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宋公子来了,正在前厅等您。”
丫鬟春桃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我睁开眼的瞬间,入目是雕花的床帐,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沉香味道。这是……宋府偏院?我猛地坐起身,心脏剧烈跳动。
不对。我应该在冷宫的地牢里,浑身是伤,奄奄一息。宋祁渊亲手灌下的毒酒还在喉咙里灼烧,他搂着新封的贵妃,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咽下最后一口气。
“你不过是个媵妾,也配争宠?这辈子,你唯一的价值就是替我铺路。”
他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
可我现在却好端端地坐在这里,双手白皙完整,没有地牢里的伤痕累累。铜镜里映出一张年轻的脸——十八岁,正是我刚入宋府、被选为媵妾陪嫁到宋家的年纪。
我重生了。
“小姐?您脸色不太好……”春桃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套崭新的粉色襦裙,“宋公子说今天要带您去参加赏花宴,让您穿得体面些。”
赏花宴。
记忆瞬间涌上来。上一世,就是这场赏花宴,宋祁渊当着满京城权贵的面,让我替他挡了太师府的刁难。我傻乎乎地冲上去,用自己陪嫁的茶庄秘方换了太师府的让步,替宋祁渊保住了仕途前程。而他转头就把功劳揽在自己身上,对我连一句谢都没有。
那一夜,我在偏院等到天亮,等来的却是他和正妻林婉清一同回府的消息。
“不去。”我起身,走到铜镜前,抬手将发髻上那支宋祁渊赏的银簪拔下来,随手丢在桌上。
春桃愣住了:“小姐,您说什么?”
“我说不去。以后宋祁渊的任何邀约,都替我回绝。”
春桃张了张嘴,似乎想劝,但看到我镜中平静得近乎冷冽的眼神,终究没敢多言。
我盯着镜中的自己,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
上一世,我山茶活得像个笑话。明明是江南首富沈家的嫡女,却因家道中落,被当作媵妾塞进宋家。我掏空娘家的底子,替宋祁渊铺路、笼络关系、经营产业,最后被他用一壶毒酒送走,连全尸都没留下。
这一世,谁也别想再利用我。
前厅里,宋祁渊正负手而立,一袭月白长衫衬得他面如冠玉。不得不说,这个男人生了一副好皮囊,眉目含情,笑起来温润如玉。上一世,我就是被这副皮囊骗了十年。
“茶儿。”他转过身,眼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温柔,“怎么没换衣裳?赏花宴快开始了,林太师的夫人点名要见你,说你上次送的茶方她很喜欢。”
来了,又是这套。
我站在门槛外,没进去,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宋公子,那茶方是沈家祖传三代的秘方,上一世我给了你,你拿去讨好林太师,换了个户部主事的缺。这一世,我打算自己留着。”
宋祁渊的笑容僵了一瞬。
“茶儿,你在说什么胡话?什么上一世这一世的?”他快步走过来,伸手想拉我,“是不是昨晚没睡好?我让人给你熬碗安神汤。”
我侧身避开他的手。
“宋祁渊,别演了。”我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三日后,你会让林婉清假装怀孕,逼我拿出沈家最后三十亩茶田的地契给她养胎。五日后,你会把我陪嫁的茶庄掌柜换成你的人。十日后,你会借我之名向沈家借三万两白银,然后赖账不还。”
我一字一句,说得极慢。
宋祁渊的脸色彻底变了,从温和到震惊,再到某种被戳穿后的阴鸷。但他很快恢复如常,甚至挤出一丝笑:“茶儿,你是不是听谁嚼舌根了?婉清她……”
“她根本没怀孕。”我打断他,“上一世你俩合伙骗了我十年,这一世我连十天都不想忍。”
我转身就走,身后传来宋祁渊压低声音的怒吼:“沈山茶,你疯了!你不过是个媵妾,离了我宋家,你什么都不是!”
我脚步未停。
离了宋家,我才是真正的沈山茶。
重生第三天,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派人送信回江南。
沈家还没彻底败落,父亲手里还有最后一批茶山和商铺。上一世,是我一次次写信回去要钱,把沈家的根基一点点掏空,最终导致沈家家破人亡。这一世,我要让父亲看清宋家的真面目。
第二件事,是我亲自去了一趟茶庄。
推开门的瞬间,掌柜赵伯愣住了:“小姐?您怎么来了?”
