香阁。”楚风说,“那是一间墨家遗脉开的客栈,外面卖字画,里面是江湖情报的集散地。”
两人从密道的另一端钻出,出口是一片竹林,竹叶沙沙作响,远处传来江水的涛声。
沈青云回头看了一眼雾气笼罩的青云山,将怀中的玉佩和秘册残页摸出来看了一眼,又收回去。
赵铮。
聂九渊。
这两个名字,他要刻进骨头里。
江州城南,墨香阁。
说是客栈,其实更像一间雅致的书房。前厅挂着数十幅名家字画,字画下方摆着几排书架,书架上堆满了古籍。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檀香,让人心神安宁。
沈青云推门而入时,一个身着紫衣的女子正站在书架前翻看一本《山海经》。
唐月华。
她转过身来,露出一张清丽脱俗的脸。眉如远山,眼若秋水,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沈公子,”她合上书本,“你果然来了。”
沈青云抱拳:“唐姑娘,昨日醉仙楼之事,可是你所为?”
唐月华点头:“是我把你迷晕的。不过你别误会,我没有恶意。我只是想让你避开镇武司的眼线,单独见你一面。”
“为什么?”
“因为墨家遗脉需要你的帮助。”唐月华走到桌边,倒了两杯茶,“准确地说,我们需要你手中的证据——赵铮与幽冥阁勾结的秘册残页。”
沈青云端起茶杯,没有喝:“墨家遗脉与赵铮有仇?”
“不是私仇,是公义。”唐月华的声音冷了几分,“墨家遗脉数百年来秉持兼爱非攻之理念,以维护江湖正道为己任。赵铮以镇武司之力祸乱江湖,与幽冥阁狼狈为奸,已有数十个江湖门派毁于他手。若再不阻止他,整个江湖将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她顿了顿,继续道:“我墨家遗脉已经掌握了赵铮的部分罪证,但还缺少最关键的一环——他与聂九渊之间的直接往来证据。你父亲留下的秘册残页,正是我们要找的东西。”
沈青云沉吟片刻,从怀中取出那泛黄的残页,放在桌上。
唐月华接过残页,仔细看了一遍,眼中闪过一丝亮光:“就是它。这上面记载了赵铮与聂九渊五次秘密会面的时间和地点,以及赵铮通过镇武司为幽冥阁提供情报的详细清单。有了这份证据,就可以在朝堂上弹劾赵铮。”
“弹劾?”沈青云冷笑,“朝廷里有多少人是赵铮的党羽?弹劾有用吗?”
“所以才需要另一条路。”唐月华将残页收入袖中,“三日后的孤山月湖,聂九渊会亲自来取幽冥丹。如果他死在孤山月湖,赵铮就少了一条臂膀。到时候我们再呈上这份证据,朝中那些观望的人自然会倒向周正清一边。”
沈青云盯着她的眼睛:“你的意思是,让我去杀聂九渊?”
“不是让你一个人去,”唐月华说,“是我们一起去。墨家遗脉会派出五名高手助阵,加上你和楚风,共八人。聂九渊武功虽高,但也敌不过八人联手。”
沈青云摇了摇头:“八人未必是他的对手。我父亲在信里说过,聂九渊是幽冥阁排名前三的绝顶高手。他的武功诡异莫测,普通的江湖高手在他面前根本走不出三招。”
“那你的意思是?”
“我一个人去。”沈青云的语气平静而坚定,“但不是去送死。我父亲留给我的除了那封信和残页之外,还有一门剑法。那门剑法我从小就在练,但一直没有练到最后一式。最后一式的口诀,就藏在那张地图的背面。”
他从怀中取出那张地图,翻到背面——上面确实写着一行小字:“青云剑法第十三式·破冥诀。此式专破幽冥阁的内功心法,练成之时,剑如长虹贯日,可破世间一切邪功。但需以情入剑,以恨为引,方能大成。”
唐月华看完那行字,抬头看着沈青云,目光复杂。
“你确定?”
“确定。”沈青云收起地图,“不过我需要一个人帮我护法,在我练剑期间不能被人打扰。”
“我帮你。”一个清冷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沈青云转头,看见一个白衣女子推门而入。她约莫十八九岁,一头青丝用一根白玉簪挽起,面容清冷如霜,腰间悬着一柄短剑,剑鞘上刻着一朵梅花。
沈青云怔住了。
他认识这柄短剑。剑鞘上的梅花和信上画的那枝寒梅一模一样。
“是你写的那封信?”沈青云问。
白衣女子点了点头:“我叫苏晴,江湖人称‘寒梅剑’。聂九渊杀了我全家十三口人,我追了他三年,就是为了今天。”
“那晚在醉仙楼,你也在?”
“我在对面的茶楼里。”苏晴走到唐月华身边,目光在沈青云身上停留了片刻,“你比你父亲年轻的时候更像他。”
沈青云眉头微皱:“你认识我父亲?”
