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鸢睁开眼的那一刻,闻到了冷宫潮湿的霉味。
不对。
她猛地坐起来,入目是斑驳的墙壁、破旧的窗棂,还有自己那双骨节分明却布满薄茧的手——这是她的手,却又不是。上一世,这双手在冷宫里腐烂生疮,最终和她的尸骨一起被草席裹了扔进乱葬岗。
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小太监探头进来,满脸不耐烦:“沈答应,您要是醒了就赶紧收拾,贵妃娘娘说了,今日御花园侍宴,您得去伺候茶水。”
御花园侍宴。
沈鸢的瞳孔骤然紧缩。她记得这一天。上一世,就是在这场宴会上,她被人设计“冲撞”了淑妃,被打入冷宫,从此再没能出来。而设计她的那个人——
“知道了。”她的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小太监一愣,似乎没想到这个平日里动辄哭哭啼啼的沈答应会如此镇定,嘟囔了一句便退了出去。
沈鸢慢慢站起来,走到那面模糊的铜镜前。镜中的女子不过十八九岁,生得明眸皓齿,只是面色蜡黄、眼神怯弱,一看就是个好欺负的。上一世她就是顶着这张脸,在这吃人的后宫里被人踩进泥里。
她的脑海里涌进无数画面——被诬陷偷盗、被罚跪在烈日下、被掌掴到吐血,最后被扔进冷宫,连个送饭的人都没有。她死的那天,整个后宫都在庆祝贵妃的生辰,没有人记得角落里还有一个沈答应在慢慢咽气。
“重生了。”沈鸢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轻声说,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真好。”
上一世她死得窝囊,这一世,她要让所有害过她的人,一个一个还回来。
御花园里花团锦簇,嫔妃们环肥燕瘦,笑语盈盈。沈鸢端着茶盘走进去的时候,没有一个人正眼看她。一个末等的答应,在这些贵人眼里连条狗都不如。
她垂着眼,恭恭敬敬地把茶盏放到各自主子面前,动作娴熟得像个老嬷嬷。贵妃坐在正中间,懒洋洋地扫了她一眼:“你就是新来的那个沈答应?抬起头来。”
沈鸢缓缓抬头,目光恰到好处地低垂,既恭敬又不显卑微。贵妃挑剔地打量了她片刻,嗤笑一声:“也就那样,退下吧。”
“是。”沈鸢端着空茶盘退到一旁,余光却在捕捉每一个人的表情。
淑妃坐在贵妃下首,面上带着得体的笑,手指却在轻轻敲着桌面。沈鸢记得,上一世就是淑妃“好心”让她去给皇后送东西,结果东西在半路上被人动了手脚,皇后震怒,淑妃当场翻脸不认人,把所有罪名都推到了她头上。
而真正动的手脚,是贵妃的人干的。贵妃要除掉皇后身边的眼线,顺手拿她当了替死鬼。
一箭双雕,玩得真漂亮。
宴席进行到一半,淑妃果然开口了:“沈答应,本宫这里有一盒新到的燕窝,你替本宫送去给皇后娘娘吧。”
来了。
沈鸢屈膝行礼:“是。”
她接过那个精致的锦盒,转身离开。走到回廊拐角处,她忽然停下来,拐进了旁边一间无人的偏殿。关上门,她迅速打开锦盒,果然在燕窝下面摸到了一包粉末。
无色无味,掺在燕窝里根本看不出来。但这东西喝下去不会要人命,只会让皇后脸上起疹子,在后宫女人眼里,毁容比要命还狠。
上一世她傻乎乎地送过去,皇后喝完脸上起了红疹,她百口莫辩。淑妃反咬一口说她嫉妒皇后美貌故意下毒,贵妃在一旁添油加醋,她就这样被打入了冷宫。
沈鸢冷笑一声,从袖子里摸出一张事先准备好的纸,将那包粉末倒出一半包好,又把剩下的放回去。然后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瓷瓶,往燕窝里滴了几滴透明的液体。
这是她重生后第一时间让家里送进来的——她父亲虽只是个五品官,但家中世代行医,这点本事还是有的。瓷瓶里的东西无色无味,掺进食物里只会产生一个效果:让人的脉搏暂时变快,看起来像是受了惊吓或者情绪激动,但半个时辰后就会恢复正常,太医都查不出来。
她要做的,不是躲开这个局,而是把局搅得更乱。
沈鸢端着锦盒走进皇后宫中时,皇后正在看账本。听到是淑妃送来的燕窝,皇后微微挑眉:“淑妃倒是有心。”
“皇后娘娘,淑妃娘娘特意吩咐奴婢转告,这是上个月进贡的血燕,最是滋补。”沈鸢一边说,一边打开锦盒,动作自然地将燕窝盅端出来。
就在她转身去拿碗勺的瞬间,她的袖子“不小心”带到了烛台,烛火晃了晃,她的身体也跟着一晃,整个人“惊慌”地扑过去护住燕窝盅,嘴里惊呼:“娘娘小心!”
