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瓷睁开眼的第一件事,是咬住了自己的舌尖。
血腥味在口腔里炸开,疼得她眼眶发红,但这疼痛让她确认了一件事——她还活着。
没有在炼器炉中被熔成一滩血水,没有被师尊亲手推入炉心,没有听见自己皮肉焦裂、骨骼炸响的声音。
她活着。
宋瓷缓缓坐起身,低头看见自己的手——白净、纤细,没有炉火烧灼后的疤痕,没有露出森森白骨。这是一双十七岁少女的手,是一双还没被师尊骗去炼邪器的干净的手。
脑子里涌入的记忆像烧红的铁水,烫得她浑身发抖。
上一世,她是天玄宗掌门首徒,资质平庸,唯独天生火灵根对炼器有奇效。师尊温如玉待她如亲女,悉心教导,嘘寒问暖,她感动得恨不能把命交给师尊。
后来师尊说,宗门遭逢大难,需要一件绝世神兵镇守。
后来师尊说,她的火灵根是炼器的绝佳引子,不会伤及性命,只是损耗些修为。
后来师尊说,只差最后一次了,瓷儿乖,师尊不会害你。
第一次,她折损了三十年修为。第二次,她吐了半碗血。第三次,她在床上躺了三个月。
她一次次说服自己,师尊是不得已的,师尊是在救宗门,师尊待她恩重如山,她怎么能怀疑师尊?
直到她被推入炉心的那一刻。
炉火吞噬她身体的最后一瞬,她终于看清了——温如玉站在炉前,神色平静,眼底没有半分不舍。他手里握着的那卷《邪器谱》上清清楚楚写着:
“以火灵根活人祭炉,熔其血肉筋骨,铸成邪器核心。祭者怨念越深,邪器威力越强。”
她不是师尊的弟子,她是师尊养了二十年的祭品。
“宋师姐?宋师姐!”
有人推她的肩膀。
宋瓷猛地抬头,对上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是她的小师妹林棠,上一世在她被推入炉心前,哭着跪在师尊面前求情,被师尊一掌打飞,断了三根肋骨。
“师姐你脸色好差,是不是又熬夜炼器了?”林棠满脸担忧,“对了,师尊让你去一趟主殿,说是要跟你商量祭炼‘护宗神兵’的事。”
宋瓷听见“护宗神兵”四个字,手指瞬间收紧,指甲掐进掌心。
上一世的今天,她兴冲冲跑去主殿,一口答应师尊献出三十年修为当引子,从此走上不归路。
她站起身,看着铜镜里那张还带着天真稚气的脸,慢慢笑了。
这一次,她不会再傻乎乎地把自己送上祭坛。
这一次,她要让温如玉亲口尝尝,被人当祭品是什么滋味。
天玄宗主殿。
温如玉一袭月白长袍,面容俊雅,气质出尘,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实则是金丹期修士,活了近两百年。他坐在上首,手边摆着一卷泛黄的古籍,正是那卷《邪器谱》。
“瓷儿来了。”他抬眸看向宋瓷,目光温和得像春风拂面,“过来坐,师尊有话跟你说。”
宋瓷走进去,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站定,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到他身边。
温如玉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色,随即恢复如常,声音温柔:“瓷儿,宗门近年灵脉枯竭,外有魔修虎视眈眈,为师思来想去,只能炼制那件护宗神兵来镇守山门。你的火灵根是炼器的绝佳引子,只需损耗些修为,为师就能完成这件神兵,保宗门千年太平。”
和上一世一字不差。
宋瓷垂下眼睫,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师尊需要我损耗多少修为?”
“三十年便够。”温如玉语气轻描淡写,仿佛三十年修为不过是杯水车薪,“为师已为你准备好恢复修为的丹药,不会伤及根基。”
骗鬼。
宋瓷心里冷笑。上一世她就是被这句话骗了,结果修为折损后,他给的丹药不过是补气丸,根本补不回损耗的根基。她修为大跌,从此更加依赖师尊,更加听话,更加不敢反抗。
“师尊,”宋瓷抬起头,直视温如玉的眼睛,“我如果不答应呢?”
温如玉怔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会拒绝。二十年来,宋瓷对他言听计从,从没说过一个“不”字。
“瓷儿,你是在跟师尊开玩笑?”
