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我又摸了一下儿子的额头。
还是烫的。
体温计显示38.3度，跟昨晚八点一模一样。不高不低，就卡在这个让人心慌的数字上。儿子小脸烧得红扑扑的，呼吸比平时快了不少，但没哭没闹，只是偶尔哼哼两声，翻个身又睡过去了。
我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看体温计了。
床头柜上摆着退热贴、退烧药、温水、毛巾，能准备的东西都准备了。我按照育儿书上说的，给孩子减少了衣物，保持室内通风，用温水擦了两次身体，可温度就是纹丝不动。
“你又量？烦不烦啊？”老公翻了个身，背对着我嘟囔了一句。
我没理他。从他打呼噜的节奏来看，压根就没真的醒过来。
真正让我崩溃的是婆婆的一条微信。
她不知道从哪听说孩子发烧了，凌晨五点给我发来60秒语音方阵。我点开第一条，声音大到老公都被吵醒了。
“我跟你说啊，小孩子发烧千万不能太娇气！我们家三个孩子都是我带大的，38度算什么？你老公小时候烧到40度我都没去医院，第二天自己就好了！你就是太矫情了，现在的年轻人带个孩子恨不得请一个连的医生……”
我关掉了语音，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
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害怕。
我的孩子烧了一整夜，我守在旁边一整夜，我不敢睡，我怕他体温突然飙升，我怕他高热惊厥，我怕万一有什么问题我没及时发现。可是在婆婆嘴里，这一切都变成了“矫情”。
早上六点半，天刚蒙蒙亮，婆婆直接杀到了我家。
她进门第一件事不是看孩子，而是把客厅的窗户全打开了，说是“透透气，去去病气”。初冬的早晨，冷风灌进来，我抱着孩子打了个哆嗦。
“你怎么还给他穿这么多？”婆婆一把掀开我给孩子盖的薄毯，“就是被你捂出来的毛病！小孩子不能捂，一捂就上火，上火就发烧，你懂不懂？”
我张了张嘴想说，38度算低烧，而且我已经按照医学建议给孩子减少衣物了。但我没说。因为我知道，说了也没用。
婆婆从我怀里把孩子抱过去，一边颠一边说：“奶奶带你去晒太阳，晒晒太阳就好了。”
“妈，外面才六度，孩子还在发烧……”
“你懂什么？我们那时候孩子发烧都是晒大太阳，出一身汗就好了！”
我拦在门口没让出去。婆婆的脸一下子沉下来了。
“你是不是觉得我不会带孩子？你老公我养得不好吗？你嫌弃我？”
“妈，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你查百度、看育儿书，那些东西都是骗人的！我养了三个孩子，我不比你懂？”
老公从卧室走出来，头发乱糟糟的，一脸不耐烦：“大清早的吵什么？妈，你别管她了，她想怎么带就怎么带。”
这话听着像是在帮我，实际上句句都在撇清关系。
婆婆冷哼一声，把孩子放在沙发上，拿出手机开始打电话：“喂，他大姑啊，你说说现在的年轻人，孩子38度烧了一夜非要折腾，我说两句还跟我顶嘴……”
我抱着孩子回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儿子在我怀里拱了拱，小手抓着我的衣领，含混地喊了一声“妈妈”。声音哑哑的，跟平时不一样。
我的心一下子揪起来了。
我开始查各种资料，翻来覆去地看同一个问题：一岁宝宝持续低烧12小时怎么办？
有的说38度不用太担心，观察精神状态就好。有的说持续发烧超过24小时建议就医。有的说要注意有没有其他症状。我一条一条地对照，孩子除了发烧，没有咳嗽、没有流鼻涕、没有腹泻，精神状态也还算正常，能玩能笑，就是比平时粘人一点。
可是我心里就是不踏实。
这种感觉很难描述。就是那种“我知道数据上一切正常，但我的直觉在拼命拉警报”的感觉。
我决定带孩子去社区医院看看。
婆婆听到我要去医院，直接从沙发上弹起来了：“你疯了吧？38度去医院？你让医生怎么看你？人家肯定觉得你这个当妈的神经病！”
老公也皱着眉：“你至于吗？不就是38度吗？”
我没吭声，开始收拾东西。医保卡、水杯、尿不湿、小毯子，一样一样往包里装。
