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日本怪谈6,无耳琴师芳一(耳朵上没画符,被鬼扯去)2>
无耳琴师芳一(1) 作者:日小泉八云
七百多年前,日本下关海峡的坛浦海湾地区,平家和源氏一族为了结束持续多年的争战,终于选择在这里进行最后的决战。结果,平家全面战败。当时的安德天皇仅仅只有八岁,连同着平家满族的老幼妇孺,在这海湾会战失败后,全部丧生了。
后来的七百年里,坛浦海湾及附近一带海域,平家的怨灵一直徘徊在此地,不肯离去。有人曾经在坛浦海边捉到过长着人类脸孔的螃蟹,当地人都说,这是平家的鬼魂化身而成的,所以这种螃蟹也被人们称为“平家蟹”。
这一类传说一直被流传下来。这一带的海边,至今仍有许多传奇之事断断续续的发生。
当夜晚来临的时候,这一带的海面上,总会出现总有一些如萤火般的白色光球,阴森诡异,有时候会随着海浪起舞,四处摇曳。附近的渔夫们都对这种诡异的白色光球习以为常,并称这个为“鬼火”或者“魔火”。每当有暴风雨来临的时候,海面上还会传来凄惨的哀嚎声,就像是千军万马在对峙一样,冲杀、呐喊,声音不绝于耳。
据说,在早些年的时候,平家的这些冤魂们闹腾得比现在厉害得多。半夜有船经过这片海域时,它们会悄悄地从夜航的船上冒出来,把船弄沉;来海边游泳的人,一个不留神,就会被冤魂们拉入海底淹死,再也出不来。所以,为了平息平家亡灵们的愤怒,附近的村民们自发筹款,在赤间关(现今之日本下关)修建了一座阿弥陀寺,用来祭奠亡灵,祈求上苍的佑护。除此之外,人们还在寺庙附近的海滩开辟一块墓地,并竖起了墓碑,还定期举办佛事,为死去的幼帝以及平家的家臣们诵经念佛,祈祷他们早登极乐世界,同时也为生者祈福求平安。
寺庙和墓地建好以后,平家冤魂们的怨气果然稍微变小了一些,但还是隔三岔五的会有一些毛骨悚然的事情发生。有的人说,这是因为平家的怨灵太多了,很多冤魂都未能投胎转世,无法安息。
就这样,一百多年过去了。
这一年,赤间关来了一位名叫芳一的琴师。这位琴师自幼双目失明,但是却有着一手高超的技艺——弹奏琵琶。芳一从小跟随老师苦练琵琶技艺,少年时便已经超越了所有同门,成为了一个职业琴师。芳一最拿手的曲目,就是弹唱以源平之战为背景的《平家物语》。每当他唱起平家一族在这一战中举族被歼的悲壮故事时,天地都为之动容,鬼神听了都难免为之潸然泪下,更别说人了。
在没有成名之前,芳一的日子过得极其艰苦。幸好阿弥陀寺的住持是一位喜欢附庸风雅的人,喜欢诗歌雅乐,因此时常邀请芳一到寺庙演奏。住持听过芳一的演奏过后,非常欣赏他的才华,又听说他家境困难,因此干脆把芳一接过去,把他安顿在寺中,让他免去颠簸流离之苦。芳一十分感激住持的相助,因此也更加卖力地为住持弹奏。每当夜幕降临,住持不那么忙碌的时候,芳一便会悉心为住持弹唱一曲,久而久之就变成了习惯。
一个夏天的晚上,寺庙附近有一位信众过世了,住持带着小沙弥去丧者家中举办法事,只剩下芳一一人留在寺庙中。这天晚上天气闷热,芳一一人呆坐在房中,觉得十分无聊,于是便想到房间外面的走廊上乘乘凉,休息一会儿。从寺院的走廊往外看,可以看到后院。
芳一一个人坐在走廊上,然后随手弹起了琵琶。弹着弹着,时间不知不觉过得飞快,转眼便是子夜时分了。芳一见住持还不见归来,自己也无心睡眠,一个人在走廊边上等着,边等边弹琵琶。
突然,芳一听到后门传来一阵脚步声,好像有什么人进来了,而且正渐渐接近走廊。这声音非常陌生,听上去并不像是住持的脚步声。芳一正在纳闷的时候,脚步声停了下来,然后,一个粗鲁且嘶哑的声音传了过来:“芳一!”
这声叫唤既低沉又阴森,听上去让人顿生寒意。那人说话的口气,像极了武士使唤下人的样子。
芳一明显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大跳,一时间不敢开口。这时,那个声音仿佛更加暴躁了,叫喊声也变得严厉起来:“芳一!”
“在!”芳一忙不迭地答道,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得有些颤抖,“请问您是谁?对不起,我的眼睛看不见……”
“不要害怕。”来人的语气顿时变得和缓起来,“我是住在这座寺庙附近的邻居,这次来找你,是有要事想跟你商量。我家主人身份尊贵,这次他率领众家臣出游,刚好停在赤间关休息,顺便瞻仰一下坛浦会战的遗迹。我家主人听说你是弹奏《平家物语》的高手,因此很想请你过去一趟,听你亲自弹奏一曲。所以,带上你的琵琶,现在跟我走一趟吧!”
在当时那个时代,平民百姓是没有资格违抗武士的命令的。芳一只好起身,穿上鞋子,抱着琵琶,跟这位陌生来客一起动身。
武士灵巧地拉着芳一的手,走在前面给他带路。芳一能感觉到,这个武士的手如同铁棒一样僵硬而且冰冷,伴随着脚步声的,还有武士身上传来的铿锵的钢铁碰撞声,一听就知道,他的身上穿着甲胄。芳一心里推测,这个武士可能是某个王公贵族府上的值夜武士。
想到这里,芳一先前对这个武士的恐惧、压抑之感一扫而光,反而有些受宠若惊。他刚才听武士说过,他的主公是一位身份地位都非常显赫的大人物,那有没有可能,这个大人物就是一个地位尊贵的大名呢?
芳一想着想着,心里渐渐地有些兴奋起来。不久后,武士突然间停住了脚步,似乎是在一扇大门前停了下来。
芳一这时觉得有点奇怪。按理来说,这里方圆百里,除了这座阿弥陀寺外,几乎没有人家,又怎么会出来一个大门呢?真是太诡异了。
正在芳一纳闷的时刻,武士对着前面大喊道:“来人,快开门!”
开门的声音传来,武士带着芳一走了进去。穿过长长的庭院,他们俩终于在另一个门口停了下来。这时,武士对着前方大喊道:“快来人,我已经把芳一给带过来了,马上出来迎接吧!”
