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二十八回痴情公子恋春光 貌美歌姬嗟薄命

饮数杯酒儿,唱几句歌儿,拈张椅儿,坐在松阴儿,望月色儿,乘凉

风儿,抱瑶瑟整理丝儿,弹紫调唱红腔儿,人生快乐儿,当及时儿,莫待

青丝儿,变了白发儿,如此逍遥儿,可谓一个无忧儿。

——《落花阴》

却说天子与日清别了柳家庄,一路往别处游玩去了。且说镇江有个客人,姓李名修号毓香居士,喜谈古今圣贤,奇文异录,极其有味。一日说蓬莱山云梦岩西去三十里,有座三宝塔,乃是大罗天仙所建,至今数千年来,仍是辉煌悦目,鸳瓦依然,雕梁不朽,正是仙家妙手,故年代久远,亦居然不变也。今已浮没无定,非有仙气者不能到也。上一层安的一位如来佛,中一层安的一位通天教主,下一层安的一位太上老君,初时乃是众人嫁娶,其间后来,日日引动游人,不免秽读。故那班真仙渐少到来,于是众人见仙迹已散灭,不甚热闹,香烟亦为之绝。

且说江苏有个世家公子,原系福建人,祖上是个侍郎出身,姓黄名世德,因其祖有功,故三代皆袭荫。然世德性喜清闲,且家财百万,不要世职,闲散在家。夫人李氏,止生一子,名唤荣新,别号永清,年方二八,才貌双全,更学得吹弹,俱皆精妙,怎见得,有赞为证:

气字嵘峥,襟怀磊落,面如冠玉,唇着涂朱,才如子建,出口便可成

诗。貌赛佳人,游处即招百美,看他多怜多惜,恍如宋玉当年。有致有情,

恰似潘安再世。即使南国佳人,亦当避席,东邻处子,都作后尘也。

永清本是世家公子,父母以其厌读诗书,视功名为无用,故未与他结婚,乃与本城二个世家子相善。一个姓张名化匕字礼泉,祖上是粮道出身。一个姓李名志,字云生,父亲现作御史之职。三人年纪相仿,家财皆是百万,把功名都不放在心上,挥金如土,结成生死之交,日日花艇酒楼,逍遥作乐。父母钟爱异常,不加拘束。然三人虽是世家子弟,全不以势力欺人,极其温婉,且满腹经纶,都是翰苑之才。三人在一个勾栏出入。那院为一都之胜坊,名留春洞院,号天香阁,造得十分华丽,美如广寒仙府。楼分三层,那歌妓亦分三等,头等者居上一层,亦有三般价例,若见而留茶,价金一两,若陪一饮,价金十两,至于留夜同饮者,价金三十两,往来皆是风雅之士,到此必歌一曲,赠一诗,或遇那些大花炮、一肚草,则套言几句而已。故上一层到者,都是风流才子,贵介宦家者居多。第二层,乃是行商所到,价照上一层减半,其妓女亦不及上一层秀美。至于下一层,不过是工人手作之流,贪其价轻,难言优劣矣。

一日,黄永清与张李二公子,同到天香阁耍乐,那永清素所亲热那个,唤绮香,生得天姿国色,且琴棋诗画无所不通,年正二九,推为一院之首,怎见得?看她那:

眉如新月,眼比秋波,唇不点而红,面不涂而艳,纤纤玉指,恍似麻

姑,窄窄金莲,宛如赵女,行来步步动轻尘,若迎风之弱女。呵处结成香

雾,如经露之奇花,翠钿兮惊鸾,罗裙兮飞燕,梳就蟠龙之髻,插来蝴蝶

之钗,裣衽则深深款款,低声则滴滴娇娇。

那张生相与一个,名唤瑞云,年方十七,生得风流雅淡,轻盈体态,生平所最好者是淡妆,且专好着白衣裳,一朵银花依雪下,九天碧月落云中,婀娜多情,销魂动魄。那李生恋一个,名唤彩云,声色俱佳,与瑞云不相上下,年方十五。三人皆居顶楼上,甚相亲爱,结为金兰姐妹,惟愿他日,各人跟着一个情义才人,今见那三位公子,都是情投意合。

是日六人坐下,小丫鬟送茶已毕,黄生道:“今日天气尚寒,趁此饮数杯而饯春可乎?”张礼泉道:“妙,妙!”众人齐称道:“去园中花边树旁去钱春一番,小饮一巡,再到楼中共饮。”乃先到园来,但见园中摆得十分华美,奇花异果,玉树瑶盆,均非常有。正百花盛放之时,万卉齐芳之候。绮香的婢女名唤待月,瑞云的婢女名唤春香,彩云的婢女名唤杏花。三个丫鬟都生得十分俊俏,好似一班仙女下凡。摆上果酒,六人入席,绮香靠住黄生,瑞云、彩云各倚了张、李二人,三个丫鬟皆在旁站立侍候。

酒过三杯,黄生道:“如今只是滥饮,太慢送春之事了,莫若将此桌子移向桃花树下,再换过一筵,然后赋诗饯春神,你道好否?”俱答道:“此正风雅之士所为。”即吩咐供了香花红烛,一桌摆的文房四宝,以纪饯春之词,不一时,华筵已设,美酒频斟,饯春已毕。永清道:“今各人有意怜香,故向春花送别,或吟一首诗,或歌一阂词为妙,就以送春为题,吟得相切,赏他三杯,吟得不好,罚他金谷之数。”众人都依了,便请黄生先起。永清道:“今日就以我为先。”乃作了一首送春记云:

惟春既暮,饯春宜勤,春色将残,春光易老,桃花含愁,恨春情之不

久,海棠低首,叹春景之无多。春风狂兮,飞花满地,春雨乱兮,飞絮随

波。恼莺藏兮不语,防燕掠兮生悲,蝶使飞来都叹春光薄幸,蜂媒频到同

嗟春色无情也。

另有七言一句,以一春二字为题,以作酒底,乃念一句道:“一春无事为花忙。”乃饮了三杯。其后应到张生,正欲开言,忽心中一动对绮香说:“你二人是天生的自然一对,咏了看看。”云生道:“快吟吧,免阻我等。”绮香答道:“君等皆是玉堂金马之人,自应先咏,我姐妹当附骥于后方是,鄙俗之词,恐污慧听也。”张李二生坚请之,绮香只得先念酒底道:“一春无暇懒梳妆。”乃续其歌道:天生奴兮何贱作,地载奴兮何飘泊,父兮生我何多难,母兮育我何命薄,恨海难填兮万里,愁城虽破兮千重,嗟鹃泪之难干,叹莺喉之每咽。花前对酒强乐,帐底承欢兮奈何,望多情兮勿负,愿知己兮哀怜。歌了,满座为之不乐。又勉强饮了三杯便道:“奴命似春花,故将奴之心事,诉向饯春,今应至张郎矣。”张生更不推辞,便道:“一春愁雨满江城。”说罢许久不言。众人笑道:“满城风雨近重阳,为催租人所作也。”张生道:“不然,各有所思,迟速不同。”彩云道:“所思何事?不过倚着瑞云,情兴勃发。”瑞云啐道:“本是大姐心热,欲在筵上先传暗意,以图早便之故矣。故把些支离语,抛在别人身上来。”说着大家笑了一回。彩云道:“莫阻住你的情人。”于是张生顺口念道:

