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阳睁开眼的时候，天外楼后山的晨雾还未散尽。
他第一反应是握拳——右手掌心那道被九劫剑剑锋割出的疤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少年人光洁如新的皮肤。上一世献祭心头血时撕心裂肺的痛楚还残留在记忆里，胸膛却完好无损。
他怔怔地坐起身，看见石室角落里那柄尚未出鞘的九劫剑。剑鞘古朴，剑身未醒，还是它沉睡时的模样。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风雷台上莫天机冰冷的眼神，三大王级武者联手围攻的杀招，九劫剑最后一式“九劫合一”引爆时毁天灭地的光芒……以及弥留之际，他终于想起来的，莫轻舞临死前那双含着泪的眼睛。
“若是有来生，伴君天下舞。”
这是他用尽最后一口气说出的话。然后他就死了，然后他就醒了。
窗外的光线刺眼，楚阳抬手遮住眼睛，忽然笑了。
重生，他楚阳重生了。
上一世，他为了追求剑道极致，抛下莫轻舞独自闯荡，任由她在莫家受尽欺凌，最后横死荒原。他以为剑道就是一切，以为只要足够强大，就能弥补一切遗憾。可当他终于登临绝顶的时候，身边早已空无一人。
他记得莫轻舞死的那一天，他正在闭关冲击剑帝之境。等破关而出，只来得及看到她的尸体，胸口插着一把剑，血已经流干了。
他跪在地上，第一次哭得像条狗。
那时候他才明白，剑道再强，也换不回一个活生生的人。
而这一世——
楚阳翻身下床，九劫剑在角落微微颤动，似乎在响应主人不同寻常的心绪。他没有理会，大步流星地推开石门，朝前院走去。
天外楼的晨光里，一个约莫八九岁的小女孩正站在院中。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衣裙，小脸苍白，三阴脉的旧伤让她整个人看起来病恹恹的，但那双眼睛却格外清亮。
莫轻舞。
上一世，她就是在天外楼求医时与他相遇的。那时候他一心只有剑，对她爱答不理，甚至嫌她碍事。后来他闯荡江湖，她在莫家被欺负，被族人当作废人羞辱，他也没有回去找过她。
直到她死了。
“楚阳哥哥！”莫轻舞看见他出来，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小跑着过来，“师父说你的伤已经好了，是真的吗？”
楚阳低下头，看着这个小小的、还没有受过伤害的女孩，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上一世，他辜负了她。
上一世，他眼睁睁看着她死去，然后才追悔莫及。
上一世，他临死前许下的来生誓言，老天真的给了他。
“轻舞。”他蹲下身，声音有些哑，“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莫轻舞歪着头看他，忽然咯咯笑了：“楚阳哥哥今天好奇怪，居然笑得这么温柔。以前你都不理我的，连看都懒得看我一眼。”
楚阳一愣，随即苦笑。
是啊，上一世他确实是这样，冷漠、疏离、眼里只有剑。可这一世，他不会再犯同样的错。
“以后都不会了。”他伸手揉了揉莫轻舞的脑袋，语气是从未有过的郑重，“以后楚阳哥哥天天陪你。”
莫轻舞眨巴着眼睛，似乎不太相信，但嘴角已经翘了起来。
楚阳站起身，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天外楼。
他还有很多事要做——找到九劫剑的所有碎片，把兄弟们都聚齐，提前揭露法尊和第五轻柔的阴谋，阻止上一世发生的那些惨剧。
但眼下最重要的事，只有一件。
“师父！”楚阳冲进孟超然的书房时，那位老剑尊正在研究一幅剑谱。
孟超然抬起头，看着自己这个一向沉稳的弟子破天荒地露出急切的表情，不由挑了挑眉：“什么事？”
“轻舞的三阴脉，我能治。”
孟超然眉头皱了一下：“你连剑尊境界都没到，怎么治三阴脉？那是连九重天阙的医仙都束手无策的顽疾。”
“我有一套新的心法，需要以九劫剑之力辅助。”楚阳斩钉截铁，“三个月，我保证轻舞的三阴脉被彻底治愈，还能改造成天阴女体、先天灵脉。”
孟超然沉默了片刻，盯着楚阳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少年人的狂妄，只有一种历经沧桑后才有的笃定。
“你有把握？”
“十成。”
