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将嵩山七十二峰染成一片赤红。
少林寺后山达摩洞前,一个年轻的灰袍僧人正盘膝而坐,双掌合十,眉心一道淡淡的金色纹路若隐若现。他的面容清俊而沉静,二十出头的年纪,一双眼睛却深邃得仿佛看透了数十年沧桑。
风起,松涛如怒。
他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掌心那枚拇指大小的金印之上——那是少林方丈玄悲大师圆寂前亲手交付的“伏魔金印”,只有寺中真正的“圣僧”继承者才有资格拥有。
法号慧定,少林第三十七代传人,师承方丈玄悲,修的是一门寺中数百年无人敢练的至高内功——“无相功”。
这门功法与“易筋经”“九阳真经”并称少林三大镇寺绝学,历代仅传一人。慧定虽年轻,却已是“无相功”大成之境。若非生在太平世,只怕早已名动天下。
可他偏偏生在了这个不太平的世道。
“慧定师兄!”一声急促的呼喊从山道传来。
一个十五六岁的小沙弥气喘吁吁地跑上来,脸上满是慌张,“山门外……山门外来了好多人,都受了重伤,说是从洛阳城逃出来的!”
慧定眉头微皱,站起身来,僧袍无风自动。他快步随小沙弥下山,沿途闻到的血腥气越来越浓。
山门前,横七竖八躺着十几个人,有的断了手臂,有的胸前一片焦黑,像是被烈火灼烧过。一个年约五旬的老者跪在台阶上,声音嘶哑:“求少林高僧出手……洛阳城,洛阳城出大事了!”
慧定蹲下身子,伸手按住老者的手腕,一股温润的内力渡了过去。老者身子一颤,伤口处那层诡异的黑气竟迅速消退。
“施主慢慢说。”慧定声音温和,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沉稳。
老者抬起头,浑浊的双眼中满是惊恐:“七天前,一伙人突然闯入洛阳城,为首的是个穿黑袍的中年人,自称幽冥阁左护法殷无邪。他带着数百名黑衣刀客,一夜之间血洗了三大家族……我薛家上下一百二十余口,只剩下我带着几个家丁逃了出来!”
“镇武司呢?”慧定沉声问。
“镇武司的人也被杀了!司主陆千山大人率众抵抗,被那殷无邪一掌打碎了胸骨,当场毙命!”老者的声音颤抖,“朝廷的援军还要三天才能赶到,可洛阳城里还有十几万百姓啊!那殷无邪说要在下个月的朔月之夜,以洛阳城为祭坛,召唤上古魔神降世……”
话音未落,四周的空气骤然冷了几分。
小沙弥吓得往慧定身后缩了缩。
慧定缓缓站起身来,目光越过山门,望向洛阳的方向。远处的天际线笼罩着一层暗红色的雾,像是一张狰狞的血盆大口,正缓缓吞噬着那座千年古都。
“方丈在闭关,几位首座也都在后山修行……慧定师兄,这事得等方丈出关再说吧?”小沙弥拉了拉慧定的衣角。
慧定没有回答,只是低头看了看掌心那枚伏魔金印。金印微微发热,像是在回应着什么。
“殷无邪的内力带着灼烧之气,且入体后化为黑雾消散,分明是西域邪功‘焚天诀’的路数。”慧定淡淡道,“这门功法至阴至邪,修炼者每杀一人,功力便增强一分。若真让他以洛阳城十几万百姓为祭……”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听懂了他的意思。
“慧定师兄,你该不会是想……”小沙弥瞪大了眼睛。
慧定转身,朝方丈所在的禅房方向双手合十,深深一拜。随后,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给小沙弥:“将此信交给方丈。就说弟子慧定,今日破戒下山,若有不测,还望方丈另择传人。”
“破戒?!”小沙弥惊呼,“少林弟子不得擅离山门,不得主动参与江湖纷争,这……”
“佛祖有云,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慧定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没有悲壮,只有一种超脱生死的平静,“十几万条人命,就算用我这条命去换,也值了。”
说完,他将伏魔金印收入怀中,迈步朝山下走去。
僧袍在风中猎猎作响,暮色将他的身影拉得极长极长。
身后,那几个伤者齐齐跪下,磕头如捣蒜。