接着,门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然后又是门窗滑动的声音、女性低声说话的声音。从女人们交头接耳的言谈中,芳一推测,她们肯定是大公卿府里的侍女。但是,他现在到底身在何方,这仍然是个谜团。容不得他多想,他被人搀扶着,接连着上了五六级台阶。到了最后一级阶梯的时候,有人命令他拖下自己的草鞋。
这时,一个女人的手伸过来抓住了芳一的手,带着他走过了一大段细心打扫过的光滑的地板,然后又穿过了许多走廊以及隔扇门,最后来到了一个充满异香的地方。芳一猜想,这里应该是达官贵人们聚集的场所,地板上铺着厚厚的地毯,高级丝绸滑过地板,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就像森林中微风拂过落叶一般温柔。周围有人在低声交谈,说的都是宫廷中常用的敬语和官话。
这时,有人走了过来,在芳一的面前放了一张细软的坐垫。
“请入座吧!”一个声音传了过来,打断了芳一的思绪。
芳一在软垫前安坐下来,调整好琵琶的音弦。这时,一个苍老的女声对他说:“请开始吧,唱一段关于平家的故事,这是我们主人最想听到的曲子!”
听这人的口气,芳一推测,她可能是府邸里的女侍长。他卑谦地欠了欠身,恭恭敬敬地说:“平家的故事很长很长,而且故事很多,估计几天几夜都唱不完。不知道您想听哪一段呢?”
女声轻轻地回道:“那就唱坛浦会战吧!那是平家故事中最哀怨、最惨烈的一段。”
芳一手指不停地拨弄着琴弦,不再答话,缓缓弹唱起来。
琵琶声凄切,歌词哀怨,芳一缓缓唱来,在座之人无不动容,仿佛多年前的那场战役就发生在眼前:摇橹的声音传来,战船破浪的前进声、箭矢划破天空的摩擦声、士兵们厮杀的呐喊声、军队踏步前进的声音、刀剑砍杀到铁甲的声音,战败者的尸体坠入大海中的扑通声……
这些声音,都缓缓地通过他手里的琵琶,形象地表达了出来。这时,不断地有赞美声传入芳一的耳朵里:
“多么登峰造极的技艺啊!”
“多么优秀的琴师啊!”
“我从未在自己的领地内听到过如此动人的弹唱!”
“普天之下,估计再也找不到比芳一更好的琴师了!”
芳一听到这些赞扬,弹唱也更加卖力起来。宾客们也不再发一言,静静地聆听着芳一的演奏。
不久,芳一终于唱到了平家满门遭遇不测的那一段。这可是整个平家故事中最哀怨、最高潮的部分——由于战败,平清盛的妻子二位尼,抱着幼小的儿子安德小天皇投水自尽。
唱到这里的时候,四周发出了低低的哀泣声,夹杂着恐怖和痛苦的呢喃。伴着歌词,芳一将一曲琵琶弹得如泣如诉,犹如波涛怒吼,又如刀剑相迎,让四周的听众都入了神。渐渐地,低泣和呢喃变成了撕心裂肺的叫喊和大哭,宾客们无不放声哭泣,哀嚎声与琵琶声交织到一起,气氛顿时变得无比沉闷。
芳一被他们的举动给惊住,手一抖,琵琶声戛然而止,四周的声音也渐渐停息下来。
又过了好一会儿,还是那个苍老的女声悠悠地传来:
“您真不愧是一流的琴师,是这个世上难得的演奏者!虽然我们之前早就听说过您的大名,但是若不是亲耳听到,很难相信您能拥有如此高超的技艺。您的琴艺,比外面的传言有过之而无不及!我们主人特地吩咐了,一定要好好酬谢你。不过,他还想继续听您的弹唱,明天晚上同一时间,还请您务必到这里,我们会派昨天去接你的那个武士继续接你到来。不过,我们主人在赤间关这件事,请不要告诉任何人,这是机密。今天就到这里为止了,请您回去吧!”
无耳琴师芳一(2) 作者:日小泉八云
阅读记录 添加书签 推荐本书 更新慢/举报 最新章节全文阅读txt下载
上校有毒:彪悍娇妻娶不得 我开动物园那些年 嘿,小家伙 人性的弱点 我爱那么深,你从未当真 倚天屠龙记 相遇终有时 有姝 春床:乡村害虫哥 摸金天师:活人回避
您可以在百度里搜索“怪谈 新热门小说网(www.xinremenxs.com)”查找最新章节!
芳一向那声音传来的方向鞠了一躬,表示感谢。然后,又有一名侍女走上前来,牵着他的手,带着他走出大门。穿过重重的走廊和大门后,再由那个武士将他送回寺庙里。
等芳一再次回到庙里时,天色已经大亮,寺里依然不见人影,住持回来得很晚,以为芳一早早地睡下了。因此,谁都没注意到芳一几乎整夜都不在寺中。
第二天白天,芳一始终守约,没有跟任何人说起昨天发生的事。这一天,他美美地睡了一个好觉。等到午夜时分,那个武士果然再次前来,带着他去昨晚到过的豪华府邸,为那里的主人弹唱平家的故事。
跟昨晚的情况一样,芳一的精彩演出再次赢得了在座所有人的掌声。
但是这一次芳一外出的时候,一个小和尚无意中发现了他离开的身影。因此,黎明之时,芳一刚刚回到寺庙,立即被人请到了住持的跟前,接受住持的训导。
住持担心芳一的安全,因此再三叮嘱道:“芳一!你眼睛不方便,还一个人大晚上跑出去,实在是太危险了!如果有什么难办的事情,你大可告诉我,我吩咐别人帮你去做。为什么要一个人摸摸地跑出去呢?万一出了点什么事,那可怎么办才好!你老实告诉我,昨晚你干什么去了?”