“赵伯,把账本拿来。”我径直走到主位坐下,“从今天起,茶庄的每一笔进出,都直接报给我。宋家任何人来支银子,一概不批。”
赵伯犹豫了一下,但还是照做了。他是沈家的老人,看着我长大,心里向着谁一目了然。
账本翻到第三页,门被猛地推开。
林婉清站在门口,一身华贵的锦缎长裙,头上金钗步摇叮当作响。她身后跟着两个丫鬟,排场十足,像是来巡视领地的。
“妹妹怎么一个人跑出来了?”她笑容温婉,声音柔得能掐出水,“我听说你身子不适,特意让人炖了燕窝送来。”
上一世,我就是被她这副贤良淑德的模样骗了整整十年。她嘴上喊妹妹,背地里没少在宋祁渊面前给我上眼药。每次我帮宋祁渊做成一件大事,她就会适时地“病倒”,让宋祁渊觉得是我在争宠、在欺负她。
最后那场地牢之祸,就是她亲手策划的。毒酒是她端来的,宋祁渊只是默许了而已。
“林姐姐来得正好。”我合上账本,笑着看向她,“我正想找你聊聊那三十亩茶田的事。”
林婉清眼中闪过一丝得意,显然以为我又要像上一世一样乖乖交出地契。
“妹妹有心了,”她走近几步,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明晃晃的威胁,“你也知道,我是正妻,你是媵妾。这家里的产业,本就该由我来打理。你乖乖交出来,以后在宋家还能有个立足之地。”
我站起身,与她平视。
“林姐姐,你是不是忘了,这茶庄、茶田、茶方,都是沈家的陪嫁。按大梁律法,陪嫁产业归媵妾本人所有,夫家不得侵占。”我从袖中抽出一张纸,展开在她面前,“这是我昨日去衙门办的产业公证,从今天起,沈家所有陪嫁产业,一律归我沈山茶个人名下。宋家若想动一分一毫,就是触犯律法。”
林婉清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
“你疯了?”她压低声音,眼神变得尖锐,“你以为离了宋家,你一个媵妾能活?京城谁不知道你是宋家的人?谁会跟你做生意?”
“这就不劳姐姐操心了。”我将公证收好,绕过她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对了,姐姐最好去找个大夫看看身子。上一世你假装怀孕那么多次,最后真的怀不上了。这一世,趁还来得及,好好保重。”
林婉清的脸瞬间煞白。
重生第五天,我去了京城最繁华的东市。
宋祁渊不知道,上一世我替他经营产业十年,手里攒下的不只是钱,还有一整套京城商界的人脉网。谁贪婪、谁可靠、谁能在关键时刻拉一把,我一清二楚。
而其中最值得结交的,是宋祁渊的死对头——镇南侯府世子,顾衍之。
上一世,顾衍之差点死在宋祁渊手里。宋祁渊为了抢下盐铁转运使的肥差,勾结太师府,在朝堂上参了顾衍之一本,说他私通南境叛军。顾家满门被查,顾衍之下狱,最后虽洗清冤屈,但顾家元气大伤,顾衍之的腿也在狱中被打断,终生残疾。
这一世,一切都还没发生。
顾衍之在东市有一间茶楼,名唤“听澜阁”,是京城文人雅士聚集之地。我上一世来过几次,知道这里的规矩——想见顾衍之,先过三关。
第一关,对茶联。我提笔写下:“一壶煮尽沉浮事。”
伙计看了一眼,恭敬地引我上楼。
第二关,品茶辨产地。我端起茶杯,闻了闻,浅尝一口:“武夷山正岩产区,三坑两涧之牛栏坑,肉桂。树龄六十年以上,雨天采摘,工艺有瑕。”
屏风后传来一声轻笑。
第三关,直接推开了门。
我走进去,顾衍之正坐在窗边,手里把玩着一只青瓷杯。他生得极好,剑眉星目,气质清隽,与宋祁渊那种刻意营造的温润不同,他身上有一种天生的疏离和矜贵。
“沈姑娘好本事。”他抬眼打量我,“不过我不明白,你一个宋家媵妾,来找我做什么?”
