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今夜翻了谁的牌子?”
我端坐凤仪宫正殿,指尖捻着一颗冰镇葡萄,问得漫不经心。
宫女青禾低着头,声音发颤:“回娘娘,是……是贤妃。”
葡萄在我齿间爆开,冰凉清甜的汁水漫过舌尖。
上一世,我听到这个消息时,砸碎了满桌的茶盏,哭到半夜,第二天顶着红肿的眼睛去给皇后请安,被她当众讥讽“善妒无德”,转头就传到了皇帝耳中。
那一夜之后,他再也没踏进过凤仪宫。
而我,至死才明白——避宠,从来不是靠哭闹争来的。
“娘娘?”青禾小心翼翼地抬头,“您不生气吗?”
我擦了擦手,嘴角微扬:“生什么气?去把本宫那件绯色烟罗裙找出来,明日宫宴,本宫要穿。”
青禾愣住了。
绯色,那是只有皇后才能穿的正色。上一世我为了“贤良淑德”的名声,主动避让,穿得比嫔妃还素净,结果被人说“皇后无威仪,活该被冷落”。
这一世,我偏不。
重生的那一刻,我躺在凤仪宫的拔步床上,脑子里涌入了整整十年的记忆——被废、冷宫、三尺白绫,还有临死前听到的那句话:“皇后娘娘,您真以为皇上不知道您是被冤枉的吗?他只是不想知道罢了。”
十年避宠,步步退让,换来的是一道废后圣旨和一杯毒酒。
可笑。
我花了三天时间理清前世脉络,又花了一天确认——重生的不止我一人。
皇帝萧衍,那个上一世将我弃如敝履的男人,他也重生了。
宫宴那日,我穿上了绯色烟罗裙,头戴九尾凤钗,十二道流苏垂在额前,每走一步都晃出细碎的光。
满座皆惊。
贤妃坐在下首,脸色难看得像吞了只苍蝇。
她上一世靠着“温柔解语”的人设爬到了贵妃之位,背地里递了多少暗箭,我死之前才查清楚——废后的导火索,就是她伪造的我与侍卫私通的书信。
“皇后今日倒是鲜亮。”萧衍坐在龙椅上,目光沉沉地看着我,语气里带着试探。
他重生了,自然记得上一世我今日穿的是月白色素裙,被贤妃衬得像守寡。
我端起酒杯,冲他遥遥一敬:“臣妾想着,皇上许久不来后宫,臣妾若再不打扮得鲜亮些,只怕这后宫都要忘了还有位皇后了。”
满殿寂静。
这句话,上一世的我不敢说,这一世的我偏要说。
萧衍眯了眯眼,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皇后倒是变了。”
“人总会变的。”我饮尽杯中酒,“皇上不也变了吗?从前您最爱喝龙井,今日怎么换了君山银针?”
他瞳孔微缩。
我笑意更深。
龙井换银针,是上一世他废后之后才养成的习惯。这个细节,只有重生的人才会注意到。
我们在满朝文武面前笑着对视,像一对恩爱夫妻,实际上彼此都在试探对方的底牌。
宫宴散后,青禾扶着我回宫,小声说:“娘娘,皇上身边的李公公方才传话,说皇上今夜要来凤仪宫。”
来了。
上一世,他避我如蛇蝎,这一世倒主动上门,无非是两个原因——要么想试探我是否也重生,要么想故技重施,继续利用我这颗棋子。
毕竟,我父亲是当朝太傅,手握清流半壁江山。上一世他先捧后杀,等我父亲交出兵权、告老还乡,转头就废了我。
“备水沐浴。”我解下凤钗,“顺便把库房里那盒安神香找出来,点上。”
青禾不解:“安神香?皇上要来,娘娘不该准备些……”
“准备什么?”我瞥她一眼,“本宫今晚要早睡,他来是他的事,本宫睡不睡是另一回事。”
避宠的最高境界,不是求着皇上来,而是让他来了也觉得没趣。
萧衍来时,我已经散了头发,靠在软榻上假寐。安神香袅袅升起,整个寝殿弥漫着淡淡的药香。
他站在屏风前,似乎没料到我敢如此怠慢。
“皇后好大的架子。”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我缓缓睁眼,懒洋洋地坐起来:“臣妾今日宫宴喝多了酒,头正疼着,不知皇上要来,未曾远迎,还望皇上恕罪。”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却句句是刺——你来之前不打招呼,怪我没迎接?