孟超然忽然笑了，摆了摆手：“去吧。不过——”他顿了顿，“阳儿，你这一觉醒来，怎么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
楚阳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一笑，转身走了出去。
他当然换了一个人。
上一世，他楚阳是九劫剑主里最出色的一个，也是最失败的一个——他拥有全天下最强大的力量，却失去了全天下最不该失去的人。
这一世，他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她。
绝不。
回到院中，莫轻舞正蹲在地上逗弄一只毛茸茸的白色小兽，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楚阳哥哥，你说要带我去的地方，是哪里呀？”
楚阳在她面前蹲下，与她平视，一字一句道：“你以后就知道了。但你要答应楚阳哥哥一件事。”
“什么事？”
“不要离开我。”楚阳的声音很轻，却像是把每一个字都刻进了骨子里，“不管遇到什么事，都不要离开。”
莫轻舞歪着脑袋看了他好一会儿，忽然伸出小拇指，奶声奶气道：“那拉钩。”
楚阳怔了怔，随即笑了，伸出小指与她勾在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莫轻舞清脆的声音在晨风里回荡，楚阳紧紧握住那只小小的手，仿佛握住了整个世界的重量。
上一世，他欠她一条命。
这一世，他要把这条命，还给她。
至于那些上一世害死莫轻舞的人——
楚阳眼底掠过一丝冷光，九劫剑在他身后嗡鸣不止，像是在回应主人的杀意。
莫天机，第五轻柔，法尊，还有那些自以为是的主宰家族。
一个都跑不掉。
三个月后，莫轻舞的三阴脉被彻底治愈，体质甚至远超寻常武者，她自己也察觉到了不同，每天缠着楚阳问东问西。楚阳只笑着说“楚阳哥哥厉害吧”，并不解释更多。
因为他知道，真正的挑战还在后面。
上一世，莫轻舞之所以惨死，根源不在于她的体质，而在于莫家内部的倾轧。莫天机虽然是她亲哥哥，却是个为了大局可以牺牲一切的人——他曾在莫家利益和莫轻舞之间选择了前者，导致莫轻舞被族中长老当作联姻工具推了出去，最终身死。
而莫天机事后懊悔终生，把一切罪责推到了楚阳身上，认为若不是楚阳抛弃莫轻舞在前，她也不会沦落到那般田地。于是就有了风雷台上那场同归于尽的围杀。
因果循环，生生不息。
但这一世，楚阳要亲手斩断这个循环。
“轻舞。”这天晚上，楚阳把莫轻舞叫到了后山。
月色如水，洒在两个人身上。莫轻舞已经十岁了，比三个月前长高了一些，脸颊也红润了，三阴脉治愈后，她整个人都鲜活了起来。
“楚阳哥哥，你今天又要教我什么？”
楚阳没有回答，而是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心法卷轴，递了过去。
“这是《九天神女诀》，从今日起，你每天都要修炼。”
莫轻舞接过卷轴，翻开一看，眼睛顿时瞪大了：“这是……这是什么心法？我从没见过这么高深的东西！”
“它能帮你复苏前世的记忆。”楚阳的声音很平静。
莫轻舞愣住了：“前世的……记忆？”
楚阳看着她，月光下，她的脸庞尚显稚嫩，但那双眼睛却已经隐隐有了一些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深邃。
他没有告诉她的是，上一世，他是在拿到九劫剑第七截的时候，才帮她找回前世的记忆。那时候一切都太晚了，莫轻舞已经受尽了磨难，而他也已经被仇恨蒙蔽了双眼。
这一世，他要在一切悲剧发生之前，就让她记起所有的事情。
让她记起上一世他们是如何相爱的，记起他是如何抛下她的，记起她是怎么死的——也让她记起，他在风雷台上最后说的那句话。
“若是有来生，伴君天下舞。”
那是他用命许下的誓言。
而这一世，他要亲自兑现。
莫轻舞捧着卷轴，懵懂地看着楚阳，忽然觉得这个楚阳哥哥今天看起来格外奇怪，眼睛里像是藏着一汪深不见底的湖水。
“楚阳哥哥，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她小声问。
楚阳笑着摇了摇头，抬手揉了揉她的头顶：“没有，你安心修炼，楚阳哥哥就在外面守着你。”
莫轻舞用力点了点头，转身走进石室。
门关上的一刻，楚阳脸上的笑意淡了下来。
他望向远处，目光穿透层层叠叠的山峦，落向一个他暂时还无法触及的方向——上三天，莫家。
