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刑复核书落款处，鲜红的印章刺得沈淮眼眶发烫。
他记得这个场景。上一世，这份文件宣告了他政治生命的终结——贪污受贿、滥用职权，数罪并罚，死刑缓期执行。而真正的罪魁祸首江辰，此刻正坐在省纪委办公室里，以“举报人”的身份接受表彰。
“沈副书记，签字吧。”
执行法官的声音像从水底传来，沈淮握着笔的手在颤抖。他想起自己被带走那天，母亲突发心梗倒地，没人送她去医院；想起父亲四处奔走，最终积劳成疾，在他入狱第三个月去世；想起自己如何在看守所里一夜白头，如何从一个三十岁的副厅级干部沦为阶下囚。
而这一切，都源于他对江辰那场愚蠢的信任。
笔尖触到纸面的瞬间，沈淮猛地睁开眼睛。
刺眼的白炽灯，发霉的墙壁，狭窄的单人床。他认出了这里——青水县招待所，2016年3月，他刚被调到这个国家级贫困县任副县长的时候。
手机屏幕亮起，日期赫然显示：2016年3月15日。
距离江辰设局陷害他，还有两年零六个月。
沈淮翻身坐起，心脏剧烈跳动。上一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江辰，他大学同学，一起考入选调生的“兄弟”，如何在青水县的项目中步步为营，让他签字、让他背锅、让他成为那只替罪的羊。
“叮”的一声，手机弹出一条消息。
江辰：“淮哥，晚上我组了局，县里几个关键部门的头头都来，你刚来，得把关系走通了。”
沈淮盯着这条消息，上一世的他感激涕零，觉得江辰是真心帮他铺路。可后来他才知道，那场饭局上江辰就已经开始布局——偷录他和财政局长的对话，掐头去尾，变成他“索贿”的证据。
这一次，沈淮打了四个字：“不去了，忙。”
江辰秒回：“别啊淮哥，我跟你说，财政局的刘局很难约的，这次机会错过……”
沈淮直接关机。
他拉开窗帘，清晨的青水县笼罩在薄雾中，远处是连绵的荒山。上一世，他在这里栽了跟头，身败名裂。这一世，他要把那些人一个接一个送进去。
八点整，沈淮走进县政府大楼。
他没有去自己的办公室，而是径直敲开了县委书记周远山的门。
“沈淮？这么早？”周远山正在看文件，抬头有些意外。
“周书记，我有重要情况汇报。”沈淮关上门，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我在调任前整理的青水县扶贫资金使用情况的初步分析，我发现账目存在重大疑点。”
周远山接过文件，眉头逐渐皱紧。
沈淮静静等着。这份“分析报告”其实是上一世三年后审计才查出的问题——扶贫资金被挪用修建旅游度假村，涉及金额三千七百万。当时江辰就是通过这个项目把他拉下水的，而现在，他要先发制人。
“这些数据你怎么拿到的？”周远山抬起头，眼神锐利。
“我有人脉。”沈淮说得模棱两可，“周书记，我建议立即成立联合调查组，而且要在外界不知情的情况下进行。如果走漏了风声，证据很快会被销毁。”
周远山盯着他看了足足十秒，最终拿起电话：“叫纪委张书记过来。”
从周远山办公室出来时，沈淮的手机震个不停。江辰打了八个电话，发了十几条消息，最后一条是：“淮哥，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沈淮冷笑。对，不仅有意见，还要你的命。
中午，他在食堂遇到了此行的第二个关键人物——林霜。
林霜，县审计局副局长，三十出头，上一世是她顶住压力查出账目问题，却被江辰买通的关系网强行调离岗位。等沈淮出事时，她还在四处上访，最终被以“诬告”的名义拘留。
“林局长，方便聊两句吗？”沈淮端着餐盘坐到她对面。
林霜警惕地看着他：“沈副县长，有事？”
“我想了解一下县里扶贫资金的使用情况。”沈淮压低声音，“私下聊。”
林霜筷子顿了一下。她当然知道这里面有问题，但上一个想查这事的人已经被调走了。这个新来的副县长，是认真的吗？
“明天下午三点，审计局旁边那个茶馆。”林霜最终说。
沈淮点头，起身离开。他知道林霜会同意，因为上一世她说过一句话：“我做梦都想把那些人绳之以法。”
下午两点，江辰直接杀到了沈淮办公室。
“淮哥，你到底怎么回事？”江辰三十出头，戴着金丝眼镜，一脸关切的表情无懈可击，“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你说，我改。”
上一世的沈淮听到这话，会觉得自己多心了，然后愧疚地跟他去饭局。
这一世的沈淮只是看了他一眼：“江辰，我跟你不熟，以后叫我沈副县长。”
江辰的脸僵住了。
“还有，”沈淮打开一份文件，“青水县交通局那个招标项目，我听说是你在背后运作？建议你收手，我已经让人去查了。”
江辰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没想到沈淮会知道这件事。更没想到，这个上一世对他言听计从的人，第一天就翻脸。
“沈淮，你是不是听到什么风言风语了？”江辰勉强笑着，“咱们是兄弟，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
“我再说一遍，”沈淮抬起头，眼神冰冷，“叫我沈副县长。出去。”
江辰咬着牙转身，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你会后悔的。”
门被摔上。
沈淮靠在椅背上，嘴角勾起一个弧度。后悔？他最后悔的事就是上一世没早点看清这条毒蛇。
手机再次响起，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
“沈副县长，我是市纪委的陈建国。”电话那头的声音很严肃，“关于你反映的青水县扶贫资金问题，我们已经收到周书记的报告。明天上午，调查组会进驻青水，请你配合。”
沈淮坐直身体：“我一定全力配合。”
挂了电话，他走到窗前，看着这座熟悉又陌生的小城。上一世，他从这里跌入深渊。这一世，他要从这里开始，把所有欠他的，一笔一笔讨回来。
手机又亮了，是江辰发来的一条消息，只有一句话：“你以为你能查下去？青水的水深得很，小心淹死。”
沈淮没回复。他只是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本崭新的笔记本，在第一页写下一行字——
“账要一笔一笔算，人要多管齐下。江辰、刘建国、赵德厚……一个都别想跑。”
他把笔记本锁进抽屉，拿起外套出了门。下一站，审计局旁边的茶馆。林霜在等他了，而这一次，他不会让这个敢于查账的女人再被调走。
窗外，青水县的暮色渐浓，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而沈淮要做的，就是让这场风暴，来得更猛烈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