而慧定没有回头。
下山的路比慧定预想的要安静。
过了少室山脚,进入官道,沿途竟看不到一个行人。田野里的庄稼已经枯黄,沟渠干涸,偶尔有几只乌鸦从头顶飞过,发出刺耳的叫声。
慧定走出十余里,在一条岔路口停下了脚步。
路边有棵老槐树,树下坐着一个人。
不,准确地说,是躺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绛红色的纱裙,半边身子斜靠在树干上,乌黑的长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半张脸。一只脚上的鞋子不知丢到哪里去了,赤足上沾着尘土和枯叶。
乍一看,像是赶路的女子遭了难。
但慧定的脚步没有靠近,反而往后撤了半步。
他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香气——不是花香,也不是脂粉香,而是一种极淡极淡的、像是某种药草混合檀香的气息。这味道他曾在师父的书房里闻到过,那是一本记载西域邪派的古籍,书页间夹着一种名叫“迷迭引”的香料。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继续迈步,若无其事地朝那棵槐树走去。
女子抬起头来。
那是一张足以让任何男人失神的脸。肤若凝脂,眉如远山,一双桃花眼水波流转,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她用纤纤玉手拨开额前的碎发,用一种慵懒而妩媚的声音道:“小师父,这荒郊野岭的,小女子脚扭了,走不了路,你能不能背我一段?”
慧定停下脚步,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出家人不近女色。施主若真有不便,贫僧可去前面镇上请人来帮忙。”
“呦,小师父还挺正经的。”女子掩嘴轻笑,笑声清脆如银铃,可那双桃花眼里却闪过一丝锐利的光,“那你大晚上的一个人下山,是要去哪儿啊?”
“洛阳。”
“去洛阳做什么?”
“救人。”
“救人?”女子歪着头,做出一副天真的模样,“可我看小师父两手空空,既不带刀也不带剑,拿什么去救人?靠念经吗?”
慧定没有回答,只是静静看着她。
四目相对,空气忽然凝滞。
女子的笑意渐渐淡了,她缓缓站起身,动作轻盈得像一只猫。她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赤足踩在泥地上,一步一步朝慧定走来,每一步都走得极慢,却带着一种诡异的节奏,像是某种古老的步法。
走到三步之内,她停下了。
“我叫柳如是。”她说,“你可能没听过我的名字,但你一定听过我师父的名号——幽冥阁主殷无邪。”
慧定的瞳孔微微收缩,但面色依旧平静如水:“原来是幽冥阁的人。你拦在这里,是想阻我去路?”
“阻你去路?”柳如是摇了摇头,露出一丝苦笑,“小师父,你误会了。我是来求你的。”
“求我?”
“求你……不要杀我师父。”
这话若是旁人说出来,慧定或许会觉得是讽刺,但柳如是的眼神里没有嘲弄,只有一种深深的疲倦和无奈。
“我师父年轻时是个很好的人。”柳如是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他原本是西域金刚门的嫡传弟子,一心向佛,可后来金刚门被仇家灭门,他侥幸逃生,性情大变,这才创立了幽冥阁。这些年他做了很多错事,可他也曾救过很多人……我不知道该怎么劝他回头,我只知道,如果一定要有人死,那不该是他。”
慧定沉默了片刻:“他要在洛阳以万民为祭,召唤魔神降世。这个局,如何解?”
柳如是咬了咬嘴唇,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羊皮纸:“这是师父布阵的阵法图。阵眼在洛阳城隍庙地下的密室中,只要在朔月之夜子时之前毁掉阵眼,祭坛就无法启动。但密室有机关守护,没有幽冥阁的秘传心法打不开。”
她把羊皮纸递到慧定面前:“小师父,我不求你放过我师父,只求你……给他一个机会。”
慧定没有伸手去接。
“你知道我会杀他?”