一闻春去便相思,可惜桃零与李飞。

流水无情嗟共别,落花有意恨同悲,

花愁柳怨须当借,酒绿灯红却别离,

容易钱春今日去,明年还欲慰相知。

道罢,三杯已过,应至瑞云,彩云道:“瑞姐素称多愁多恨,有致有情,必大有意论了。”瑞云道:“你不必大言压我,待我快吟罢。”彩云道:“不是我压你,待张郎压你。”众人道:“不要笑她,让她念吧!”于是瑞云念道:“杨柳含愁,海棠带恨,日日为春颠倒,甚么旧恨新愁,却是伤春怀抱,总是梦蝶凄凉,鸾声惨切,惨切何时别。”于是念了酒底道:“一春无叶共留花。”彩云道:“果是多情多恨,情絮纷纷,正是少女怀春,张郎惜之也。”瑞云笑而不言,双目望着张郎,别具一段风流情致,娇姿无限可人。

众言:“应至李郎了。”于是李生即道:“宝弹开兮琼筵,瑟笙美兮翠袖,钱春归兮美酒,留春光兮金波。悲春去之速兮,浓桃艳李,怅花香之谢兮,绿仇红惨。人惜春而感怀,春别人而不恰,莺声宛转,唱送春歌,雀语凄凉,洒离春泪,可知物犹如此,人岂无情乎?道罢,饮了三杯,念酒底道:“一春漫扫满园花。”后至彩云,彩云乃先饮三杯,后吟一诗道:“一春梦蝶到蓬莱。”瑞云道:“你果真梦到蓬莱,你又心能成仙,故有此奇梦,实有仙骨者,李郎不用多想也。”彩云道:“你如此我就不吟了。”说罢,总不出一言。

瑞云趁势道:“今未有被人罚,刚刚至尾,至遇着罚,应该饮三海碗。”彩云不肯,无奈彼众人拗不过,只得硬饮了。移时芙蓉面赤,微闻慢慢吟道:“春情易写,春恨难填,春水多愁,春山空秀。蝶梦谁怜,怅春光之易去,花魂谁吊,叹春色之难留。从此杨柳生愁,桃花散魄,肠断海棠花下,心悬芍药栏边,千愁万恨因春去,万紫千红共恼春,即普天下之人物皆然,哀哉痛哉。吟罢,各人赞叹不已,“此语较我等更为痛快,真是普天之下,莫不因春光之易去,而生悲感焉,确然妙论,当以锦囊贮之,再饮三大碗。”彩云不肯道:“饮三小杯已足了。”各人请饮三杯,于是入席。三杯已罢,忽听得芙蓉花下,豁勒一声,吓得众人起身。正是:

方在高怀吟与饮,忽闻花下吓人声。

未知什么,且看下回分解。

<2>《缚春情》作者:任欢游

《缚春情》

作者:任欢游

简介:

【纯古代男女主非穿越非重生】 江宋二府世代交好,宋挽未出生便同江行简定下婚约。二人青梅竹马,她困于后宅,一生所学不过为做江家妇准备。 少年鲜衣怒马志向高远,未及弱冠便远赴边关建功立业,临行前江行简亲手为她戴上白玉簪。 一句等我,宋挽便入了心,哪怕他战死沙场,她也执意抱着灵位嫁入城阳侯府。 她将少年藏在心尖守寡六年,却等到江行简带着挚爱回京。少年挚爱言行古怪,她夏日制冰,制火器扶持侯府扶摇而上。 宋挽看着他拥人入怀,予那少女万千宠爱。也看着他亲手将掌家之权从她手中夺走,只为博美人一笑。 世家从无和离妇,宋挽抛弃所有离开侯府,却被一个离经叛道横行无忌的男人缠上。 谁知江行简又幡然醒悟。 江行简:宋氏生为我的人,死为我的鬼。 沈千聿:你找你的死鬼,我要我的阿挽……

精彩节选:

“老祖宗,大爷回来了。”

“老祖宗,大爷他回来了……”

一道略显苍老浑厚的声音自城阳侯府门房处爆开,紧接着外院下人都跟着乱了起来。

江老夫人正领着侯府女眷在海棠园听戏,眼看着府中老嬷嬷涕泗横流爬了进来。

那悲怆中带着兴奋的哭声万分惹人怜,还不等整理脑中思绪,宋挽便见门外走进二人。

当中男子身形颀长,眉峰如剑。

他仍是那副俊朗倜傥的温润公子模样,只是没了少时的青涩腼腆,多了几分成年男子方有的坚毅同冷峻,仿似一柄收剑入鞘的利刃,敛着那股锐意锋芒。

“易儿。”

江老夫人扑上前,将侯府嫡孙紧紧抱进怀中。

男人低声安慰着自家祖母,待抬起头见到宋挽时,忽是一怔。

宋挽朝他福身行礼,心头思绪颇多。

江宋二府世代交好,她同江行简相识十二载,自幼定下婚约。自她六岁读书识字初学女工起,便日日被府中教养嬷嬷耳提面命教导妇言妇功,只为日后做江家妇而准备。

可谁都没想到,六年前江行简同城阳侯去边关押送粮草,被邻国游军袭,父子二人双双殒命。

而她,则成了上京中年纪最小的望门寡。

她抱着江行简灵位嫁入城阳侯府那年,不过十一二岁,如今守寡六年,她的夫君却突然平安归来,且还带了位女子。

宋挽去看站在不远处的女子,那女子生得清秀娇美,一双猫儿眼似的眸子灵动俏丽,身上穿着件葱绿色攒丝软烟罗曳地裙,头上简简单单插着根白玉嵌珠发簪,颇有几分娇俏可人的模样。

她收回目光,静默不语。

“易儿,快让娘亲看看。”

江母拉着江行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江老夫人在一旁默默垂泪。

宋挽见她二人哭得失了声,指着丫鬟让人去请府医。

“易儿你在外多年餐风露宿,身边又无个丫鬟小子照顾,祖母真真不知这六年,你是如何挺过来的。”

江老夫人抹泪:“挽儿年纪轻轻便做了望门寡,照顾我同你母亲多年,如今你回来祖母这心也算是放下了,日后你夫妻二人若能给祖母生下个小曾孙,老婆子我这一生,足矣。”

江老夫人说着,边将宋挽的手放到江行简手中,江行简动作微僵,宋挽心中一叹将手抽了出来。

“老太太这话说得重了,夫君刚回府怕是正疲惫着,不妨让他先歇歇,您同婆母也静静心神。”

轻抚了抚江老太太的背,宋挽道:“您素有心疾,心情不可这般大起大落。”

说完这话,宋挽看江行简:“夫君一路劳顿理应先去梳洗,只是您携了娇客归府不好怠慢。”

她语气未变,仍是清清淡淡的,江行简知她性子自幼冷僻,可不知为何,如今见她这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心中颇为不适。