在那里，有一个叫莫天机的人，此时还不知道自己的妹妹正在被人悉心照料。他还在为莫家的事务焦头烂额，还在筹划着如何让莫家在这场持续了数百年的九大家族争斗中站稳脚跟。
而上一世，正是他这份过度的野心，葬送了莫轻舞的性命。
楚阳握紧了拳头。
这一世，他不会让莫天机有这个机会。
不是为了报复，而是为了保护。
因为莫天机，也是他楚阳的兄弟。
上一世，他们结拜为兄弟，肝胆相照，生死与共。可最终，所有的信任和情谊，都在风雷台上化为了齑粉。
这一世，他要先把莫轻舞护住，然后找到莫天机，告诉他一件事——
你的妹妹，我来护。
你的那些狗屁家族利益，我来扫。
你不需要再在亲情和大局之间做选择，因为这一世，楚阳会让你有第三种选择。
夜风拂过山岗，九劫剑在楚阳身后轻轻颤鸣。
剑灵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小子，这一世，你总算想明白了。”
楚阳没有说话，只是闭上眼睛，任由九重天的灵气灌入体内，九个丹田同时运转，将灵力一遍又一遍地压缩、提纯。
上一世，他用三十年才走到剑尊境界。
这一世，他要用三年。
因为他已经没有时间可以浪费了。
他必须尽快强大起来，强大到足以保护所有他想保护的人，强大到足以让任何想要伤害他们的人都不敢轻举妄动。
强大到，这一世再也没有人能逼他做出那种痛苦的抉择。
月光如练，少年独自站在山巅，身影孤绝而坚定。
风雷台上一声叹，九劫剑下两世人。
这一世，他不再是那个为了剑道可以抛下一切的白痴。
他是楚阳。
第九代九劫剑主。
这一世，他要护住所有该护的人，斩尽所有该斩的人。
上穷碧落下黄泉，九重天阙共君还。
（第一章完，第二章预告：莫轻舞的记忆开始复苏，楚阳提前布局应对莫天机的试探……那个在上一世运筹帷幄、算尽天下的第五轻柔，也开始注意到了这个横空出世的少年剑客。）
莫轻舞的记忆，在两个月后的一个深夜苏醒了。
那天楚阳正在修炼，忽然听见石室里传来一声压抑的啜泣。他心头一紧，几乎是瞬间破门而入。
月光透过石窗洒进来，照在莫轻舞苍白的小脸上。她蜷缩在角落里，双手抱着膝盖，眼泪无声地淌满了脸颊。
“轻舞！”楚阳冲过去蹲下，双手扶住她的肩膀。
莫轻舞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那一刻，楚阳看见她的眼睛里多了一种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东西——是痛苦，是绝望，是深入骨髓的遗憾和思念。
“楚阳……”她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是一个十岁的孩子，“我想起来了。”
楚阳的心猛地揪紧。
“我都想起来了。”莫轻舞的声音在颤抖，“上一世，你抛下我……你去追求剑道，留我一个人在莫家……后来我被族长逼婚，我逃了，他们追上来……我就死了。”
她的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下来，砸在楚阳的手背上，滚烫得像是能灼穿皮肤。
“我死的时候，我好恨你。”莫轻舞的声音很小，小到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可是我又好想你……我闭上眼睛的那一刻，我想的是，如果有来生，我不要再遇见你了……因为太疼了。”
楚阳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把她紧紧地抱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对不起。”
上一世，他欠她一句对不起，欠了一辈子，直到临死都没能说出口。
“对不起，轻舞。对不起。”
莫轻舞在他怀里哭得浑身发抖，小手死死攥着他的衣襟，像是怕他下一秒就会消失。
楚阳就这样抱着她，一整夜，直到她在哭泣中沉沉睡去。
他把莫轻舞轻轻放在床上，盖好被子，然后坐在床边，看着她的睡颜，久久不语。
“剑灵。”他在心中呼唤。
“嗯。”
“帮我查一下，莫天机现在在做什么。”
“你是打算提前去找他？”
“不。”楚阳的目光变得幽深，“我要等他来找我。上一世，他是在我拿到第五截九劫剑之后才开始注意到我的。这一世，我要让他更早发现我。”
“你就不怕他提前动手？”
楚阳冷笑了一声。
