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镇武司的密报摊在桌上,墨迹未干。
沈青竹端起茶盏,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淡淡道:“风满楼的人,已潜入了京城?”
“三日前便混进了镖局。”来人单膝跪地,低声道,“为首之人,是风满楼二当家——厉苍云。”
沈青竹微微一怔,指节不自觉地收紧了杯沿。
十年了。
他垂下眼睑,目光掠过桌案边那柄灰布裹着的大剑。剑柄上的红绳早已磨得发白,可系着的那枚铜钱,却被他摩挲得锃亮——那是幼时娘亲给他缝在衣角上的压岁钱,也是他全家十六口葬身火海后,唯一残存的念想。
十年前的腊月夜,风满楼三十余骑血洗沈家庄。
那一夜,火光烧红了半边天。
十三岁的沈青竹被父亲塞进了枯井,头顶是哭喊声、刀锋破空声,还有那个扛刀之人的阴鸷笑声:“斩草,要除根。”
他在井底抱紧父亲临死前塞给他的大剑,咬破了嘴唇,硬是一声未吭。
如今,这根扎了十年的刺,终于送到了他面前。
一、荒庙相逢
三月,河西古道。
残阳如血,将陇西荒原染成一片暗红。
风从隘口灌入,卷起沙尘扑在一座破败的土庙上。庙前枯死的老槐树上,挂着半截褪色的酒旗,旗角在风中猎猎作响,像招魂的白幡。
沈青竹策马行在古道上,灰布大剑横在马鞍后,颠簸间磕出沉闷的金属声。他已走了整整七日,从京城镇武司出发,一路西行至陇西,只为查办一桩与风满楼暗中勾结的走私案。
——明面上,他是奉镇武司之命办案;暗地里,他是循着当年血案的线索,追着厉苍云的影子。
前方土庙渐近,酒旗飘摇间,隐约有马嘶声传来。
沈青竹勒住缰绳,目光微微一凝。
庙前空地上拴着七匹骏马,鞍辔上镌着金线纹路——那是陇西第一镖局“振远镖局”的标记。马匹旁,几个镖师正在架锅生火,领头那人身量魁梧,虎背熊腰,腰间挎着一柄厚背鬼头刀,刀鞘上的铜钉被夕阳映得发亮。
沈青竹翻身下马,牵着缰绳走入庙中。
镖师们抬眼扫了他一下,见他一身青衫,腰悬镇武司令牌,便知是官府中人,也不多言,只往旁边让了让。
沈青竹靠着残墙坐下,从行囊中摸出一块干饼,慢慢嚼着。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庙内——除了镖师之外,庙角还坐着一个人。
那人约莫二十七八岁,身形颀长,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直裰,腰间系着一柄长剑,剑鞘老旧,铜柄却磨得光亮。那人正闭目养神,呼吸悠长,胸口起伏间气息沉稳,显然是个内家高手。
沈青竹多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不多时,镖师们烹好肉汤,领头那魁梧汉子端着一碗汤走过来,咧嘴一笑:“官爷,西行路远,喝碗热汤暖暖身子。”
沈青竹接过,微微颔首:“多谢。”
魁梧汉子在他旁边坐下,搓了搓手:“在下振远镖局刘铁山,押镖去凉州。官爷这是公干?”
“查案。”
“风餐露宿的,当官爷也辛苦。”刘铁山哈哈一笑,指了指庙角那个灰衣人,“那个兄弟也是个有意思的,天没亮就在这儿坐着了,水米未进,定力倒是不错。”
沈青竹没有接话,只是又扫了那灰衣人一眼。
恰在此时,灰衣人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极亮的眸子,黑白分明,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沧桑。他看向沈青竹,忽然开口:“沈青竹?”
沈青竹心头一震,手已按上剑柄。
灰衣人笑了笑,站起身来,拱手一礼:“在下楚风。十年前,家父与令尊曾有一面之缘。今日在此相遇,实属巧合。”
沈青竹怔住,仔细端详那人面容,隐约觉得眼熟,却想不起在哪见过。
“楚风?”刘铁山在一旁插嘴,“可是‘塞外孤鸿’楚大侠的公子?”