苏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递给他:“这是聂九渊的武功路数和内功心法的详细分析,墨家遗脉花了三年时间才整理出来。你练剑的时候,对照着看,事半功倍。”
沈青云接过帛书,展开一看,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从聂九渊的武功招式到内力运行路线,甚至他的性格弱点和出手习惯,都分析得细致入微。
“多谢。”他抱拳道。
“不必谢。”苏晴转身走向门外,“我只是不想让聂九渊死在别人手里。他的命,是我要亲手夺的。”
三日后,孤山月湖。
湖面如镜,一轮明月倒映在水中,微风拂过,湖面上泛起细碎的银光。
孤山不高,但山势陡峭,山顶上有一座破败的道观,道观后面是一片乱石滩,乱石滩中央有一方石台,石台上放着一只黑色的坛子。
那就是幽冥丹。
沈青云独自站在石台前,手中握着青云剑。
他已经在这里等了两个时辰。
楚风、唐月华和苏晴等人埋伏在道观四周,按照事先商定的计划——沈青云正面迎敌,其他人伺机而动。
远处传来脚步声。
很轻,轻得像猫步,但每一步都踩在沈青云的心尖上。
一个人影从夜色中走来。
那人身材高大,一袭黑色长袍,面戴青铜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像两团幽火,在夜色中闪烁着阴冷的光。
聂九渊。
沈青云握剑的手紧了紧。
聂九渊走到石台前,看了一眼那只黑坛,又抬头看向沈青云。
“沈怀远的儿子?”他的声音像金属摩擦,沙哑刺耳,“你父亲当年临死前还念念不忘替你娘报仇。可他不知道,他连我的三成功力都接不住。”
沈青云没有说话,剑尖缓缓抬起,指向聂九渊的咽喉。
“十二年前,你杀了我母亲。”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一个来寻仇的人,“今日,我来讨这笔债。”
聂九渊发出一声低沉的冷笑:“就凭你?”
话音未落,他的身形骤然消失在原地。
沈青云瞳孔一缩,脚尖点地,身子向后急掠。几乎在同一瞬间,一道凌厉的掌风从他方才站立的地方掠过,击在石台上,石台应声碎裂。
聂九渊的身法诡异至极,像一缕黑烟,飘忽不定。他的掌风呼啸而至,每一掌都带着一股阴冷的气息,令人不寒而栗。
沈青云连退七步,青云剑在身前画出一道弧线,将聂九渊的掌风尽数挡下。
但剑刃上传来的力道震得他虎口发麻。
聂九渊的功力比他预想的还要深厚。
“就这点本事?”聂九渊冷笑一声,双掌齐出,两股阴冷的掌风从左右两侧夹击而来。
沈青云来不及闪避,只能硬接。他运起内力,青云剑上绽放出一团耀眼的银光,迎向那两道掌风。
“轰——”
两股力量碰撞在一起,发出沉闷的巨响。
沈青云被震得倒退三步,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聂九渊却纹丝未动。
沈青云的眼中闪过一丝异色——破冥诀的第一式,果然对聂九渊无效。
地图背面记载的破冥诀共分十三式,前十二式是他从小练就的青云剑法,只有第十三式才是专克聂九渊的杀招。
但第十三式需要“以情入剑,以恨为引”。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
脑海中浮现出母亲的模样——那是一个温婉的女子,总是穿着一袭淡青色的衣裳,在院子里种梅花。她死的那天,院子里开满了梅花,花瓣落了一地,染成了血红色。
沈青云的眼角滑下一滴泪。
然后他睁开眼。
剑光暴起。
青云剑上绽放出前所未有的光芒,那光芒如同长虹贯日,刺破了孤山月湖的夜色。剑身上传出一声清越的龙吟,响彻云霄。
聂九渊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感受到了那剑光中蕴含的力量——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剑意,至阳至刚,霸道无匹,正是他幽冥阁内功心法的克星。
“破——冥——诀——”沈青云一字一顿,剑光如匹练般斩向聂九渊。
聂九渊双掌齐出,竭尽全力抵挡,但那股至阳至刚的力量如同摧枯拉朽,瞬间击穿了他的掌风,轰在他的胸口上。
“噗——”
聂九渊喷出一口鲜血,身体像断线的风筝般向后飞出,重重地摔在乱石滩上。
青铜面具裂开一条缝,露出一张布满伤疤的脸。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发现体内的内力被那剑意冲得七零八落,根本无法凝聚。
沈青云提剑走到他面前,剑尖抵在他的咽喉上。
“十二年前,你杀我母亲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会有今天?”
聂九渊嘶哑地笑了:“你杀了我又怎样?赵铮不会放过你的。你的命,迟早也会有人来收。”
沈青云没有说话,手中的剑缓缓刺入。
聂九渊的眼睛瞪得滚圆,瞳孔中的光芒渐渐散去。
苏晴从道观后走了出来,看着聂九渊的尸体,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她蹲下身子,从聂九渊的腰间取下一块令牌——那是一块幽冥阁的铜令,正面刻着“大护法”三个字。
“结束了。”她站起身,将令牌收入怀中。
楚风和唐月华也从暗处走了出来。楚风的弯刀上还沾着血——他在暗处解决了聂九渊带来的几个随从。
唐月华走到沈青云面前,取出一块帕子递给他:“擦擦脸上的血。”
沈青云接过帕子,擦了擦脸,然后将帕子还给唐月华。
“赵铮那边怎么办?”他问。
唐月华看了一眼怀中的秘册残页:“三天后,镇武司副指挥使周正清会秘密抵达江州。到时候我们将这份证据交给他,赵铮的末日就到了。”
沈青云点了点头,将青云剑插回剑鞘,转身看向湖面。
月光洒在湖面上,波光粼粼。
他想起母亲院子里的那棵梅树,想起父亲临终前紧握着他的手说的最后一句话——“青云,江湖险恶,但你要记住,做一个问心无愧的人。”
夜风吹过,湖面上泛起涟漪。
沈青云深吸一口气,将手中的青云剑握得更紧了一些。
路还很长。
但他已经迈出了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