“我跟你说，你去了医院医生也是叫你回来观察！”婆婆跟在我身后，声音越来越大，“你就是不听劝！现在的年轻人，有点什么事就往医院跑，钱多了烧的！”
我拉上包的拉链，转过身看着她：“妈，孩子是我生的，我对他负责。你觉得我矫情也好，神经病也好，今天这个医院我去定了。”
婆婆被我噎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最后冷笑一声：“行，你去，你去丢人现眼去！我丑话说在前头，到了医院什么事都没有，我看你脸往哪搁！”
老公坐在沙发上没动，我以为他会跟我一起去。结果他只是摆了摆手：“你快去快回，我一会儿还要去公司。”
我抱着孩子出了门，身后传来婆婆打电话的声音：“可不是嘛，犟得跟头驴似的，非要带孩子去医院……”
社区医院就在小区对面，走路不到十分钟。
早上的儿科门诊人不多，我挂了个号，等了十几分钟就轮到了。
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大夫，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看起来很和善。她问了情况，给孩子做了常规检查，听了心肺、看了喉咙、检查了耳朵。
“除了发烧还有其他症状吗？”
“没有，就是发烧。”
“精神状态呢？”
“还可以，就是比平时娇气一点。”
医生点点头，开了个血常规的单子：“先查个血吧，看看是不是有炎症。”
抽血的时候儿子哭得撕心裂肺，我抱着他哄了好久。等结果的二十分钟里，我一直在想，如果婆婆知道我给孩子抽了血，不知道又要说什么。
二十分钟后，我拿着化验单回到诊室。
医生看了几秒钟，表情突然变了。
她没说话，拿着化验单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然后抬起头问我：“孩子最近有没有磕到碰到？”
“没有啊，怎么了？”
“有没有呕吐或者嗜睡的情况？”
“没有吐过，睡觉确实比平时多一点，但精神状态还好。”
医生又看了一遍化验单，眉头皱得越来越紧。她把单子递给我，指着其中一个指标说：“你看这个，C反应蛋白，正常值应该在8以下，你孩子现在是83。”
我的心跳突然加速了：“83是什么意思？”
“说明体内有明显的炎症反应。还有白细胞计数，也偏高很多。”医生摘下眼镜，看着我的眼睛，“孩子持续低烧不退，炎症指标这么高，但没有任何感冒症状，这个情况不太对。”
“不太对是什么意思？”
“我怀疑不是普通的病毒感染，可能跟腹腔里的问题有关。最常见的是阑尾炎，但这个月龄的阑尾炎非常罕见，症状也不典型。也可能是肠套叠、肠系膜淋巴结炎，或者其他问题。”
医生的语速很快，但每一个字我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需要你们立刻去儿童医院，挂急诊，做一个腹部B超。”
她一边说一边开转诊单，手速飞快：“不能再等了，现在就去。这个指标，拖下去可能会有危险。”
我抱着孩子站在诊室里，脑子里嗡嗡的。
危险。
这两个字像一把锤子，砸在我心上。
婆婆刚才说我矫情、说我神经病、说我丢人现眼。老公说我至于吗。他们都觉得38度烧了一夜没什么大不了。
可是医生告诉我，可能有危险。
我抱着孩子冲出社区医院的时候，手都在抖。我给老公打电话，响了三声被挂断了。我又打了一次，又挂了。
第三次，终于接了。
“又怎么了？”他的语气很不耐烦。
“医生说要去儿童医院，可能是阑尾炎或者其他问题，指标很高，不能再等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我听到婆婆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她又在折腾什么？医生说什么了？”
老公把婆婆的话重复了一遍，然后对我说：“你先回来，我们商量一下。”
“没时间商量了！医生说现在就去！”
“你别大惊小怪的，妈说她认识一个老中医，开一副药就好了……”
我挂了电话。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一个道理：孩子的命，不能等别人点头。