柳如是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有自嘲,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少林圣僧无相功传人,内力已臻化境,放眼当今天下,能接你三招的人不超过五个。而我师父……虽然练了焚天诀,但那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邪功,最多再撑半年,他的经脉就会寸寸断裂,形神俱灭。”
她顿了顿,眼眶微微泛红:“他不需要你来杀,他自己已经在杀自己了。我只是不想他死的时候,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慧定终于伸出手,接过了那张羊皮纸。
展开一看,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标注,确实是一座极其精密的阵法结构图。阵眼的位置、机关的原理、破解的方法,都标注得一清二楚。
“多谢施主。”慧定将羊皮纸收入怀中,双手合十。
柳如是愣了一下:“你就不怀疑我在骗你?万一这是陷阱呢?”
慧定平静地看着她:“施主的眼神告诉贫僧,你说的是真话。”
柳如是怔怔地看着他,好半天才回过神来,眼眶里竟隐隐有了泪光。她深吸一口气,突然跪了下来,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小师父,洛阳的事我也有份,帮师父布阵的人是我。等此间事了,我愿意以死谢罪,只求你不要伤我师父的性命。”
“施主请起。”慧定伸手虚扶,一股柔和的内力将柳如是托了起来,“生死之事,自有天定。贫僧此行,只为救人,不为杀人。”
说完,他迈步继续朝洛阳方向走去。
柳如是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喃喃自语:“不为杀人,只为救人……这样的和尚,我还真是第一次见到。”
她提起轻功,几个纵跃便追了上去,与慧定并肩而行。
“小师父,城隍庙的密室机关共有三层,你一个人去太冒险了。我知道破解之法,我跟你一起去。”
慧定转头看了她一眼。
晚风吹起柳如是的发丝,赤足踩在碎石路上,她却没有半点疼痛的样子。
“施主方才说,帮师父布阵的人是你。”
“是。”
“那施主现在又要帮贫僧破阵?”
“是。”
“不怕你师父知道后,清理门户?”
柳如是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释然,几分决绝:“小师父,我不是帮他破阵,我是在给自己赎罪。做错了事总要承担后果,这句话还是你教的呢。”
“贫僧方才并未说过这话。”
“但你心里就是这么想的,不是吗?”
慧定沉默片刻,终于没有再说什么,继续赶路。
月光洒落,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极长极长,一个灰袍僧衣,一个绛红纱裙,并肩走在荒无人烟的官道上,竟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第二日正午,慧定和柳如是抵达了洛阳城外的虎牢关。
这是通往洛阳的最后一道关口,也是最为险要的一道屏障。关城依山而建,两边是陡峭的悬崖,中间一条狭窄的官道穿过。
但此刻,城门的吊桥高高挂起,城墙上站满了手持火把的黑衣人。
城门口,一个人负手而立。
那人约莫四十来岁,面容儒雅,身穿一袭月白色长衫,腰间悬着一柄长剑,看上去像个教书先生,但他周身散发出的气势却让人喘不过气来。
他的身后,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尸体,看装束,像是朝廷的斥候。
柳如是的脸色变了:“赵无极……他怎么在这里?”
“谁?”
“赵无极,江湖人称‘玉面修罗’,原本是五岳盟华山派的大弟子,后来不知为何投靠了幽冥阁,成了右护法。”柳如是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忌惮,“他的剑法极快,在幽冥阁中仅次于我师父。”
慧定打量了一下那人,目光落在他腰间的剑上。剑鞘乌黑,剑柄处镶着一颗红宝石,宝石中心有一道细小的裂纹。
“他受了内伤。”慧定淡淡道。
“什么?”
“他右手虎口的茧子磨得很厉害,说明最近练剑极勤,应该是在突破某种剑法瓶颈时走火入魔,伤了经脉。他的左手一直在微微颤抖,那是真气在体内乱窜的表现。”
柳如是难以置信地看着慧定:“这你都能看出来?”
