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灭门
夜色如墨,残月如钩。
烟雨镇西街的铁剑山庄燃起了冲天大火,火光照亮了半边天际。
浓烟翻涌如黑龙盘旋,炙热的火星随风飘散,落在镇民的屋顶上,惊醒了一个又一个沉睡的梦。没有人敢出门。不是因为他们胆小,而是因为今晚来的人,他们都惹不起。
烟雨镇外三里地的望月亭上,一名年轻的白衣剑客正对着满目疮痍的镇子,握紧了手中的长剑。
他叫沈墨。
铁剑山庄庄主沈清风的独子,五岁习剑,十五岁剑法初成,如今二十有四,已是镇武司最年轻的外巡执事。
半个时辰前,他还在镇武司青州分司的值房里批阅公文,一封沾满鲜血的密信被飞鸽送到他手中——信上只有四个字:铁剑遭劫。
他不信。
铁剑山庄传承三代,庄主沈清风以一套“清风明月剑”名震江南,内功臻至大成之境,二十年来无人敢踏进庄门半步。
可当他策马赶到镇口时,冲天的大火已经吞没了一切。
“爹!娘!”沈墨翻身下马,正要冲向山庄。
一只手猛地从身后按住了他的肩膀。
那手掌宽厚有力,五指如钩,力道恰到好处,既不伤人,也不容挣脱。
“别去。”
沈墨回头,看到一张棱角分明的脸。那人三十来岁,身材魁梧,穿一身玄色劲装,腰间悬着一柄宽背大刀,刀鞘上刻着镇武司的飞鹰徽记。
“赵统领?”沈墨一愣,“你怎么在这?”
来人名叫赵烈,镇武司青州分司统领,江湖人称“碎岳刀”,外功精湛,一刀下去足以劈碎山石。
赵烈没有回答,而是抬手指向火场中央。
沈墨顺着他的手指望去,瞳孔骤然收缩。
火海之中,数十个黑衣身影正整齐划一地列队撤退。他们步伐稳健,行动迅捷,行动间连呼吸都保持着相同的节奏。那不是江湖匪类能做到的,那是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
而在这支队伍的最前方,一个灰袍老者负手而立,火焰在他身周翻涌,却连他的衣角都未曾灼烧。
“温伯阳。”赵烈缓缓吐出一个名字。
沈墨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温伯阳。幽冥阁五大阁老之一,内功修为已达巅峰之境,三十年前便已名震天下。此人行事诡秘,心狠手辣,曾一夜之间屠尽云州三大家族,江湖人称“血阎罗”。
“他为什么要灭我铁剑山庄?”沈墨的声音在颤抖。
赵烈看了他一眼,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你知道令尊二十年前做过什么吗?”
沈墨摇头。他只知道父亲曾是镇武司的千户,后来不知何故辞官归隐,回到烟雨镇创建了铁剑山庄。
“二十年前,朝廷在太行山设伏,围剿幽冥阁总坛。”赵烈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与他毫不相干的事,“那一战,镇武司损失了三位指挥使,十二位千户,近千名精锐。令尊是那一战中唯一活着回来的千户。”
“因为他带回了温伯阳的独子。”
沈墨的身子猛地一僵。
“当时令尊抓住了一个十岁的孩子,那孩子正是温伯阳唯一的儿子。令尊本想以此为人质换取情报,但那孩子在押解途中因意外身死。温伯阳将这笔账记在了令尊头上,二十年来一直在寻找复仇的机会。”
“今夜的灭门,就是他等了二十年的报复。”
沈墨站在原地,双拳紧握,指甲深深嵌进了掌心。
他明白了。
这二十年的平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死寂。父亲的隐居,不是因为厌倦了江湖,而是在躲避一个随时可能降临的噩梦。
“现在你知道了。”赵烈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跟我回镇武司。”
沈墨没有动。
火光照亮了他的脸,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映着翻腾的烈焰,像是有两团火在眼底燃烧。
“我不能走。”
“为什么?”
“因为我是铁剑山庄的传人。”沈墨缓缓拔出了腰间的长剑,剑身在火光中映出一抹冷冽的青芒,“因为我的父母还在那片火海里,我不能让他们死得不明不白。”
“你要报仇?”赵烈的语气冷了下来,“温伯阳的武功在你之上,你连他一根手指都碰不到。”
“我知道。”
“那你去了就是送死。”
“我知道。”
“所以你还要去?”
沈墨转过身,看着赵烈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赵统领,你刚才说温伯阳将我父母灭门,是为了给他的儿子报仇。”
“对。”
“那你说,一个父亲为儿子报仇,是不是天经地义的事?”