我打了辆车，直接去了儿童医院。
急诊科的医生看了社区医院的化验单和转诊单，二话不说开了腹部B超。做B超的时候儿子哭得撕心裂肺，两个护士帮忙按住才勉强做完。
结果出来后，医生把B超单递给我：“腹腔里有积液，初步判断是急性阑尾炎穿孔，需要马上联系外科会诊。”
穿孔。
我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腿都软了。
“这个病在婴幼儿阶段非常凶险，因为症状不典型，很容易漏诊。你们来得还算及时，再拖半天，就是弥漫性腹膜炎，甚至败血症，那就有生命危险了。”
医生后面说了什么，我几乎听不进去了。
我只记得自己蹲在急诊科的走廊里，抱着孩子，哭得浑身发抖。儿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用小手指着我的脸，奶声奶气地喊：“妈妈，不哭，妈妈，不哭。”
我给老公发了条微信，只有一句话：
“孩子阑尾炎穿孔，马上手术，你爱来不来。”
然后我关了手机。
老公是在我签手术同意书的时候冲进来的。
他跑得满头大汗，脸色煞白，一把抓住我的胳膊：“什么叫穿孔？不是38度吗？怎么就穿孔了？”
我没理他。
医生在旁边解释：“婴幼儿阑尾炎的症状跟成人不一样，不一定会有剧烈腹痛，很多情况下只表现为低烧、精神状态变差。这个孩子的情况我们判断已经穿孔了，必须马上手术，否则会有生命危险。”
老公的脸白得跟纸一样：“我、我不知道……我以为38度没事……”
“签字吧。”我把笔递给他，“你妈说了，38度烧一夜不算什么。你说了，我不至于吧。你们都说对了，我确实太矫情了。”
老公的手在发抖，笔都握不稳。他签完字，突然蹲在地上，捂着脸哭了。
我看着他，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儿子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我站在门口，一直看到门关上。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老公抽泣的声音。我想起婆婆早上说的那些话，想起老公不耐烦的语气，想起他们觉得我在小题大做。
38度烧了一夜严重吗？
严重到差点要了我孩子的命。
两个小时后，手术结束。主刀医生出来说手术顺利，切掉的阑尾已经化脓穿孔了，腹腔里有很多脓液，清理得很干净。
“再晚来半天，后果不堪设想。”
老公站在旁边，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我走到走廊尽头，打开手机。婆婆发了十几条微信，最后一条是语音。我点开，听到她说：“你要是还有点良心，就把孩子带回来，我认识的那个老中医说了，一副药就能退烧，比去医院强一百倍！”
我听完，笑了。
然后我打了三个字发过去：
“手术了。”
婆婆的电话立刻打过来了，我没接。她又打了十几个，我一个都没接。
最后她发来一条语音，声音都在抖：“什么手术？孩子怎么了？你倒是说啊！”
我看着手机屏幕，突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从凌晨三点到现在，十几个小时过去了。我守了孩子一整夜，被骂了整整一天，最后证明我是对的。可是我一点都不觉得爽，我只觉得悲哀。
悲哀的是，我孩子的命，差点毁在“经验”两个字上。
悲哀的是，38度烧了一夜，所有人都觉得我小题大做，可真相是，有些病根本不等你烧到39度才开始要命。
悲哀的是，如果不是我“矫情”这一回，我的孩子可能就没了。
我抱着刚从手术室推出来的儿子，他小小的身体上插着管子，脸色白得吓人。我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他的小手上。
宝宝，对不起。
是妈妈不够强大，差点没能保护好你。
从今天开始，我不会再让任何人替你做决定。
不会了，永远都不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