芳一被住持一通训话,心里有点虚,支支吾吾地答道:“我……我有点事情没办好,因此晚上出去办……对不起,请您原谅。”
住持见芳一闪烁其词的样子,加之他脸色发白,面无血色,更加疑心他没说实话。他的心里忽然升腾出一种不祥的预感,隐约觉得好像有什么不好的事情正在发生。他担心,这个糊涂的青年很可能被某种妖物给附体了。他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暗中吩咐寺中所有小和尚,留意芳一的一举一动。如果发现他还在晚上溜出去,一定要及时回报,并打探清楚他的行踪。
当天晚上,寺中一个佣人果然再次发现芳一独自外出。只见他一手抱着琵琶,另外一只手举在空中,像是被什么人牵引着,一步步走出了寺院。
佣人提着灯笼,一声不响地跟在芳一身后,远远跟着芳一。
这天晚上,天下着细雨,视野非常黑暗。佣人好不容易才跟上芳一,可是等到他走到街上时,哪里还能看到芳一的影子。这真是奇怪,芳一双目失明,竟然还能健步如飞,这委实让人难以相信。
佣人在黑暗中找了一大圈,还去了芳一平日里最爱去的地方寻访,但是都没有找到他的身影。熟识的人都说,没有看到过芳一。
佣人无计可施,只好沿着海边的小路返回寺中。就在这时,他突然听到阿弥陀寺的墓园中,传来清亮激扬的琵琶声。佣人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急忙赶了过去。
这一看,佣人差点就吓晕过去。墓园里一片漆黑,几簇忽明忽暗的鬼火幽幽地漂浮在空中,看起来格外阴森诡异。
佣人定了定心神,鼓起勇气往墓园深处走去。他穿过了杂草丛生的草地,来到墓地前。
借着昏暗的灯光,佣人看清了眼前的一幕:芳一独自一人坐在空荡荡的墓前,冒着细雨,失魂落魄地弹唱着坛浦会战的故事,如泣如诉,感人至深。在芳一的身后,始终摇曳着几团泛着青光的鬼火,上下飘动着,极其诡异。渐渐地,鬼火的数量越来越多,密密麻麻,简直触目惊心的地步。佣人吓得目瞪口呆,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芳一君!芳一君!”佣人鼓起勇气大喊道,“你被鬼魂给缠住了,快醒醒啊!”
可是,芳一对佣人的话充耳不闻,反而越唱越起劲。佣人顾不得凶险,走上前去拉住芳一的手,大声对他说:“芳一,芳一!快醒来,跟我回去!”
哪知,芳一毫不客气地甩开了佣人的手,厉声斥责道:“胡来!在贵人面前,竟敢如此放肆!你难道不怕受到惩罚?”
芳一的话一出口,佣人几乎可以断定,他一定是被鬼魂缠住了。
不等芳一发话,佣人壮着胆子抓住芳一的手,把他拖回寺中。住持早早地就在寺门口等着他们的归来,见到此状,也不由得吓了一跳。他连忙吩咐下人为芳一脱去被雨水湿透的外衣,然后又命人端来热汤,为他暖暖身子。等到芳一的神智渐渐恢复清醒,才问芳一道:“大晚上的,你到底做什么去了?”
经过这一番折腾,芳一终于慢慢悠悠地回过神来。为了不再让住持担心,他只好向住持吐露了实情,把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了住持。
“芳一啊!我可怜的朋友!你应该早点把这件事告诉我的!事到如今,你已经身处险境而不自知了!不过,或许是因为你命中该有此劫,你在弹奏琵琶上的惊人天赋,为你带来了这一场灾难。”住持叹息道,“说起来,这真是一件非常恐怖的事情。你晚上所见到的那一幕,并不是真实的,而是幻境。来接你的人,绝非什么活人,而是平家的亡灵!你也不是去什么贵人府中给他们演奏琵琶,而是平家的墓园里。若不是今天有人冒死把你从墓园里带了回来,现在你就已经成为那片墓地里的一员了!”
芳一听罢,惊讶得不知所措,浑身都在瑟瑟发抖。
“我想,应该是平家的亡灵仰慕你的才华,所以才把你引过去,希望把你带到阴间,永远为他们弹唱。你之前看到的一切,只不过是身体接受了鬼魂的召唤,魂魄的意志力加注在你身上,从而看到了常人看不到的幻景。如果你继续听从鬼魂的指示,早晚有一天,你将被他们撕成碎片,丢掉性命!”住持厉声道。
芳一慌了,忙向住持寻求避祸之法。
“很可惜,今天我还得去前几天过世的那户人家家里守夜。为了超度亡灵,此行我实在推脱不开。所以很抱歉,今晚我不能留在寺中陪你。不过,为了以防万一,我会把驱魔符咒画在你的身上,防止邪物靠近你,对你不利。”说完,住持便吩咐芳一脱去衣物,拿起笔,在他前胸以及后背、脖子、脸、手、脚,甚至连脚底板都画上了符咒。
画完之后,住持慎重地叮嘱芳一说:“今晚,等我们都离开后,你千万不要惊慌,像前些天一样在走廊上等着。到了半夜,那个武士会过来接你。但是,无论发生什么事,千万不要发出声音,更不要开口说话。我在你身上画下的经文符咒能够助你驱邪避祸,阴间的亡灵是看不到你的肉体的。你只需要保持安静,不要随意走动,就算害怕,也不能呼救。否则,一旦让亡魂们发现你的所在,它们就会把你撕成碎片。不要害怕,也不要指望能有人来救你,一切都是命中注定好的事情。千万要记得我说的话,保持冷静,不要出声,才能化解这场灾难,逃过一劫!”
芳一暗自记下了住持的话,等到夜幕缓缓降临,住持和小和尚们都离开后,便跟往常一样,独自一人来到走廊里,将琵琶放在脚下,以坐禅的姿势靠着琵琶坐着,大气都不敢出一口,静静地等待着武士的到来。
不知道过了过久,远处传来了低沉的脚步声。脚步声穿过后院,径自来到走廊里,在芳一面前停了下来。
“芳一!芳一!”一个粗犷而强劲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一丝不容抗拒的威严和不耐烦。
芳一屏住呼吸,保持静坐的姿势,一动不动。
“芳一!”武士的叫声更加凄厉,也愈发焦急和暴躁。
“芳一!芳一!”
芳一紧张得冷汗直冒,心跳得很厉害。
“芳一!你跑到哪里去了?我一定会把你找出来的!”武士怒吼道。
走廊里紧接着传来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武士的咆哮,一步步向芳一逼近。武士来回搜索着芳一的身影,在芳一四周来回梭巡。
芳一紧张得四肢僵硬,大气都不敢出,连心跳仿若停止了。
一片死寂中,芳一突然感觉到脸上突然传来一阵阴森森的寒气,只听见武士喃喃地说:“咦?琵琶还放在这里,可是琴师怎么不见了呢?……等等,这里怎么会有两只耳朵漂浮在空中?噢!难怪芳一没有回答我,原来他已经失去嘴巴和身体了!好吧,既然是这样的话,那我就只好把这对耳朵带回去向主公交差了,好歹这也是我来找过琴师的证据啊!”