慧定没有回答,而是迈步走向城门。
赵无极也看到了他。
“和尚。”赵无极的声音平淡无波,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情,“此路不通。”
慧定停下脚步,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施主身上有杀气,但杀气的源头不在施主心中,而在施主体内的伤势上。淤积的真气压迫了心脉,让施主性情大变,容易动怒。若能静心调养半年,伤势可愈。”
赵无极的表情微微变了。
不是因为慧定说得不对,而是因为他说得太准了。他投靠幽冥阁,正是因为练剑走火入魔后性情大变,被华山派逐出师门,这才走上歧途。
“和尚,你是在嘲笑我吗?”赵无极的手按上了剑柄。
“贫僧只是在陈述事实。”慧定的语气依旧平静,“施主本是侠义之人,若非伤情所困,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贫僧愿以少林‘无相功’为施主疏通经脉,助施主恢复。只求施主让开此路,让贫僧入城救人。”
赵无极盯着慧定看了很久。
他的手按在剑柄上,青筋暴起,显然内心正在激烈挣扎。
“无相功……”赵无极的声音有些沙哑,“少林失传百年的无相功,你一个小和尚会?”
慧定没有解释,只是缓缓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虚点而出。
一道无形的气劲破空而去,击中城墙上的一块青砖。
青砖纹丝不动。
但砖面上的尘土却被气劲震得四散飞溅,露出砖面中心一个清晰的指印——指印深入砖内三分,边缘光滑如镜,像是被利刃切割过一般。
赵无极瞳孔骤缩。
这看似轻描淡写的一指,内力凝而不散,精准到毫厘之间,绝非普通高手能做到。
“般若禅指?”赵无极的声音有些颤抖。
“正是。”慧定放下手,“施主的剑法以快著称,但真气运转不畅,使得剑招的威力大打折扣。若能疏通气脉,施主的剑法至少还能提升三成。”
赵无极沉默了。
他的目光在慧定和柳如是之间来回扫视,最终定格在慧定脸上。
“和尚,你叫什么名字?”
“贫僧慧定。”
赵无极缓缓松开了剑柄。
“我欠你一个人情。”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但我不让路,不是因为我想拦你,而是因为我拦不住你身后的人。”
慧定和柳如是同时回头。
官道的尽头,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排黑衣骑兵。骑兵的装束与城墙上那些人截然不同,他们的黑袍上绣着一只展翅的凤凰,腰间悬着一块铜牌,牌上刻着一个“镇”字。
镇武司的人!
为首的是一名年约三旬的女子,身穿玄色劲装,腰悬长刀,面容冷峻,眉宇间透着一股杀伐之气。
柳如是脱口而出:“沈青霜!”
“镇武司副司主沈青霜?”慧定微微皱眉。他虽然没有下过山,但镇武司的名号他是听过的。这是朝廷设立的专管江湖事务的机构,司中高手如云,权柄极大。
沈青霜翻身下马,目光如刀般扫过三人,最终落在慧定身上。
“你就是少林寺那个下山的和尚?”
慧定双手合十:“贫僧慧定,见过沈施主。”
沈青霜冷笑一声:“少林寺不问世事,闭门修行,天下皆知。你一个和尚,不好好在山上念经,跑到洛阳来做什么?”
“救人。”
“救人?”沈青霜的笑容更冷了,“洛阳城里的祸事是幽冥阁搞出来的,幽冥阁的事归镇武司管。你一个方外之人,凭什么插手?”
“凭洛阳城里有十几万百姓。”慧定的声音依旧平静,但语气里多了一份坚定,“人命关天,不分方内方外。”
沈青霜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转头看向赵无极:“赵无极,你投靠幽冥阁,本该是死罪。但如果你愿意戴罪立功,我可以做主,饶你一命。”
赵无极皱了皱眉。
沈青霜又看向柳如是:“柳姑娘,你帮你师父布阵的事,我也知道。同样的话,对你同样有效。”
柳如是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沈青霜最后看向慧定,眼神变得格外复杂:“小和尚,你想救人,我也想救人。但我的方式和你不一样——我要的是彻底铲除幽冥阁,杀一儆百。你一个和尚,心慈手软,成不了大事。所以我给你两个选择:要么回你的少林寺去,别掺和这件事;要么留下来,按我的规矩来,我说怎么做,你就怎么做。”
慧定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是在笑。
“沈施主,你方才说,幽冥阁的事归镇武司管。”慧定慢悠悠地说,“可贫僧记得,镇武司的司主陆千山陆大人,七天前就死在了殷无邪掌下。镇武司上百号人死的死、伤的伤,剩下的恐怕连城门都进不去。沈施主你带着这些骑兵连夜赶路,想必也折损了不少人手。”
沈青霜的脸色变了。
“你一个和尚,怎么知道这些?”