灰衣人点头:“正是。”
沈青竹这才恍然。楚风的父亲楚怀远,是塞外赫赫有名的侠客,十年前曾与父亲沈天雄有过一面之缘,还曾出手相助过沈家庄的一桩纠纷。只是父亲遇难后,楚家便再无消息。
“楚兄此去何方?”沈青竹问道。
“往凉州,办点私事。”楚风笑道,“若沈兄不嫌弃,倒是可以同行。”
沈青竹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土庙,牵马上路。刘铁山在后面喊了一声:“两位小心,前方落雁峡常有山匪出没!”
楚风回头抱拳道谢,随即跟上沈青竹。
行出数里,天色渐暗,暮色四合。
楚风忽然压低声音:“沈兄当真以为,振远镖局那趟镖,只是寻常的药材?”
沈青竹脚步一顿,侧目看向楚风。
楚风目光清亮,语气笃定:“他们押的是风满楼的东西。我一路跟着他们,已经跟了五天了。”
沈青竹瞳孔微缩,攥紧了缰绳。
风满楼。
这三个字像一把刀,剜在心口。十年了,他在镇武司忍辱负重,从最底层的校尉一步步爬到今日的位置,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亲手了结这桩血债。
“你怎么知道?”
楚风从怀中摸出一张折纸,展开递了过去——纸上是一幅草图,七辆镖车的位置、护镖人数、行走路线,标记得一清二楚,旁边还有一行小字:风满楼密信,藏于镖车暗格。
“这是我从凉州城中花大价钱买来的消息。”楚风收起草图,“风满楼和振远镖局暗中勾结多年,走私兵器、贩卖私盐,连镇武司都未必查得这么清楚。你此去凉州查案,根本查不到东西——真正的账本,就在这趟镖里。”
沈青竹看着楚风的眼睛,沉默良久。
“为何要帮我?”
楚风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家父在世时常说,沈天雄是条汉子,沈家当年惨案,他恨自己没能及时赶到相救。今日既让我遇上你,这便是天意。再者——”他顿了顿,“风满楼作恶多端,我早就看不过眼了。”
沈青竹深吸一口气,将那股涌上心头的热气压了下去。
“那依楚兄之见,该当如何?”
楚风看向前方黑沉沉的峡谷轮廓,缓缓道:“落雁峡地势险峻,山道狭窄,是动手的最佳地点。镖队明早必过此处,我们可以在峡谷两端设伏,劫了这趟镖。”
“劫镖?”沈青竹皱眉。
“对。”楚风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拿到账本,你回镇武司交差,我替你查风满楼的底。这是最快也最有效的法子。”
沈青竹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他本不是莽撞之人,但面对风满楼,他等不了了。
二、落雁峡伏击
翌日清晨,落雁峡。
峡谷两侧是陡峭的山壁,青灰色的岩层层层叠叠,像被刀斧劈削过一般。谷底一条窄道蜿蜒前行,最窄处仅容两马并行。谷中幽暗潮湿,头顶一线天光漏下,照在岩石上的青苔上,泛着幽幽的绿意。
晨风穿谷而过,带着刺骨的寒意。
沈青竹埋伏在东侧山壁上方的一处岩缝中,身旁堆着几块大石,随时可以推落。楚风则在峡谷中段的一棵老松上藏身,居高临下,视野极佳。
天光渐亮,谷口传来马蹄声。
振远镖局的七辆镖车缓缓驶入峡谷,刘铁山骑着高头大马走在最前,身后是二十余名镖师,个个带刀,神色警惕。
沈青竹屏住呼吸,掌心贴在剑柄上,指尖微凉。
他数着镖车的距离——第一辆,第二辆,第三辆……当第五辆镖车驶入预设位置时,楚风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低沉而清晰:“动手!”
沈青竹双掌发力,将身旁的大石推落山壁。
轰隆——!