萧衍盯着我看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我从未见过的兴味:“沈蘅,你果然也回来了。”
他直呼我的闺名。
我心跳漏了一拍,面上却不动声色:“皇上说什么?臣妾听不懂。”
“听不懂?”他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我,“你上辈子临死前说的话,朕记得清清楚楚——‘若有来生,我宁入泥潭,不再入宫’。怎么,这一世倒舍不得走了?”
我脊背一僵。
那是冷宫里最后的遗言,我以为只有自己知道。
“所以呢?”我不再伪装,抬起头直视他,“皇上想说什么?想说我上一世死有余辜?还是想说这一世你会好好待我,弥补前世的过错?”
萧衍沉默了一瞬,淡淡道:“朕只是想告诉你,重活一世,朕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什么错误?”
“冷落你。”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眼神认真得可怕。
若不是我经历过那十年,若不是我亲眼看到他是如何一步步将我推入深渊,我差点就信了。
我轻笑一声,站起身来,与他平视:“皇上,您知道臣妾上一世最后悔的是什么吗?”
“什么?”
“不是嫁给你,而是嫁给你之后,我忘了自己是谁。”我直视他的眼睛,“这一世,我不会再为了一个男人丢掉自己。你是皇上也好,是平民也罢,与我沈蘅何干?”
萧衍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大概没想到,那个上一世为了他的一句话可以欢喜一整天的女人,这一世会说出“与我何干”四个字。
“你在跟朕赌气?”
“臣妾不敢。”我重新坐回软榻,拉过锦被盖好,“臣妾只是困了。皇上若想留宿,偏殿已经收拾好了,臣妾习惯一个人睡。”
萧衍站在原地看着我,目光复杂得像是要把我看穿。
最终,他拂袖而去。
青禾吓得脸色惨白,跪在地上发抖:“娘娘,您怎么能把皇上赶走?这要是传出去……”
“传出去正好。”我闭着眼睛,嘴角微扬,“让后宫那些女人看看,本宫不伺候了。”
这一夜,我没有哭。
第二日清晨,贤妃带着一群嫔妃来请安,话里话外都是幸灾乐祸:“听说昨夜皇上去了凤仪宫,皇后娘娘怎么没留住?”
我端着茶盏,慢悠悠地说:“本宫昨夜头疼,伺候不了皇上。怎么,贤妃妹妹有兴趣?那今晚本宫替你传个话,让皇上去你那儿?”
贤妃脸色一僵,干笑道:“臣妾不敢,皇上想去哪儿自有决断。”
“那不就结了。”我放下茶盏,“既然皇上想去哪儿你们管不着,那本宫留不留得住,也轮不到你们操心。”
满室寂静。
我扫了一眼这些或惊讶或忌惮的面孔,心中无比清明。
上一世,我为了维持“贤后”人设,对她们处处忍让,结果她们不但不感恩,反而变本加厉地踩到我头上。这一世,我偏要做个“悍后”——你可以不喜欢我,但你得怕我。
送走嫔妃,我召来了暗卫。
“去查,贤妃娘家这些年有没有贪墨军饷的证据。”我翻着手中的册子,“还有,重点关注户部侍郎周明远,他上一世贪污了三十万两修河款,这一世应该还没事发。查清楚账目往来,本宫有用。”
暗卫领命而去。
上一世,我死得太冤。这一世,我要让所有害过我的人,一个一个还回来。
萧衍以为重活一世,他会是那个执棋之人。
他不知道,这一世的棋手,是我。
三日后,我收到一封密信,落款是两个字——
镇北王。
上一世,他是萧衍最大的政敌,在边关手握十万大军,最终被萧衍以“谋反”罪名诛杀。
而我知道,他谋反的罪名,是萧衍伪造的。
我烧掉密信,对青禾说:“准备笔墨,本宫要给父亲写封信。”
“写什么?”
“让他帮本宫约见一个人。”我看着跳动的烛火,眼底映出幽幽的光,“镇北王麾下,第一幕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