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府的书房,是我前世的地狱。

重生的那一刻,我正跪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手捧新研的墨,听沈钰温声细语地说:“阿蘅,等我金榜题名,定不负你。”

书房宠婢(第一封信,我写给了城南的柳娘子)

墨汁溅在指尖,浓黑如我前世最后的夜。

那一年,我信了他的鬼话。他是沈府庶子,我是书房里伺候笔墨的婢女。他说我聪慧,教我识字读书;他说我特别,愿与我共度余生。我当真了。

书房宠婢(第一封信,我写给了城南的柳娘子)

我把自己所有的月例银子贴补他用度,替他抄写文章结交名士,甚至在他进京赶考前,偷了母亲留给我的玉镯变卖,凑足盘缠。

他中了进士,做了官,转身便娶了翰林家的嫡女。

而我,被污蔑偷窃主母首饰,杖毙于后巷。

临死前,我看见他站在廊下,搂着新妇,笑容温润如玉。

那双眼睛,与此刻一模一样。

“阿蘅?”沈钰见我久久不接话,微微俯身,“你怎么哭了?”

我抬起头,泪痕未干,嘴角却弯了起来。

哭?不,是笑了。

上一世,我为这个男人流干了所有的眼泪,换来的是一条贱命。这一世,我连一滴都不会再为他浪费。

“少爷说得对。”我垂眸,声音柔软得像三月的柳絮,“阿蘅都听少爷的。”

沈钰满意地笑了,伸手要扶我起来。

我没有躲。

他的手温热,指节修长,握笔握得好,拿捏人心也拿捏得准。前世的我到死都以为他是真心爱过我,只是迫于门第之见。如今再看,那眼底分明只有算计——一个庶子,需要最忠诚的棋子,而我,是最蠢的那一颗。

“少爷,”我抽回手,恭恭敬敬地退后一步,“墨研好了,少爷请用。”

沈钰微微一愣,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但很快便沉浸到功名文章里去了。

他没有看见,我退出书房时,袖中紧握的拳头。

也没有看见,我回头的那个眼神。

沈钰,这一世,你最好别来招惹我。

否则,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不负”。

重生后的第一个决定,不是逃跑,而是留下。

逃跑太便宜他了。

上一世,我死后第三年,沈钰官至四品,春风得意。而我的尸骨埋在乱葬岗,连个墓碑都没有。

这一世,我要站在他看得见的地方,一步一步,夺走他所有引以为傲的东西。

他的功名,他的前程,他的命。

但现在的我,只是一个书房里的婢女。

没关系,上一世他花了十年爬上高位,我用了两辈子,总该比他快些。

当夜,我没有像往常一样在偏房做针线,而是点了一盏油灯,铺开纸笔。

沈钰不知道,他书房里每一本书,我都读过。不只是读,是背下来了。上一世他所有的文章,都是我先起草,他再润色。那些策论里的精妙观点,那些让座师拍案叫绝的句子,出自我的手。

他以为是红袖添香的雅趣,殊不知,我才是那个真正读书的人。

只是上一世,我把才华都喂了狗。

这一世,我要喂给自己。

第一封信,我写给了城南的柳娘子。

上一世,柳娘子是沈钰的死对头——翰林院王侍讲的远房亲戚,开着一间不起眼的书坊。没人知道,这间书坊是京城学子交换文章、评议时政的秘密据点。更没人知道,柳娘子本人就是隐姓埋名的前朝女官,精通朝堂典故,手里握着无数官员的把柄。

前世的沈钰,就是靠攀上王侍讲,才得以平步青云。

这一世,我要先他一步。

信写得很简单:一篇策论,署名“南山客”,论的是今年科举最可能考的“边防十策”。文章观点犀利,引经据典,却故意留了两个破绽——不是写错,是留给真正懂行的人来“指正”。

柳娘子那样的老狐狸,一眼就能看出这篇文章背后的分量。

果然,三日后,柳娘子遣人送来帖子,邀“南山客”到书坊一叙。

我换了一身干净衣裳,从后院角门出去。

路过前院时,正好撞见沈钰在厅堂里接见客人。

“李兄放心,这篇文章我定当用心。王侍讲那边,还劳烦美言几句。”

沈钰姿态谦卑,笑容得体,活脱脱一个前途无量的青年才俊。

我在廊下站了一瞬,忽然笑了。

原来这时候的沈钰,已经开始攀附王侍讲了。

上一世,他通过王侍讲的关系结识柳娘子,借用书坊的渠道在京城打开名声。而王侍讲之所以愿意帮他,不过是因为沈钰手里有一篇绝妙的文章,替王侍讲解决了朝堂上的一桩难题。

那篇文章,是我写的。

这一世,那篇文章此刻正在柳娘子手里,署名“南山客”。

沈钰,你的路,我堵死了。

书坊在后巷深处,门脸不大,内里却别有洞天。

柳娘子四十来岁,保养得宜,一双眼睛精明得像称过银子。

“南山客?”她接过我递上的名帖,上下打量,“你是个女子?”