碎石滚落,砸在谷道上,激起漫天尘土。为首的镖师猝不及防,两匹马惊嘶着扬起前蹄,险些将镖车带翻。
与此同时,楚风从松树上飘然而下,长剑出鞘,寒光一闪,已然截断了镖队的退路。
“什么人!”刘铁山怒喝一声,拔出鬼头刀,纵马冲来。
沈青竹没有犹豫,纵身跃下山壁,灰布裹着的长剑在坠落间破布而出,剑锋在晨光中亮起一道银芒。
他的剑很快。
沈青竹的剑法自幼师承沈家祖传的“碎影剑法”,入门三年,精通五年,如今已是大成之境。这套剑法讲究快、准、狠,每一剑都朴实无华,却招招致命。此刻他人在半空,剑已递出,剑尖直奔刘铁山的咽喉。
刘铁山大惊,鬼头刀横架格挡,铛的一声,火星四溅。沈青竹的剑势未老,顺势一转,剑尖划出一道弧线,削向刘铁山的手腕。
这一剑刁钻至极,刘铁山再想变招已然不及,手腕一痛,鬼头刀脱手飞出。
“拿下他!”刘铁山嘶声喊道。
镖师们蜂拥而上,沈青竹却已飘然后退,剑锋在空中划出一道光弧,将两名冲上来的镖师逼退。
楚风从后方杀到,他的剑法与沈青竹截然不同,轻灵飘逸,一招“孤鸿掠影”刺出,剑尖在虚空中连点七下,三名镖师的衣襟被剑尖挑破,却未伤皮肉。
“楚风!”刘铁山认出他来,脸色大变,“你竟敢劫振远镖局的镖!”
“不劫你的镖,怎么拿得到风满楼的账本?”楚风冷笑一声,剑尖直指刘铁山的胸口。
刘铁山脸色一变,脚下后退两步,忽然朝第五辆镖车喊道:“二爷,您再不出手,兄弟们可就交代在这儿了!”
沈青竹心头一凛,猛地看向那辆镖车。
镖车的油布被缓缓掀开,露出里面端坐的人影。
那人四十来岁,身材颀长,一张瘦削的脸上,鹰钩鼻格外醒目。他穿着黑色劲装,腰间系着一条暗红色的腰带,腰带坠着一枚铜制的狼头令牌——那是风满楼二当家的令牌。
厉苍云。
沈青竹浑身的血液仿佛在一瞬间凝固了。
十年了。
他在脑海中无数次描摹过这个人的模样,此刻真真切切地站在他面前,反而让他感到一种说不出的不真实。
厉苍云从镖车上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肩膀,骨节噼啪作响。他扫了沈青竹一眼,忽然笑了:“沈天雄的儿子?”
沈青竹握紧了剑柄,指节发白。
“十年前你躲在井里,我没找到你。”厉苍云的笑容带着几分戏谑,“想不到你自己送上门来了。”
沈青竹一言不发,剑尖微微抬起,指向厉苍云的咽喉。
楚风在一旁沉声道:“沈兄,此人武功极高,不可轻敌。”
厉苍云根本不在意楚风的警告,他甚至没有拔刀,只是负手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沈青竹。
“你们沈家的碎影剑法,我见过。”厉苍云慢悠悠地说,“你爹在我手下没撑过五十招。”
沈青竹的眼中闪过一丝血色,脚下一动,人已如离弦之箭般射出。
碎影剑法第三式,碎月无痕。
这一剑快到了极致,剑尖在空中留下一道残影,直奔厉苍云的心口。厉苍云侧身一闪,堪堪避过,沈青竹的剑势却未停,第二剑、第三剑接连而至,一剑快似一剑,剑风呼啸。
厉苍云终于动了。
他拔刀——不,他没有刀,他拔的是一柄藏在镖车暗格中的铁锏。铁锏粗如儿臂,通体黝黑,握在厉苍云手中,像是一根铁柱。
碎影剑碰上铁锏,铛铛铛连响三声,沈青竹被震得虎口发麻,剑身嗡鸣。
厉苍云的内功远在他之上,每一锏砸下来,都带着排山倒海般的内力,震得他气血翻涌。
“内功大成,外功精通。”楚风在一旁看得真切,脸色凝重。沈青竹的内功不过精通之境,与厉苍云的差距太大了。
沈青竹咬牙撑住,剑走偏锋,一式“影散无痕”刺向厉苍云的下盘。厉苍云铁锏下压,砸在剑身上,沈青竹借力飘退三步,胸口却一阵剧痛——厉苍云的暗劲已经侵入了他的经脉。
“沈兄退下!”楚风喝了一声,长剑递出,加入战团。
楚风的内功比沈青竹高出一筹,剑法也更精妙,但他的剑讲究灵动飘逸,面对厉苍云这种硬桥硬马的对手,每一剑都被铁锏震偏,完全发挥不出威力。
厉苍云以一敌二,非但不落下风,反而越打越顺手。
他一锏横扫,沈青竹和楚风同时被震退,各自撞在崖壁上,口中溢出血来。
“两个小辈,也敢来送死。”厉苍云冷笑一声,铁锏高高扬起,朝沈青竹的头顶砸去。
那一锏裹挟着千钧之力,风声如雷。
沈青竹单膝跪地,眼睁睁看着铁锏砸下来,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他爹沈天雄当年面对这一锏的时候,是不是也像他一样,避无可避?
