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在肩头的时候,沈鸢睁开了眼。
她记得自己上一秒还在祭坛上,心脏被黑铁匕首贯穿,鲜血淌成蜿蜒的河流,浸透了冰原上千年不化的冻土。而那个亲手把匕首送进她胸口的人,正站在祭坛下,微笑着看她倒下,眼神温柔得像在欣赏一朵花凋零。
“沈鸢,你终于肯为我死了。”
那是她的未婚夫,猎魔城堡的主人,冰原上人人称颂的救世主——顾衍之。
沈鸢还记得更早的事。上一世,她是北境最强的猎魔师,十六岁觉醒冰霜血脉,十八岁独自斩杀深渊魔龙,二十岁成为最年轻的守夜人统帅。她本该光芒万丈,却因为爱上顾衍之,甘愿折断自己的羽翼。
她把自己的猎魔印记分他一半,导致血脉衰败。她把家族的冰晶矿脉双手奉上,供他打造猎魔武器。她在圣殿骑士团面前替他挡下致命一击,从此左臂再不能握剑。
而顾衍之呢?
他在她失去利用价值后,温柔地笑着,对她说:“阿鸢,猎魔需要更强大的力量,你既然已经废了,不如把剩下的血脉也献给我吧。”
她不答应,他便联合她的闺蜜沈婉儿,设计了一场“意外”——冰原崩塌,她被埋入深渊。所有人都以为她死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被关在城堡地下三层的祭坛里,每天被抽取血液,直到心脏再跳不动最后一拍。
而现在,她回来了。
沈鸢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指腹上还没有被抽血针扎出的千疮百孔。左臂完好无损,冰霜血脉在血管里奔涌,冷冽而充盈。她的猎魔印记还在眉心,银白色的纹路微微发光,像一颗被冰封的星辰。
她站在猎魔城堡的大门前,身后是无垠的冰原,面前是那座她熟悉到骨子里的黑色城堡。城堡由深渊黑石砌成,塔尖直插云霄,城墙上嵌满了猎杀恶魔后留下的战利品——魔龙头骨、翼魔翅膀、深渊领主的角冠。
上一世,她曾以为这座城堡是她的家。
“沈鸢?你怎么站在门口不进去?”
身后传来温和的声音,沈鸢转过头,对上一张精致到近乎完美的脸。顾衍之披着黑色大氅,眉目温润,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幅画。他的眉心也有一枚猎魔印记,但那是沈鸢分给他的,纹路模糊而黯淡,像赝品。
沈鸢看着这张脸,心底涌起的不是恨,而是一种冰冷的、近乎荒诞的平静。就像猎魔时面对一头深渊恶魔,你不会愤怒,你只会计算它的弱点,然后一击毙命。
“我在想一件事。”沈鸢说。
“什么事?”顾衍之走近,很自然地伸手想揽她的肩。
沈鸢侧身避开,动作行云流水,不着痕迹。顾衍之的手落空了,眼底闪过一丝错愕,但很快被他完美的笑容掩盖。
“想什么想得这么入神?”他收回手,语气依旧温柔。
“想我们之间的婚约。”沈鸢直视他的眼睛,“我想退婚。”
顾衍之的笑容僵住了。
他定定地看着沈鸢,似乎在判断她是不是在开玩笑。但沈鸢的表情太过平静,平静到不像是在说一件关乎终身大事的事情,更像是在宣读一份猎魔任务书。
“阿鸢,你在说什么?”顾衍之的声音依旧温和,但尾音已经带上了一丝紧绷,“我们不是说好了,等这次冰原魔潮退去就成婚吗?你怎么突然——”
“没有突然。”沈鸢打断他,“我只是想清楚了。”
她抬步往城堡里走,顾衍之快步跟上,压低声音问:“想清楚什么?阿鸢,是不是有人跟你说了什么?还是你最近猎魔太累了,状态不好?”
沈鸢没有回答。她穿过长长的甬道,走过悬挂着历代守夜人肖像的画廊,推开议事厅的大门。
议事厅里已经坐了几个人。长桌最上首空着,那是顾衍之的位置。右侧坐着沈婉儿,她的“好闺蜜”,穿着雪白的长裙,长发披肩,笑容甜美无害。左侧是两个猎魔小队的队长,都是顾衍之的心腹。
沈婉儿看见沈鸢进来,立刻站起来,笑得眉眼弯弯:“阿鸢姐姐,你来了!快坐,我让人给你煮了热蜜水,冰原上冷吧?”
多贴心,多温柔。
上一世的沈鸢每次听到这句话都会感动,觉得自己有一个全世界最好的闺蜜。她不知道的是,沈婉儿在蜜水里加了抑制血脉的冰藤粉,让她每次猎魔时实力都大打折扣。更不知道的是,沈婉儿和顾衍之在城堡顶层的密室里,无数次讨论过“沈鸢的血脉还能抽取多久”这种话题。
沈鸢没有坐,也没有接那杯蜜水。她径直走到长桌前首,在顾衍之的位置对面站定,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
“今天叫大家来,是有件事要宣布。”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得像冰刃划过石板,“我与顾衍之的婚约,从今日起作废。”
议事厅里瞬间安静。
沈婉儿端着蜜水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凝固成一种奇怪的表情。两个猎魔小队长对视一眼,都不知该说什么。
顾衍之从门口走进来,脸色已经有些不好看了。他快步走到沈鸢身边,压低声音说:“阿鸢,有什么话我们私下说,不要在这里——”
“私下?”沈鸢侧头看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顾衍之,你是怕我在人前说些什么吗?”
