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秋风卷着枯叶掠过江面。
望月楼的灯笼在风中摇摇欲坠,将青石板路面照得忽明忽暗。酒旗猎猎作响,木制的招牌发出吱呀的呻吟。
凌风独自坐在三楼靠窗的位置,面前的酒已经凉了。
他的手指修长而稳定,轻轻扣着桌面,指甲修剪得极整齐——那是握剑的手。青衫之下,肩背笔挺如松,腰间悬着一柄古剑,剑鞘上的铜饰已经磨得发亮。
四天。从临安追到这里,已经是第四天了。
他在等一个人,或者说,他在等一场已经等了十年的对决。
楼梯处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不疾不徐,像是踏着某种节奏。
凌风没有回头。
一个身穿灰袍的中年人走到他对面,径直坐下。此人面如冠玉,颌下三缕长髯修剪得一丝不苟,一双眼睛却冷得像冬天的寒潭,正是江湖人称“摘星手”的赵无极。
“凌少侠果然守信。”赵无极端起酒壶,替自己倒了一杯,动作从容得仿佛老朋友叙旧,“我本以为你会带镇武司的人来。”
凌风抬起头,直视对方的眼睛。那是一双极为明亮的眼睛,黑白分明,深处仿佛藏着剑光。这眼神不像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应有的,更像是饱经沧桑的老人才会有的沉静与隐忍。
“镇武司是朝廷的人。”凌风的声音不高不低,“这是我凌风自己的事。”
赵无极笑了,笑容温文尔雅,却让凌风想起十年前在师门后山看到的那条竹叶青——越是温和,越是致命。
“你师父王行远,当年也是这副脾气。”赵无极端起酒杯,闻了闻,“青竹酿,三年陈,你师父最爱喝这个。你倒是记得清楚。”
凌风的瞳孔微微收缩。
师父的酒。
师父的剑。
师父的死。
那些画面像刀一样割着他的心,但面上却没有丝毫波澜。他只是缓缓端起酒杯,与赵无极隔空对饮。
赵无极饮尽杯中酒,缓缓道:“你知道我为何约你来这里?”
凌风道:“你要杀我。”
“不错。”赵无极点头,“但你更要明白,我杀你并非因为私怨。你师父死在幽冥阁手里,那是江湖大势。你追查了十年,查到我是当年围杀你师父的人之一。你想复仇,我理解。但你杀了我的弟子白面书生,这笔账我也要算。”
“白面书生在河间府害死了三十八条人命。”凌风一字一句地说,“我杀他,是为公。”
“好一个为公。”赵无极哈哈大笑,笑声中却没有任何温度,“那今日,我就为私一回。”
话落,赵无极动了。
没有征兆,没有蓄势,他就那么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一掌向凌风拍来。这一掌无声无息,却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仿佛整座望月楼都在这一掌之下颤抖。
凌风身形骤退,一脚踢翻桌子。酒壶、菜肴飞溅,在两人之间炸开一片白色的水雾。
然而赵无极的掌力竟是穿透了水雾,精准地锁定了凌风的身形。
这一掌,名为“追魂夺命”。
凌风避无可避,只得挥剑格挡。
“锵——”
长剑出鞘,剑光如匹练般卷向赵无极的掌势。
两股力量碰撞的刹那,凌风只觉得一股排山倒海的内力汹涌而来,虎口发麻,整个人连退数步,后背撞在了窗棂之上。木质的窗棂咔嚓断裂,半边身子已经悬在了楼外。
他稳住了,但握剑的手微微颤抖。
赵无极的内力,远比他想象的要深厚得多。
“初窥内功巅峰之境。”赵无极收回手掌,淡淡道,“在这个年纪能达到这种境界,你确实天资过人。但你师父当年尚且不是我的对手,何况是你?”