就在此时,一声尖锐的破空声从峡谷上方传来。
厉苍云脸色一变,铁锏猛地收回,身子暴退三丈。
一支精钢短箭钉在他原先站立的位置,箭身入石三分,尾羽震颤不休。
一个红衣女子从崖壁上飘然而落,手中握着一柄短弩,弩机上还冒着青烟。女子二十出头,容貌秀丽,眉宇间却带着一股英气,长发束成高马尾,腰间挂着一把短刀,刀鞘上镶着一枚淡蓝色的宝石。
“苏晴?”楚风失声道。
苏晴扫了他一眼,冷哼道:“楚大侠,你不请自来也就算了,连招呼都不打一声?”
楚风讪讪一笑。
厉苍云盯着苏晴,脸色阴沉:“你是什么人?”
“镇武司的人。”苏晴扬了扬手中的令牌,“沈师兄,你不等我就动手,是不是太不够意思了?”
沈青竹苦笑着站起身,擦了擦嘴角的血。
苏晴是镇武司的副指挥使,内功精通,外功以暗器见长,一手追风弩出神入化。沈青竹出京前曾约她同行,但她临时有事,便让他先行,自己随后追上。
“正巧赶到。”苏晴冷冷地看了厉苍云一眼,忽然抬手,弩机连响三声,三支短箭成品字形射向厉苍云。
厉苍云铁锏挥舞,磕飞两支,第三支擦着他的耳廓飞过,削下一缕头发。
厉苍云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没想到这三个年轻人联起手来,竟然能跟他斗得旗鼓相当。
“走!”厉苍云当机立断,铁锏猛地砸在地上,激起一片碎石尘土,趁着三人视线受阻,纵身跃上崖壁,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峡谷之上。
刘铁山和镖师们也四散而逃,七辆镖车丢在原地。
苏晴上前掀开镖车的暗格,果然翻出一个油布包,里面是一本厚厚的账本,详细记录了风满楼近十年来与各地走私势力勾结的账目往来。
沈青竹接过账本,翻开一页,目光落在其中一条记录上——
“庚辰年腊月,陇西沈家庄,灭门。奉银:三千两。”
那三个字像火一样灼烧着他的眼睛。
楚风拍了拍他的肩膀:“沈兄,这只是开始。厉苍云跑了,风满楼的楼主还在幕后。要想替沈家庄报仇,你得先让自己变得更强。”
沈青竹合上账本,深吸一口气,将眼中的湿意逼了回去。
“我知道。”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所以我不会停在这里。”
三、凉州暗流
三日后,凉州城。
凉州城地处西北咽喉,商贾云集,三教九流汇聚于此。城中最热闹的地方是鼓楼大街,街两旁茶楼酒肆林立,卖艺的、算命的、贩药的,熙熙攘攘,热闹非凡。
沈青竹三人在城中找了一家客栈住下,名为“悦来客栈”,老板是个圆脸的胖子,见人便笑,一双小眼睛却滴溜溜地转,显然不是寻常角色。
苏晴打发了店家,关上门,将账本摊在桌上。
“风满楼这些年做的买卖,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大。”苏晴指着账本上的记录,“走私兵器、贩卖私盐、收买官员、灭门屠户——他们在西北经营了二十年,势力已经渗透到了镇武司。”
楚风靠在窗边,望着街上来往的行人,若有所思:“落雁峡之后,厉苍云必然会回风满楼报信。如果我们能在他回到总舵之前截住他……”
“截不住。”沈青竹打断了他的话,“厉苍云的武功在我们之上,正面交手没有胜算。我们需要更多的情报,更准确的消息。”
苏晴看了他一眼:“那怎么办?”