他抬头去看宋挽,仔细打量了几分。

上一次见面还是他离开上京她来送行那日,那时候的宋挽不过十岁出头,稚嫩的小脸儿裹在红狐披风里,嫩生生的很是喜人。宋府乃钟鸣鼎食之家且以诗书传代,最是讲究规矩礼教,她小小年纪便一口一个妇容,一口一个妇德,端是可爱。

本以为六年过去,记忆中那个软嫩的小姑娘早已被他忘却,却未想今日得见,昔日情形竟悉数涌上心头。

记忆中那张埋在狐狸毛中的小脸,如今愈发秀丽絶俗,哪怕江行简知她自小儿便生得秀美,也没想如今大了容貌长开,竟这般美得令人心惊。

“行简哥哥。”

少女娇软甜音响起打断他的思绪,江行简回头,只见林葭玥捏着手,一脸局促不安地看着他。

他回过神,向府中众人介绍:“这位是林姑娘,孩儿可从边关安全折返,多亏了她。”

林葭玥好似不满这简单一笔的带过,她睁着一双笑盈盈的眸子,笑道:“我叫林葭玥,叫我小玥儿便好。”

小姑娘抿着唇,笑着的时候面上浅浅浮现出一对儿笑涡。

林葭玥满脸都是笑意,可不过片刻笑容便僵在脸上。

她没想到根本无一人答她,江行简的生母,甚至颇为隐晦的瞥了她一眼。

林葭玥满面通红,一时有些尴尬。

“林姑娘安好。”

宋挽淡淡接了一句,抵消了她的不安。

林葭玥感激看向她,大概守寡的缘故,宋挽只穿着一身缟素,头上身上没有任何饰品。可那身极淡的素服配上不施粉黛的娇颜,反倒别有一番淡眉如秋水,玉肌伴轻风的意韵。

白色素袍勾着腰身,林葭玥脑中又忽然浮现出一句肩若削成腰若约素来。

对方五官精致,乌黑长发只用一根木簪子挽住,素袍外若隐若现露出一截白皙到仿佛泛着柔光的手腕,让她一个女生看着都微微有些心痒。

林葭玥抿唇,不安地看着江行简。

“府里荫花楼同绣烟阁都空着,不知相公想安排林姑娘住在何处?”

荫花楼在外院乃客宿留居的地方,绣烟阁则在澜庭院内。

澜庭院是江行简同宋挽的院子,一个外院一个内院,江行简明白宋挽问的是林葭玥的身份。

他微微蹙眉,看着一脸懵懂的林葭玥终是道:“将林姑娘安排在绣烟阁吧。”

他这话一出,江老夫人微微拧起了眉,而江母则隐隐有些厌恶地看了林葭玥一眼。

宋挽点头吩咐身边丫鬟:“将绣烟阁收拾出来,送林姑娘入住。”

城阳侯府乃世袭爵位,江行简本该是最后一代,但怎奈他同父亲边关遇难,当今圣上不忍江家得此遭遇,便降隆恩让侯府再袭一代。

可城阳侯府只有江行简一个嫡出,余下虽还有几个庶子但江行简同侯爷去世之时,几个庶子尚未成气候,这爵位便保留下来未曾定下袭爵人选。

如今江行简回来,怕是可直接袭爵成为上京新贵。

这般喜事本是要进宫谢恩以及知会宋府,但圣上同后宫嫔妃,以及宋挽父兄共去了避暑山庄,是以这入宫一事便先耽搁了下来。

江行简走进宋挽房间,见她正提笔书写,猜她是给宋蓝安和宋扶去信。

他未言语,一人打量起房间来。

按说宋挽本该住澜庭主院,大约是不想挪动他的“遗物”,嫁过来后便一直住在了主院东边的拢香斋。如今这里空空荡荡,除了整面墙的书籍再无其他,唯一显得有些志趣的,便是窗上放着的一排生肖木雕。

江行简微微挑眉。

他上前执起一个把玩,只见那木雕刻法生疏,粗制痕迹依稀可见。但许是经常被人放在手中摩挲的关系,上头的刻痕变得圆润且富有光泽,他心中一动,转头去看宋挽,果然见她耳尖微红,仿似染了一层绯色。

江行简垂眸,片刻后又将木雕放回原位。

“你竟然还留着。”

宋挽闻言面颊更烫,却未发一言。

不知怎的,见她如此,江行简忽然升起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只是千头万绪在心头翻腾,脱口而出的时候,唯化作一句淡淡的我不知你会嫁过来。

宋挽有些恍惚,好半晌才垂眸道:“夫有再娶之义,妇无二适之文,江宋两府为世交,两家婚事又是你我未出生便定下的,无论为了宋府声誉亦或女子清名,我都只有一条路可走。”

她抬起头看着江行简,丢下一句你不该不知便继续写信去了。江行简回京于两府来说都是大事,她必须给父兄去信。

三两笔写完,宋挽将信笺封好,交给身边丫鬟送了出去。

江行简还在屋中,二人也不知能说些什么,场面一时冷了下来。

好在门外跑进来一只皮毛油滑且身骨硕大的肥猫,宋挽见到它才堪堪露出个笑容。那笑容仿如冬雪消融,衬得整个拢香斋都亮堂起来。

那大肥猫喵呜喵呜叫着,拱着个毛茸茸的脑袋在宋挽怀里蹭,宋挽招来身边丫鬟让她们拿了肉羹来。

“再吃些。”

“喵呜……”

大肥猫吃完直接翻了个身露出一片白白肚皮给宋挽抚摸,若摸得不舒服还要抗议似的喊上几声。

江行简正看得有意思,就见蘅芜挽了珠帘进来。

“大爷,林姑娘求见。”

宋挽摸着猫的手一顿,江行简拧着眉走了出去。

林葭玥站在门外有些好奇的往屋内看,只是她面前有两个颇有年纪的婆子,还有个十来岁扎着丫鬟髻的小姑娘盯着,她一时不好意思只能撇撇嘴扭过头去。

江行简出来的时候,就见她百无聊赖的捏着指头,很是不耐的模样。

“行简哥哥。”

见到江行简,林葭玥笑了起来:“侯府果然奢豪,不愧是贵族,只是为什么你娘亲喊你易儿,而你却告诉我你叫行简?该不会是假名字吧?”

“江易是名,行简是我的表字。”

江行简见她满眼笑意,语气也柔和起来:“你可有什么不习惯?若觉得哪里不方便我让祖母再派两个丫头去你院中。”

“不必了,我不习惯有人贴身伺候我。”

见对方不讲话,林葭玥眨着眼调侃:“真是没想到,你府里居然有个这么漂亮的夫人,若早知道我就不跟你回来了。毕竟我可是要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真没兴趣插足别人的婚姻,做什么第三者。”

江行简不语,似是不知该如何说。

他的反应让林葭玥有些不满,只是她实在喜欢眼前这个长相帅气,举止又极其有风度的男人,一时也不忍把话说得太过。

“呐,我只问你以前你同我说过的话,做过的约定还算不算数?”

江行简点头:“自然。”

他那时真不知宋府会履行这段婚约,尤其在他查出父亲同自己遇难的真相后。

江行简垂眸沉思,林葭玥却道:“你这样说便好,也不枉费我千里迢迢跟你来到上京。”

她看着江行简,似是亲昵似是不小心的轻轻碰了下他的手:“其实我找你是有点事啦。”

“方才江老夫人身边的丫鬟来给我送衣物首饰,让我今晚同你一起赴宴,只是送来的衣物都太过花俏,不是翠绿便是大红的,我实在不想穿,你可不可以帮我另外找一条裙子?”

