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林深,离开青山村整整十年。

接到村里老支书电话那天,我正在城里律师事务所整理卷宗。“小深啊,你姐姐林月要办喜事了,你回来看看吧。”老支书的声音透着古怪的热切,“全村都等着喝喜酒呢。”

《乡村野事全集》:坟头新娘,全村陪葬

我姐林月,十年前就死了。

死在那条通往村外的山路上,大雨滂沱,连人带筐滚下悬崖。村里人说她是采药失足,可我亲眼看见她脖子上有掐痕。那年我十五岁,哭着跑去报警,镇上的警察来了,村长端出两瓶好酒,第二天案子就结了——意外坠崖,不予立案。

《乡村野事全集》:坟头新娘,全村陪葬

我跪在坟前发誓,总有一天要扒了这村子的人皮。

如今,他们告诉我一个死人要办喜事?

我连夜开车回去。山路还是那条山路,只是路边多了几座新坟,坟头压着红纸,像是刚办过喜事留下的。村口的老槐树上挂满了红绸,风一吹,像一条条血舌头在晃。

“小深回来啦!”老支书站在祠堂门口,笑得满脸褶子堆在一起,“你姐等你很久了。”

祠堂里摆着一口黑漆棺材,棺盖半开,里面躺着一个穿大红嫁衣的女人。脸已经烂了大半,露出白惨惨的颧骨,可那身形、那件绣着鸳鸯的嫁衣,我认得——是我姐的。十年前她失踪那天,穿的就是这件衣服,那是她自己一针一线绣的,说要嫁给村东头的赵铁生。

赵铁生现在站在棺材旁边,穿着新郎官的袍子,脸上挂着僵硬的微笑。他的眼睛是空的,像两颗死鱼眼珠子。

“人齐了,开席!”村长大手一挥,祠堂外摆开了二十桌流水席。

我被按在了主桌。桌上摆着九碗菜,红烧肉、清蒸鱼、炖全鸡……每一道菜上都插着一根燃着的白蜡烛。没人动筷子,所有人都在笑,笑的时候眼睛死死盯着我。

“小深啊,你姐这门亲事,你可是证婚人。”村长给我倒了杯酒,酒是红的,像血,“十年前你跑得快,这次可跑不了了。”

我突然想起来,十年前我之所以能活着离开青山村,是因为我姐用自己的命换了我的命。

那天晚上,我躲在她房间的衣柜里,看见村长带着一群村民闯进来。他们说林月是阴年阴月阴时生的,是百年难遇的“冥妻胚子”,赵家少爷死了三年找不到人配阴婚,正好拿她填坟。我姐跪在地上求他们放过我,村长说行,只要你乖乖上花轿,你弟就能活着出村。

她答应了。

第二天清晨,我被我姐塞进装猪的筐子里,盖上一层猪草,让隔壁的王大爷拉出村。我听见身后传来唢呐声,那是娶亲的调子。我咬着手背不敢哭,一路颠簸到镇上,扒开猪草回头看,青山村的方向燃起了冲天大火。

后来我查遍了所有能查的资料,终于明白青山村藏着什么。

这村子从清朝起就有配阴婚的习俗,但普通的尸体不够“灵验”,他们需要活人新娘——必须是阴年阴月阴时生的处子,活埋进赵家祖坟,才能镇住风水,保佑全村人丁兴旺、五谷丰登。一百多年里,至少二十七个姑娘死在这条规矩下。我姐是第二十八个。

而所谓的赵家少爷赵铁生,根本不是什么少爷。他就是村长赵德厚的亲儿子,十年前得了白血病,村里人信了风水先生的话,说配了阴婚就能续命。可笑的是,我姐被活埋的那天晚上,赵铁生就断了气。两条命,换了个寂寞。

我端起那杯红得像血的酒,一饮而尽。

“好!”满堂喝彩。

我放下酒杯,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轻轻放在桌上。那是一本发黄的手稿,封面用毛笔写着六个字——《乡村野事全集》。

老支书的笑容僵住了。

“这是我姐留下的。”我翻开第一页,上面是林月娟秀的字迹,“她失踪前一个月,把你们所有人的丑事都写了下来。哪一年害了谁家姑娘,哪一年买了谁家的孩子,哪一年私分了国家的扶贫款,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席间鸦雀无声。

“这十年,我当了律师。”我站起来,从公文包里倒出厚厚一叠文件,“我走访了二十七个遇害姑娘的家属,找到了十三具当年被你们偷偷埋掉的遗骸。我请了省公安厅的法医重新鉴定,每一具骸骨上都有被活埋前挣扎留下的骨折痕迹。你们猜怎么着?这个案子,昨天被立为省督一号大案。”

村长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翻倒。他的手伸向腰间,我这才看见他裤腰带上别着一把杀猪刀。

“你他妈——”

“别动。”祠堂门口传来冰冷的声音。

全副武装的特警鱼贯而入,枪口对准了每一桌。带队的警官我认识,省厅刑侦总队的刘支队,十年前他还是个派出所小民警,就是因为不肯给青山村的案子签字,被调去守了五年水库。

“赵德厚,你涉嫌故意杀人、侮辱尸体、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这是逮捕令。”刘支队的声音在祠堂里回荡。

村长愣了两秒,忽然发出一声不像人声的嚎叫,拔出杀猪刀朝我扑过来。

我没躲。

他跑了三步就摔倒了,不是被绊倒的,是他自己的腿突然软了。我看见他的裤管湿了一片,那是我见过最滑稽的画面——一个杀了二十八个姑娘的恶魔,在特警的枪口下尿了裤子。

“对了,还有件事。”我蹲下来,凑近他耳边,压低声音,“你们赵家祖坟上个月被划进了高速公路规划区,省里批了,下个月就动工。你费尽心机保的那块风水宝地,马上就要被铲平成柏油马路了。”

他瞪大眼睛看着我,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我站起来,走到那口黑漆棺材旁边。我姐躺在里面,腐烂的脸朝着天,嘴角似乎微微翘着,像是在笑。

我伸手合上了棺盖。

“姐,你的野事,我帮你记完了。”

唢呐声停了,风也停了。祠堂外那二十桌酒席上的白蜡烛同时熄灭,像是有人吹了一口气。

特警押着村长和几个核心村民往外走,路过那些席面时,我注意到每一道菜上方的热气都凝成了一个小小的旋涡,盘旋几圈,然后散尽。

仿佛那些年冤死的魂,终于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村口的老槐树下,我看见赵铁生还穿着新郎袍子站在那里,脸上的笑已经变成了哭。他的眼睛终于动了,慢慢转向我,嘴巴一张一合,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谢谢。

然后他整个人像沙子一样塌下去,衣袍落地,里面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件空荡荡的新郎官袍,被风吹起来,挂在槐树枝上,像一面投降的旗。

我转身走向村外,没有再回头。

身后,那本《乡村野事全集》还摊开在桌上,风吹过书页,哗啦啦地响,像是有人在读,又像是有鬼在笑。

(完)