“因为贫僧下山之前,看过信鸽传来的情报。”慧定平静地说,“少林寺虽然不问世事,但江湖上发生的事情,方丈师父每件都知道。他不插手,不是因为他不想管,而是因为他要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沈青霜:“沈施主,你我都想救人。但你我合则两利,分则两败。不如联手,你带镇武司的人正面牵制,贫僧带柳施主潜入城隍庙破阵。各司其职,各展所长,岂不比在这里争论谁说了算更有意义?”
沈青霜怔住了。
她做镇武司副司主七年,从没见过一个和尚敢这样跟她说话。不是因为她脾气大,而是因为那些和尚个个唯唯诺诺,见了官差就像老鼠见了猫。
可眼前这个和尚不一样。
他的每一句话都说得不卑不亢,每一个字都让人无法反驳。
沈青霜深吸一口气,转身翻身上马。
“好,就按你说的办。”她的声音依旧冷峻,但语气里多了一份认可,“和尚,你要是能破了阵,救出洛阳百姓,我沈青霜欠你一条命。”
“贫僧不图施主欠命,只图百姓平安。”
沈青霜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拨转马头,带着骑兵朝城门方向奔去。
赵无极站在原地,看看慧定,又看看柳如是,忽然叹了口气。
“和尚,你是我见过最不像和尚的和尚。”
“阿弥陀佛。”慧定双手合十,“施主过奖。”
“我这不是夸你。”赵无极苦笑一声,抽出腰间长剑,指向城门,“去吧,城里的情况比你想的更糟。殷无邪那个老东西,已经疯了。”
子时,洛阳城。
慧定和柳如是是从城墙东北角的水道潜入城中的。水道狭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柳如是走在前面,绛红色的纱裙被污水浸透,贴在身上,她却不以为意。
水道尽头是一扇生锈的铁栅栏,柳如是轻轻一推,栅栏应声而开。
两人从水道中爬出,发现自己在一条昏暗的巷子里。巷子两旁的房屋门窗紧闭,偶尔有几声犬吠从远处传来,整座城市死一般的寂静。
慧定嗅了嗅空气中的味道,眉头皱了起来。
“血腥味。”
“不止血腥味。”柳如是也皱着眉,低声说,“还有尸气。师父布阵时杀了不少人,那些人的尸体就堆在城隍庙周围。朔月之夜,尸气会引动天地间的阴煞之气,从而打开阵法,召唤……我也不知道会召唤出什么来。”
“你师父告诉你的?”
“他说的不多,大部分是我自己查到的。”柳如是苦笑,“你以为我为什么要帮你破阵?因为我查到最后发现,那个所谓的‘上古魔神’,根本不是师父能控制的东西。一旦阵法开启,不止洛阳城,方圆百里之内的一切生灵都会被吞噬。”
慧定没有追问,只是加快了脚步。
两人穿过几条街道,城隍庙的轮廓渐渐出现在视野中。
庙前是一片开阔的广场,广场上堆满了尸体,少说有数百具,垒成一座小山。尸山周围画满了诡异的符文,符文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蓝光,像是某种活物在缓缓蠕动。
“这是‘万魂祭’阵法。”慧定的声音很轻,但柳如是听得一清二楚,“以活人血肉为引,以亡魂怨念为薪,点燃之后,阴煞之气会源源不断地涌出。阵法越大,阴煞之气越强,当阴煞之气浓到一定程度,就会形成所谓的‘魔神’——其实不是真正的神,而是由怨念凝聚而成的怪物。”
柳如是听得后背发凉:“你怎么知道这些?”