赵烈沉默。
“所以我也要为我父母报仇,这也是天经地义的事。”沈墨将剑收入鞘中,“不是因为我比他强,而是因为这是我应该做的事。”
赵烈盯着他看了很久,最终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扔了过去。
“拿着这个。镇武司青州分司从今日起,全力协助你追查此案。但你要记住,查案归查案,不能冲动行事。”
沈墨接过令牌,抱拳一礼,翻身上马。
他策马冲出烟雨镇,朝着黑衣人撤退的方向疾驰而去。
火光渐渐远去,夜色重新笼罩了天地。
烟雨镇口的老槐树下,一个灰色的身影缓缓从树影中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身着灰袍的老者,面容清癯,双眼浑浊,看上去就像一个普通的乡下老人。
但若仔细看,就会发现那双浑浊的眼睛里,藏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锐利。
“有意思。”老者看着沈墨离去的方向,喃喃自语,“沈清风的儿子,倒是有几分骨气。不过可惜了,这江湖上,有骨气的人,往往死得最快。”
话音刚落,一阵清风掠过,老者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夜色中。
只有树梢上残留的几片枯叶,还在风中轻轻摇曳,像是还在犹豫,要不要告诉路过的旅人,刚才这里站着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
沈墨策马追了三十余里,终于在青州城外的落雁坡追上了那队黑衣人。
他们将一辆黑色的马车围在中央,马车上没有铭牌,没有任何标记,却散发着一股让人不安的寒意。
沈墨下马,按住剑柄,缓步向前。
“站住。”
一个冷冷的声音从马车中传出。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苍白如纸的脸。那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五官俊美,却透着一股阴鸷之气,像是一条藏在暗处的毒蛇。
“你是谁?”年轻人上下打量着沈墨,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铁剑山庄,沈墨。”
年轻人的眉头微微一动,随即大笑起来:“铁剑山庄?原来还有活口。看来温伯阳那老东西做事越来越不靠谱了。”
“温伯阳在哪?”沈墨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你觉得他会亲自来见我这种小人物吗?”年轻人跳下马车,负手而立,“我叫江辰。这个名字你可能没听过,但我爹的名字你一定听过。”
“江别离?”沈墨的目光一凝。
江别离,幽冥阁左护法,江湖人称“千面修罗”,以一手诡异的幻术和毒功闻名天下。
“看来沈庄主教了你不少东西。”江辰笑了笑,“可惜了,这些本事今晚就要跟你的命一起葬在这里了。”
话音刚落,黑衣人齐刷刷地拔出了兵器。
刀光如雪,剑影如虹,数十把利刃在月光下反射出森冷的光芒。
沈墨没有后退,甚至没有拔剑。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江辰,看着他身后那辆黑色的马车。
“马车上装的什么?”沈墨忽然问道。
江辰的脸色微微一变,随即恢复如常:“与你无关。”
“你带着数十个训练有素的黑衣人,从烟雨镇一路向南走,途经青州城不入,反而绕道落雁坡。”沈墨的语气不急不缓,“这条路的前方,是镇武司北疆大营的驻地。你们是在往大营的方向走。”
江辰的笑容僵住了。
“幽冥阁的爪牙,带着一支训练有素的队伍,往镇武司的大营走。”沈墨慢慢拔出了剑,“你到底想干什么?”
夜风吹过落雁坡,带来远处隐约的马蹄声。
江辰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杀意。
“杀了他。”
黑衣人的身影如潮水般涌来。
沈墨终于动了。
他没有用铁剑山庄的“清风明月剑”,而是用了一种完全不同的剑法——快,极快。
剑光在夜色中绽放,如一朵朵白色的莲花,每一次绽放,都有一个黑衣人倒下。
江辰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这不是沈清风的剑法!”他厉声喝问,“你到底是谁!”
沈墨没有回答。他的剑越来越快,剑光越来越密,将周围的黑衣人全部笼罩其中。
十招之内,三十个黑衣人倒下了二十五个。
剩下的五人面面相觑,再也不敢上前。
“走!”江辰咬牙下令,翻身上马,带着剩下的五人仓皇逃去。
沈墨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刚才那套剑法,是他从未在人前施展过的。
那是他在镇武司的藏经阁中找到的一本无名剑谱,剑谱没有名字,没有来历,只记载了五招剑式,却每一招都诡异绝伦,仿佛不属于人间的武功。
他曾用这套剑法在镇武司内部的比武中击败过数位高手,但从未在外人面前施展过。
因为那剑谱的第一页写着八个字:此剑一出,必见血光。
沈墨收起剑,缓步走向那辆被遗弃的黑色马车。
他掀开车帘,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马车里没有货物,只有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被粗重的铁链锁在车厢壁上,衣衫褴褛,面容苍白,一头青丝散乱地垂在肩上。她的双手被铁链勒出了深深的血痕,却依然倔强地抬着头,用一种不屈的眼神看着沈墨。
“你……是谁?”她的声音沙哑,像是许久没有喝水。
沈墨没有回答,而是伸手去斩那些铁链。
铁链很粗,剑锋斩在上面,溅出一串火星,却纹丝不动。
“没用的。”女人摇了摇头,“这是玄铁链,只有特殊的手法才能打开。”
沈墨皱了皱眉,从怀里掏出赵烈给他的那块令牌。
“你认得这个吗?”