凌风没有说话,只是默默运转内功,调匀翻涌的气血。
他心中迅速盘算着:赵无极的掌力刚猛霸道,但掌法变化之中似乎有意无意地护住了左肩——那里应该有一个旧伤,可能是师父当年留下的。
这是他唯一的破绽。
但如何靠近那个破绽,却是一个天大的难题。
正在此时,一道白色身影从窗外掠入。
“凌公子,退后!”
清喝声中,白影一闪,一柄软剑如灵蛇出洞,直刺赵无极咽喉。来人是个身穿素白衣裙的女子,面容姣好,眉宇间带着一股英气,正是凌风的红颜知己,墨家遗脉传人——沈芸。
赵无极冷哼一声,反手一掌拍向软剑。
沈芸身形灵动,避开了这一掌的正面锋芒,软剑顺势缠向赵无极的手腕。她的剑法飘忽不定,与凌风的正大堂皇截然不同,走的正是墨家“机巧灵动”的路子。
但赵无极的掌风无处不在,沈芸只缠斗了三招,便不得不后退,白色衣裙上已经多了几道被掌风撕裂的痕迹。
“凌风,联手!”沈芸喊道。
凌风却站在原地没有动。
沈芸不解地看向他,却见凌风微微摇头。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脑海中闪过师父临终前的话:“凌风,你的剑太执着于招数。真正的剑道,不在招式,在心境。当你有一天能忘记所有的招式,剑才会真正成为你的一部分。”
那一刻,凌风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再次睁开眼睛,眼中的杀意竟然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平静。
“赵无极。”凌风的声音变得很轻,“你知道我师父的剑法最高明之处在哪里吗?”
赵无极微微一愣:“不就是中原派的伏魔剑法?当年我和他交手时,早已将其招式尽数摸透。”
“不。”凌风摇头,“师父的剑法高明之处,不在于招式,而在于他心中始终装着天下苍生。他的剑是活的,而你的武功,是死的。”
赵无极的脸色终于变了。
不是因为凌风的话,而是因为他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压迫感——不是来自凌风的武功,而是来自凌风的气势。
那种气势,仿佛凌风整个人变成了一柄剑。
一柄无形的剑。
他曾经在王行远身上感受过这种气势。那是王行远临终前最后的一剑,那一剑没有任何招式,只是随手一挥,却让他左肩受了重伤,至今未愈。
“你……”赵无极的瞳孔骤然收缩,“你竟然领悟了先天罡气?”
凌风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拔剑。
剑锋朝下,剑尖轻点地面,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响。
赵无极不敢再等,运足全身内力,一掌劈出。
这一掌是他毕生功力所聚,掌风凝而不散,宛如实质,直奔凌风面门而去。
沈芸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这一掌的威力,足以将一块巨石震碎!
然而凌风只是轻轻抬剑,剑尖在身前画了一个弧。
那个弧很慢,慢得像水中涟漪,慢得像春风拂柳。
但当剑尖画完最后一个弧时,赵无极的掌风竟然被那柄剑引向了旁边,轰然砸在墙壁上,将整面墙轰出一个大洞。
凌风踏步上前,剑锋直指赵无极。
赵无极骇然发现,自己的身体竟然无法动弹。那不是被点了穴道,而是凌风的剑气已经锁死了他所有的退路,他每欲抬腿,便觉有万千剑锋抵在身前。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武功。
这不是招数,这是精神层面的碾压。正如司马翎先生独创的武学原理——以精神、气势克敌制胜。
“这就是……先天罡气?”赵无极的声音带着不甘。
凌风没有回答。
剑锋停在赵无极咽喉前三寸处,不再前进。
“赵无极,幽冥阁在大散关设了埋伏,要伏击五岳盟的救援队伍。”凌风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叙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你是他们的军师,你应该知道具体部署。说出来,我可以不杀你。”
赵无极惨然一笑:“你以为我是贪生怕死之人?”