沈青竹站起身,走到窗边,目光落在鼓楼大街尽头的一座三层木楼上——那座楼阁雕梁画栋,门口挂着一块金字匾额,上书“听风阁”三个大字。
“听风阁?”楚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是江湖上最大的情报买卖之地,三教九流都去那里打探消息。”
沈青竹点了点头:“风满楼的楼主深居简出,从不以真面目示人。但听风阁的阁主,据说有全天下最灵通的消息网。如果我们能从她那里拿到风满楼楼主的情报……”
“那可不是容易的事。”楚风皱眉,“听风阁的规矩,不卖免费的情报。想从她那里拿东西,得用同等价值的东西来换。”
苏晴忽然笑了:“那正好,我们手上有这本账本,价值连城。”
沈青竹沉吟片刻,缓缓点头:“今晚,我去听风阁。”
夜色如墨,凉州城的灯火次第亮起。
听风阁三层楼阁灯火辉煌,丝竹之声隐隐传来。门口站着两个精壮的汉子,腰间别着短刀,一看便是练家子。
沈青竹换了一身黑色劲装,腰悬长剑,独自走到听风阁门前。
“客官是喝茶,还是听曲?”门口汉子拦住他,上下打量。
“找人。”沈青竹亮出镇武司令牌。
两个汉子对视一眼,侧身让开。
沈青竹踏入听风阁,一层的茶座几乎坐满了人,有商人、有镖师、有江湖散人,个个高谈阔论,热闹非凡。他穿过人群,径直走上三楼。
三楼是听风阁阁主的私室,门口挂着珠帘,帘后隐约可见一个女子的身影。
“来者何人?”帘后的声音清脆悦耳,带着几分慵懒。
“镇武司,沈青竹。”
“哦?”帘后的女子轻笑一声,“镇武司的人,来听风阁做什么?我这里可不卖官面上的消息。”
“我找的不是官面上的消息。”沈青竹沉声道,“我要找的是风满楼楼主的消息。”
帘后的女子沉默了片刻,珠帘微动,一个身着湖蓝色长裙的女子掀帘而出。
女子约莫二十五六岁,容貌极美,眉如远山,目若秋水,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她手中把玩着一把折扇,扇面上画着一只展翅的白鹤。
“我叫白灵。”女子笑道,“听风阁的阁主。”
沈青竹微微一怔——听风阁的阁主竟然是这么年轻的一个女子。
白灵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轻笑道:“沈大人不必惊讶。我白家世代经营情报生意,到了我这一辈,不过是承袭祖业罢了。”
“我需要风满楼楼主的情报。”沈青竹开门见山。
白灵摇了摇头:“风满楼楼主的消息,可不是寻常的价钱。”
“我用这个来换。”沈青竹从怀中取出账本,放在桌上。
白灵拿起账本,翻了几页,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这是振远镖局和风满楼勾结的账本?你怎么弄到的?”
“落雁峡,劫了他们的镖。”
白灵合上账本,看着沈青竹的目光多了几分玩味:“有意思。这本账本确实值钱,但只够换一个条件——要么告诉你风满楼楼主的身份,要么告诉你他的下落,两者只能选其一。”
沈青竹沉吟片刻,咬牙道:“下落。告诉我他的下落。”
白灵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推到沈青竹面前。
沈青竹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小字——
“三日之后,凉州城外,卧龙谷。”
白灵收起折扇,轻声道:“风满楼楼主每隔半年会在卧龙谷召集手下议事,这是你唯一的机会。不过——”她顿了顿,“他的武功深不可测,远非你能匹敌。沈大人,我劝你最好带足人手。”
沈青竹将纸条收入怀中,抱拳一礼:“多谢白阁主。”
转身离去时,白灵忽然在身后道:“对了,沈大人,你那位红颜知己苏晴,让我转告你一句——小心身边人。”
沈青竹脚步一顿,回头看去,白灵已经隐入珠帘之后,只留下一串轻笑声。
小心身边人?
沈青竹皱着眉走下楼梯,脑海中反复回荡着这句话。
楚风?
苏晴?
还是另有其人?