女人看了一眼令牌,瞳孔猛地一缩:“镇武司的飞鹰令?你是镇武司的人?”
“青州分司外巡执事,沈墨。”
女人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我找你们镇武司找了很久。”
“你叫什么名字?”
“苏晴。”女人咬了咬嘴唇,“镇北侯府苏家的独女。”
沈墨的手一顿。
镇北侯府苏家,世代镇守北疆,统领十万铁骑,是大宋朝廷最倚重的军事力量之一。
三个月前,苏家满门遇害,镇北侯苏定方及其夫人、子嗣共一百三十七口,一夜之间全部被杀。
朝廷震怒,镇武司倾力追查,至今未果。
“你是苏定方的女儿?”沈墨盯着她,“所有人都以为你已经死了。”
“我没有死。”苏晴的眼中涌出泪水,却倔强地没有让它们流下来,“我被他们抓走了,关在这里三个月。他们想从我口中得到我爹藏匿兵符的地方。”
“兵符?”
“对。”苏晴咬着牙,“北疆十万铁骑的兵符。他们一旦得到兵符,就可以假传军令,调动大军南下。”
沈墨心头一震。
他终于明白了。
温伯阳灭铁剑山庄,不是为了复仇,而是为了制造混乱,掩盖他真正的目的——抓走苏晴,夺取兵符。
而江辰带着苏晴往镇武司北疆大营的方向走,是因为那里有接应他的人。
一旦他们拿到兵符,假传军令,十万铁骑就会从北疆南下,届时天下必将大乱。
沈墨深吸一口气,将令牌收回怀中,看着苏晴的眼睛:“兵符在哪?”
苏晴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在京城,镇武司总司的地下密室。我爹在出事之前,已经将它转移到了那里。”
“所以江辰他们抓你,不是为了从你口中问出兵符的位置,而是为了让你去取兵符。”沈墨的目光一凛,“因为他们打不开密室的门,只有苏家血脉的鲜血才能开启那道机关。”
苏晴点了点头。
沈墨站起身,望着江辰逃走的方向,眼神渐渐变得冰冷。
“从今以后,你跟在我身边。”他对苏晴说,“我会护送你进京,把兵符交给朝廷。”
“你能护得住我吗?”苏晴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怀疑。
沈墨没有回答,只是将那块镇武司令牌别在腰间,提着剑,朝江辰逃走的方向走去。
月光洒在他白色的衣袍上,将那抹孤寂的背影拉得很长很长。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护住她。
但有些事,不是因为有希望才去做,而是因为做了才有希望。
这句话,是父亲教他的。
——
落雁坡下的密林中,江辰策马狂奔了十余里,终于在一座废弃的山神庙前勒住了马。
他翻身下马,快步走进庙中。
庙里没有神像,只有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站在破败的供桌前,手里握着一卷泛黄的书册,似乎在翻阅什么。
“阁老。”江辰单膝跪地,恭敬地低下头,“出了点意外。”
那人转过身来,正是刚才在烟雨镇口出现的灰袍老者。
温伯阳。
“我知道。”温伯阳的声音很平淡,“沈清风的儿子追过来了。”
“属下无能,请阁老责罚。”
“起来吧。”温伯阳摆了摆手,“沈墨那小子没那么简单。我刚才在镇口看过他的身法,那不是沈清风的武功。”
江辰抬起头:“阁老的意思是?”
“他用的剑法,我在三十年前见过。”温伯阳的目光微微闪动,“那是一个已经失传了百年的剑法——‘墨剑’。”
“墨剑?”江辰的脸色骤变。
墨剑,百年前武林第一剑客独孤绝的独门剑法。相传独孤绝凭此剑法纵横天下,从未遇到过对手。他去世之后,墨剑的剑谱便不知所踪,成了江湖上最大的谜团之一。
“如果那小子真的练成了墨剑,那事情就麻烦了。”温伯阳将手中的书册合上,“墨剑专破天下所有内功心法,即便是我,也不敢说有十足的把握能击败他。”
“那我们怎么办?”
温伯阳没有回答,而是走到窗边,望着远处落雁坡的方向。
月色下,一匹白马正朝着山神庙的方向疾驰而来。
马背上,是一个白衣剑客。
“他来了。”温伯阳淡淡地说,“也好,我正好想看看,独孤绝的墨剑,到底有没有传说中那么厉害。”
庙外的夜风中,忽然传来一阵清越的剑鸣。
那不是铁剑出鞘的声音,而是一种更加悠远、更加古老的声音,像是有什么沉睡已久的东西,正在被唤醒。
温伯阳眯起了眼睛。
三十年来,他从未感受过这种气息。
那是一种让他心悸的气息。
他忽然有些后悔,不该那么早就灭了铁剑山庄。
至少,应该先搞清楚,沈清风到底给儿子留下了什么。
但后悔已经没有用了。
因为庙门之外,那道白色的身影已经踏月而来。
夜色深沉,一场生死之战,即将在这座废弃的山神庙中展开。
而这场战斗的结果,将决定整个武林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