“少林藏经阁里有相关的记载。”慧定说,“这本是西域魔教的禁忌之法,三百年前就被中原武林联手剿灭了。没想到三百年后,还有人用它来害人。”
两人悄悄靠近城隍庙,却发现庙门口有重兵把守。
十几个黑衣刀客排成两列,手持钢刀,杀气腾腾。
柳如是压低声音:“这些人都是师父的亲信,武功不弱。门口那个光头大汉,是幽冥阁‘十二血煞’之一,外号‘铁罗汉’,练的是金刚不坏体神功,刀枪不入。”
慧定看了那光头大汉一眼,忽然站起身来,大步朝庙门走去。
柳如是吓了一跳,伸手去拉他,却拉了个空。
“小师父,你疯了?!”
慧定没有理会她,径直走到庙门前,双手合十:“阿弥陀佛。”
十几个黑衣刀客齐齐拔刀,将慧定围在中间。
那光头大汉眯起眼睛,上下打量慧定:“和尚,你走错地方了吧?”
“贫僧没有走错。”慧定平静地说,“贫僧来此,是为了破阵。”
光头大汉愣了愣,随即哈哈大笑:“破阵?就凭你?一个和尚?”
笑声未落,他的拳头已经轰了过来。
这一拳势大力沉,带着呼啸的破空声,正是金刚不坏体神功的精髓——刚猛至极,无可抵挡。
慧定没有躲,也没有挡。
他只是微微侧身,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轻轻点在光头大汉的拳面上。
“咔嚓”一声脆响。
光头大汉的拳头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生生卸去了力道,整条手臂软绵绵地垂了下来。他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置信地看着慧定:“你……你这是什么功夫?”
“少林般若禅指。”慧定收回手指,“施主的金刚不坏体神功练得不错,但火候尚浅,罩门在膻中穴。若施主愿意,贫僧可以帮施主补上这个漏洞。”
光头大汉的脸色变了好几变,最终咬牙让开了路。
“和尚,你狠。”
慧定双手合十,从光头大汉身边走过,推开了城隍庙的大门。
庙内,一尊巨大的城隍神像矗立在大殿正中,神像的眼睛里镶嵌着两颗红宝石,在烛光中闪烁着诡异的光芒。
柳如是跟在慧定身后,低声说:“密室的入口在神像后面。”
两人绕到神像背后,果然看到地面上有一道暗门。暗门上刻着复杂的符文,与广场上那些如出一辙。
柳如是蹲下身子,伸出右手,掌心按在暗门中央。一道暗红色的光芒从她掌心涌出,融入符文中,符文缓缓转动,暗门应声而开。
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
石阶尽头是一间密室。
密室的四面墙壁上刻满了梵文经文,经文闪烁着金色的光芒,与房间中央那座祭坛上翻涌的黑气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祭坛呈圆形,直径约莫一丈,中央摆放着一尊漆黑如墨的雕像——那雕像有三头六臂,面目狰狞,正是西域魔教传说中的“魔神”。
雕像周围堆满了白骨,有人骨,也有兽骨,层层叠叠,散发出浓烈的腐臭气味。
黑气从雕像中不断涌出,顺着地面的符文向四周扩散,像是无数条黑色的蛇在蠕动。
慧定看着那些梵文经文,忽然双手合十,低声念诵起经文来。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像是一颗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一圈圈涟漪。
随着他的念诵,墙上的梵文经文越来越亮,金色的光芒与黑气碰撞在一起,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是油锅里的水珠。
黑气似乎感受到了威胁,开始疯狂地翻涌,朝慧定扑来。
柳如是脸色大变,正要出手相救,却见慧定抬起右手,掌心浮现出一道金色的光晕——那是“无相功”的内力外放,凝而不散,宛如实质。
“南无阿弥陀佛。”
六字真言出口,金光大盛,将整个密室照得亮如白昼。
黑气在金光中发出刺耳的尖啸,像是无数冤魂在嚎叫,但只是一瞬间,便消散得无影无踪。
雕像上的黑气也随之消散,漆黑的雕像渐渐褪色,露出了原本的青石质地。
墙上的梵文经文也黯淡了下去,恢复了原本的模样。
密室重新陷入沉寂。
柳如是怔怔地看着这一切,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这就……结束了?”