话音刚落,芳一顿时觉得两只耳朵被一双冰冷的大手死死地给钳住了。紧接着,耳朵处传来皮肉撕裂的痛感,他的两只耳朵被人活生生地扯了下来。
武士拿着芳一的耳朵,脚步声渐渐远去。芳一在这过程中一直憋着气,硬生生地忍着,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此时,他只觉得脑门上热乎乎的,肩膀上,黏糊糊的鲜血汨汨地流了下来,身上的衣物都被鲜血染了个透。他头痛欲裂,但是他依然大气都不敢出。
等到天快亮时,住持终于带着小和尚们赶回了寺中。住持慌忙走进后院,还未见到芳一,他的脚便踩到了一团黏糊糊的液体上。
“糟了,不妙!”住持惊呼一声,提着灯笼一瞧,地上全是触目惊心的鲜血!
难道……难道芳一还是遭遇了不测?住持心一紧,大步往走廊奔去。
走廊中,芳一依然保持着最初的坐姿,身体已经有点僵硬,鲜血从他的耳根处滴下来,积了一地。
“可怜的芳一啊!”住持哀嚎一声,朝芳一奔过去,“你怎么会受伤?你的耳朵呢?”
芳一一直凝神留意身边的动静,吓得动都不敢动,此刻听到住持的声音,紧绷的神经才终于松弛下来,随即扑进住持怀里,放声大哭,边哭边将昨晚的遭遇告诉了住持。
“唉!真是劫数难逃啊!”住持听完,双手合十,忍不住叹息道,“也怪我,在你身上画满了经文和符咒,可是偏偏就把耳朵给落下了!如果我当时能仔细点儿,好好检查一遍,也不会出现这种惨剧,都是我的罪过啊!”
一边的芳一满身都是血,早就泣不成声了。
“算了!既然耳朵都已经失去了,再后悔也无济于事了!目前最重要的就是治疗伤口,危险总算是过去了!虽然你失去了一双耳朵,不过好在性命无忧,那些亡魂们应该也不会再来找你了,放心吧!”
所幸的是,芳一的伤口经过医师的治疗和住持的精心调理,不久就痊愈了。芳一为平家幽灵弹唱的诡事,也很快传遍了各地,“无耳琴师”的称号,也很快被世人所铭记。
<2>《三续金瓶梅》第三十五、 三十六回2>
第三十五回 乔大户二次联姻 冯金宝含酸泼醋
话说春梅一胎养了双生,清河县远近皆知,无不夸奖,到了三天,官人叫在燕喜堂摆酒,叫了四个唱的与四个家乐,一齐到来,都有礼物。西门庆安了席,把酒来斟。下面是李桂姐、吴银儿、董娇儿、韩金钏、琵琶三弦、弹唱起来。
堂客在春娘楼上摆酒。蔡姥姥来了,众亲春姊妹都来添盆洗了三,包裹起来。官人给了一匹大红缎子,五两银子。众女客都有赏赐,把个收生婆乐的眉欢眼笑,与众人道了万福,这才入座。月娘斟了盅,阖家欢乐。四个家乐都打扮得齐齐整整,袅袅婷婷,吹弹歌笙,十分幽雅。阖家都吃喜面,无不欢喜,整吃了一日酒。官客先散了,堂客吃了饭,又至月娘房中,叫四个唱的唱至二更方散。
次日,西门庆清早起来说:“几乎了民事,今日是蟠桃会,永福寺请我赴善会,还得去呢!”叫玳安、胡秀备了马,冠戴齐整,往庙中看戏去了。
话分两头,单表乔大户有一妻三妾。大户娘子只生了一个女儿,许配于官哥。因官哥只活了三岁,将女儿养到十岁与本府洪员外结了亲,十七岁出了嫁了。去岁腊月,二房娘子养了一个女儿,今岁正月四房娘子也养了一个女儿,都才两三个月。这日,乔大户也往永福寺出善会。不约而同,正遇西门庆在那里。二人坐在一处,饮酒看戏。才听了三出,只见乔通跑了来说:“爹回去罢,大娘在分娩了。”乔大户忙告辞。官人说:“没听见说,怎么就要养了?”大户道:“昨日亲家的喜事原不叫他去,他说才七个月怕什么?谁知今日就要生了。”官人说:“也是有的,或者是转胎,亦未可知,瞧瞧再来。”乔大户告辞去了。忙到家中,已是分娩了,还是个男娃子,比足月的还壮,把大户喜了个事不有余。
正乱着,西门庆来了,大户让至书房,毓秀递了茶。茶罢,官人说:“等了半日不见去,我放心不下,特来问候。尊夫人分娩了,是不是?”乔大户陪笑:“说得了一个小儿。”官人道了喜说:“亲家可有了靠了。”大户道:“我告诉一件奇事。自那年李铁嘴到我家看相,因提起无儿子的话。他哈哈大笑说:这有何难!他给了我副对联,说是吕纯阳留下的。说道:‘五更风结桃花实,二月春深燕子巢。’两句话叫拿宋字写了,虔诚焚香挂在卧房,自然生子。我就从其言,如法挂了。先是二房生了一个女儿,后是四房又生了一个女儿。亲家是知道的,今日拙荆又生了这个男娃子,你说信不信?”官人说:“也是亲家虔心所感才有这连生贵子之喜。”大户说:“今日说到这里,我有一句话不知是不是。”官人说:“有什么话,请讲。”大户道:“原先咱们结了亲,美中不足。如今你得了一对双生,我又添了两个女儿,一个大一个月,一个大二个月。我想着天缘凑巧,何不你我仍续上亲,岂不有趣?”西门庆也乐了,连说:“好,好!这是天赐的,等我回家与他二娘商议,咱们就做了罢。”乔大户也喜欢了,叫毓秀摆酒。官人说:“另日扰罢,你也忙,我还商量亲事去呢!”