“谈生意。”我坐到他对面,从袖中抽出茶庄的产业公证放在桌上,“宋祁渊想抢我的产业,我不想给。我需要一个靠山,你需要一个扳倒宋祁渊的帮手。合作吗?”
顾衍之看着那张公证,眼神微动。
“你凭什么觉得我想扳倒宋祁渊?”
“因为他三个月后会参你一本,说你私通南境叛军。你不扳倒他,他就会扳倒你。”我平静地说,“顾世子,上一世你输就输在太君子。这一世,你需要一个小人帮你对付小人。”
顾衍之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东市人声鼎沸,茶楼里丝竹声声,他盯着我的眼睛,似乎在判断我话里的真假。
他倒了一杯茶,推到我面前。
“合作可以。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
“你要告诉我,你口中的‘上一世’,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端起茶杯,与他轻轻一碰。
“成交。”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和顾衍之联手,布了一张天罗地网。
第一步,截胡宋祁渊的盐铁生意。
宋祁渊此时正在暗中联络江南盐商,想用沈家的茶路打通关节。我抢先一步,让父亲以沈家的名义,与江南三大盐商签了独家供货协议。等宋祁渊的人找上门时,盐商们齐齐摇头:“不好意思,我们已经和沈家签了。”
宋祁渊气得摔了一套官窑瓷器,连夜来找我兴师问罪。
“沈山茶,你什么意思?”
我正在院子里修剪茶花,头都没抬:“什么意思?我的产业,我想跟谁做生意就跟谁做生意,有问题吗?”
“你是宋家的媵妾!”他压低声音,额头青筋暴起,“你的一切都是宋家的!”
“错了。”我剪下一枝开得正盛的山茶花,插进花瓶里,“我是沈家的女儿,不是什么宋家的媵妾。宋祁渊,你最好搞清楚,大梁律法里没有‘媵妾的产业归夫家’这一条。你再纠缠,我不介意去衙门告你一个侵占之罪。”
宋祁渊死死盯着我,胸膛剧烈起伏。
他突然冷笑一声:“你以为攀上顾衍之就万事大吉了?沈山茶,你等着。不出一个月,我要你跪着求我收留你。”
他甩袖离去,身后的门被摔得震天响。
我低头看着花瓶里的山茶花,轻轻笑了。
第二步,拆穿林婉清的假孕。
宋祁渊果然按上一世的剧本,让林婉清宣布怀孕。宋家上下欢天喜地,老太太亲自带着人去看林婉清,赏了一堆东西。
第二天,京城各大药铺的坐堂大夫都收到了一份匿名信,上面详细描述了林婉清这些年“假孕”的时间线和证据——哪年哪月、哪家药铺买的堕胎药、哪个丫鬟经的手,写得一清二楚。
不到三天,消息就传遍了京城。
林婉清被老太太叫去问话,跪了一个时辰,哭着承认自己从未怀孕。宋祁渊的脸面丢了个干净,林婉清被禁足在正院,不许出门。
第三步,也是最狠的一步——揭露宋祁渊的贪污证据。
上一世,宋祁渊在户部主事任上贪污了三十万两白银,用的正是沈家的茶庄作为洗钱渠道。那些账本,我上一世亲手帮他做的,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这一世,我把账本的副本交给了顾衍之。
顾衍之在朝堂上直接弹劾宋祁渊,证据确凿,人证物证俱全。圣上震怒,下旨彻查。宋祁渊被革职拿问,押入大理寺大牢。
消息传来那天,我正在听澜阁和顾衍之下棋。
“沈姑娘,这一局,你赢了。”顾衍之落下一子,抬眼看我,眸中有光。
我笑了笑,放下棋子,走到窗边。
窗外是京城繁华的街景,车水马龙,人声鼎沸。远处的大理寺方向,隐约能看到押送犯人的囚车缓缓驶过。
“还没完。”我说。
我去大牢看宋祁渊,是重生后的第四十九天。
他坐在牢房角落里,月白长衫沾满污渍,头发散乱,哪还有半分当初温润如玉的模样。看到我的瞬间,他猛地站起来,扑到栏杆上,眼中满是恨意。
“沈山茶,你这个毒妇!”