“没有。”宋瓷说,“我不答应。”
殿内安静了一瞬。
温如玉的目光微微沉下来,但语气依旧温和:“瓷儿是不是听了什么闲话?宗门有些人目光短浅,不理解炼神兵的重要性,你别被他们影响了。”
“没有人影响我。”宋瓷说,“我只是突然想明白一件事——师尊养我二十年,教我炼器,对我嘘寒问暖,到底是为了什么?”
温如玉脸上的温和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瓷儿,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宋瓷一字一顿,“《邪器谱》上写的‘以火灵根活人祭炉,熔其血肉筋骨’,是不是真的?”
温如玉瞳孔骤然收缩。
那一瞬间,他眼底的温和褪得干干净净,露出一双冰冷的、审视猎物般的眼睛。但也只是一瞬间,他就恢复了那副慈师模样,甚至露出受伤的表情:“瓷儿,你怎么能这样想师尊?是谁在你面前搬弄是非?”
宋瓷没再说话,转身就走。
走到殿门口时,温如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依然温和,却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凉意:“瓷儿,宗门养你二十年,你的命是天玄宗的。有些事,不是你说不答应就能不答应的。”
宋瓷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
这个眼神让温如玉心头一跳——那不是他熟悉的温顺怯懦的目光,而是一种冰冷的、洞悉一切的清明。
“师尊,”宋瓷弯了弯嘴角,“你说得对,有些事,不是你说怎样就能怎样的。”
她推门而出。
身后,温如玉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宋瓷离开主殿后没有回住处,而是御剑直奔山下。
上一世,她为了帮师尊炼邪器,不断损耗修为,身体每况愈下。父母得知后从千里之外的青州赶来,跪在宗门门口求师尊放过女儿,被温如玉以“妨碍宗门大事”为由逐出山门。父亲因此气病,母亲为照顾父亲耗尽家财,两人在贫病交加中相继离世。
而那时候的她,正躺在病床上,以为师尊在为她炼制恢复身体的丹药。
宋瓷闭了闭眼,压下翻涌的情绪,加速御剑。
青州宋家是当地小有名气的商贾,不算大富大贵,但也衣食无忧。宋瓷降落在自家院中时,母亲周氏正在院子里晒药材,看见她吓了一跳。
“瓷儿?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要留在宗门修炼吗?”
宋瓷看着母亲鬓边还未生出的白发,眼眶一热,上前抱住她。
周氏被抱得莫名其妙,拍了拍她的背:“怎么了这是?在宗门受委屈了?”
“没有,”宋瓷闷声说,“就是想你和爹了。”
“你这孩子,”周氏笑了,“你爹在书房呢,去看看他。”
宋瓷走进书房,父亲宋远道正在看账本,看见她先是一喜,随即皱眉:“怎么瘦了?是不是在宗门不好好吃饭?”
宋瓷走过去,在父亲面前蹲下,认真地看着他的脸。上一世她最后一次见父亲,是在宗门的山门前。父亲跪在冰冷的石阶上,头发白了大半,脸上全是泪。
“爹,”宋瓷声音发紧,“家里最近是不是有人来找你谈生意?姓温的,说要跟宋家合作经营灵石矿?”
宋远道一愣:“你怎么知道?前两天确实有个自称天玄宗管事的人来找我,说天玄宗想跟宋家合作开发一座新发现的灵石矿,让我投五万两银子进去,说是三个月就能翻倍。我正考虑呢——”
“不能投。”宋瓷斩钉截铁,“那是个骗局。”
宋远道错愕:“可是那人说他是天玄宗的,还拿了你的信物——”
“信物是我之前被人偷走的。”宋瓷说这话时心在滴血——上一世那信物是她亲手给温如玉的,她傻乎乎地以为师尊是想帮宋家致富,“爹,那不是什么灵石矿,是有人在设局骗宋家的钱。你把银子投进去,三个月后血本无归。”
宋远道脸色变了。他做了大半辈子生意,最忌讳的就是被人骗。但温如玉拿出的东西太逼真,又是女儿宗门的背景,他才动了心。
“瓷儿,你说的是真的?”