说罢,辞了大户来到家中,一直到春娘楼上见了春梅,将前后话说了一遍。春娘也很愿意,说:“自幼联姻才亲热,就做了罢。”官人说:“等你满了月,大家商量妥当,他家办百禄儿,你们都去,就势儿放了定就完了。”说着楚云摆了酒,三人对饮,又说了散话。点上灯,官人说:“你歇着罢,我要睡个早觉儿。”
于是走出外间屋内,暗暗与碧莲睡了。这袁碧莲自从当了奶子,白日里看两个哥儿,晚夕陪着官人睡。两个人打得如火热。
过了十二天,春娘渐渐地硬朗了起来。这日与官人闲谈,说:“这两个孩子出长了,也该起个名字。”官人说:“现成。那日在玩花楼,两个鹊雀报喜,果然一胎生了两个孩儿,一个就叫他喜哥,一个就叫他乐哥儿,好不好?”春娘大喜,说:“两个好名字,就这么叫吧!”于是都称为“喜哥”、“乐哥”,不在话下。
到了三月二十五日,是春娘的满月。官人在聚景楼摆酒,叫了对子女戏。堂堂在翡翠轩备席,预扮了四个家乐。有乔大户、吴二舅、谢希大、常时节、贲弟付、孙寡嘴、祝麻子、白赉光,都有礼物。还有任医官、吴道官、韩主管、和尚道坚也来作满月。西门庆让至聚景堂,入了座。堂客到了,是大妗子、二妗子带着郑三姐、段大姐、应二娘子、薛姑子、王姑子、李桂姐、吴银儿、蔡姥姥。众姊妹都打扮着出来迎接,各献了礼物,都是八仙、寿星、铃铛、锁子之类。还有各衙门差人送的烧猪、烧鹅、整鸡、整鸭,各色包子、馒首,摆了几桌。月娘安了桌,把酒来斟。开了大戏,唱了三出帽儿,点了杂剧,跳了加官,放了赏,又有砖厂黄庄薛、刘二相送礼贺喜。官人叫回帖致谢了。
这里开了胄子,上了割刀点心,吃着饭看戏。
翡翠轩也是一样筵席。四个家乐与生旦帮场接唱。只听的锣鼓丝统,好不热闹。众客堂齐声喝采,笑语喧哗。整吃了一日酒,至晚才唱了,煞了台。春娘与众亲眷道了谢。
官客先散了。
众堂客来看满月的婴儿,一齐上了楼。碧莲抱着喜哥,玉香抱着乐哥。大家看了一回,按次坐下。大妗子道:“众位看,年成赶的,这娃子都会笑了。”二妗子说:“姐姐说的不错,这一个比哥哥还鬼头,都会吃手了。”众人喜之不尽。丫环上了茶,又坐了一奉,大家告辞,回家去了。
不言众姊妹也各自回房,单说冯金宝来到自己楼上,满心的不快活。与珍珠儿说道:“你看老天不公道,咱们百计千方连个女儿不能养,你看他二娘不知什么时候合了辙儿,三捣两捣就怀上了。养个娃子我也不恼,怎么偏生了一对双生?岂有此理!”珍珠儿说:“我也是看不上,想是爹才起来,谁又补了一个。”金宝说:“也罢了,才养了几天就商量着要结会么亲!保得住谁活定了?可巧就有两个孽种,他们就闹翻了!气杀我也!蓝如玉不是样子?白是个丫头,还疼得像凤凰蛋,如今又有了这两个崽子,还不当祖宗养活么?你我熬什么,瞅着下巴过罢!明日楚云也美定了。你看他不像浪六儿?每日变着法打扮,不知要怎么哄你爹!那行货子认假不认真。若哄转了,她是个才开花儿的丫头,还愁弄不出唾沫蛋来?”说着哭起来,开言大骂。珍珠儿说:“不妨事,咱们想个方法,唤虎出洞,把爹抻过来,咱们也养个双生争口气。”金宝说:“傻丫头,还抻什么?你看楚云小娼妇粉头还算不了什么。二屋里的三十岁的人还浪出水来。他们又是从小儿的陈帐,咱们骑着马也赶不上,还说什么?任命罢了!”越说越恼,一头躺在床上赌气睡了。
到了次日,月娘回家未能歇息,闻知金宝妯娌不和,暗中争论。几次看不上,又难解劝。日夜忧思,酿成一个肝气病。连日办理喜事尚还不觉。这日吃了饭睡了一觉,忽然心里疼,两肋发胀,就不好了。叫小玉摩挲着心口,揉肚子,越发疼得很了。只疼的满床折饼,哀声不止。众姊妹都来了,七嘴八舌乱成一处,说:“昨日还好好的,今日就病的这样!”金宝说:“人吃五谷杂粮,哪里保得住不生病?好运不善交,否极泰来。”春娘瞅了一眼才不说了。只见月娘略疼的好些,说:“你们不用害怕,把刘婆子叫了来瞧瞧,我就好了。”春娘忙着人叫刘婆子去。
不多时,刘婆子就来了。进门先烧香,看了看说:“大娘是撞客了。”给了一道符,一包面子药,用凉水吃了。少时,疼的更紧,抱着心,四肢冰凉。小玉慌了,告诉官人。西门庆跑来一看,心下着忙,即叫玳安请任医官去。看看大娘怎么了。玳安答应去了。这里月娘出起汗来,只是害冷。官人也无了主意,连声叹气。
正在着急,大夫来了。官人说:“快请进来!”迎至房门。
医官进了上房,与官人见了礼,说:“看哪一位?”官人说:“我家大娘不知怎么了,求老兄看看。”医官进了内室,诊了脉,问了起居。大夫说:“大娘是六郁伤肝,肺受风寒,闭滞不通,名寒火肝气。此症必须急治。不然,日久传经就作了根子担不起。必须五积散再加平肝气的药,方能见效。若看错了非同小可。”官人也愣了,说:“求老兄救她才好。”任医官说:“不妨,脉气有余,就费手。学生无不尽力。”开了方子,说:“吃了药,明白再看。”言罢告辞了。
这里,玳安抓了药,小玉煎好打发月娘吃了,睡了一觉,略见好些。
次日,医官来了诊了脉,改了方子,又吃了两剂,虽解了急止了疼,只是饮食不进,四肢无力。众姊妹说:“还得吃饭。人是铁饭是钢,不吃东西着什么调养?”又服了两剂香砂平胃散才渐渐的见效。胃口大开,一日好似一日。整病了一个月,用心调养才大好了。西门庆亲身谢了医官,送了八匹大缎、一对元宝。
日往月来,不觉过了两个月。这日乔大户家办百禄。月娘也大好了。众姊妹都打扮的齐齐整整,袅袅婷婷。备了八只羊、八坛酒、十匹大缎、十匹锦缎,还有金镯、珍珠、宝石、缨络、项圈之类,带了侍女、丫环,也是新衣新裙,到乔大户家作百禄代放插带。大户娘子迎接,道了生受,让至大厅上摆酒。早备四下名班大戏。只听的锣鼓喧阗,鼓乐齐鸣。上了南北碗菜,把酒来斟。开了大戏,先唱帽儿,后唱小戏。阖堂欢庆。