顾衍之眼神一沉。
沈婉儿连忙站起来打圆场:“阿鸢姐姐,是不是有什么误会?衍之哥哥对你那么好,你怎么突然——”
“沈婉儿。”沈鸢转向她,声音依旧平静,“你的蜜水里,冰藤粉放了多少?比例是三七还是四六?让我猜猜,应该是三七,因为三成冰藤粉刚好能压制血脉而不致死,你算得很精准。”
沈婉儿的脸色瞬间白了。
“阿鸢姐姐,你在说什么?我、我听不懂……”
“听不懂没关系。”沈鸢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放在桌上,“这是你厨房里那包冰藤粉,我刚才顺手取的。要不要现在泡一杯,你喝给我看?”
沈婉儿嘴唇发抖,求救般地看向顾衍之。顾衍之面无表情,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
“阿鸢,你今天真的很奇怪。”他的语气从温柔变成了凉薄,像揭开了一层精心维护的面具,“我不知道是谁在你耳边嚼舌根,但你这样当众闹,对谁都没有好处。”
“闹?”沈鸢轻轻笑了一声,“顾衍之,你觉得我在闹?”
她抬起右手,冰霜血脉瞬间涌动,整个议事厅的温度骤降十几度。桌面上凝结出一层薄冰,墙上挂着的油画框发出咔咔的响声。她的掌心浮现出一枚银白色的符文,那是猎魔印记的本源之力,冷冽刺骨,带着深渊都无法吞噬的寒意。
顾衍之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眉心的猎魔印记开始剧烈闪烁,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沈鸢的血脉太强了,强到两人之间那点印记联结在瞬间被撕扯到极限,顾衍之脸色发白,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一步。
“你的印记是我给的。”沈鸢缓缓收回血脉,掌心符文消散,但寒意依旧留在空气里,“我能给你,也能收回。顾衍之,你以为我沈鸢是那种被人抽干了血还会笑着说‘谢谢你’的蠢货吗?”
顾衍之的表情终于彻底变了。
他看着沈鸢,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不是因为她说了什么,而是因为她眼里的东西——那里面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质问,只有一种冷静到极致的审视,像是在看一个已经死掉的猎物。
“沈鸢,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顾衍之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威胁。
“知道。”沈鸢说,“一个骗子,一个小偷,一个披着救世主皮的深渊走狗。”
满座哗然。
两个猎魔小队长猛地站起来,手按上了剑柄。沈婉儿吓得跌坐在椅子上,脸色煞白。只有顾衍之纹丝不动,他盯着沈鸢,眼神幽深得像深渊本身。
“你有证据吗?”他问。
“当然有。”沈鸢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纸,展开铺在桌上,“这是你和深渊领主签订的契约副本。你帮它在冰原上打开深渊之门,它帮你吞噬我的血脉,让你成为北境唯一的猎魔师。契约是用深渊文写的,但大意我已经翻译出来了,需要我当众念一遍吗?”
顾衍之的脸色终于彻底沉了下来。
他不知道沈鸢是怎么拿到这份契约的。这份契约藏在城堡地下三层的密室里,只有他和深渊领主知道。但此刻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因为他已经看到了沈鸢眼底的杀意——那不是情绪的宣泄,而是一个猎魔师在决定动手前最后的平静。
“拿下她。”顾衍之冷冷开口。
两个猎魔小队长拔剑冲上来,动作迅捷凌厉,一看就是身经百战的好手。但沈鸢甚至没有动,她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眉心猎魔印记骤然亮起,两道冰霜之气从指尖射出,精准地击中两人的剑柄。
剑柄瞬间被冰封,寒气顺着手臂蔓延而上,两个小队长惨叫一声,手臂上的铠甲炸裂开来,人也被冻得摔倒在地。
沈鸢收回手,看向顾衍之。
“你应该知道,即便我分了你一半血脉,剩下的力量也足够杀你一百次。”她顿了顿,“但我不会杀你。因为杀你太便宜你了。”
她转身朝门外走去,步伐从容,像在自家后院散步。路过沈婉儿身边时,她停下脚步,低头看着这个瑟瑟发抖的女人。
“沈婉儿,你给顾衍之出的主意很好——用冰藤粉压制我,用祭坛抽取我的血脉,最后再制造一场意外让我消失。这个计划很完整,执行得也很到位。”沈鸢的声音轻得像耳语,“但你知道你为什么失败了吗?”
沈婉儿牙齿打颤,说不出话。
“因为你不该在动手之前,让我死过一次。”沈鸢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走出猎魔城堡的大门,冰原上的寒风裹着雪粒扑面而来。远处的天际线泛着灰白色的光,那是冰原魔潮即将到来的征兆。
沈鸢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灌入肺腔,冷得她浑身战栗,却也无比清醒。
上一世,她死在了这座城堡里。这一世,她要从这座城堡开始,把欠她的,一样一样拿回来。
她掏出怀表看了一眼。距离冰原魔潮爆发还有三个月,距离深渊之门开启还有一百二十七天。上一世,她拼尽全力阻止了深渊之门打开,代价是自己的血脉和生命。而顾衍之在她死后,以“沈鸢的未婚夫、猎魔英雄的继承者”的身份,获得了整个北境的赞誉和资源。
这一世,沈鸢不打算阻止深渊之门了。
她要让它打开。然后在所有人面前,亲手关上它。
不是以顾衍之未婚妻的身份,不是以谁的附庸的身份,而是以北境最强猎魔师、冰霜血脉的继承者、猎魔城堡真正的主人——沈鸢的身份。
风更大了,雪也更密了。沈鸢裹紧大氅,迈步走进冰原。
身后,猎魔城堡的黑色塔尖在风雪中若隐若现,像一柄插在大地上的剑。
远处,冰原的尽头,深渊的气息已经开始弥漫。
三个月后,一切将重新开始。而这一次,剧本由她来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