“我让人通知绣房给你做一套。”

林葭玥咬着唇:“只半日时间哪里来得及?我看你夫人穿的一身就很是素淡,你就不能找她借条裙子给我?”

江行简不悦皱起眉头。

他祖母根本不可能给她送红色衣饰,林葭玥这点小心思他并非看不懂。

“行简哥哥?”

小姑娘抿着唇,一张脸有些涨红,想到她无父无母只身一人,江行简心软下来。

“我知道了。”

他说完便又返回了拢香斋。

宋挽手中正拿着个颜色鲜艳的布球逗弄猫儿,她的丫鬟蘅芜站在珠帘前,见江行简返回很是不屑地朝着自己的姐姐蘅芷努了努嘴。

蘅芷瞪她一眼,走到宋挽面前将那胖猫抱走。

猫儿离开,宋挽面上便有些淡淡的。

江行简道:“葭玥想同你借件衣裙,不知可方便?”

“既林姑娘想借为何不自己开口?”

宋挽的乳母赵嬷嬷站在一旁,见自家小姐态度冷淡,忙笑着打圆场:“姑爷回府本是天大的喜事,但今日之前夫人还是孀居身份,这衣柜中尽是素服又如何给府中贵客穿?若真拿了去才是怠慢了人家。”

“若那位姑娘不嫌弃,蘅芜蘅芷那边还有府里新作的衣裙,不若老奴拿来给您瞧瞧?”

江行简看着面色冷淡的宋挽,心中莫名不快:“素服亦无碍,下人的衣物给葭玥穿终归不妥。”

宋挽没什么反应,倒是赵嬷嬷同屋中的众丫鬟都不高兴起来。

她们家小姐到底是平章政事府千金,捧着牌位嫁人又守寡多年,如今终得老天垂怜夫君死而复生,怎却是这么个光景?

蘅芜抿着唇正要说话,却被宋挽打断:“蘅芷,带大爷去妆房。”

蘅芷点头,带了江行简出去。

二人离开,蘅芜立刻掐着腰骂了起来:“什么东西?葭玥葭玥,不过是个不知礼数的小贱蹄子罢了。大爷怎还就当成了宝哄着捧着?下人的衣裳穿着不妥,我瞧她连下人都不如呢!礼义廉耻都不知怎么写的东西!”

“小姐,您是没听见那小狐狸精在外头同大爷说什么。”

“她跟大爷说要一生一世一双人,她当自己是个什么玩意?大庭广众的自报闺名给外男不说,无媒无聘的就同男子回了家,这般轻挑行径连个门子里的小娼妇都不如。”

蘅芜拉起袖子,越骂越气:“但凡好人家的姑娘,哪个敢无名无分随随便便就同男子有了私情的?做出这种腌臜事,同跟男子淫奔有什么区别?就算日后一顶小轿收了她入房,也是先奸后和,于那薄祚寒门之家都上不得台面的玩意,更何况咱们侯府?”

“小姐,您就这么由着姑爷抬举那下作东西?”

宋挽听蘅芜气得喘息都粗了半分,无奈地按了按眉心。

赵嬷嬷既是宋挽乳母,又是她的教养嬷嬷,听见蘅芜这话立时呵斥过去:“呲什么胡话呢?你明知那女子出身卑贱上不得台面,还让小姐以千金之躯同她拈酸吃醋?那小姐成什么人了?”

“且自古爷们纳妾便是正事、常事,你如今倒好,想挑唆着小姐做那遭人唾骂的妒妇不成?嫡妻善妒同乱家之贼有什么区别?日后这种没规矩的话,少在小姐面前胡说。”

蘅芜本就堵得慌,再被赵嬷嬷呵斥一顿心中更是替小姐不值。

“君子背后不言人,日后不要再谈论这些了。”

宋挽淡淡开口,一句话便阻止了二人的争吵。

赵嬷嬷瞪了蘅芜一眼,又朝着屋外扬了扬头,蘅芜见状这才咬着唇安静下来。

侯府到底不是宋府,说话不自在,她若言行出错,只会连累小姐担个无力管教下人的名声。

宋挽见她还气哼哼的,笑道:“你在这儿哼哧哼哧的做什么?若无趣便陪金丝虎玩绣球去,只是仔细莫让他跑出了院子,吓到老太太养的八哥便不好了。”

蘅芜知道小姐心疼自己,福身行礼后默默退了下去。

只是她现在哪有心思陪金丝虎玩儿,反而三两步去了主卧里头的妆房。

她可不能让大爷把小姐的东西,给那小贱蹄子拿去。

刚到妆房,就见江行简指着件浅珊瑚色锦边绣银的暗花罗裙说不错。

“这件不行。”

蘅芷还未说话,蘅芜便将那件裙子抢了回去,重新挂进衣橱中。

“大爷难道没瞧见这整个柜中都是素服,唯独这件罗裙不同?小姐还未及笄就守寡,终身穿不得带颜色的,用不得胭脂水粉,是老太太心疼,在本该大办的笄礼那日送了这套衣裙。”

“这么多年夫人都未舍得穿,就这一件您还要拿走?”

被一个丫鬟抢白,江行简心中不悦,他眯起眸子正欲开口,蘅芷却道:“蘅芜性子急大爷莫同她一般计较。没她说的这样严重,比起这些,怠慢府中贵客才是失礼。”

蘅芷把那罗裙从一排素服中重新挑出来,又在妆匣中拿了宋挽唯一一套首饰头面递给江行简。

“女子梳头也要些时间,大爷快些去吧。”

江行简身后的丫鬟接过衣物,二人扬长而去。

蘅芜见自己姐姐将小姐的东西给了人,气的哇一声喊了起来:“你你你……你是不是瞧大爷回来生了什么歪心,才心眼子偏成了这般?”

蘅芷被她说得脸色一红,哭笑不得伸出手指戳在她脑袋上:“往日赵嬷嬷说你是个没脑子的我还不愿听,如今看看果真如此。”

“我把那衣裙给大爷自有我的用意,你喊个什么?赶紧回去给小姐梳头更衣。”

直到二人回了拢香斋,蘅芜还在口中念叨着,小姐除了素服根本没衣裳穿之类的话。 便是为宋挽梳头,她那张小嘴儿还同炒豆子一般嘟嘟囔囔个不停。

宋挽莞尔,挥手让二人下去自己更衣。

待到屋中安静下来,她才坐在蒲团上微微出神。

蘅芜说了,江行简知道那是她的笄服,也是除素服外唯一可穿着见客的衣衫,却还是将它拿给了林葭玥……

屋外烈阳高照,宋挽却觉得拢香斋安静空荡得过分,她起身走到窗台小榻前坐下,望着手边摆放的一排生肖木雕,伸出纤长皙白的手指轻轻推倒一只。

江行简归府,今夜江老夫人邀了东西二府、江家嫡庶两支所有人去福鹤堂赴宴,虽然众人都知宋挽以前孀居,但即便如此,她也不能在这等喜庆场面再着素服。

选了身素色长袍,又去蘅芷柜中拿了件色鹅黄色绣花海棠软烟纱褙子套在外头,虽看着还有些寡淡,但到底不似之前那般压抑。

宋挽看着镜中自己,又随手从蘅芷的妆匣里抽出两根百珠花小簪别在头上。

蘅芷进屋的时候,看着自家小姐这般模样,也忍不住红了眼。

她们家小姐在宋府娇养了十几年,只因嫁给江易就吃了这般多苦头,任谁能咽得下这口气?