“女子不能读书?”我反问。

柳娘子笑了:“能读,还能写。你这篇文章,王侍讲看过了。”

我心里一动,面上不露分毫。

“王大人怎么说?”

“他说,论边防十策,此篇之精妙,近十年未见。不过,”柳娘子顿了顿,“有两处疑点,想当面请教。”

果然。

那两处破绽,本就是留给王侍讲的。我等的,就是这句话。

“那就请柳娘子安排,”我端起茶盏,神色从容,“只是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要以‘南山客’的身份见王大人,而非一个婢女。”

柳娘子目光闪了闪,忽然笑出声来:“有意思。你一个小小婢女,见了王侍讲,想做什么?”

我把茶盏放下,声音很轻:“我想做官。”

柳娘子愣住。

“我读遍经史子集,通晓朝堂典故,论才学,不输任何一个举人。凭什么只因我是女子,是婢女,就要一辈子跪着?”

这些话说出口,我才发现,原来前世今生所有的委屈,都在这一句里了。

前世,我把才学给了沈钰,换来背叛。

今生,我要把才学留给自己,换一条路走。

柳娘子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话:“后日酉时,王大人来书坊。”

我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叫住我。

“丫头,”她的声音有些涩,“你让我想起一个人。”

我知道她说的是谁——她自己。

前朝女官,因罪贬为庶民,在这后巷里藏了二十年。

“柳娘子,”我回过头,认真地说,“这世上,总该有第二条路。”

走出书坊,天已经黑了。

街上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极了前世的鬼火。

我在巷口站了一会儿,忽然听到身后有人说话。

“姑娘好胆识。”

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慵懒,像猫爪子在人心口挠了一下。

我转头,看见一个男人靠在巷口的墙上,月光照出他半张脸——剑眉星目,嘴角噙着笑,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不太正经的贵气。

他穿的是便服,但料子是蜀锦,腰间玉佩是宫廷御赐的样式。

我瞳孔微缩。

上一世,我见过这枚玉佩。

它的主人,是当朝摄政王——裴宴。

那个传说中杀伐果断、权倾朝野,却在三十二岁那年暴病而亡的男人。

而他暴病的原因,据说与沈钰有关。

我心跳如擂鼓,面上却不动声色。

“阁下听墙根的毛病,该改改了。”

裴宴挑眉,忽然笑了。

“有意思。”他走近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本王很少遇到敢这么说话的人。”

本王。

果然是他。

我屈膝行礼,不卑不亢:“民女见过摄政王。”

“你认得本王?”

“认得王爷的玉佩。”

裴宴低头看了一眼腰间,又抬头看我,目光深了几分。

“你方才说,你想做官?”

我心里一惊。他听到了多少?

“王爷听错了。”我面不改色,“民女说的是,想做‘管’,管好自己的命。”

裴宴盯着我看了片刻,忽然伸手,捏住了我的下巴。

他的手冰凉,力道不轻不重。

“小姑娘,”他凑近,声音低得只有我听得见,“你身上有一股杀气。”

我心脏猛地一缩。

“这杀气,不是对着本王的。”裴宴松开手,退后一步,笑容莫测,“本王很好奇,谁这么倒霉,惹上了你。”

说完,他转身便走,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我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

上一世,裴宴死在三十二岁,凶手是沈钰。

这一世,如果裴宴不死,沈钰就爬不上去。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所有的计划。

我原本打算独自复仇,但现在,我有了更好的选择。

后日酉时,书坊。

王侍讲比我想象中年轻,四十出头,面容清瘦,眼神锐利。

他看见我的那一刻,眉头皱了起来。

“柳娘子,这就是你说的‘南山客’?”