“爹,你什么时候见过我拿这种事开玩笑?”宋瓷握住父亲的手,“宋家的银子,一分都不能给天玄宗。”
宋远道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好,爹听你的。”
宋瓷松了口气。
上一世,宋家就是在这次投资中赔光了家底,从此一蹶不振。父亲急火攻心病倒,母亲为给父亲治病卖了宅子,最后两人在一间破屋里相继离世。
这一世,她绝不让悲剧重演。
她在家里住了三天,每天变着花样给父母做饭,陪父亲下棋,陪母亲逛街。周氏虽然觉得女儿有点反常,但也没多想,只当是孩子想家了。
临走那天,宋瓷把一张写满字的纸塞给父亲:“爹,这上面是未来五年青州及周边地区的药材行情和商机,你按这个做生意,三年内宋家的家产能翻三倍。”
宋远道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小字,惊得说不出话。
宋瓷笑了笑:“爹,你女儿在天玄宗不是白待的。”
这句话半真半假。她确实在天玄宗待了二十年,但那些对未来的预知,是上一世死前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记住的。她在炉火中想——如果还能重来,她一定要保住父母,一定要让宋家好好的。
炉火没有烧死她的怨念,反而让她的灵魂记住了一切。
回到天玄宗后,宋瓷表面上一如既往地温顺,每天照常去炼器房炼器,照常跟师兄弟们说说笑笑。但暗地里,她在做两件事。
第一,她开始调查《邪器谱》的来历。
第二,她开始寻找温如玉的软肋。
上一世她到死才知道,《邪器谱》根本不是什么宗门秘典,而是温如玉从一个邪修遗迹中挖出来的禁术。炼制邪器需要活人祭炉,怨念越深,邪器威力越强——所以温如玉不是简单地需要一个火灵根祭品,他需要一个对他极度信任、极度依赖、然后在被背叛时产生极致怨念的祭品。
她就是他精心养了二十年的“完美祭品”。
从她七岁被收入宗门那天起,温如玉就在布局。他给她最好的资源,对她最温柔,让她对他产生父亲般的依赖和信任。等她全身心信任他之后,再一步步诱导她自愿献出修为、自愿踏入炉中。
上一世她确实如他所愿,在炉火中爆发了惊人的怨念,那件邪器的威力远超温如玉的预期。
但也是那股怨念,让她的灵魂没有消散,而是带着记忆重生了。
宋瓷查了三天,终于在天玄宗禁地的暗格里找到了那本完整的《邪器谱》。她翻开最后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小字:
“祭品怨念为邪器之力源泉,然祭品怨念过强,则邪器反噬其主。炼制者须以本命精血镇压邪器,否则邪器成日,炼制者必遭反噬。”
宋瓷盯着这行字,慢慢笑了。
原来如此。
温如玉上一世之所以能安全使用那件邪器,是因为她的怨念还不够强。或者说,她死的时候还在自欺欺人地相信“师尊不是故意的”,怨念没有完全爆发。
但这一世不一样。
这一世,她会让他亲手炼制出邪器,然后让邪器亲手反噬它的主人。
她合上《邪器谱》,放回暗格,若无其事地离开禁地。
回到炼器房时,小师妹林棠正在等她,眼睛红红的:“师姐,师尊又来找我打听你的情况了。他问你最近在做什么,跟谁来往,有没有离开过宗门。”
宋瓷拍了拍她的头:“你怎么说的?”
“我说师姐每天都在炼器,哪儿都没去。”林棠咬着嘴唇,“师姐,师尊他……是不是有问题?我总觉得他看你的眼神不太对,不像看弟子,倒像是……”
“像什么?”
林棠犹豫了很久,声音小得像蚊子:“像看一件东西。”
宋瓷沉默片刻,轻声说:“棠棠,你说得对,我在他眼里确实是一件东西。”
“师姐……”
“别哭,”宋瓷笑了笑,“很快,他就该知道,有些东西不是他能碰的。”
温如玉开始行动了。
他先是以“宗门资源有限”为由,停掉了宋瓷的炼器材料供应。宋瓷需要炼器,就必须求他,就必须听话。
宋瓷没求他。她直接给顾晏辰传了讯息。
顾晏辰,万宝阁少主。万宝阁是修真界最大的商会,生意遍布五洲,财力远超天玄宗。上一世顾晏辰曾多次向宋瓷抛出橄榄枝,想挖她去万宝阁当炼器师,但宋瓷被温如玉洗脑,觉得离开宗门就是背叛师尊,全都拒绝了。
这一世,她主动联系了顾晏辰。
“宋姑娘想跟我合作?”顾晏辰收到讯息后亲自来了天玄宗,在宗门外的茶楼等她。男人二十出头,面容冷峻,一双眼睛却格外锐利,看人时像要把人看穿。
“不是合作,”宋瓷说,“是交易。我给你提供炼器图纸,你给我提供材料和分成。”
顾晏辰挑眉:“什么炼器图纸?”