我在牢房外站定,隔着栏杆看着他。
“毒妇?”我重复这两个字,忍不住笑出声,“宋祁渊,上一世你把我关在地牢里,灌我毒酒的时候,你怎么不觉得自己毒?你让我替你做假账、洗黑钱、笼络关系,最后把一切罪责推到我身上的时候,你怎么不觉得自己毒?”
他瞪大眼睛,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挤出一句:“你疯了。”
“也许吧。”我蹲下身,与他平视,“但疯了总比傻了强。上一世我傻了一辈子,替你铺路、替你挡刀、替你背锅,最后连命都替你丢了。这一世,我疯一次,怎么就不行了?”
宋祁渊死死盯着我,眼中的恨意慢慢变成了恐惧。
“你到底是谁?”他声音发颤,“你不是沈山茶,沈山茶不可能……”
“不可能什么?不可能这么狠?”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宋祁渊,你错了。不是我现在变狠了,而是我上一世太蠢了。你利用我的感情、榨干我的价值、最后把我像垃圾一样丢掉。这一世,我只是把本该属于你的东西还给你而已。”
我转身离开,身后传来宋祁渊声嘶力竭的吼叫。
“沈山茶!你给我回来!你以为扳倒我就完了吗?林家在朝中有人!你等着,等我出去,我让你……”
声音渐渐远去。
我走出大理寺大门,阳光正好。
顾衍之站在马车旁,手里拿着一把油纸伞。看到我出来,他将伞递过来,语气平淡:“太阳大,遮一遮。”
我接过伞,看了他一眼:“你就不问问我,为什么非要亲自来看他?”
“不需要问。”顾衍之掀起车帘,示意我上车,“每个人都有放不下的过去。你放不下,说明你重情。放得下,说明你清醒。两者都不矛盾。”
我沉默片刻,弯腰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的目光。我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终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上一世的债,这一世,我还清了。
三个月后。
顾衍之帮我赎回了沈家所有被宋家侵占的产业。茶庄重新开张,生意比上一世还好,因为这一世没有宋祁渊那个无底洞在吸沈家的血。
父亲从江南赶来,一见面就红了眼眶。
“茶儿,是爹对不起你。当初不该把你送到宋家做媵妾……”
我握住父亲的手,摇头:“爹,不是你的错。是宋家太贪,是我太蠢。但从今以后,不会再有了。”
父亲用力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叠地契:“沈家在江南的茶山我都收回来了,加上京城这几处产业,够咱们父女俩好好过日子了。”
我笑着收下地契,转头看向窗外。
窗外种着一排山茶花,开得正盛。红的白的粉的,层层叠叠,美不胜收。
春桃端着一壶新茶走进来,笑着说:“小姐,顾世子来了,在外面等您呢。”
我理了理衣裙,走出门。
顾衍之站在山茶花树下,一身玄色长衫,手里拿着一只檀木盒子。
“送你的。”他把盒子递过来。
我打开,里面是一支山茶花形状的玉簪,雕工精美,玉质温润。
“恭喜你重获自由。”他说。
我拿起玉簪,插在发髻上,冲他笑了笑。
“谢谢。”
他看了我一眼,目光落在那支玉簪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开视线。
“茶庄的生意,还缺合作伙伴吗?”
“缺。”我挑眉,“顾世子打算怎么合作?”
“你出茶,我出铺面和人脉,利润五五分。”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另外,我府上缺一个管家。你要是有兴趣,可以来试试。”
我忍不住笑出声:“顾世子,你这是招管家还是招合作伙伴?”
顾衍之也笑了,难得的,笑意直达眼底。
“都有。”
春风拂过,山茶花树沙沙作响。
我看着眼前这个男人,想起上一世的结局——他被打断腿,孤独终老。而这一世,他站在阳光下,笑容清浅,眉眼温柔。
上一世的悲剧,这一世,不会再重演。
不是我幸运,而是我选择不再当傻子。
山茶不渣,只是清醒了而已。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