“正是。”柳娘子笑着让座,“王大人别小看人,且听听她的见解。”

王侍讲冷哼一声,显然不信。

我也不恼,拿起桌上的文章,开始讲。

从边防十策的第一策讲起,引经据典,旁征博引,讲到第五策时,王侍讲端茶的手顿住了。

讲到第八策时,他放下了茶盏。

讲完第十策,他站起来,盯着我看了很久。

“你师从何人?”

“民女无师,自学成才。”

“你读了多少书?”

“沈府书房里所有的书,民女都读过。不止读过,背过。”

“背一段《资治通鉴》。”

我张口就背,从卷首背到卷尾,一字不差。

王侍讲的脸变了。

他又问了几部典籍,我对答如流,甚至能指出市面上通行版本的错漏之处。

到后来,王侍讲不问了,坐在椅子上,久久不语。

“可惜了。”他忽然说。

“可惜什么?”

“可惜你是女子。”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王大人,女子怎么了?女子不能读书,不能做官,不能为国效力?那民女问大人一句,大人读圣贤书,学的究竟是道理,还是规矩?”

王侍讲脸色骤变。

柳娘子倒吸一口凉气。

我站着,脊背挺得笔直。

我知道这话有多大胆,足以让我人头落地。但我也知道,王侍讲这个人,最欣赏的就是胆识。

果然,沉默了很久之后,王侍讲忽然笑了。

“有意思。”他捋着胡须,“老夫为官二十年,第一次被一个小女子质问。”

他看向柳娘子:“你从哪里找来这么个宝贝?”

柳娘子笑而不语。

王侍讲转头看我,眼神复杂:“你说你想做官?”

“是。”

“本朝没有女子为官的先例。”

“那就创一个先例。”

王侍讲愣住,继而大笑。

“好,好,好。”他连说三个好字,“老夫就给你这个机会。下月朝中有一场策论比试,各府推举人选,不限身份,只论才学。你若能在比试中胜出,老夫亲自向陛下举荐。”

我跪下叩首:“民女谢王大人。”

“先别谢。”王侍讲收起笑容,“你以何身份参加比试?”

“南山客。”

“南山客,”王侍讲念了两遍,“好,老夫等着看你的本事。”

他走后,柳娘子拉着我的手,眼眶微红。

“你胆子也太大了,敢那样跟王大人说话。”

“柳娘子,我死过一次了。”我平静地说,“死过一次的人,没什么好怕的。”

柳娘子怔住,没有追问。

她只是握紧了我的手,说:“丫头,不管你是谁,既然你选了这条路,我陪你走。”

我鼻子一酸,差点落下泪来。

上一世,没有一个人站在我身边。这一世,我终于不是一个人了。

回到沈府,已经是深夜。

我从角门进去,刚转过回廊,就看见沈钰站在书房门口,面色阴沉。

“阿蘅,你去哪儿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我听得出来,他在压抑怒气。

“奴婢去街上买了些针线。”我低下头,声音乖巧。

“买针线需要两个时辰?”

“奴婢还去了药铺,给少爷抓了安神的药。少爷近来读书辛苦,奴婢担心少爷身子。”

沈钰的表情柔和了些许。

他走过来,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发:“阿蘅,你总是这么懂事。”

懂事。

前世我最恨这两个字。

因为懂事,我把一切都给了他。因为懂事,我至死都没有说过一个“不”字。

“少爷,夜深了,奴婢伺候少爷歇息吧。”

沈钰点点头,转身回了书房。

我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坐在书案前,看着他一如既往地拿起笔。

“少爷,今日写的文章,奴婢替少爷收起来吧。”

“嗯。”沈钰随口应了一声。

我把书案上散落的纸张收拢,目光落在最上面那篇策论上。

《论科举取士之弊》。

这篇文章,前世是我写的。沈钰凭借它得了王侍讲的青睐,从此平步青云。

这一世,这篇文章会以“南山客”的名义,出现在朝堂比试上。

沈钰,你写不出来的。

因为能写出这篇文章的人,此刻正站在你身后,看着你一步步走向深渊。

我把文章收好,退出书房。

月光很好,照得院子亮堂堂的。

我站在廊下,忽然想起裴宴的话。

“你身上有一股杀气。”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前世握笔替沈钰写锦绣文章,今生要握刀,替自己杀出一条血路。

不是杀人的刀,是诛心的刀。

沈钰,你以为我还会像前世一样,跪在你脚下任你践踏吗?

不。

这一世,我要你跪着,看着我走上你够不到的高度。

求我。

就像前世,我求你回头看我一眼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