“他是我兄弟，我了解他。莫天机这个人，表面上算无遗策、冷血无情，但骨子里最重情义。上一世他之所以对我出手，是因为他觉得我害死了轻舞，他是在替妹妹报仇。”
“可这一世，轻舞活得好好的，而且就在我身边。你觉得，他还会有那个动机吗？”
剑灵沉默了片刻：“那你打算怎么做？”
楚阳没有说话，只是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望向远处。
上三天的方向，云海翻涌，隐约可以看见一座座悬浮在空中的山峰，那是九重天大陆最顶尖的强者们居住的地方。
而他，楚阳，一个下三天的小小武者，此刻正在算计一个上三天莫家的掌舵人。
听起来像是痴人说梦。
但楚阳知道，他做的每一件事，都踩在命运的节点上。
上一世，他用三十年的时间，把九重天大陆的每一寸土地都踩遍了，把每一个强者的弱点都摸透了，把每一次危机都亲身经历过了。
这些经验，就是这一世最大的底牌。
“剑灵，你还记得第五轻柔吗？”
剑灵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凝重：“那个大赵的宰相？他可不是个好对付的角色。”
“当然不好对付。”楚阳的嘴角微微上扬，“上一世，我和他斗了整整十年，最后才险胜一招。这一世，我打算提前五年就开始布局。”
“你疯了？第五轻柔现在的势力之大，连上三天都要忌惮三分，你一个下三天的小辈——”
“正因为如此。”楚阳打断了他，“他根本不会把我放在眼里。而一个不把对手放在眼里的人，往往是最容易被打败的。”
“你确定他会注意到你？”
楚阳笑了：“我手里有他做梦都想要的东西——九劫剑的秘密。第五轻柔这辈子最大的执念，就是破解九劫剑的奥秘。只要我把风声放出去，他就算心里再不屑，也一定会派人来查。”
“然后呢？”
“然后？”楚阳转过身来，月光洒在他年轻的脸上，那双眼睛里闪烁着与年龄极不相称的老辣，“然后我就让他查，让他一点一点地发现‘真相’，让他一步一步地走进我设下的陷阱。”
“上一世，第五轻柔让我吃了不少苦头。这一世，该轮到他了。”
剑灵沉默了很长时间。
它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楚阳，你变了。”
楚阳没有否认。
是的，他变了。
上一世的楚阳，是一个为了剑道可以抛下一切的痴人。他单纯、执着、不懂人心、不屑算计，结果就是被那些老谋深算的家伙们一次又一次地玩弄于股掌之间。
这一世，他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他要变成一头野兽，一头披着羊皮的、嗜血的、狡猾的野兽。
只有这样，才能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九重天大陆，护住他想护住的人。
清晨，莫轻舞醒来的时候，发现楚阳正坐在床边，微笑着看着她。
她怔了怔，然后低下头，小声说：“昨天晚上……我说了很多话。”
“嗯。”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怜？”
楚阳摇了摇头，伸手帮她理了理被泪水浸湿的刘海：“你不可怜。你是这世上最勇敢的人。”
莫轻舞抬起头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楚阳哥哥，这一世，你不会再丢下我了吧？”
楚阳伸出小拇指。
莫轻舞愣了愣，然后破涕为笑，伸出自己的小拇指，与他紧紧勾在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这一次，莫轻舞的声音不再是稚嫩的童音，而是带着一种跨越了两世轮回的郑重。
楚阳用力握了握她的小手，在心里默默发誓——
这一世，谁敢动她一根头发，我就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哪怕是莫天机，也不行。
哪怕是第五轻柔，也不行。
哪怕是与整个九重天大陆为敌——
那又如何？
一剑在手，天下我有。
九劫剑主楚阳，此生不求剑道极致，只求——
护她一世周全。
（第二章完，第三章预告：莫天机终于闻讯而来，楚阳面对上一世最亲密的兄弟和最危险的敌人，展开了一场惊心动魄的心理博弈……第五轻柔的触角也开始伸向下三天，新的棋局，正式拉开帷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