饮酒中间,月娘、春娘说:“我们一事两勾当,亲家老爷许的亲插带了罢。”大户娘子道:“我们也议妥了。既是众位娘们不弃嫌,亲上结亲,祥瑞无比,就赏了罢。”春娘大喜,说:“把我们媳妇抱出来,大家看看。”大户娘子说:“这是自然。”忙叫奶子一人抱着一个来到席前。月娘抱了大的,春娘抱了小的。仔细观看,虽是小儿,都穿着扎绣的衣裳,带着孩儿发,都是面白如玉,口似涂硃,两双眼如一汪秋水,四只手似出土葱根。好两个女娃子,把春娘爱的动不得,忙叫楚云递了如意,又与小娃子各戴了四个小金镯,说:“大的是喜哥的媳妇,小的是乐哥的媳妇,是我们的人了,过了十岁再磕头。”大户娘子大喜,说:“好是好,就是太便宜了二娘,养大了还得我给我们饭钱!”说的哄堂大笑。奶子抱了小娃子去。大户娘子与春娘换了盅,全了结亲之礼。大家饮酒看戏。
正饮中间,乔通说:“西门老爷来了。”大户忙整衣出迎。西门庆说:“今日是女眷的事务,必要我做什么?”大户说:“虽是如此,怎么亲家倒不来呢?咱们不是外人,不可上俗套子。”说罢让至里面。众姊妹都站起来与官人道了喜。西门庆与大户娘子也道了喜,又与乔大户相对长揖。
廊下东西原设两席。东边让官人坐了,西边是大户亲族陪坐。乔大户斟了酒上了席面。小旦下了台,官人与堂客点了戏,按次唱起来。大户不许跳加官,包了赏,开了胄子,上了羹汤、点心。吃了饭,官人告辞,先回去了。
众姊妹又到大户娘子卧室与女娃子玩耍一会,看了百禄小儿虽不足月,比足月的还壮。丫环递了茶,大家坐下。才要点灯,月娘说:“天晚了,我们回去罢。”大户娘子让至再三,春娘说:“这还怕不来么》”说罢,月娘带领姊妹丫环回家去了。一宿晚景不提。
至了次日,西门庆无事,在书房闲坐。闷的了不的,叫春鸿、文珮二人拿了气球踢了一回,便提起兴来。于是让文珮叫了四个大丫头来也踢气球。小玉、楚云答应,挽起袖子,拽起衣襟,露出红绿汗巾,舞动小脚儿踢了一回。次是秋桂、珍珠儿也免了袖子,拽起衣襟,带着黄橙橙的响镯,踢将起来,如落花飘舞。早有小丫环报与众姊妹,春娘、蓝姐、屏姐、黄姐都来了,惟有月娘、金宝无来。春娘说:“你们好乐,就不叫我们一声?怪行货子,安着什么心!我们偏来搅你,看你怎么着!”官人笑了,说:“小油嘴,单管胡说。我坐的闷得很,叫他们耍子解闷,还安什么心?”
春娘说:“既如此。咱们大家耍耍、我出个主意:点着名儿叫他们拿着对踢。”官人说:“很好。先叫春鸿与楚云踢。”二人答应,踢了一回,果然好看。春娘说:“我也要点一对,叫秋桂与文珮踢。”二人答应踢了一回,也甚可观。官人说:“又谁说了?”小玉、珍珠儿说:“我们二人踢吧。”蓝姐说:“小脚儿对小脚儿才好呢!”二人答应,也踢了一回。珍珠儿滑倒了,蹬开了汗巾,几乎掉了膝裤,把众人都笑瘫了。
官人说:“既来之则安之。你们既说小脚儿好,我要你们里头一对。二娘有孩子,三娘不会踢。”望着屏姐、黄姐说:“我要叫你们踢一回可使得么?”二人说:“有什么使不得的?大家凑趣才热闹。”言罢,二人拽起衣裙,天气炎热,都穿着漏纱膝裤、五色香络、绣花弓鞋,踢将起来,只听得响镯叮咚,如蝴蝶一般。神出鬼入,遍地金莲,风也不透,雨也不漏。官人连声喝彩,把春娘、蓝姐都看呆了。蓝姐说:“不知四娘、五娘有这般武艺!明白教给我也学着踢。”二人踢了半日,把气球踢上天去,用手搂住才不踢了。
官人叫人摆酒杯娘们道乏。丫环拿了一个攒盒,五个人在书房痛饮。酒至半酣,春娘叫春鸿、文珮拿琵琶来,说:“相公们别竟认得爹,今日要劳动劳动,二位唱几个曲儿听听。”春鸿暗笑说:“二娘又犯了醋了。”忙答道:“娘们赏脸,敢不尽心?”于是二人唱了几折比寻常声响神足。官人也乐了,换了大杯又饮以一会。五个人只吃的前仰后合,大醉而归不题。这一来,毕竟又当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六回 遇恩诏任转沂州 甘小姐寅夜被盗
话说西门庆联姻之后,寒来暑往,不觉过了一年,这日是喜哥、乐哥的一周岁。月娘叫丫环在大厅上放了八仙桌,铺上红毡子,摆了许多的什物,是梳抿、戥子、算盘、笔墨、历书、如意、文玩、瑟剑、元宝之类,预备抓周。
众姊妹都来了,都是穿红挂绿,着紫被蓝。春娘带着奶子碧莲、丫环香玉,每人抱着一个娃子来至大厅上,一齐坐是。丫环上了茶,月娘说:“抱过娃子来就抓起来看。”于是碧莲、玉香把娃子抱在桌子上,众姊妹看着抓周。月娘说:“我儿爱那个就抓起来。”只见喜哥先抓了历书,乐哥儿后抓了戥子。众姊妹说:“大哥儿后来必是好念书。”大丫环们说:“二哥儿后来必有钱使。”又看着玩耍了一会,收起历书、戥子来。
须臾抓毕,就在大厅上摆了酒,大家畅饮。春娘与屏姐、黄姐、金姐说:“今日咱们自己喝,也多喝盅儿。”三人说:“好极了。谁唱错了罚酒三盅。”月娘、蓝姐说:“既是四位高兴,我们也出个主意,叫大丫头跑竹马,小丫头跑百戏耍子,好不好?”春娘说:“这才有趣儿。”说罢,大家弹唱起来。丫环们跑跳玩耍。
大官人来了,说:“我将赶上。打发了县官起了身,又有人告状,耽误了功夫。发放了才来的。”说着抱过两娃子来问:“抓了什么了?”月娘说:“大的抓了历书,小的抓了戥子,好不好?”官人点头说:“吉祥如意。”将娃子递与了碧莲,丫环斟上酒,赶了几盅。又叫姊妹四人每人唱了一个曲儿,看着丫头们跑竹马、跳百戏。