四、卧龙谷的圈套
三日后,卧龙谷。
卧龙谷在凉州城西二十里处,两侧山峰如龙脊般蜿蜒伸展,谷中松柏苍翠,溪流潺潺。山谷最深处有一片天然形成的石台,四周巨石环绕,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沈青竹、楚风、苏晴三人提前一天抵达,在谷中设下埋伏。
楚风在东侧山壁高处架设了弩机,苏晴在西侧草丛中藏身,沈青竹则潜伏在石台正下方的岩石后面,三人的位置形成一个三角包围圈。
日头渐渐偏西,暮色将山谷笼罩在一层暗金色的光晕中。
马蹄声由远及近。
沈青竹屏住呼吸,透过岩石的缝隙向外看去——
三十余骑黑甲骑兵鱼贯进入谷中,为首一人骑着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身穿墨色锦袍,脸上戴着一张青铜面具,只露出一双狭长的眼睛。
青铜面具。
沈青竹的瞳孔骤然紧缩——那就是风满楼的楼主。
面具人身后,跟着三骑,其中一人正是厉苍云。厉苍云的左臂缠着绷带,显然落雁峡一战也受了伤。
三十余骑在石台前勒马停下,面具人翻身下马,负手走上石台,目光扫过四周的巨石。
“出来吧。”面具人忽然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嘲讽的意味,“埋伏了这么久,不累吗?”
沈青竹心头一震。
暴露了?
“你从听风阁买的情报,本就是假的。”面具人冷笑一声,“白灵那丫头,是我的人。”
沈青竹的血液在一瞬间凝固了。
他猛地看向楚风,楚风面无表情地站起身来,将弩机放下,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楚兄,你……”沈青竹的声音有些发涩。
楚风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而是走向面具人,单膝跪下:“楼主,一切如您所料。”
楼主?
楚风是风满楼的人?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沈青竹只觉得浑身发冷。
从土庙相逢,到落雁峡劫镖,再到凉州城听风阁——每一步,他都在对方的算计之中。
苏晴从草丛中跃出,站到沈青竹身边,短刀出鞘,怒视着楚风:“楚风,你这个叛徒!”
楚风站起身,拍了拍衣角的尘土,神色平静:“叛徒?我本就是风满楼的人,何来叛徒一说。”
面具人——风满楼楼主——缓缓摘下了脸上的青铜面具。
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沈青竹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那张脸,他见过无数次——在镇武司的画像上,在通缉令的蜡像上,在所有关于风满楼的卷宗里。
可那张脸的主人,分明已经死了十年。
“你没死……”沈青竹的声音颤抖着。
面具人笑了,笑容阴鸷而狰狞:“我当然没死。十年前沈家庄那一夜,是风满楼做的,但下令的人,是我。”
“你是谁?”
面具人仰头大笑,笑声在山谷中回荡,惊起一群乌鸦。
“我是谁?沈青竹,你当真不认识我吗?”
他抬起手,缓缓从脸上撕下一层薄薄的人皮面具。
沈青竹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是一张被火烧得面目全非的脸,疤痕纵横,几乎看不出原来的模样。但那双眼睛,沈青竹认得——那是他父亲沈天雄的结义兄弟,镇武司前任指挥使,赵鹤鸣的眼睛。
“赵叔叔……”沈青竹的声音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一样。
赵鹤鸣冷笑一声:“赵叔叔?你还认我这个叔叔?”
十年前,赵鹤鸣因贪墨军饷被朝廷查办,是沈天雄奉旨将他缉拿归案。赵鹤鸣因此对沈天雄怀恨在心,勾结风满楼在狱中上演了一出假死脱身的戏码,随后血洗沈家庄,以泄心头之恨。
“你以为你父亲是被风满楼灭的门?”赵鹤鸣的声音带着刻骨的恨意,“不,是我让他们做的。你的父亲,那个伪君子,他不配做我的兄弟!”
沈青竹握紧剑柄,指节咯咯作响。
他的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父亲临死前将他塞进井底的画面,娘亲在火中惨叫的画面,那一夜冲天的火光,还有那句“斩草要除根”的阴鸷笑声。
原来那句话,是赵鹤鸣说的。
“楚风呢?”沈青竹看向楚风,“你是什么时候入的风满楼?”
楚风淡淡道:“三年前。我父亲楚怀远,是被沈天雄害死的。我入风满楼,就是为了等这一天。”
沈青竹怔住了。
楚怀远是被他父亲害死的?
这怎么可能?
“你父亲在塞外劫杀过我父亲的商队。”楚风的眼中闪过一丝恨意,“这件事,你爹从没告诉过你吧?”
沈青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
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赵鹤鸣负手站在石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沈青竹:“沈青竹,你爹死了,你娘死了,你全家都死了,连你最后一点念想也被撕碎了。你现在还想替他报仇吗?”