“你不是。”凌风说,“但我知道,你还有个女儿。今年十四岁,养在颍州老家,一直以为她父亲是个读书人。”
赵无极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如果你死了,幽冥阁的人会怎么对待你的家人,你应该比我清楚。”凌风的声音依然平静,“但如果幽冥阁覆灭了,你的女儿可以平安活下去。”
沉默。
长久的沉默。
窗外江水拍岸的声音清晰可闻,秋风卷着落叶在楼中打旋。
最终,赵无极闭上了眼睛,嘴唇翕动,说出了大散关的埋伏位置。
凌风收回长剑,转身向沈芸走去。
“你不杀他?”沈芸低声问。
“他中了先天罡气,武功已经废了。”凌风说,“让他活着,比杀了他更有用。”
两人纵身跃出望月楼,消失在夜色之中。
赵无极瘫坐在废墟之中,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忽然发出一声苍凉的笑。
这笑声在夜风中回荡了很久,很久。
大散关,两日后。
峡谷两侧是陡峭的绝壁,中间只有一条狭窄的通道,是兵家必争之地。此刻,谷口已经集结了数百人,五岳盟的旗帜在风中飘扬。
凌风和沈芸赶到时,正午的阳光正好洒在谷口,将那些埋伏者的影子暴露无遗。
“果然有埋伏。”沈芸低声道,“赵无极没有说谎。”
凌风点点头,目光扫过峡谷两侧的密林。他看到了至少三处埋伏点,每一处都隐藏着数十名黑衣蒙面的幽冥阁杀手。
五岳盟的队伍正在缓缓进入峡谷。
领头的是一个年约五旬的中年道人,正是华山派的掌门清玄真人。此人面容清癯,白须飘飘,颇有仙风道骨之姿。他身后跟着几十名弟子,人人手持长剑,剑鞘上的铜环随着步伐叮当作响。
凌风深吸一口气,身形如大鹏展翅,从高处掠下。
“清玄掌门,请留步!”
清玄真人抬头,看到凌风从天而降,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凌少侠?你不是在追踪摘星手么?”
“赵无极已经伏法。”凌风落在清玄真人身前,沉声道,“前方峡谷两侧藏有幽冥阁杀手,请掌门率人后撤。”
清玄真人脸色一变,随即挥手让队伍停下。他目光如炬,扫视峡谷两侧的密林,果然发现了异样。
“多谢凌少侠相救。”清玄真人拱手道,语气中带着真诚的感激,“若非少侠示警,华山派恐怕要损失惨重。”
凌风正要说话,忽然面色一凛,抬头看向峡谷上方。
一道黑色的身影站在最高的那块岩石上,猎猎风中,那人的黑色长袍翻飞如旗,宛如一尊魔神俯瞰众生。
“无面人。”
沈芸倒吸一口冷气。
无面人,幽冥阁阁主,江湖上最神秘的存在。没有人见过他的真面目,因为所有见过他真面目的人都死了。
“凌风。”无面人的声音从高处传来,带着金属般的质感,“赵无极是废物,我早就知道。但你今日来,正好省了我去找你。”
凌风抬头望向那道身影,目光中没有恐惧,只有平静。
“幽冥阁作恶多端,江湖正道不会坐视不管。”
“江湖正道?”无面人冷笑,“就凭你们这些人,也配称正道?五岳盟不过是一群沽名钓誉之辈,你凌风不过是一个被仇恨驱使的可怜虫。”
他的声音突然提高:“你们所谓的侠义,不过是你们自己的一厢情愿!这天下,从来就不需要什么侠客!”
话音刚落,无面人从高处一跃而下,双掌齐出,掌风中裹挟着一股邪异的内力,直奔凌风面门。
凌风身形不动,长剑出鞘。
那一剑,没有招式,没有变化,只是平平常常地向前刺去。
但这一剑,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仿佛天地之间,只剩下这一柄剑,只剩下这一剑的风采。
剑光与掌风相交的刹那,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峡谷两侧的岩石被冲击波震得簌簌落下,五岳盟的弟子们纷纷后退,就连清玄真人也面色凝重地退后数步。
凌风连退七步,每一步都在青石地面上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
无面人也在半空中倒翻了一个跟头,落地时踉跄了一下。
两人相隔十丈,对视。
无面人的眼中第一次出现了凝重之色。
“先天罡气。”无面人缓缓道,“想不到你竟然真的领悟了。”
凌风擦去嘴角的血迹,淡淡道:“我说过,真正的剑道,不在招式。”
无面人沉默了片刻,忽然仰天大笑:“好!好一个先天罡气!但你以为这样就能打败我么?”