“不是见我穿了你的衣饰,便心疼得哭出来吧?”

宋挽见蘅芷抹泪,柔声安慰:“待日后我送你一整套金镶翡头面可好?”

“小姐惯会嘲笑奴婢。”

蘅芷被逗笑,却是愈发难受。

宋挽知她担心自己,却也不知该如何安慰,想了半天只温声开口:“我知你们心意,只是侯府到底不比自己家。澜庭院上百个伺候的,人多口杂,你多提点些蘅芜,莫让她落人口实,日后被人抓了把柄我也未必能担待得住。”

蘅芷点头,知道她的意思。

女子外嫁等同脱离母族,尽要看婆家脸色过活,若得夫君敬重,那日子也仅略略能过得去。可看她家姑爷今日抬举林葭玥的做派,怕是小姐日后还有苦头吃。

蘅芷想到此,心头忽然冒出个大不敬的想法。

福鹤堂是江老夫人的院子,是整个城阳侯府最为尊贵的地方。它位于侯府正中,不仅位置最佳占地也极广。侯府中小辈虽然日日都会来晨昏定省,但如今日这般嫡庶两支东西二府尽到的场面,也并不多见。

宋挽身为侯府嫡长孙媳,这般场合必要帮着婆母操持,是以她到得最早。

刚进到江老夫人的院子,便碰上侯府中来请安的其他庶出子弟。

江老夫人见屋中男儿俊秀潇洒,女娃乖巧可爱不由打心眼里欢喜,她喊过宋挽又让一群姑娘小子来到面前,给她一一介绍过去。

“为首的这孩子是易儿庶弟江晏,只比易儿小了两岁,这小子是个乖顺识礼的,倒从不像其他小子那般淘气惹人嫌。”

“再小的那个是江昂,今年刚满十岁,也算个大人了,只是不比他两个兄长文秀。”

“这三个丫头是你三妹妹、五妹妹同六妹妹,你日后得空多携带携带她们,如果养成你这般柔顺和软的性子,我才安心。”

宋挽笑着答应下来,这才去看江行简的几个弟妹。

她往日孀居不好见府中男眷,老太太和江夫人便免了她晨昏定省,是以嫁入侯府六年,她同江行简的这些弟妹也不甚熟络,打过一二次照面的也唯有江晏一人。

江晏比江行简小了两岁,按说已到及冠之年,只是方才没听老太太提及他表字,想来是生辰还未到。

“给嫂嫂请安。”

“二弟弟、三妹妹、四弟弟、五妹妹、六妹妹安。”

宋挽回了礼,又示意蘅芜端了大漆钿螺盘来,将上头的吉祥物件一一发给几人。

江晏接过红封的时候,抬头望了眼宋挽又很快低下头去。

屋内众主子正谈得热闹,门外忽然响起一阵嘈杂,宋挽向外望去,原是江行简带着林葭玥也到了福鹤堂。

林葭玥身上穿的正是她那件浅珊瑚色锦边绣银罗裙。那罗裙颜色雅致,搭配的首饰也俱都以浅淡素净为主,虽显清雅,但与林葭玥的年纪并不相衬。

孩子们虽然年幼,但生于公侯富贵之家不比寻常百姓,七八岁上就已经知事,见他二人过来便一个两个都不再言语。

林葭玥也不理会因她冷下的场面,大方走到江老夫人面前温顺陪笑。江行简似乎也有意让她多与老太太亲近,便坐在跟前陪着。

不耐看这二人行径,宋挽带着蘅芷蘅芜退到门边,静静赏玩老太太房中花草。

“嫂嫂。”

宋挽抬头,见江晏站在自己身边,她略略一笑把身边位置让了出来。

江晏在离她身边一步的位置停了下来。

看着眼前端庄明媚,星眸若嗔的女子,江晏只觉浑身血脉都灼热起来,那股激荡汹涌澎湃,激得他双手微微颤抖。

只是他向来克制,骨血中流淌的兴奋之意都被压在心底,只浅浅化作缠绵在舌尖的两字。

“嫂嫂……”

宋挽微笑着点头,举止间带着明显的疏离。

江晏也不在意,他移开视线不再盯着宋挽,只是声音中仍带着几不可查的暗哑:“弟弟今岁及冠也该取表字了,这几日刚想到予迟二字,不知嫂嫂觉得如何?”

宋挽一愣,不明白江晏怎么会同她提起这个。

“予迟?”

她轻声重复,江晏心头一震,随即露出个极其克制的笑容。

“二弟同我夫人在谈些什么?”

江行简不知何时走到二人身边,他低头审视江晏,心中暗忖对方变化颇多。

当年离府,江晏不过十二三岁,虽少年老成但远没有这般气度。

他今日身穿紫金团花箭袖外袍,脚蹬湘色朝靴,黑发用银簪绾成,整个人显得异常利落英俊。只是肤色过于苍白,人也略显清瘦。虽乍看之下有种温润如玉的文雅书卷气,可江行简却在他那双如墨黑眸中,看出几分野心同莫名狂热。

“你面色赤红,是身有不适?”

江行简眉尾微挑,神色淡漠。

江晏微微躬身:“劳兄长挂心,弟弟无碍,只是屋中人多冗杂弟弟来这处透透气。”

二人语气平和一副兄友弟恭模样,宋挽却忽然想到若江行简未归,这城阳侯的身份势必要落在江晏身上,只如今却绝无可能了。

一想到日后府中兴许会闹出兄弟阋墙的戏码,她便觉有几分无味。

“相公同小叔先聊,我去助母亲摆饭。”

宋挽无心同他们寒暄,便领着乳母丫鬟去了内堂。江老夫人同江母以及林葭玥在屋中,江母看着林葭玥身上的衣裙又气又急。她祖上乃武将出身,自小也甚少学什么规矩礼教,还是嫁进侯府后方养了一段性子,倒不如江老夫人同宋挽那般沉得住气。

她扫视林葭玥一眼,冷脸问道:“老太太不是送了衣物给你,怎得偏抢了挽儿的笄服?”