沈青竹抬起头,看着赵鹤鸣。
他的眼中没有泪,没有怒,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凉。
他忽然想起父亲临死前对他说的话——
“青竹,活下去。替爹看着这个江湖,看着它变成你希望的模样。”
父亲不是一个完美的人。
父亲做过错事,结过仇家,手上沾过不该沾的血。
可父亲在最后一刻,把他塞进了井里,用自己的命换了他的命。
沈青竹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拔出长剑。
剑身在暮色中亮起一道清冷的光。
“赵鹤鸣,你和我父亲的恩怨,我不评对错。”沈青竹的声音平静而坚定,“但你下令灭我沈家庄满门,杀我父母兄弟——这笔账,今日要清。”
赵鹤鸣冷笑一声,缓缓拔出腰间的长剑:“就凭你?”
沈青竹没有回答,剑锋一振,人已掠出数丈。
碎影剑法,第七式,影碎山河。
这是沈家剑法中最强的一招,也是沈天雄临终前传授给他的最后一式。十年来,他日复一日地苦练,却从未真正用出过——因为这一剑需要的内力,远超他当前的水平。
但此刻,他顾不上那么多了。
赵鹤鸣的剑更快。
他的剑法走的是阴柔诡谲的路子,剑尖飘忽不定,每一剑都从意想不到的角度刺来。沈青竹勉强挡住三剑,第四剑已刺穿了他的肩胛,血花飞溅。
“青竹!”苏晴惊呼一声,短刀出鞘,朝赵鹤鸣冲去。
赵鹤鸣看也不看,剑身一震,一道剑气横掠而出,将苏晴震飞数丈,撞在崖壁上,口中鲜血狂喷。
“别过来!”沈青竹嘶声喊道。
楚风在一旁冷眼旁观,面无表情。
沈青竹咬紧牙关,强撑着站起身来,长剑拄在地上,血从肩头汩汩流出,染红了半边的衣衫。
赵鹤鸣一步步走近,剑尖滴着血。
“沈青竹,你爹当年也是这样跪在我面前。”赵鹤鸣的声音带着扭曲的快意,“我让他求我,他就真的求我了。你也求我,我或许会让你死得痛快些。”
沈青竹抬起头,看着赵鹤鸣的脸。
那张被火烧得扭曲的脸上,一双眼睛里写满了疯狂和仇恨。
他忽然明白了——赵鹤鸣不是一个值得他怜悯的人,赵鹤鸣是一个被仇恨吞噬的可怜虫。
“赵叔叔。”沈青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赵鹤鸣怔了一下。
沈青竹缓缓站起身来,剑尖指向赵鹤鸣的咽喉:“我不会求你。”
赵鹤鸣的眼中闪过一丝暴戾,长剑高高扬起。
就在此时,一支短箭破空而至,钉在赵鹤鸣的剑身上,将他手中的长剑震偏了几分。
苏晴趴在崖壁下,手中短弩的弦还在震颤,嘴角溢出的血已经浸透了衣襟。
“青竹……快走……”苏晴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沈青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他没有走。
他不能走。
他握紧长剑,将体内残存的内力全部灌注到剑身中,剑身亮起一道微弱的光芒。
碎影剑法,第八式——他爹没教过他,他自己悟出来的。
这一剑没有名字。
剑出如电,残影漫天。
赵鹤鸣瞳孔骤缩,长剑横封,挡住了这一剑的锋芒。但沈青竹的剑意已深入骨髓,剑虽被挡,剑气却透体而入,在赵鹤鸣的胸口炸开一道血口。
赵鹤鸣闷哼一声,踉跄后退,脸上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沈青竹单膝跪地,长剑插在地上,支撑着身体。
他的内力已经耗尽,眼前一阵阵发黑。
楚风终于动了。
他走到赵鹤鸣身边,低声道:“楼主,您没事吧?”