他从怀中取出一面黑色令牌,高高举起。
“幽冥令!”人群中有人惊呼。
黑色令牌在阳光下发出一圈诡异的黑光,峡谷两侧密林中隐藏的幽冥阁杀手纷纷现身,足有百人之多,将五岳盟的人团团围住。
凌风心中一沉——这里不只是埋伏,这里是陷阱。
一个引他入局的陷阱。
“清玄掌门。”凌风低声道,“保护弟子们突围,我来拖住无面人。”
清玄真人面色一变:“不可,你一个人——”
“相信我。”
凌风的声音平静得不可思议,仿佛他不是要去赴死,而是去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他抬起手中的剑,看着剑身上自己的倒影。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但眼睛里却有着不属于年轻人的沧桑。
十年前,师父就是在这种必死的局面中,为他挡下了致命一击。
十年后,他不能再让任何人替他挡剑了。
“来吧。”凌风对无面人说道。
无面人冷哼一声,双手结印,一股更加恐怖的内力从他身上涌出。
那是幽冥阁的至高心法——“九幽玄功”,传说修炼此功的人,可以调用幽冥之力,让自己的武功在瞬间提升数倍。
但代价是,修炼此功的人,会逐渐丧失心智,变成没有感情的杀戮机器。
“凌风。”沈芸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我陪你。”
凌风回头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温柔:“好。”
两人并肩而立,一白一青,两道身影在峡谷中形成了一道别样的风景。
一场生死决战,即将拉开序幕。
就在此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队身穿官服的人马飞驰而来,领头的是一个身穿绯袍的中年官员,正是镇武司副司主——陆明远。
“镇武司办案,所有人放下兵器!”
无面人脸色一变。
镇武司是朝廷专门负责处理江湖事务的机构,背后是整个朝廷的力量。幽冥阁再强,也不敢公然与朝廷为敌。
“撤!”无面人咬牙下令。
百余名幽冥阁杀手如潮水般退去,转眼间消失在山林之中。
无面人最后看了一眼凌风,冷冷道:“凌风,你运气好。但下一次,你不会再有这么好的运气。”
说完,他的身形如鬼魅般消失在峡谷深处。
凌风缓缓收剑入鞘。
陆明远翻身下马,快步走到凌风面前:“凌少侠,赵无极在望月楼被捕之后,已经将幽冥阁在大散关的部署全部交代。本司已经调集了人手,就等这一刻了。”
凌风点点头:“多谢陆大人及时赶到。”
“不必谢我。”陆明远笑道,“若不是少侠以先天罡气破了他的九幽玄功,让他心神受创,我们也没这么容易找到他的行踪。”
凌风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沈芸走到他身边,轻声问:“接下来去哪儿?”
凌风抬头看着远方的天际,夕阳将天空染成了一片血红。
“幽冥阁不灭,天下永无宁日。”他顿了顿,“我去找一个人,一个能帮我们彻底铲除幽冥阁的人。”
“谁?”
“中原派最后一位传人。”凌风的眼中闪过一丝光芒,“如果他还活着的话。”
说完,他迈步向前走去。
青衫猎猎,古剑铿锵。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仿佛要延伸到天地的尽头。
沈芸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了师父曾经说过的一句话:“真正的侠客,不是那些打打杀杀的人,而是在所有人都退缩的时候,依然愿意挺身而出的人。”
她快步跟了上去。
两个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落日的余晖中。
暮色四合,大散关重归于寂静。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场正邪之间的斗争,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