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女子监狱的铁门在身后轰然关闭时，三十八岁的沈清舞才真正意识到，自己这辈子算是彻底完了。
她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囚服，手铐的冰凉从手腕一路蔓延到心脏。三年的刑期，罪名是商业诈骗，判她的人，是她的亲侄子——那个她一手拉扯大、供他读完大学、又帮他白手起家的陈六合。
多么讽刺。
上辈子她太蠢了。
蠢到放弃了自己的保研名额，把所有积蓄和精力都砸在这个侄子身上。陈六合的父母走得早，她这个当小姑的又当爹又当妈，含辛茹苦供他读了军校，又资助他退伍后下海创业。公司从一间地下室做起，账本是她熬夜做的，客户是她通宵喝的，连创业启动资金的那二十万，都是她把娘家陪嫁的镯子当了凑出来的。
可他回报她什么？
公司刚上轨道，陈六合就把她踢出了局。股权转让协议是她亲手签的，因为他说“小姑，公司要上市，你的股份得先转到代持账户，走个流程而已”。她信了。她是真的信了。那孩子是她一手带大的，她怎么能不信他？
直到被以“商业诈骗”的罪名送进监狱，她才终于相信——那个小时候发高烧抱着她脖子哭的孩子，那个说“等六合长大了赚大钱养小姑一辈子”的少年，已经死了。死在名利场的算计里，死在绿茶婊孙曼曼的枕边风里。
更让她痛彻心扉的是，父母在得知她入狱的消息后，双双心脏病发作，在她刑满释放之前就含恨离世。她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夜风穿过监狱的铁丝网，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沈清舞靠在牢房的墙上，泪流满面。
如果有来生，她一定不会再做那个愚蠢又心软的傻女人。如果有来生，她要让那个白眼狼尝尝被亲手养大的人背叛是什么滋味。
如果有来生……
意识在黑暗中断裂，又在黑暗中复苏。
她猛然睁开眼睛。
眼前不是监狱的铁窗，而是一面贴满了奖状的墙。
阳光透过老式玻璃窗洒进来，照在她手上——那是一双白皙干净、没有老茧的手。
沈清舞愣了整整五秒钟，然后猛地坐起来。
这是……她的房间。她出嫁前住的那个房间。墙上挂着她大学时期的优秀学生干部奖状，书桌上摆着她和父母的合影，照片里的她还梳着马尾辫，笑得像个没心没肺的傻子。
手机响了。
她低头一看，屏幕上赫然显示着日期——
2008年6月15日。
距离陈六合退伍归来、信誓旦旦说要带她“干一番大事业”，还有不到半个月。
距离她傻乎乎地放弃保研、掏空家底去给他当免费劳动力，还有不到二十天。
沈清舞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烧得她浑身发烫的恨意。
上一世她在监狱里哭干了眼泪。
这一世，她要把那些眼泪，一滴不剩地还回去。
手机又响了，是一条短信。
“小姑，我下周退伍回来，有个好项目想跟你商量。上次我跟你说那个创业的事情，你再好好想想，别错过了翻身的好机会。”
——陈六合。
沈清舞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
翻身？
好啊，这一次，我翻给你看。
沈清舞没有回那条消息。
接下来的半个月，她只做了一件事——看书。
准确地说，是重看。上一世她学的金融专业，毕业后为了陈六合搁置了所有专业积累，在监狱那三年，她反而把丢下的东西重新捡了起来，通过监狱的图书资源自学了资本市场运作和企业风险管理。
这一世，她要把时间差利用到极致。
2008年的金融界正在酝酿一场风暴。上一世的她不知道，这一世的她门儿清。雷曼兄弟会在几个月后倒闭，全球金融市场将迎来一次史无前例的洗牌。而在这场洗牌中，某些提前做空美股的对冲基金，赚到了足以改变家族命运的天文数字。
她有信息差，她有专业能力，这一次，她谁也不靠。
七月三日，陈六合登门了。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休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笑起来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看起来阳光又可靠。进门就喊“小姑”，声音亲热得像是两个人之间从来没有隔阂。
沈清舞在客厅等他，面前摆着一杯凉透的茶。
“小姑，你这段时间怎么不回我消息？”陈六合坐到她对面，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满，但很快被笑脸盖过去了，“是不是还在犹豫那个项目？我跟你说，这次绝对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你要创业？”沈清舞打断他。
陈六合一愣，随即露出喜色：“对！小姑你终于想通了？我跟一个战友合伙做建材供应链，前期启动资金大概需要三十万，我之前跟你提过的那二十万不够，你看能不能……”
“三十万。”沈清舞念了一遍这个数字，笑了一下。
上一世她听到三十万时，二话不说就把父母给她攒的嫁妆钱加上了。这一世，她只觉得讽刺。
“六合，你还记得小时候的事吗？”她忽然问。
陈六合微微皱眉，显然没料到话题会转到这儿：“什么事？”
“你六岁那年发高烧，你爸妈刚好都出差了，是我背着你跑了三公里去的医院。”沈清舞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医生说再晚半个小时你就没命了。你烧退了之后抱着我哭，说小姑最好了，长大了六合养小姑一辈子。”
陈六合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恢复自然：“小姑，这些我当然记得，你对我的恩情我一直记在心里……”
“你还记得就好。”沈清舞从茶几下面抽出两份文件，整整齐齐地摆在他面前。
一份是《股权转让协议》，条款跟上一世陈六合让她签的那份一模一样——她出钱出人出资源，他占股，她拿干股，干股没有任何投票权和实际控制权，说白了就是白干活不拿钱。
另一份是一张银行卡。
“这里面有三十五万。”沈清舞把银行卡推到他面前，“但我有个条件。”
陈六合眼睛亮了：“什么条件？”
“签这份《借款协议》，三十五万算我借给你的，年利率百分之十五，五年内还清，如果逾期不还或者公司上市前不完成回购，股权自动转为优先股，由我来指定投资机构接手。”
陈六合的表情精彩极了。他的笑容一点一点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表情——有意外，有恼怒，还有一种被人看穿的难堪。