赵鹤鸣摆摆手,正要说话,忽然觉得胸口一凉。
他低头看去,一柄长剑从背后刺入,贯穿了他的胸口。
剑柄握在楚风手中。
“你……”赵鹤鸣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可置信。
楚风面无表情地拔出长剑,赵鹤鸣的身体轰然倒地,鲜血在青石板上蔓延开来。
风满楼的三十余骑惊怒交加,纷纷拔刀冲向楚风。
楚风身形一闪,长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半圆,剑气横掠而出,将冲在最前面的三骑连人带刀斩成两截。
他的剑法忽然变了——不再是轻盈飘逸的“孤鸿剑法”,而是一种沈青竹从未见过的凌厉杀招,每一剑都带着摧枯拉朽的霸道内力。
“楚风!你疯了!”厉苍云怒吼一声,铁锏砸来。
楚风不闪不避,剑尖点中锏身,一股浑厚的内力沿着铁锏传入厉苍云的手臂,震得他虎口崩裂,铁锏脱手飞出。
楚风的长剑已抵在他的咽喉。
“回去告诉风满楼剩下的人。”楚风的声音冰冷如铁,“风满楼从今日起,不复存在。”
厉苍云脸色煞白,转身便逃。
风满楼的其余人马也作鸟兽散,转眼间便消失在谷口。
楚风收起长剑,走到沈青竹面前,伸出手。
沈青竹看着他的手,没有接。
“为什么?”沈青竹的声音嘶哑。
楚风沉默了片刻,开口道:“我父亲楚怀远,确实是被沈天雄劫杀过商队。但后来他查清了——那支商队运的不是货物,是赵鹤鸣私通的叛国密信。沈天雄劫杀商队,是为了截下那封信,阻止一场叛乱。”
沈青竹怔住了。
楚风的眼神有些黯淡:“我父亲知道真相后,一直觉得愧对沈天雄。他临死前叮嘱我,有朝一日,一定要替他还上这份债。”
“所以你接近我?”
“我听说你在查风满楼,就找来了。”楚风收回手,叹了口气,“赵鹤鸣让我把你引到卧龙谷来杀你,但我的计划从始至终都是——借你的手,除掉赵鹤鸣。”
苏晴扶着崖壁站起来,捂着胸口,脸色苍白地看着楚风:“那你刚才为什么不直接动手?”
“因为我需要一个理由。”楚风看着倒在地上的赵鹤鸣,“我需要亲眼看到,沈天雄的儿子,值不值得我违背我父亲的遗愿。”
沈青竹沉默了很久。
暮色渐深,山谷中的风带着松脂的清香。
他终于伸出手,握住了楚风的手掌,借力站起身来。
“风满楼的楼主死了,但风满楼的势力还在。”沈青竹的声音低沉而坚定,“这不是结束,这只是开始。”
楚风点了点头:“后面的路,我陪你走。”
苏晴擦了擦嘴角的血,虚弱地笑了笑:“你们可别把我丢下。”
三人并肩站在卧龙谷的石台上,暮色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远处,凉州城的灯火次第亮起,像大地上的星辰。
尾声
三日后,镇武司。
沈青竹将账本和赵鹤鸣的令牌一并呈上,司主看后沉吟良久,只说了一句:“你做得很好。”
沈青竹退下时,在走廊上遇到了苏晴。
苏晴的伤势已经好了大半,正在院中练弩,短箭钉在靶心上,稳稳当当。
“你的伤还没好全。”沈青竹皱眉。
“不碍事。”苏晴收起短弩,看着他,“接下来去哪儿?”
沈青竹望向远处的天际,那里有连绵的山脉和苍茫的江湖。
“风满楼余党遍布西北,厉苍云还在逃。”他顿了顿,“天下不平之事太多,走一步看一步。”
苏晴笑了:“那我跟你去。”
“不行。”沈青竹摇头,“太危险了。”
苏晴已经跨上马,回头冲他一笑:“危险又如何?上次落雁峡,没有我,你和楚风早死在厉苍云锏下了。”
沈青竹看着她策马而去的背影,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
楚风从廊下走出来,提着长剑,衣袂飘飘。
“走吧。”楚风说,“迟了就赶不上她了。”
沈青竹翻身上马,灰布大剑横在马鞍后。
剑柄上的红绳被风吹起,系着的那枚铜钱在夕阳下闪闪发光。
两骑并辔,绝尘而去。
身后,凉州城的钟声悠远绵长,像一场未做完的梦,又像一场刚刚开始的故事。
镇武司的高阁之上,一扇窗户被轻轻推开。
白灵站在窗边,手中把玩着那把折扇,看着远去的两骑,嘴角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有意思。”她轻声自语,“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折扇合拢,扇面上那只白鹤展翅欲飞。
远处的天际线上,夕阳如血,染红了整个西北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