林葭玥不懂什么是笄服,猜想自己身上这衣服应该有些来历。她只想证明在江行简心中,自己比那个空有名分的妻子重要,至于江老夫人同江母,她完全没想过要得罪。

因此林葭玥赔笑道:“江老夫人送来的衣物自然是极好的,只是我穿着不甚合身,行简哥哥便帮我重新寻了一套。”

“老太太面前一口一个你呀我呀的,也不知是什么人家养出的规矩。”

江母皱眉看着林葭玥,心中愈发堵得慌,她身边丫鬟瞧出自家主子不满,便上前道:“倒怨不得林姑娘,小门小户出身自然不懂咱们府里的规矩,夫人也不必担忧,奴婢初初入府的时候,也是这般莽撞不知礼数,日后寻嬷嬷教导教导便成。”

林葭玥陪了一天笑脸,再听这话到底忍不住,她看着那丫鬟冷笑道:“我家虽然不是什么钟鼎书香之门,但也是华夏隐世之族,你们没听过也是正常,但小门小户四字我可担待不起。”

说这话的时候,宋挽正往内堂来,她身上穿得依旧素雅,但通身端庄气质完全不是普通人能比的。

林葭玥看着憋闷,她深呼一口气,皮笑肉不笑道:“我家族专攻各种奇门巧技,于士农工商皆有助益。江行简邀请我来侯府,也是因为他知道我的厉害,特意请我过来的。”

林葭玥说完心中颇为痛快,她以为众人会对她另眼相看,哪知江母只是瞥了她一眼再无表态。

“祖母、 母亲,该入席了。”

宋挽进来后,一群人连带着主子丫鬟离开,林葭玥这才脸色通红的冷哼一声。

待到江行简身边的丫鬟来寻她,林葭玥才跟着走到正堂。

侯府的富贵是她未想象过的,不过一顿家宴桌上便有上百道珍馐,金银瓷具无数。

她暗暗咋舌,又不得不暗骂两句骄奢淫逸。

“林姑娘,随我这边来。”

“你叫什么?”

那丫鬟恭敬答了怀素二字,便邀着林葭玥来到桌前。

江老夫人左手边坐着江母,右手边坐着江行简,而宋挽没有坐在他旁边,反挨着江母坐下。

林葭玥见江行简身边无人,便顺势坐了下来,哪知刚坐下就引来所有人注目,上百双眼睛看得她如坐针毡。

怀素也红了脸,完全没想到林葭玥这般没有规矩。她低头凑到对方耳边,低声道:“这是晏二爷的位置,林姑娘请随我来。”

林葭玥一顿,扭头去看江行简。

于小事上江行简或许可由着她,但这种伦常规矩,便是贵为一府主母的江老夫人都不可破,江行简拧着眉隐隐露出不悦,林葭玥无法只能委委屈屈起身,跟在怀素身后。

就在她以为自己该坐在宋挽身边的时候,怀素却领着她一直走到几乎是主座对面的位置。便是她再不懂侯府规矩,也知晓这地方差不多是地位最低的位置。

林葭玥咬着牙,也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整张脸红成一片。

到了地方她想坐下又被怀素拉住,她回头正要爆发,却见怀素冲她使了个眼色。

林葭玥抬头去看,只见所有人都是按着身份地位一个个入座的,她心头一紧咬着牙等到身边人坐下,才坐在凳子上,还未等坐稳怀素又轻轻点了点她的背。

憋气了一整晚,林葭玥只觉自己已临近崩溃边缘,她猛地扭动身子甩开了怀素的手。

身旁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诧然看了她一眼。

林葭玥知道自己的举动,在这群千金小姐眼中必又十分出格,只是她实在懒得管。

她索性拿起筷子要夹菜,却又有些迟疑,忍不住抬头观察着场上众人,发现除了她,整个桌上一二十个主子没有一人动筷。

她心中一抖,讪讪收回了手。

亏吃得多了,才升起看看别人如何行事的心思。

一圈观察下来,她更加难受。

她先是见身边的小姑娘,整个身子只略略坐在椅子边,脸也并非朝着眼前餐盘,而是微侧向江老夫人的方向。

怪道刚才她一坐下,怀素便点了点她身后,想来这坐姿是有问题的。

再仔细看去,果真所有人都是这般。

林葭玥抿着唇脸上冷得厉害,只是最终拗不过心中别扭,还是欠着身子轻轻坐到沿边上。

侯府用餐的主子辈有一二十个,加上这些人近身伺候的丫鬟乳母,以及上菜等小丫头,整个正厅来来回回不下上百人穿梭,却不闻一声咳嗽以及碗盘碰撞声。

用餐环境寂然无声,令林葭玥别扭不已。

且她到底不是从小学着各种规矩,不过虚坐了一会儿便觉腰酸眼晕,加上跟江行简赶路数日,到了侯府又乍听闻他家中有妻,一通折腾下来身心俱疲,如今看着满桌美味珍馐在眼前,不免饥饿难忍。

她觑宋挽一眼,见她正吃着东西,心下放松便提起筷子夹了眼前一道不知是蹄髈,还是肘块的菜。

刚夹进碗中,身旁的小姑娘又难掩惊讶的看了她一眼。

只这一眼,险些让林葭玥暴跳起来。

“自家人吃饭不必守那么多规矩,尽兴便好。”

江老夫人开口她却并未觉得被安慰,反而有种被揭穿的羞耻感。

林葭玥咬着牙犹豫在三,强撑着最后一点脸面将筷子塞进嘴里。入口肉质软嫩鲜香,风味很是独特,但她却同嚼蜡没有分别。

吃了一口,她便再吃不下任何东西,全部心力都放在了观察宋挽身上。

只见宋挽从用餐开始,便未曾夹向任何一道菜,且每一道菜都必端到江老夫人面前,她先尝过后,其余伺候主子的丫鬟们才会用精致的镶珠银筷同银羹匙,夹出三五道菜放到各主子面前的小碗中。

除了布菜的丫鬟和她外,无一人自己动筷夹菜。林葭玥眼睁睁看着所有女眷,只吃了三五七口便放下筷子,仿佛夹菜吃食的数量也有规定。

她心头如梗着一根刺,尤其在看见传菜的下人将所有菜肴都送到江老夫人面前,唯独略过她夹过的那一道,这种羞愤更是到了顶点,直到用膳结束也没有消散。

“祖母用茶。”

用过膳后,宋挽陪在江老夫人身边伺候她用茶,而江行简则带着江晏等众庶出兄弟给西府叔伯送行。

男眷离开正堂,屋中顿时自然几分。

江老夫人轻抿一口宋挽递过来的茶水,笑着道:“这是梅水泡的茶?”

江母回:“老太太当真厉害,媳妇方才便未尝出。”

“这确是梅水,是挽儿去年冬日在院中自梅花上的雪收集而来,用来沏茶不仅带着梅香,也比寻常泉水更清冽顺口。”

江老夫人知道她往日孀居,整日除了看书礼佛再无其他可做,她身下又无孩儿,寻常也不能出院子,只能做这些打发那并不好打发的日子。她一想便觉心疼,又见林葭玥亦步亦趋跟在江行简身后,也难免不高兴起来。

她朝着身后的大丫鬟宝珠道:“去,让库房将红烛喜被都送到澜庭院里,那里灰扑扑的看着便让人腻味。”

江老夫人吩咐完,又对宋挽道:“既易儿已经回来,我同你母亲便绝不会再让你受委屈,今儿你同易儿把圆了房,日后诞下一儿半女,这侯府便真真由你做主了。”

宋挽闻言脸色倏然绯红,她先是有些羞窘,随后又微微颦起了眉。

“祖母知你素来守礼,只是女子家的终不能同自家相公太过生疏,易儿回来,你也趁着今晚好生同他亲香亲香。”