“阵眼已破。”慧定收回手,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但阵法需要至少七七四十九天才能完全消退。这四十九天里,需要有人守在城隍庙,每天以内力压制残留的阴煞之气。”
“我来。”柳如是毫不犹豫地说,“这是我造的孽,理应由我来还。”
慧定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两人离开密室,回到大殿。推开庙门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广场上的尸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触目惊心,但那些诡异的符文已经消失不见,空气也不再是之前那种令人窒息的压抑感。
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沈青霜带着镇武司的人赶到。她看到慧定和柳如是从庙里走出来,看到广场上不再冒黑气,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表情。
“阵破了?”
“破了。”慧定说,“但殷无邪还没有找到。”
沈青霜的脸色又沉了下来:“我已经派人去搜了,全城每一个角落都不会放过。”
话音刚落,城东方向忽然传来一声震天巨响。
一道火柱冲天而起,在晨曦中格外醒目。
沈青霜脸色大变:“那是……城主府的方向!”
慧定赶到城主府时,整座府邸已经烧成了一片火海。
殷无邪站在府邸门前的石阶上,一袭黑袍被火光映得通红。他看起来约莫五十来岁,面容清瘦,胡须灰白,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像是两团燃烧的火焰。
他的双手微微颤抖,指尖泛着不正常的红色——那是焚天诀反噬的征兆。
看到慧定,殷无邪笑了。
那笑容里有讥讽,有疯狂,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
“少林寺的无相功传人,竟然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和尚。”殷无邪的声音沙哑而低沉,“玄悲那个老东西,是没人可用了,还是真的这么看得起你?”
慧定双手合十:“方丈师父常说,武功高下,不在年纪大小,而在心境高低。殷施主,你的焚天诀已经反噬经脉,若再不动手调理,最多三个月,你的经脉就会寸寸断裂。”
“三个月?”殷无邪仰头大笑,“你以为我怕死吗?我怕的是死得太窝囊!”
他一掌拍出,一道赤红色的气劲破空而来,带着灼热的气息,像是要将空气都点燃。
慧定侧身避开,气劲擦着他的僧袍飞过,击中身后一堵石墙,石墙轰然倒塌,碎石四溅,断口处焦黑一片,还在冒着青烟。
“焚天诀的威力果然非同凡响。”慧定淡淡道,“但施主已经力不从心了。刚才那一掌,施主的真气只运到手腕便断了,根本没能发挥出全部威力。”
殷无邪的表情变了。
他盯着慧定看了很久,忽然叹了口气:“和尚,你是个明白人。既然你看出来了,我也没必要再装了。”
他缓缓抬起双手,掌心的红光越来越盛,像是握住了两团火焰。
“我这一生,做过很多错事。灭人满门、血洗村庄,什么坏事都干过。但我从不后悔。”殷无邪的声音变得平静下来,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我唯一后悔的,是没有早点看清真相。”
“什么真相?”
“我练的这门焚天诀,根本不是什么魔神传承,而是一场上古骗局。”殷无邪苦笑,“创造这门功法的人,是一个被西域魔教囚禁的汉人武学大师。他故意创出这门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邪功,就是为了让修炼者在不知不觉中自毁经脉,从而削弱魔教的实力。我练了三十年,到头来才发现,自己从头到尾都是一颗棋子。”
慧定沉默了。
他想起师父玄悲生前说过的话:“江湖上最可怕的东西不是武功,而是人心。人心一旦被仇恨蒙蔽,就会做出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事情。”
殷无邪就是这样的人。
他被仇恨驱使着走上歧途,又在歧途上越走越远,直到无法回头。
“殷施主,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慧定说,“只要施主愿意回头,贫僧可以用无相功为施主疏通经脉,化解焚天诀的反噬。”
殷无邪摇了摇头:“来不及了。经脉已经碎了一半,就算华佗再世也救不回来。”
他深吸一口气,掌心的红光猛地暴涨,将整条手臂都笼罩在火焰之中。
“和尚,我知道你是个好人。正因为你是好人,我才不能让你活着离开。”殷无邪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你是少林圣僧,是正道武林的希望。如果让天下人知道,你曾经对一个魔头手下留情,他们会怎么看你?他们会说,少林寺的和尚也不过如此,是非不分,善恶不明。”
慧定的眉头皱了起来。
“我殷无邪这一辈子,坏事做尽,死有余辜。但我不想在死后还连累别人。”殷无邪咧嘴一笑,“所以,和尚,我们打一场。你全力以赴,我用尽全力。谁输了,谁就永远留在这里。”
话音未落,殷无邪已经扑了过来。
他的速度快得惊人,整个人像是一团燃烧的火球,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朝慧定冲来。
慧定没有退,也没有躲。
他双手合十,体内无相功全力运转,金色的内力在体表凝聚成一道光罩。
砰!