燕窝盅稳稳地被她护在怀里,但她的袖子却被烛火燎了一角,发出焦糊味。
皇后身边的嬷嬷立刻上前查看:“怎么回事?”
沈鸢跪在地上,脸色煞白,浑身发抖:“奴婢该死!奴婢一时手滑,惊扰了皇后娘娘,求娘娘责罚!”
她抖得厉害,却始终把燕窝盅护得好好的。皇后看了她一眼,语气淡淡的:“起来吧,不过是个意外,你倒是护着燕窝,没让它洒了。”
“这是淑妃娘娘的心意,奴婢不敢怠慢。”沈鸢的声音还在抖,但眼神却悄悄扫了一眼皇后。
皇后果然拿起了那碗燕窝,刚要喝,沈鸢忽然又开口:“娘娘,奴婢有一事不知当不当讲。”
“讲。”
“方才奴婢在偏殿等候的时候,看到一个小太监在殿外鬼鬼祟祟,奴婢觉得奇怪,就多看了一眼,发现那太监袖子里好像藏着什么东西。”她低着头,声音怯怯的,“奴婢不敢妄议,只是觉得……觉得不太对劲。”
皇后放下碗,看了嬷嬷一眼。嬷嬷立刻会意,派人去查。不到一刻钟,侍卫就押着一个小太监回来了——正是贵妃宫里的。
他袖子里藏着的,是一包同样的粉末。
皇后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接下来的事情发展得比沈鸢预想的还要精彩。皇后当场命人查验燕窝,发现了那包粉末。淑妃被叫来对质,她看到粉末时脸色惨白,脱口而出:“这不可能!臣妾只是让人放了……放了……”
她话说一半就咽了回去,但皇后已经听出了端倪。淑妃原本想放的东西和实际查出来的东西不一样——淑妃想放的是让皇后暂时失声的药,好让她在三日后的朝会上无法开口驳斥贵妃一党的提议;而贵妃换成了毁容的药,既能让淑妃背锅,又能除掉皇后的容貌优势。
两个人都没安好心,只是贵妃的手段更高明,直接玩了一手黄雀在后。
沈鸢跪在角落里,看着这几个高高在上的女人互相撕咬,嘴角微微上扬。
皇后最终没有责罚她,反而赏了她一对玉镯,夸她“机灵懂事”。淑妃恨得牙痒痒,却碍于皇后的面子不敢动她。贵妃表面上波澜不惊,看她的眼神却多了一丝打量。
走出皇后宫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沈鸢站在台阶上,深吸一口气,夜风灌进肺里,凉丝丝的。
这只是第一步。
她摸了摸袖子里那张写满了名字的纸——贵妃、淑妃、德妃、贤妃……每一个上一世踩过她的人,她都要让她们付出代价。
身后传来脚步声,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沈答应今日好手段。”
沈鸢转过身,月光下站着一个年轻的男人,玄色长袍,面容冷峻,正是皇帝的胞弟——端王萧衍。
上一世她到死都没跟这个人说过一句话,但重生后她查过所有能查到的人,知道这位端王表面上闲散不羁,暗地里却在搜集后宫和前朝勾结的证据,想要扳倒贵妃一党。
“王爷在说什么,奴婢听不懂。”她垂下眼。
萧衍轻笑一声:“听不懂?那你袖子里的那半包粉末,总该认得吧?”
沈鸢的心跳漏了一拍,但她面上丝毫不乱。她抬起头,直视萧衍的眼睛:“王爷既然看到了,那奴婢也不瞒您。奴婢只是想活命,不想做别人的棋子。”
“想活命?”萧衍走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在这后宫里,想活命的人多了,但能像你这样反手把棋盘掀了的,你是第一个。”
“那王爷打算怎么做?揭发奴婢?”
萧衍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揭发你?不,本王需要一个能在后宫里搅动风云的人,而你——”他顿了顿,“正好够狠。”
沈鸢也笑了。她等的就是这句话。
单打独斗在这后宫里活不长,她需要一个盟友,而端王是最好的选择。他有兵权、有势力,唯一缺的就是一个能深入后宫、替他搜集证据的人。
“那王爷可要说话算话。”她伸出手。
萧衍看着她的手,挑了挑眉,伸手握住:“成交。”
夜风吹过,两个人影在月光下并肩而立。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悠长而沉闷,像是什么东西正在慢慢碎裂。
沈鸢知道,这个后宫的天,要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