正饮着,玳安回说:“谢爹与常爹来了。”官人出迎,二人作了揖说:“我们赶嘴来了。今日正在酒楼吃酒,遇见王经说哥今日家中与小哥儿抓周,怎么不告诉我?特来要酒吃。”官人说:“小儿俗事,故此未敢惊动。既来了,酒是现成的。”说着进了书房,三人坐下。叫文珮搭了桌子,立刻摆了许多的嗄饭。春鸿斟了酒,大家唱起来。官人说:“我正想个人,大家坐半日。你们来的巧,咱们尽醉方休。”又说起乔家续亲之事,二人夸奖不绝,叫春鸿、文珮唱了回南曲子。三人划拳行令,整吃了半日酒,点上灯才吃饭。又坐了一会,天交了二鼓,告辞回家不题。
话不可重叙。且说这一年是建炎十二年,宫中皇后生了个太子。天下放了净牢大赦,内外大小官员,文职拣才学好的,武职拣军功大的,俱实加一级。军民各有赏赍,蠲免一年地丁钱粮。天下颁了诏,雨露均沾。
言不着别省之事。单说太监蓝壁见圣旨一下,心中记持着女婿,奈他文才太浅,难以保奏。忽然想起西门孝,来他是科甲出身,且文章通达,现署历城县抚民州同,不荐举他保谁?主意已定,次日五鼓朝参上了保本,荐举了西门孝。龙心甚喜,准了本,将西门孝实加一级。现有山东沂州府知府员缺,即着西门孝补授钦此。部文行到济南府,即转到历城县,西门孝接了文书,见是奉旨补授沂州府的思旨,不由的喜出望外,即排香案,望诏谢恩,阖城官员都来道喜,把甘小姐喜得眉欢眼笑。丫环丹凤、青鸾与小官人磕了喜头。
小官人先差人与云里守道喜。参府闻知,喜之不尽,即来到衙中与西门孝道喜。衙内大摆筵宴,衙役三班都来叩喜。西门孝叫聂雨湖,修了一封报喜的家信,差人上清河县报喜。这里即文行书委员署印,先拜了阖城官员,本城府道县官每日会酒。
不上半日,委员到了。西门孝打点行囊,定于月外起身,择吉交代印信,交割府库钱粮,雇了驮轿,装了箱子整忙了十日。
云里守特来送行。云夫人与女儿难割难舍,送了好少的路仪。坐至二更,与甘小姐洒泪而别。
到了次日,李海、杨安上了驮子,扣备鞍马。西门孝带着家眷,坐了驮轿,官役护送,全分执事起了身。大小官员送至十里长亭。西门孝下了马,领了饯行酒,辞了同寅官吏,上了官塘大路。行至首站,早有云参府在那里等候,历城县预备下程,西门孝与甘小姐住了一夜,翁婿父女不忍分离。到了次日,官差不出自身。无法,与云里守拜别上了轿马。家人在前引路,往沂州府上任去了。
话分两头,且说西门庆这日从衙门中来,将至大门就遇见下书的承差下了马,与官人叩喜。官人说:“喜从何来?”承差将恩诏加级少老爷吹升沂州府的话细细说了一遍。官人听了说:“这才是在肠纯嘏。”连忙与来人道乏,叫王经让到学房里坐。
官人来到上房见了月娘,学说一遍。月娘说:“有这等事!可有书信?”官人说:“还未问他。”说着玳安进来,将书呈上说:“承差说,因包马来迟,未能面递,问有回书无有,即刻回县交差。”官人看了书信,见上面都是文话,把春鸿叫了来,细细讲了一遍,才知是重沾雨露,与父母叩喜,上了任再来省亲,阖家都好,其余不过是吉祥话。末尾写“不肖男某叩拜”。夫妻大喜,众姊妹都来了。春娘说:“咱们可好了!双喜临门。”都与官人、月娘道了喜,纷纷议论。西门庆叫玳安待来人酒饭,修书一封,又赏了二十两路费,打发去了。
这里官人把来兴儿叫了来,差往沂州府与西门孝贺喜。一面排了捍案答谢天地。月娘在上房摆酒请官人、众姊妹吃酒。四个家乐家常打扮,都是比甲裙衫系逢各色汗巾,下边弹唱,阖堂欢庆。
正饮中间,贾守备、秋提刑、张团练、刘学官、张二官、李知县差人道喜,又有吴二舅、乔大户来了。官人让至书房,将坐下,谢希大、常时节、贲弟付、二捣鬼来了,与官人道了喜。大户道:“亲家今年迎着喜神了。你看一连几件喜事。小大官三四年的光景,连升三级,往后还不可限量呢!”谢希大道:“别的不以为奇,最好的是三任未离本省;也是祖功宗德,才能光前裕后。”玳安、胡秀、春鸿、文珮递了茶,六人说:“失陪了,我们还有事呢!”说罢,站起,官人送至仪门,有吴典恩会了孙寡嘴、祝麻子、白赉光也来道喜。西门庆让里面坐,四人告辞说:“哥也有事,我们再来罢。”说罢去了。
官人回至上房,众家丁妇女与官叩了喜。先不吃饭,与月娘到祠堂磕了头,又到佛堂烧了香才吃晚饭。点上灯,越想越有趣。官人要了鼓板来,叫春娘吹笛,屏姐抓筝,自己唱了几支昆腔。天交二鼓才入房安歇,不在话下。
且说西门孝上了路,饥餐渴饮,晓行夜宿,走了十几日。这日到了沂州府的交界,早有阖城的官员满副执事,预备着大轿在郊外迎接。西门孝下了马,按次接了手本,见了礼。上了大轿,一把红伞引路,排开旗锣伞扇,黑红帽子,手执板棍。只听得十三棒锣鸣,衙役喝道来到关厢,早惊动了军民百姓。人山人海,齐来观看。不多时进了城,只见三街六市,甚是齐整。过了几道牌楼,来到了府衙。各门上结彩悬花,三班衙役排班伺侍。大堂上拜了印,到二堂坐下,属员齐来参见。
公事已毕,掩了门,官眷到了。进入后堂,卸了驮子,一切箱笼搬到里面,安放妥了。
西门孝出衙拜了同寅官吏,都有下程礼物。回到衙中,大摆筵宴,不必细说。
自次日起,每日众官摆酒唱戏与西门孝接风,整忙了十数日。接见了纯制,告了假,择日省亲。查完了仓府库,不觉过了一个月。西门孝叫李海、杨安雇了头口,收拾行李,定于次日起程。与甘小姐告别,夫妻吃了半夜酒。
次日骡夫到齐,扣备鞍马,将开城门就起了身。李海引路,马夫、驮子跟随,众官在十里亭送行。西门孝领了帖说:“回程再叙。”鞭鞭打马,径奔清河县省亲去了。