赤红色的火焰撞上金色的光罩,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火焰四溅,金光闪烁。
两人僵持了片刻,殷无邪忽然大喝一声,双臂猛地张开,火焰像是两条火龙从他掌心窜出,从左右两侧同时夹击慧定。
慧定微微侧身,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一道金色的气劲激射而出,击中其中一条火龙。
火龙发出一声哀鸣,化作漫天火星消散。
但另一条火龙已经近在咫尺,灼热的气息扑面而来,慧定的僧袍边缘已经冒起了青烟。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白色的身影从侧面冲了出来。
柳如是。
她张开双臂,挡在慧定面前,赤红色的火龙直接击中了她的胸口。
“噗——”
柳如是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殷无邪愣住了。
他怔怔地看着倒在地上的柳如是,眼中的疯狂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如……如是?”
柳如是艰难地抬起头,嘴角的血迹顺着下巴滴落,但她还是露出了一个笑容。
“师父……收手吧。”
殷无邪的手在颤抖,掌心的火焰渐渐熄灭。
他慢慢走过去,蹲在柳如是身边,伸出手,想摸她的脸,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你为什么要替那个和尚挡这一掌?”殷无邪的声音有些哽咽,“他是正道的人,我们是邪道的人,我们……”
“师父。”柳如是打断了他,“你以前教过我,人活一世,不管正道邪道,都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帮师父布阵的时候,我问过自己,对得起良心吗?答案是……对不起。”
她的声音越来越弱,眼皮也渐渐垂了下来。
“现在……我替师父挡了这一掌,也算是……对得起良心了。”
说完,她闭上了眼睛。
殷无邪跪在地上,双手抱头,无声地哭泣。
慧定走过去,蹲下身子,伸出右手,按住柳如是的胸口,一股温润的内力渡了过去。
柳如是身子一震,苍白的脸上恢复了一丝血色。
慧定收回手,站起身来。
“她没死,但伤得很重。需要尽快找人医治。”
殷无邪抬起头,泪流满面地看着慧定。
“和尚,我欠你一条命。”
“施主不欠贫僧。”慧定平静地说,“施主欠的是天下人。若施主真心悔过,便用余生来偿还吧。”
殷无邪沉默了很久,最终缓缓点了点头。
“好。”
他站起身来,转头看向远处正在赶来的沈青霜和镇武司的人,又看了看自己那双焦黑的手掌,自嘲地笑了笑。
“和尚,我跟你走。”
慧定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三个月后。
洛阳城重建完毕,百姓们重新回到了家园。城隍庙前的广场上,立起了一座新的石碑,碑上刻着四个大字——“慈悲为怀”。
石碑的背面,密密麻麻刻着三百一十七个名字——那些在幽冥阁之乱中遇难者的名字。
每天清晨,都会有一个灰袍僧人来石碑前诵经。
他诵的不是超度亡魂的经文,而是祈福的经文。
为生者祈福,为死者超度。
他身边还跟着一个红衣女子,女子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等僧人诵完经,递上一碗热茶。
有人问那僧人叫什么名字。
僧人双手合十,微笑着说:“贫僧慧定,少林弟子。”
又问:“那女子是谁?”
僧人看了一眼红衣女子,淡淡道:“一个朋友。”
红衣女子听到这话,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远处,嵩山少林寺的钟声响起,悠远而深沉。
慧定朝着钟声的方向,双手合十,深深一拜。
这一拜,拜的是师父,拜的是佛祖,拜的也是这世间千千万万个值得守护的平凡生命。
钟声在山间回荡,传遍了整个洛阳城。
城中百姓听到钟声,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双手合十,低声念诵。
“阿弥陀佛。”
这一刻,佛光普照,众生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