宋挽被江老夫人说得愈发面红,见她面露羞怯老太太轻推两下:“去,去找易儿,整日陪着我们两个老的算什么。”

江母也笑着点头,让宋挽去寻江行简。

刚转过碧翠围屏,宋挽就听江母对江夫人道:“那什么林家姑娘真真可笑,行事言谈一股子矫揉造作的小家子气,竟还敢夸下海口说自己出身隐世之族。我倒想知道,究竟哪一族行事这般无礼,又是哪一族的姑娘如此骨贱身轻,不知自爱。”

江老夫人幽幽叹息:“那女子虽无柔和之姿又一派娇小作态,确是轻薄了些,但你也不好给她难堪。到底是易儿带回来的,六载不见,你母子二人若为这么个东西伤了和气,实在不该。”

宋挽走出屋外,倒是不知二人又说了些什么。

门外林葭玥、江行简江晏站在一处,宋挽方走到正厅,就听林葭玥似笑非笑道:“侯府的规矩也太大了些,是因为这规矩多得让人吃不下饭,才一个二个只舔了舔筷子便下桌了?”

江行简江晏闻言齐齐皱眉,便是院中的几个婆子也面露鄙夷之色。

她们还没见过哪个姑娘家,说话这般粗鄙的。

见众人反应,林葭玥心里愈发不舒服,她看着江行简道:“江易,我跟你回侯府可不是来受气的。”

一声江易让所有人都睁大了眼,江晏甚至颇有兴致的看了她一眼,只是回身见宋挽脸色苍白的站在身后,方收敛了三分。

他略一思索,自己半退一步,将林葭玥同江行简二人的身影让了出来。

“你这小蹄子,竟敢直呼大爷姓名?”

一个身材丰腴的婆子站了出来:“谁教你指名道姓的喊人?整个侯府上上下下除了老夫人同太太,谁能直呼大爷姓名?你这小蹄子从哪儿学的规矩?”

“男女非有行媒,不相知名,这么点道理你都不懂?你不知礼数,也别带累了我们大爷。”

“李嬷嬷。”

林葭玥被骂得气急,正想让江行简好生处置这个下人的时候,却见他同这婆子好声好气的打着招呼,她一时鼻酸,泪涌了出来。

那嬷嬷见状冷哼一声:“搔首弄姿,不知廉耻。”

“你!”

林葭玥挽起袖子,红眼看江行简:“江易你说,我到底可不可以直呼你姓名?”

江行简未开口,江晏却道:“仪礼有云冠而字之,敬其名也,君父之前称名,他人则称字。姑娘确实不可直呼兄长姓名,如此行径同辱骂无异。”

李嬷嬷闻言不住点头:“但凡读书识字人家出来的姑娘,就没有不懂这道理的,大爷便是想护你,也不能乱了祖宗规矩。”

“行简哥哥……”

豆大的泪珠滚落,林葭玥咬着牙转身便走,江行简皱眉想要去追,却被李嬷嬷拦下。

“大爷,您这是做什么?”

江行简道:“她不懂规矩是我没有教好,日后我教她便是,届时还要劳烦您老旁中协助。”

说完,便寻林葭玥去了。

江晏看着二人背影微微挑眉。

“劳碌一日嬷嬷辛苦了。”

宋挽自屋中走出来,李嬷嬷向她行礼却被拦下:“您既是母亲陪嫁又是相公乳母,挽儿当不起这礼。”

李嬷嬷回道:“大奶奶千万别这样说,这可折煞老身了。”

“母亲今晚喝了几盏茶,想来夜间要忙,您老多注意身子莫事事亲力亲为,若身子乏了便喊那些小的行动,万不要累着自己。”

宋挽示意蘅芷拿一两银子给李嬷嬷,又笑说最近暑气大,让她去打些冰饮吃吃。

李嬷嬷眉开眼笑接过来,千恩万谢道:“大奶奶仁善又和顺,这是府里无人不知的,怪道往日老太太同夫人赞不绝口,那些个小门小户出来的,真真连大奶奶一根头发丝儿都比不上。”

宋挽笑笑让蘅芜送她回江母的绛香院,随后又朝着江晏点头示意,这才跟蘅芷往澜庭院走去。

江晏见她面色如常,仿佛丝毫未被江行简以及林葭玥影响,心中不由莫名失落。正准备也离开时,忽见地上遗落条素雅洁白的帕子。

在侯府,用素色帕子的唯有宋挽一人。

他盯着那帕子许久,才对边上一个穿着石青色锦裙的小丫头道:“易大奶奶落了东西,你洗干净送她院中去。”

小丫头愣愣点头,一张小脸儿粉得不行。

席上江晏喝了几盅酒,按说他平日酒量尚可,这点子算不得什么。可今日不过三五杯下肚,便已有些眩晕。

不仅胸间雀跃雷动得过分,就连脑中也时不时嗡嗡作响,一道袅娜身影翻来覆去浮现,闹得他不知安宁。

好不容易回了毓灵斋,江晏脱下外袍直接躺在了二道厅里的罗汉床上。

“二爷?”

江晏睁开眼,见是青斋拿了浸过热水的帕子为他净面,便坐起身来。

“我方才睡了?”

青斋恭敬道:“您回来便睡了,只是睡得不久。”

“有事?”

江晏接过帕子自己擦了擦脸,放下手时见帕子边角上绣着的小字,不知为何又有些出神。

半跪着将铜盆和帕子收起,把东西交给房中的二等丫鬟后,青斋边给江晏更衣边道:“外头来了个外院的小厮,说有重要事找爷,奴婢问了几遍他也不说,想来是真有什么紧要的,奴婢便唤您起来了。”

“让他去书房。”

江晏皱眉,穿衣裳去了书房。

刚坐下不久,便有个身形干瘦眼珠子乱转,一脸不安分的小厮进来。他方进房,就从怀中拿出个油纸包放在书案上。

那小厮咧嘴笑道:“虽然易大爷是侯府嫡出,但这几年小人一家多靠二爷提携,若非有您,小的早不知哪里去了。”

“这份恩情小的一直铭记于心,如今终于寻到报效二爷的机会,实在不枉小人对您的一片赤诚。”

看着那脏兮兮的油纸中,露出一角柔软纯白,江晏不由青筋一跳,额头突突疼了起来。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十指骨节分明,修长如玉,小厮看了暗暗艳羡。

一双手,便足以看出这人的雍容同贵气来。

“你倒说说如何报答我?”