宋瓷从袖中取出一卷图纸展开。那是她根据上一世的记忆绘制的——温如玉费尽心血研究了三十年才成功的“天罡护元阵”炼器法门,可以极大提升灵器的防御性能。这个法门后来被万宝阁以天价买走,成了万宝阁炼器产业的核心技术。
但现在,这个法门还只有温如玉一个人知道。
顾晏辰只看了一眼图纸,瞳孔就猛地一缩。
“这阵法……”他抬头看宋瓷,目光变了,“这是谁设计的?”
“你不需要知道,”宋瓷把图纸卷起来,“你只需要知道,这东西值不值钱。”
“值。”顾晏辰毫不犹豫,“你要什么条件?”
“第一,每个月给我提供足够炼器的上品材料。第二,每件灵器卖出的利润,我占七成。第三——”宋瓷顿了顿,“我要你帮我查一个人的底细。”
“谁?”
“天玄宗掌门,温如玉。”
顾晏辰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宋姑娘,你这是在跟你的师尊对着干?”
“不,”宋瓷平静地说,“我是在跟一个想把我炼成邪器的人对着干。”
顾晏辰的笑容僵在脸上。
温如玉很快发现,宋瓷不但没有因为材料断供而低头,反而炼出了更好的灵器。她在宗门炼器大赛上一举夺魁,炼制的“霜月剑”品阶达到了上品灵器级别,连宗主都惊动了。
“宋瓷这丫头,炼器天赋竟如此之高?”宗主捋着胡须,满脸欣慰,“温长老,你教导有方啊。”
温如玉面上含笑,袖中的手却攥得骨节发白。
当天晚上,他把宋瓷叫到主殿。
殿门关上的那一刻,宋瓷听见阵法启动的声音——这是一座隔音阵,外面的人听不见里面的动静。
温如玉背对着她,声音不再温和,透着一股冰冷的压迫感:“瓷儿,你最近很不乖。”
“师尊在说什么?我听不懂。”宋瓷语气平淡。
温如玉转过身,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俊雅的面容此刻看起来竟有些阴鸷:“听不懂?那我来问你——你去找顾晏辰做什么?你把天罡护元阵的图纸给了他?那是我的东西!”
“师尊的东西?”宋瓷歪了歪头,“师尊不是说,你的一切都是宗门的吗?既然是宗门的,那我作为宗门弟子,为什么不能拿来用?”
“你——”
“还是说,”宋瓷打断他,声音不高不低,“师尊想说的其实是——天罡护元阵是我从《邪器谱》上抄下来的禁术,你怎么敢偷我的东西?”
温如玉脸色骤变。
殿内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你知道什么?”温如玉的声音压得极低,眼底翻涌着危险的光芒。
“我知道的比师尊以为的多得多。”宋瓷不退反进,盯着他的眼睛,“我知道《邪器谱》是禁术,知道炼制邪器需要火灵根活人祭炉,知道师尊养我二十年就是为了把我炼成邪器核心。我还知道——”
她凑近一步,声音轻得像耳语:“邪器反噬的阵法,我也找到了。”
温如玉瞳孔骤缩。
宋瓷退后两步,弯起嘴角:“所以师尊,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继续你的邪器计划,然后等着邪器反噬,修为尽毁。第二,放弃邪器,从今往后我们井水不犯河水。”
温如玉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让宋瓷后背发凉——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兴奋。
“瓷儿,”他说,“你比我想象的要有趣得多。你越是这样,炼出来的邪器怨念就越强,威力就越大。”
宋瓷心中一沉。
“你以为找到反噬阵法就能威胁我?”温如玉缓步走近,“天真。你忘了一件事——你是我的弟子,你的命魂里有我种下的禁制。只要我一个念头,你就会痛不欲生,跪在我面前求饶。”
他抬起手,指尖亮起一抹幽光。
宋瓷确实感到了灵魂深处传来一阵刺痛,像有无数根针扎进骨髓。但她咬紧牙关,没有出声,更没有跪。
“师尊,”她的声音在颤抖,却一个字一个字咬得极清楚,“你种禁制的时候,用的是天罡护元阵的法门对吧?可你忘了,天罡护元阵的阵眼,现在在我手里。”
温如玉动作一滞。
宋瓷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牌,在指尖转了转:“只要我捏碎这枚玉牌,你种在我命魂里的禁制就会反噬到你身上。你要不要试试?”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两人对视了足足十息。