不言西门孝起程去后,且说沂州府衙中只甘小姐带着青鸾、丹凤,每日闷坐衙中。这日无事,娘儿们做针线解闷,至三更方睡。都乏了,睡得人事不知。不想本府有一伙帮闲的捣子输急了,勾起贼心,说:“新任的知府来的火伞,必有资财。咱们定一计,趁本官不在家,你我都打了脸,今夜至他家些衣物,大家受用,岂不是好?”众人甚喜。主意已定,是夜果然抹的黑煤乌嘴,带了熏香来到府衙的后墙。听了听,鸦雀无声。众人越墙而过,原来是座花园。转了几个弯子,从罩房墙上跳入后院,也无动静。只见有一个后门,又听了听,俱已睡熟。众人大悦,点了熏香,拨开门,点起了亮子,如走无人之境。
你这话说离了:堂堂府衙,岂无人知觉?看官:天下衙署,宅门以里为内宅,官役不能入内。虽有侍女丫环,又被熏香熏住。就是英雄好汉也敌他不住。故众贼放心大膽,任意狂为。
闲言少叙。这些人也不进内室,将西屋收放衣物箱柜打开,把上样的皮棉衣服、绸缎尺头包了七八包,零星余物丢了一地,仍归旧路。出了后门,只听一阵狗咬,早惊动了两个巡更的更夫。一个拿着挠钩,一个带着顺刀,将走至罩房后更道,见一伙人扛着大包袱藏藏躲躲,就知有了贼了,他二人是打拳脚弄枪棒出身,不慌不忙隐住了身形,见临近了,一个用挠钩先搭住一个,抡拳乱打,一脚也踢倒一下,拔出刀来说:“往那里跑?”众贼见势头不好,撂下包袱都东窜西逃,上了墙逃命去了。
这里二人见得了包袱,只顾寻找物件,被获的两个贼得便也跑了。这人说:“人在这里看看,你到里面叫人来,大家查看。”那人答应,来到它门,叫了半日无人答应,还是茶房的老婆子在梦中惊醒,说:“不好了,怎么都叫不应了?”拨开门进房一看:见后门大开,甘小姐与两个丫环都背了气了,大睁着眼睛说不出话来,婆子就知是受了熏香。忙点上灯,叫起伙伴来取了酸菜汤给甘小姐、两个丫环灌将下去。半日才苏醒过来,吓的浑身打颤,放声大哭,说:“眼瞅着十几个人进了西屋,明灯蜡烛,开了箱柜,把衣物都拿出来,只不能说话,也动转不得。你们还不拿住?不然,东西都丢了。”婆子们说:“外面报的:东西夺下,贼都跑了。”甘小姐说:“虽无拿住,难道饶了他不成?”婆子说:“先查点了衣物再作道理。”于是到宅门叫:“来人,将包袱交进,查明听信!”更夫即到更道,二人将包袱交进来,丫环与甘小姐一一查点,一件不少,才把心放下说:“此事也不是我办的,等小官人回来再办不迟。”婆子们忙跑下说:“求奶奶千万不究才好。若官府知道了,阖衙的人都耽不住,就是街道厅也有不是,姐姐行好得好,开恩饶了罢。”甘小姐点头说:“既如此,以后叫他们小心。我不究就是了。”婆子磕了头到宅门说:“你们放心罢,夫人施了恩。”二人大喜,回班房去了。
说着,天亮了,婆子回房整理不题。
再说西门孝在路上走了十几日。这日到了清河县交界,早有探马报了各衙门,有贾守备、秋提刑、张二官、李知县、张团练、吴巡检都到接官厅迎接。递了手本,西门孝见了吴典恩的名字,想起了旧日的仇恨,点了点头,一声也无言语。下了轿,与众官见礼,都称叔伯,瞅了吴典恩一眼就上了轿,进城去了。
大官人早已差人来接。到了家,西门庆、月娘众姊妹都接到仪门,跟依衙役闪在一旁,西门孝下了轿,进了大门,与官人、月娘叩了安,又与众姊妹见了礼。父子久别,不免伤心难过,拉着手进入里面。西门孝又与官人、月娘众姊妹行了喜礼,悲喜交加,又到祖先堂磕了头,拜了佛堂,回到上房。众家丁妇女与小官人叩了喜,递上茶来,父子这才叙话。问了媳妇好,说起恩诏沾恩,喜出望外,是侥俸。从人献上土仪与甘小姐叩喜的禀帖。月娘甚喜,叫丫环与各房分送。
说着,吴二舅、乔大户来了。官人让至书房,道了重喜。将坐下,有贾守备、秋提刑、张团练、刘学官、张二官、李知县来送下程。西门孝说:“知道了,收下罢。”又有谢希大、常时节也来道喜,一同让至书房,叙了寒温,与大户、二舅同坐。春鸿、文珮上了茶,四人共饮。大户道:“小大官福遂貌转,发了福了。”希大道:“衣锦荣归,天伦乐事。”又坐了一会,四人告辞。官人也不强留,都回去了。
西门孝又到各房里看了家人男妇,各赏银十两。这才摆上酒,父子、月娘众姊妹坐了一桌,上了整桌的席面。丫环斟了酒,骨肉团圆。官人叫四个家乐唱了几个吉祥曲子,又唱了几支喜庆昆腔。整吃了半日酒,至晚安歇。西门孝仍跟着月娘,官人在春娘楼上歇了。
次日一早,西门孝与大官人同至坟上祭了祖,叫张安办理修理坟茔。西门庆先回来,西门孝后进了城,拜了各衙门官员、亲友,至晚回家,不必细说。
第三天,是乔大户与西门孝接风。叫了名班大戏,请了官人、月娘、新亲家众姊妹吃酒,至晚方散。西门庆大醉而归。
话休饶舌。西门孝一连住了十天,今日这里接风,明日那里担虚,一日无闲。这日,西门孝要回任,月娘哪里舍得?西门孝道:“为儿的也不愿去,但食君之禄,身不由己。望父母宽心保重,明日景起程了。”说罢,叩辞了,又至各房告辞,都恋恋不舍。一面叫从人收拾行李,打点包裹。众姊妹备了饯行酒,整吃了半夜,次日拜辞了官人、月娘众姊妹,送至大门,母子洒泪而别。西门庆与吴二舅送至永福寺,众官吏送至十里亭。只见李海大打着顶马,西门孝穿着行衣,骑着大马,杨安在后带领官役、驮子,前呼后拥,回任去了。毕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相关问答
<4>捣玉寐春床绮春染绣榻全文?4>
《捣玉寐春床绮春染绣榻》全文及译文:“三岁为妇,靡室劳矣。夙兴夜寐,靡有朝矣。言既遂矣,至于暴矣。兄弟不知,咥其笑矣。静言思之。”《捣玉寐春床绮春染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