“小姑，你这是……”他的声音有些不自然，“我们是一家人，至于搞得这么生分吗？”
“一家人？”沈清舞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一家人签股权代持协议的时候，你怎么没觉得生分？”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时钟的滴答声。
陈六合的脸色变了又变，像是在重新审视眼前这个女人。在他的认知里，小姑沈清舞从来都是最好哄的那个——耳根子软，心更软，只要他多说几句好话，她就会像上一世那样无条件付出。
可现在，这个女人坐在他对面，眼神冷得像刀。
“小姑，你变了。”陈六合终于收起那副假笑，靠在沙发上，语气变得有些不耐烦，“你到底想怎样？”
沈清舞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拿起了手机，翻出一条短信，屏幕上赫然写着——
“陈六合，你小姑那个傻女人还不答应？赶紧想办法让她把房子抵押了，我们这边资金缺口还差二十万。——孙曼曼。”
这是她花了两天时间黑进孙曼曼手机找到的证据。上一世她不知道孙曼曼从头到尾都在算计她，这一世，她提前把底牌握在手里。
“要不，我们先聊聊这个？”沈清舞把手机屏幕转向陈六合。
陈六合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看着那条短信，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尽。孙曼曼——他名义上的战友妹妹，实际上是他在部队时就勾搭上的相好。上一世她把沈清舞的付出当作理所当然，在背后煽风点火，是陈六合背叛大戏的总导演。
“小姑，你听我解释，曼曼她就是随口一说……”
“不用解释。”沈清舞站起身，把那两份文件叠在一起，当着陈六合的面，一张一张地撕碎。
纸屑飘落一地，像一场小型葬礼。
“三十五万，一分钱都没有。”沈清舞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亲手养大的白眼狼，声音不大，却一字千钧，“从今天起，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你再也不是我侄子。”
陈六合的脸涨得通红，猛地站起来，声音陡然拔高：“沈清舞！你疯了？！你以为离了我你还能干什么？！你就一个普通大学毕业的女人，三十八线小城出身，你拿什么跟我斗？！”
“我拿脑子跟你斗。”沈清舞笑了笑，拿起手机按下录音键，“把你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陈六合的手攥成了拳头，太阳穴青筋暴起。
他死死盯着沈清舞，眼底有一瞬间闪过一丝阴狠——那是一种“既然哄不行那就来硬的”的恶意。但最终，他还是没有动手。
因为在沈清舞身后，老父亲沈国栋已经从厨房走了出来，手里还握着一把菜刀。
“六合，你刚才说什么？”沈国栋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个父亲全部的怒意，“你说我女儿什么？”
陈六合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
他僵立了两秒，转身大步走出门去，连鞋都没换。
门关上的一刹那，沈清舞脸上的平静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她靠在墙上，闭了闭眼。
上一世，就是因为陈六合那副虚伪的嘴脸，她的父母被她连累至死。这一次，她不会再让历史重演。她会比任何人都强大，强大到足以保护所有她爱的人。
“爸。”她睁开眼，看着沈国栋，眼眶红了，但眼泪一滴也没掉，“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沈国栋把菜刀放在茶几上，粗糙的手握住女儿的手，沉默了很久。
“清舞，爸不管你和六合之间发生了什么。”他的声音有些沙哑，“爸只知道，谁要是敢欺负我闺女，老子跟他拼命。”
沈清舞终于没忍住，眼泪滑了下来。
但那不是软弱，是重生之后第一次感受到的、真正属于她的温暖。
傍晚时分，她又接到了一个电话。
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上一世的沈清舞不会接，但这一世的她，已经学会了不放过任何一个机会。
“沈清舞女士吗？”电话那头是个声音低沉的男人，语气沉稳，带着一种天然的压迫感，“我是顾晏辰，辰星资本创始人。听说你对2008年金融市场的走势有些预判？方便见一面吗？”
辰星资本。
顾晏辰。
沈清舞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上一世，陈六合最大的竞争对手就是这个顾晏辰。两人在多个赛道狭路相逢，最终陈六合胜出，靠的不是能力，而是沈清舞帮他在暗处做的那份上市策划书。那份策划书，原本是顾晏辰团队费尽心血做出来的，却被陈六合通过手段提前截胡。
所以上一世陈六合的成功，每一分每一厘，都沾着沈清舞的血和别人的骨头。
“方便。”沈清舞的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你定地方，我随时到。”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干脆。
“好。明天上午十点，洲际酒店大堂。”
挂断电话后，沈清舞坐在窗前，望着夕阳一点点沉入远方的天际线。
夜色漫上来的时候，她打开了笔记本电脑。
她知道接下来的路不会好走。陈六合不会善罢甘休，孙曼曼那个绿茶婊也不会消停，而顾晏辰——这位上一世被她策划书坑了的商业巨鳄——是敌是友，现在还说不清楚。
但有一件事她非常确定。
这一世，她沈清舞，不会再为任何人放弃自己的人生。
她要亲手把失去的一切，一件一件地拿回来。
包括尊严。
包括家人的平安。
包括那个本该属于她的、辉煌灿烂的未来。
窗外，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敲击键盘。
屏幕上跳出的第一个标题是——
《2008年金融危机：做空美股的三种策略与风险对冲方案》
署名：沈清舞。
这是她重生的第一步。
而陈六合和孙曼曼还不知道，一场让他们身败名裂的风暴，正在酝酿。
明天，一切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