最后是温如玉先移开了目光。他收回手,背过身去,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温和,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冷:“瓷儿,你长大了,师尊管不了你了。不过你记住——天玄宗不会永远是你的庇护所。”
宋瓷转身离开,走出殿门的那一刻,她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但她没有回头。
三个月后,温如玉宣布邪器炼制成功。
那是一把通体漆黑的长剑,剑身流转着幽冷的光芒,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天玄宗上下欢腾,宗主亲自为邪器命名为“天戮”,将其供奉在主殿最高处,视为宗门镇山之宝。
没有人知道,炼制这把剑的核心祭品,原本应该是宋瓷。
宋瓷站在人群中,看着那把漆黑的长剑,嘴角微微上扬。
温如玉站在高台上,意气风发地宣布:“从今日起,天玄宗有邪器护佑,万邪不侵,千秋万代——”
话没说完,天戮剑忽然剧烈震动起来。
漆黑的剑身上浮现出一张张扭曲的面孔——那是死在温如玉手上的所有祭品的怨念。他们的脸在剑身上挣扎、咆哮,怨气冲天。
温如玉脸色大变,猛地咬破舌尖,将本命精血喷向天戮剑,试图镇压反噬。
但怨念太强了。
剑身上的怨灵齐齐发出凄厉的尖啸,天戮剑挣脱了供奉台,化作一道黑色流光,直直刺向温如玉的眉心。
“不——”
温如玉全力催动护体真元,却被天戮剑一剑洞穿。剑身没入他的眉心,将他的神魂连同怨念一起钉死在识海中。
他跪倒在地,七窍流血,面容扭曲得不成样子。
殿内一片哗然。
宗主冲上前查看,却发现温如玉的神魂已经被怨念吞噬了大半,整个人神志不清,口中不停地喃喃着:“祭品……不够……怨念……不够……”
宋瓷站在人群外围,看着温如玉的惨状,心中没有快意,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她走到温如玉面前,蹲下身,轻声说:“师尊,你教过我,炼器最重要的是因果。你种什么因,就得什么果。”
温如玉浑浊的目光终于有了一丝清明,他认出了宋瓷,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嘶哑的声音:“你……到底是谁?”
“我是你的祭品啊,师尊。”宋瓷轻声说,“只不过这一次,被祭的是你。”
温如玉的眼神彻底涣散了。
他的神魂被怨念吞噬殆尽,只剩下一具空壳般的身体,瘫倒在地,再也不会说话,再也不会笑了。
宗主下令彻查此事,很快从温如玉的洞府中搜出了《邪器谱》和大量禁术材料,证实温如玉多年来以炼制神兵为名,残害多名火灵根修士,宋瓷只是最后一个目标。
温如玉被剥夺长老之位,打入宗门地牢,终身囚禁。
天戮剑也被封印,永世不得启用。
事情结束后,宋瓷辞去了天玄宗弟子的身份。
宗主挽留她,说以她的炼器天赋,留在宗门前途无量。宋瓷谢绝了。她说:“天玄宗给了我二十年,但我在这二十年里差点被人炼成邪器。我不恨宗门,但也不想再待下去了。”
宗主沉默良久,最终点头同意,并给了她一笔丰厚的遣散费。
宋瓷带着遣散费和她在万宝阁赚到的分成,回到了青州。
宋家的生意在她给的“锦囊”指引下蒸蒸日上,短短三个月就翻了一番。父亲宋远道红光满面,逢人就夸女儿有本事。母亲周氏则忙着给女儿张罗相亲,被宋瓷哭笑不得地拒绝了。
“娘,我才十七,急什么?”
“十七还小?我十七的时候都怀上你了!”
“……”
顾晏辰每个月都会来青州看她一次,名义上是谈生意,实际上两人心知肚明。他从不多说什么,每次来都带一壶好酒,陪她坐在屋顶上看星星。
有一次宋瓷喝多了,靠在他肩膀上,迷迷糊糊地说:“你知道吗,我上一世被人骗得很惨。”
顾晏辰没问她“上一世”是什么意思,只是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轻声说:“这一世不会了。”
宋瓷闭上眼睛,嘴角弯了弯。
远处青州的万家灯火像碎金一样铺在夜色里,风吹过来,带着桂花和烟火的气息。
她终于不用再做谁的祭品了。
她终于只是宋瓷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