江晏向后倚去,语气中带着几分慵懒。他看都未看那小厮,目光却多次自那一抹纯白上扫视而过。

“回二爷的话,小人只知这六年您管理侯府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凭什么易大爷一回来便可捡着现成的爵位?这几年府里分明都是您支应着,如今眼瞧着爵位就要下来,却被易大爷横插一杠,着实可惜。”

江晏懒懒哼笑:“你不过是觉得我手握侯府六年,比兄长更有胜算,想借此扶摇直上罢了,倒不必说得如此冠冕堂皇。”

再见那碍眼的油纸,江晏似是不能忍受。他伸出两指,将还带着淡淡冷梅香气的帕子抽了出来。

“不愧是二爷,行事真是畅快。”

江晏也不理他那些虚言和恭维,只将那块帕子小心放到一旁。

“有话直说,我没时间同你耗。”

见江晏面露不耐,他忙道:“小人想过了,易大爷回府不日便会上折申爵,他是侯府嫡出袭爵名正言顺,可小人实在看不过这不平事,便想出了个法子让他不能顺利袭爵。”

“世人都知大奶奶是由她姑母芸妃亲自带大,这些年最心疼大奶奶的便是芸妃。如今芸妃正受隆宠,若是大奶奶在府中出了什么事,易大爷必会受到牵连。”

江晏抬头,忍不住露出一丝讥笑:“继续。”

“小的想若是大奶奶被府里发现与人私通,进而被处置,说不得会引起芸妃震怒。”

“若是日后芸妃查明这些事,实则都是易大爷一手操控,为的只是给此次带回府的那个姑娘腾出嫡妻位分,二爷您猜这会如何?”

“我猜?”

江晏微微眯起眸子,似乎真在琢磨芸妃震怒处置江行简的场面。

那小厮一脸喜色,仿佛已经看见了自己呼风唤雨,做城阳侯身边第一人的场景了。

“你倒有些急才,你是哪一家的?”

江晏站起身,拿起桌上那块素色巾帕走到盥洗架前,轻轻揉洗起来,那小厮看得一脸不解,却还是道:“小的并非府上家生子,是大总管前年买进府来的。小的平日在随侍处伺候着,同各院小厮都颇为熟络。”

洗干净帕子,江晏将笔架上头所有名家名制一一摘下,晾了上去。

“你同今日那个四等丫鬟是什么关系?”

小厮答:“是我妹子,大总管心善,允我二人一同进府,也算有个照应。”

江晏半弯下腰,将帕子上的褶皱一点点掸平,待没有一丝痕迹时才站起身。他走到百宝阁前,从上头取下个蹴球大小的螭纹青铜香炉,反手便狠砸在那小厮后脑上。

只听嘭一声,那人便倒地不起,一命呜呼了。

将青铜香炉丢在地上,江晏唤了青斋进来。

“二……”

看见地上氤出一滩血迹,青斋吓得魂飞魄散,只是她不敢喊叫出声,只能牢牢捂住自己的嘴。

江晏洗着手道:“小心处理了,老太太院中还有个四等丫鬟同他是一家,你寻个由头将她发卖了去。”

“奴……奴婢知晓。”

青斋从房中拿了软垫将地上腥红血渍擦干,江晏却全然不在乎书房中有个死人。他只是将那块帕子从笔架上撩起,小心叠整齐握在掌心里。

回了卧房,江晏从书几最底层抽出个白玉匣子,将手帕放了进去。

江晏的心思无人知晓,毓灵斋也一如往日般安静无声,倒是澜庭院今夜颇为热闹。

大红色的喜烛、绣了鸳鸯的大红喜被、石榴红的帷幔、曙红色的瓷具,甚至是系了红绸的银盆银桶,不停送入澜庭院。

宋挽看着被堆满的正厅,面色木然的让蘅芷蘅芜,以及香草绿竹搬入房内。

澜庭院的主仆除了赵嬷嬷外,面上俱没什么喜色。

“小姐,这衾褥……”

宋挽摸了摸翻着肚皮的金丝虎,淡声道:“不必换了,放大厨里收着便成。”

“小姐。”

赵嬷嬷抱过喜被,蹙眉道:“今儿个是您同姑爷圆房的日子,怎能不换喜被?若是待会儿姑爷瞧见,还当您对他有什么不满呢。”

说完,她便一人去拔步床中张罗起来。

宋挽猜江行简今夜不会过来,倒也懒得扫乳母的兴。

房中小丫鬟见主子未开口,便顺着赵嬷嬷的意把那大红寝具一一搬入内堂,正往屋中走时,迎面碰上了江行简。

一屋子丫鬟婆子上前见礼,唯宋挽抱着恹恹的金丝虎,坐在美人榻上未动半分。

“大爷……”

小丫头抱着大红衾被,屋中点着搀了花香的喜烛,江行简转头去看宋挽,只见她穿着月白纱软袍静坐在那未动半分,丝毫不像有同他共寝的意思。

他眸色渐沉,心中生出几分猜忌。

轻撩衣摆坐在宋挽面前,江行简拧着眉似是想说些什么,可也不知是那满室红绸把气氛衬得旖旎暧昧,还是那带着暖香的喜烛让人恍惚,他想说想问的话,忽然就停在了嘴边。

他坐得太近,男人高大身躯带着强烈压迫感,让宋挽不自觉抱紧了金丝虎,她双颊渐渐浮现出点点绯红,白皙的颈子也透着浅淡樱粉。

这幅羞怯娇媚的模样,惹得江行简心头微漾。

他忽然想起六年前离开上京那日,自己托了母亲的名邀她送行,临行前,他将亲手刻好的白玉梅花簪轻轻插在她头上。

那时候的宋挽也是这般,一脸羞容但仍紧守着礼数不敢靠近他半分。

印象中,这人既乖顺又有些执拗气,像个想讨糖吃却又耻于开口的孩子。

金丝虎被抱得紧了,哼唧着抗议,宋挽心疼不已,忙放在床铺上。

江行简看着枕头边的绣花猫窝,狠皱了下眉。

“它歇在这里?”

宋挽站起身远离江行简,淡淡开口:“夫君有事同我说?”

江行简道:“这是我屋子,我来不得?”

见宋挽不答,他收敛神色,认真道:“确是有事寻你。”

“葭玥不懂侯府礼仪,亦不知寻常礼数,你既无事,不如教教她行事规矩可好?”

宋挽闻言道:“天晚了,夫君早点歇息,明日一早还要给祖母请安。”

她说完便吩咐蘅芜打水拆妆,再不理会江行简。

碰了个软钉子他亦不好再提,便不甚高兴的离开了正房。

卸了妆又拆了发,宋挽倚在大红蟒纹垫子上微微出神。

“喵呜……”

金丝虎从地上跳了上来,好似能感觉到她的心情一般,不住歪头蹭着宋挽。毛茸茸的大脑袋在宋挽掌心翻来覆去的磨蹭,时不时还会用温热的小鼻尖轻点她的掌心。

“可是肉羹吃完了?还是想我陪着你玩玩?”

金丝虎极有灵性,好像能听懂宋挽的话一般,又喵呜喵呜的轻声喊了两声。陪伴多年,她们也算有些默契,宋挽摸了摸那肉嘟嘟的猫爪爪,将它抱进怀中。

金丝虎哼唧着寻了个舒服的位置,呼呼睡去。

宋挽笑着以指尖梳理它的毛发,静静听着呼噜呼噜声。

心头烦乱随着一声声咕哝消失,宋挽看着窗上摆放的一排木雕,随手拿起一个递到蘅芜手中:“丢了吧。”

蘅芜惊讶:“小姐,您往日最珍……”

“给我。”

蘅芷从蘅芜手中接过那木雕,很是利落的跑了出去,随手丢进花坛中。

看着少了一个的木雕,宋挽心中微有些抽痛,只是感受着金丝虎在她怀中传来的温暖,又莫名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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